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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云销(八):“念念,你在叫谁?”


    梅念撑着线条紧绷的腰腹,低头看向陆雨霁。


    薄唇覆着层润泽水光,鼻尖亦是,为冷肃面容无端添了几分欲色。


    墨色眼眸紧盯着她,如一潭浅池,她任何细微的动作,都能搅起满池涟漪。


    陆雨霁所有的变化,都是因她而起。


    想到这点,颤栗感爬上梅念的脊背。


    纵使不太好受,她也紧咬着唇,坚持落了下去。


    两声闷哼同时响起。


    梅念小腿发颤,按在腰腹上的手指忍不住蜷起。薄汗渗出,乌黑发丝黏在颈侧与锁骨间,随着急促的呼吸不断起伏。她停顿了好一会,等那股饱胀感稍稍平息,才缓慢吐出一口气。


    她不好受,陆雨霁同样不好受。


    修长手掌握上她的腰,力度稍重,留下几道浅浅指印。


    梅念像一团温热的、无孔不入的云,密匝匝簇拥他。陆雨霁被逼出一层薄汗,沉沉喘息着,险些当场落败。


    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折磨,分明已经与她如此贴近,却仍有种焦渴在血脉沸腾不息。


    “念念……”他咬牙唤了一声。


    梅念听出陆雨霁想要缓一缓。


    察觉到他失态,梅念的呼吸略急,什么难受都消失了,偏与他对着干。


    顺着肩头垂落的乌发轻晃,她时而慢吞吞,时而发善心给得多一些。


    她看起来是那么熟稔,知道怎样能让他气息紊乱,知道如何做能逼出他压抑的低喘,更知道在陆雨霁即将适应时忽然变化。


    梅念在折磨他的同时自身也得了趣,两道眉或蹙起或舒展,偶尔溢出细细的哼声。


    在无穷无尽的柔软里,陆雨霁的身躯与魂灵像被割舍开来。


    一半沉溺在她给予的欢愉中无法自拔,另一半则被尖锐的酸涩与妒意来回穿透。


    这些也是那人教会她的吗?


    此时此刻的梅念,在想的是他,还是另一个人?


    杂乱的念头来回冲撞,让他想要不管不顾,撬开她的唇舌,将一切逼问清楚。


    陆雨霁气息更乱,闭上眼,握着腰肢的手紧了又紧。


    “师兄,”梅念忍住堆积的颤栗,轻轻喘息着俯身,乌发拂过沟壑分明的胸膛,“你为什么不看我?”


    尾音微扬,带着毫不掩饰的恶劣。


    温热吐息扫过颈侧,那处的肌肤泛起细密的战栗。陆雨霁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梅念故意挪动,近乎惩罚般重重碾过,令他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他仰头喘息,喉结剧烈滚动几圈。


    “别……”陆雨霁哑声挤出半个字。


    “别什么?”素白手指点在不停起伏的喉结上,明知故问,“师兄,你是要我别动,还是别停下?”


    陆雨霁睁开了眼。


    对上黑沉眼眸的瞬间,梅念下意识止住声音。


    她难以形容这样的目光,像掀起万丈狂澜的水渊,要将她彻底淹没。


    榻上一时寂静,只听见两道交错的呼吸声。


    陆雨霁并非愚钝之辈,猜到她同为修道者后,已经明白她梦中唤的师兄就是她所说的兄长。


    相处的这些时日里,梅念不曾图谋他身外之物,也不图谋他性命,入门后更没有图谋清玄门。


    她从始至终,只是冲着他来的。


    在诉说身世时,她的姿态我见犹怜,如今看来只有一句话是真的——


    兄长意外亡故。


    若非亡故,她又何必蓄意接近,寻找一个替代品?


    “念念,你在叫谁?”陆雨霁嗓音平静,目光幽幽。


    握住腰肢的手忽然向下施加力度。


    “唔!”梅念措不及防跌下去,踩在丝褥上的足尖蜷缩,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猝然的力度令她腰肢一软,整个人向前倾倒,双手慌乱撑在他胸膛上才没有彻底趴下。


    “你有两个师兄,看着我的时候,是在叫我,还是在叫他?”


    陆雨霁的腰腹因发力骤然紧绷。


    像是要用这样的方式将那个从未谋面的“师兄”从她记忆里驱逐出去。


    梅念的神魂仿佛飞出了九霄云外,整个人倒向他,目光颤颤,好一会才重新聚焦。


    两个师兄……


    她伏在陆雨霁怀中,他的面容被昏暗笼罩,眼眸幽沉,额心朱砂成了唯一鲜艳色彩。


    一滴汗水顺着紧绷的下颌滚落,滴落在她的锁骨间,激起一点细小颤栗。


    这样的陆雨霁看起来有些陌生,梅念被这道过于有侵略性的目光看得小腹一紧,下意识吞咽了几下。


    她的心跳重重跃动,清楚陆雨霁再次误会了什么。


    最合理的方法应是告诉他,两个师兄都为同一人,都是他。


    但梅念不想。


    就如同用指腹去抚摸锋利刀刃,危险逼近的同时也令人目眩神迷。


    明知他将要失控,梅念轻轻喘着气,眉头蹙着,用那双被水光浸润得朦胧的乌黑眼眸望向陆雨霁:“师兄,你在说什么?”


    “什么两个师兄……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视线骤然颠倒。


    梅念仰面陷进被褥,发髻彻底散了,乌发铺了满枕。她险些撞上床头的雕花横栏,握在腰侧的手掌收紧,倏地将她拽回来。


    意识短暂空茫了一瞬。


    就如同梅念刚刚没给他留时间缓一缓,陆雨霁也没有,且他不似梅念温吞。


    盯着面前这张双目盈满泪光,喘息急急的面庞,那些纠缠翻涌的情绪几乎淹没陆雨霁。


    她甚至连坦白都不愿,执意糊弄他。


    陆雨霁愈发失控。


    梅念是想玩玩他,不代表想玩死自己。她被连片白光淹没,胡乱攥住一缕垂落的长发,“……停、停!”


    他好似没听见,甚至咬住呼喊的唇,把她的话都堵了回去。


    齿关被轻松撬开,陆雨霁长驱直入,卷住柔软的舌,梅念肺腑间所剩无几的空气被迅速消耗殆尽。他的吻和他此刻的动作如出一辙,既重又沉,叫人无法招架。


    窒息与颤栗占据了所有感官。


    “唔唔……陆雨霁……”圆润的指甲在宽阔肩头上又抓又挠。


    有几道抓痕渗出了血珠,陆雨霁不躲,任由她抓。梅念清晰感受到肩背的肌肉在她指尖下剧烈起伏绷紧,抓挠起来很费劲。


    直到梅念快彻底喘不上气,陆雨霁终于移开些许,修长手指抚过湿漉漉的睫羽,又抚过微微张开,急促喘息的唇瓣。


    即使如此,他心中的焦渴仍然挥之不去。那种血脉深处的躁动不但没有缓解,反而因为她此刻近在咫尺、全然柔软的姿态而愈发汹涌。


    指腹轻轻摩挲着唇瓣,动作轻缓无比,与他另一边的动作截然相反。


    一边如疾风骤雨般向她讨要,一边是怜惜的轻抚。如此矛盾,弄得梅念晕头转向。


    她难耐地蹙着眉,一口咬唇上的手指。


    “师兄……”唇齿间的声音含糊不清。


    漂亮的眼眸被水光笼罩,目光迷蒙,也不知道在唤哪个师兄。


    陆雨霁终于和缓下来,很想趁此时问她唤的是哪个,姓甚名谁。停顿片刻,他喘息粗沉,与梅念鼻尖相抵,一点点抹去潮红眼尾的水光。


    他最终没有追问,低着头,轻轻含住了梅念的唇。


    天上的圆月逐渐西移。


    待屋内一切动静停歇,陆雨霁打来热水,为梅念细细擦洗过,将床榻那些不能看的被褥撤走,铺上了新的。


    梅念已经睡去,手脚并用抱着一团被褥。


    陆雨霁不动声色抽走了她怀里的被褥,侧躺着把她拥进怀里,很快,梅念手脚并用搂住的变成了他。


    环在她腰后的手臂逐渐收紧,直到两人间再无一丝间隙。


    陆雨霁抵着乌黑发顶,双目闭合。


    也罢。


    纵然是替代,师妹也选了他,没有选旁人。


    *


    这一夜本该一夜好眠。


    到后半夜时,陆雨霁做了无数庞杂的梦。


    梦中场景似浮光掠影,唯有最后一幕无比清晰。


    他身处幽深湖水中,水面飘浮着一座金莲台,水波荡漾间,一道身影落入水中,裙摆似花瓣飘浮。


    一条银白长尾伸出,贪婪地缠绕住梅念的脚腕。


    下一刻,少女大惊失色,术法胡乱朝他轰来。


    陆雨霁忽的睁开眼,窗外窗外天光微亮,梅念枕着他的手臂,抵着他的胸膛睡得正沉。


    她睡觉时手里喜欢抓些东西,此刻正拽着他的衣襟,将寝衣扯得松散。


    衣襟大敞,胸膛之上赫然分布着几点零星银白之色。


    光线昏沉,它们折射出冰冷光泽。


    与梦中所见的银白长尾别无二致。


    这绝不是人的身躯会生出的东西。


    陆雨霁周身一僵,缓缓抚上光泽的来源。


    触感冰凉和他的肌肤如同一体,随着吐息,与胸膛一同起伏。


    陆雨霁清晰地想起几日前在邻县除妖,当梅念看见蛇妖时,所说的那句话——


    “我最讨厌蛇了。”


    僵硬沉默良久,陆雨霁缓缓松开了搂住梅念的双臂,用软枕代替了他放进梅念怀中,悄无声息地下榻。


    梅念一觉睡到了中午。


    醒来时,她怀里抱着软枕,床榻上只有她一人,陆雨霁不知去了哪。身边的位置冰凉,看来走了好一段时间。


    她身上套了新寝衣,酸胀处被揉捏放松过,但毕竟是在凡界,不如在四境,这里灵气稀薄,折腾了一夜,身上许多地方印记未消,深深浅浅叠在一块。


    新的衣裙叠好摆在床头,外间的四方桌上置了食盒,上头贴上使它一直是热腾腾的。


    陆雨霁离开前打点妥当了一切。


    枕边放了一张花笺。


    花笺上字迹遒劲,写他接到了要紧的除妖任务,三日后归来。


    梅念盯着花笺瞧了半响,摸了摸残留着酸胀感的小腹,轻轻一扯唇角。


    什么除妖,分明是在躲着她。


    至于为何躲着她,梅念大致能猜到。


    苍龙族繁衍期将至,昨夜荒唐胡来,怕是显露了本相的痕迹。


    梅念在门中等了三日,她得了点菜权,连续点了三日甜口的菜,吃得同门面如菜色,向她求饶来点别的口味。


    第三日傍晚,外出除妖的青年玄师踩着最后一缕夕阳回到了门中。


    他先去了梅念的院子,那处院门紧闭,但没有上锁,一推就开了。


    纤瘦侧影坐在师姐师兄们帮忙打的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她姿态悠然,裙摆随着风飞扬,仿佛没注意到有人进了院子。


    得到冷脸是意料之中的事,陆雨霁缓步上前。


    他心里清楚,自己实在很不该在那夜后离开,但身上有异,不敢多留,怕生出什么变故伤及梅念与同门。


    此次出门一趟,是为了寻找解决之法。


    事与愿违,解决之法没有头绪,但好在确认了身上生出的白鳞并不是妖邪之物。浸泡在冷泉中,打坐默念静心诀,可以暂时压制住白鳞浮现。


    “师妹。”他站在秋千前,轻唤一声。


    一只木盒打开,呈在梅念眼前,里头装了几个雪玉般的团子,还散发着一点冰凉气息。


    梅念认出这是遥州主城生意最好的一家糕点铺子的点心,光排队都要耗上一两个时辰。先前同门外出那边除妖,捎过一回,叫她有些念念不忘。


    她握住秋千绳索,足尖点地,慢吞吞停下晃动,拈了一个放入口中。


    凉丝丝,甜津津。


    一连吃了三个,梅念面色稍霁。


    她透过青年额心的朱砂瞧了片刻,看见陆雨霁内里的苍龙元神已无限接近原型。


    肉身与元神彻底相融,只差一个契机。


    原本爱搭不理的女郎忽然露出盈盈笑意:“师兄,此行除妖顺利吗?”


    陆雨霁捧着木盒的指尖紧了紧,平静道:“妖邪道行不深,一切顺利。”


    在回来的路上,他顺手杀了几只小妖,倒也不算全然说谎。


    梅念随意应声,看了看他,又看了眼秋千身后。


    陆雨霁心领神会地放了食盒,绕到秋千后,手掌抵住纤薄背脊,稍稍使劲一推。


    裙摆在半空荡开。


    “再高点。”


    “不够,再高一点。”


    “再高,再高——”


    裙摆飞扬又下落,往复循环。


    秋千因着惯性越荡越高,陆雨霁有意控制着力度,打算放缓,让她慢慢回到地面。


    又一次荡到最高处,紧握住秋千绳索的手毫无征兆地放开。


    梅念任自己向后倒去,就如同封魔大战后一个月,她做的那个梦一样。


    与梦中不同,她没有跌到地上,一双手臂稳稳接住了梅念。


    陆雨霁下盘极稳,接住她纹丝不晃。他刚才看得分明,是梅念主动松了手跌下来的,忍不住轻斥:“太胡来了,要是我没接住你……”


    “你会接住我的。”梅念搂住他的脖颈,“我知道,师兄不会让我摔到地上。”


    笑盈盈的脸庞凑近,香气拂面,嫣红的唇近在咫尺。


    陆雨霁喉结滚动,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焦灼躁动再次翻涌。


    一片、两片……银白鳞片陆续浮现,从腰腹至胸膛,甚至向上蔓延。


    偏偏被他抱在怀里的人像一无所知,柔柔道:“三日不见,师兄不想念我吗?”


    一边说着,她的手滑了下去,从紧束的衣襟探向了胸膛。


    第112章 云销(九):三枚药丸全被吞了进去


    温热的手滑入衣襟内,在指尖即将触及冰凉鳞片时,梅念的手被牢牢按住。


    陆雨霁气息不稳,不由分说按住她,两人对视片刻,梅念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不可以吗?”


    她问得真心实意,像是不清楚为何他要阻拦。


    有那么一瞬,陆雨霁以为她知晓了那些银白鳞片的存在。


    但不可能。


    如果知道,梅念此刻该离他远远的,更别提如此亲昵。


    被他按住的手一点也不安分,指尖轻挠僵硬紧绷的肌肉,细小的颤栗像火种,在四肢百骸烧起来,鳞片不受控制,出现得更多。


    在银白鳞片蔓延到衣襟之外前,陆雨霁一言不发,忽然向她垂首。


    两道气息纠缠在一起。


    他的动作急且重,直撬齿关卷住舌尖,梅念所有的注意力被占据,手指很快发软,虚虚挂在衣襟处,顾不上去摸鳞片了。


    陆雨霁顺势捉住那只手,趁她晃神时拿出来,放在自己的肩上。


    梅念顺了陆雨霁的意,暂且放过了他。


    秋千前,两道身影相依,裙摆层层垂落,风吹过,与雪白道袍缠绕。


    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陆雨霁没再出门,在梅念面前极力掩饰身上的异样。


    梅念仗着他繁衍期将至,完全抵挡不住她的靠近和引诱,于是肆意地玩弄,等他将要压制不住本相时,主动装聋作哑,任由陆雨霁用旁的方式转移她的注意力。


    反复如此,陆雨霁无法不生出疑心。


    但没过几日,六师兄下山除妖回来,带了条已开灵智、漂亮的青竹蛇回清玄门。


    他向众人展示时,梅念离了几丈远,尽量克制才没甩出一道灵光将其打飞。


    陆雨霁察觉到了她明显的抵触不喜,心好似被攥了一下,刚生出的疑心消散,随之而来的是涩意。


    她果然是很讨厌蛇的。


    最终,那条青竹蛇放归山野,留在了清玄门后山,那处灵气充裕,很适合修行。


    那日后,陆雨霁雷打不动,每日一早去冷泉打坐静心,结束后顺带从用饭花厅给梅念带早饭,伺候她起身。


    有三师叔那句天定良缘在前,同门习以为常,并期盼着早日喝上两人的喜酒。


    陆雨霁提着食盒穿过花草葱茏的小院,推门进屋。


    床榻前轻纱垂落,影影绰绰映出道抱着被褥懒睡的侧影。


    他放下食盒,熟练地挑起纱帐,把梅念从被褥里挖出来,一手揽着她的背,让她坐起身,靠在他的肩头上。另一只手绕到腰侧,解开寝衣系带,褪下轻薄寝衣后,目不斜视为她一件件穿上衣裙。


    青年垂下眼,揽着梅念的同时,仅用单手系好了裙带,打出漂亮的双耳结。


    这是他最近练出来的。


    裙带系好,怀里的人也醒了,两条手臂缠上来,仰着头,温热脸颊贴着陆雨霁的下颌。


    “师兄……”她咕哝一句,尾音拖得软而长,“今日吃什么?”


    “莲叶鱼羹。”说话间,陆雨霁取来帕子为她擦脸。


    穿鞋、挽发皆由他代劳。


    之前他只会梳很简便的发髻,梅念听师父和师姐们说起,陆雨霁曾向她们讨教,看过一次后,他便学会了。


    现在,他已能很快梳出漂亮的发髻。


    梅念今日犯懒,颐指气使让他喂早饭。陆雨霁依言照做,抱着她喂鱼羹。


    小院里日光静谧,偶有清幽鸟鸣声。


    梅念抬眼看向薄唇微抿,一副清冷禁欲模样的青年玄师。


    这段日子,她百般引诱,陆雨霁竟然忍住了。


    除了亲吻,旁的什么也没做。


    见他这样能忍,梅念心如猫挠,越是得不到的,她越是想要。


    梅念安静喝完鱼羹,在陆雨霁喂早饭期间什么也没做,这反倒让陆雨霁隐隐不安。


    一碗鱼羹喝完,梅念擦唇净口,没从陆雨霁身上下去,搂着他的脖颈,十分肃然且认真地打量他。


    “念念?”


    “师兄。”黑白分明的眼眸紧盯着陆雨霁,“你是不是生病了?”


    陆雨霁心跳猛地一跳,头上悬的无形长剑笔直落了下来


    薄唇抿了又抿,他喉咙艰涩,微微闭目,躲避梅念的视线。


    师妹如此厌恶蛇,而他身上生了蛇鳞却刻意隐瞒,这样的行径,连他自己都唾弃。


    她大抵会感到恶心。


    “念念,我……”


    “没关系的师兄。”梅念变戏法般拿出一瓶拇指大的小瓷瓶,托在掌心递给他,“这是我偷来的秘药,我打听过,这药效果极好。”


    如此峰回路转,陆雨霁久久怔然回不过神来。


    他垂眼看着那药瓶,不知为何,觉得有些许眼熟。


    待启开一看,里面装着三枚胭脂色的小药丸,咕噜噜晃动着,散发出浓浓的甜香。


    陆雨霁:“……”


    他知道为何有些眼熟了。


    这是三师叔研制出来的得意之作,他不对外售卖,每当有相熟的人成亲,三师叔必会送上一份,听闻口碑很好,好到常常有人上门求药。


    陆雨霁面无表情,握住小瓷瓶的手指不断收紧。


    梅念保持着肃然,不动声色打量他,犹嫌不够,往火里使劲浇油,“师兄放心,就算要吃药,我也不会嫌弃你的。”


    陆雨霁不言不语,静静看着她。


    点墨般的眼眸如水渊幽沉,梅念没看见自己想要的反应,催促般晃了晃他。


    “你说话呀。”


    陆雨霁终于开口:“你想我吃吗?”


    这些日子,只要与她亲近,就是对他的煎熬与考验。为此他百般隐忍,竭力克制。


    他的师妹究竟是如何生出,他需要此药的念头?


    青年神情平静,眼瞳如墨,无端令人觉得山雨欲来。


    梅念当然清楚陆雨霁身上没有毛病,这药不过是从三师叔那借来的逗他的。


    但陆雨霁的反应和她预想中的不太一样,那双眼眸看得她小腹发紧。


    鬼使神差的,梅念点了点头。


    下一刻,陆雨霁抬手,仰头,喉结随着吞咽滚动。


    三枚药丸全被吞了进去。


    梅念倏地瞪大双眼,险些从陆雨霁身上跳起来,“你怎么都吃了——”


    陆雨霁握住她的后颈,吞没了尾音。


    一枚药丸由舌尖卷着,送进了梅念口中,浓郁甜香瞬间在两人唇舌间化开。


    “唔……我不吃……”她左右扭头,怎么也避不开。


    梅念肩头忽然一凉。


    刚系上没多久的双耳结散落。


    一阵天旋地转,她跌回了床榻。指骨修长的手倏地扯落纱帐,遮去大半天光。


    梅念目眩神迷地伏在榻上,身后的人穿戴齐整,与她截然相反,下意识背过手,摸索着勾住他的衣襟用力往两边扯。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梅念不依不饶,换了只手来,随后也被按住。


    陆雨霁半跪在榻上,薄唇紧抿,单手禁锢住她的双腕压向纤薄背脊,再次俯身,一手托住小巧下颌,迫使梅念扭过头,重重吻了下去。


    三师叔的那瓶药,是梅念去串门时随手顺走。


    她不知药效,但闻出里头有情香的气味,原本只为激一激陆雨霁。


    却万万没想到,他会三颗全吃下去,还这样坏心眼强喂了她一颗。


    映入窗棂的日影愈发的亮,从早上到午间,日影开始西斜。


    山衔落日,黄昏将近,屋内一点点暗下去。


    梅念腿在打颤,被完全圈在宽阔胸膛前。


    隔着对方齐整的衣袍,鲜明感受到了胸膛传递来的滚烫温度。


    一条手臂横在腰腹上,雪白袖袍垂落。


    大半日了,她都没瞧见陆雨霁的脸。


    梅念从睫羽到鼻尖都水淋淋的,用尽余力,使劲拍压住腰腹的手,“换、换……”


    头顶传来沉沉的喘息。


    屋内没点灯,暮色也即将散尽,光线昏沉沉。


    片刻后,圈住梅念的手臂终于松开,她仰面跌入床榻,余光瞥见一闪而过的冰冷光泽。


    在看得更清楚前,微凉布料落在了面上。


    梅念下意识去揭,手腕又一次被圈住,按在了头顶。


    细细带子顺着脸颊滑落。


    她蓦然意识到,这是她的小衣,火辣辣的烫意烧到了耳根。


    宽大手掌握住了她的膝弯。


    折腾了许久膝盖本就酸痛,梅念又恼又怒,胡乱踢踹出去。


    “混账,快滚下去——”


    陆雨霁迎面挨了两脚,反手把乱踹的脚提到肩头。


    他俯下身,急而沉的气息抵住梅念的唇,哑声道:“念念,不是你觉得我有隐疾吗?”


    “药也是你让我吃的。”


    “为何不要?”


    梅念结结实实体会到了三师叔得意之作的厉害。


    恼怒之下,她用力咬陆雨霁的唇。


    他寸步不让,继续勾着她纠缠,淡淡血腥气在唇舌间漫开。


    胭脂色小药丸的药效入夜后才消去。


    胡天胡地了半日,以至于梅念接连两日,只要一想起那药,就下意识并紧腿。


    休整了几日,梅念缓过劲了,开始回味起来。


    陆雨霁一向端肃,自制力极好,梅念少见他失控的样子。


    她的坏心都用到了陆雨霁身上,隔三差五勾他一次,对陆雨霁身上的异样视而不见,不问他为什么不脱衣袍,也不问为何总按住她的手不让摸。


    看他压制龙族本相显现,看他竭尽全力地掩饰,梅念十分配合,总在将要察觉的边缘放过陆雨霁。


    陆雨霁极力掩饰的非人特征像一层薄薄的纱,随时都能被揭开,可那只揭纱的手不断撩拨,迟迟没有掀开,不给他一个干脆。


    他倍感煎熬,又为之沉沦。


    每当他想主动坦白,总会想起梅念面对蛇妖和青竹蛇时,眉眼间流露出来的厌恶。


    话至嘴边多次,最终咽了回去。


    梅念记着陆雨霁之前隐瞒死期将至、留她一人的仇,狠狠折腾了他大半个月,稍微出了一口恶气。


    清玄门后山的深林逐渐染上秋意,放眼望去层林尽染。


    用过午饭后,梅念在藏书阁继续编写典籍。


    最近拉着陆雨霁胡来的次数有点多,耽误了不少进度。


    陆雨霁的元神很快会和身躯融合,届时雷劫渡过,无法在凡界停留太久,在此之前她要把这些都编写完。


    秋风吹得落叶沙沙,夏末的燥热没有完全散去。


    梅念垂眼书写,头也不抬地张开唇。


    一颗红彤彤的糖渍山楂喂到了她嘴边,咬下去甜津津,夹杂着一点山楂的酸。


    她唇上沾了些红润的山楂汁液,修长手指伸来,自然地为她抹去。梅念下意识抿了抿唇,温热触感留在了陆雨霁的指腹上。


    陆雨霁缓慢收回,闭了闭眼,压回悄然浮现的白鳞。


    最近两日,他体内的躁动愈发难以压制,已经有种无法维持人身之感。


    他也不知自己会变成什么。


    过往二十年,陆雨霁从未疑心过自己不是人。


    这世上有妖邪,但没有半人半妖之物。


    至少不能当着师妹的面变成妖物,以免吓着她。


    望着神情专注的女郎,陆雨霁微微抿唇,缓声道:“念念,我需外出除妖几日,地方较远,你留在门中等我回来。”


    这话来得突兀,然而时间紧促,他一时也找不到更合理的借口。


    蘸墨的笔尖一顿,接着流畅书写下去。


    “今日就走?”


    陆雨霁没从梅念脸上看出半点怀疑或不悦,她很自然接受了他突如其来的外出计划。


    理智告诉他该今日就走,然话至嘴边,他答:“……明日。”


    “哦。”梅念慢吞吞应声,瞥了眼窗外午后的日光,“师兄不去打坐吗?”


    最近陆雨霁打坐修行时间变多了,除了天亮时去冷泉打坐,午后也会去一趟。常常等梅念睡午觉时去,在她睡醒前回来。


    今日她要编写典籍,手头上这本快写完了,没有午睡的打算。


    陆雨霁见她神情静好,对他要外出几日一点反应也没有,还主动把他往冷泉赶,搭在膝头的指尖缓慢蜷起。


    他抿唇不语,喂完梅念最后一颗糖渍山楂,离开了藏书阁。


    梅念咬开酸酸甜甜的山楂,停下笔,托腮瞥向窗外渐行渐远的平静身影。


    她的师兄好像生气了。


    这本典籍的最后一行法诀写完,梅念合上书页,施了道隐匿术法,脚步轻快沿着陆雨霁走过的路,慢悠悠朝后山的冷泉走。


    算算日子,苍龙神魂与身躯彻底融合就在这两日了。


    *


    清玄门依山而建,后山草茂林深,开辟了几处供门中玄师打坐清修的石台。


    沿着蜿蜒小道上行,绕过几处石台,渐闻潺潺水声。


    山溪自矮峰倾泻,汇成一潭冷泉,终年不结冰。


    一块石头紧邻冷泉岸边,常年受山溪冲刷,表面宽阔平整,成了天然的打坐石台。


    这里常作为小惩大诫之处,清玄门的三位师长随和却不溺爱弟子,若有修行懈怠或犯了门中清规戒律的,都会被赶到这来静坐。


    山溪冰凉,被劈头盖脸一顿冲刷的滋味不好受,门中弟子对此敬而远之。


    不把此处当作惩戒地的只有陆雨霁,他从前也常来,最近来得格外频繁。


    冷泉水雾氤氲,白袍青年盘腿坐于石台上,双目闭合,水珠顺着长睫滴落。


    白袍与中衣尽湿,紧贴身躯,勾勒出宽阔肩头与紧窄腰腹。


    几片银白鳞片点缀在颈侧,光泽冷冽。


    陆雨霁放在膝头的手逐渐紧握,手背青筋毕现,藏在血脉深处的躁动不安愈演愈烈。


    他甚至能听见血液的沸腾之声,艰难与本能对抗着。


    冷泉的水面轻轻哗啦一声,荡开层层涟漪。


    这一声夹杂在山溪倾泻的动静里,陆雨霁备受化形煎熬,仍敏锐至极,倏地睁开眼。


    陆雨霁对上了一双充满探究的眼眸。


    身形纤纤的女郎侧坐在石台上,小腿垂入水面,裙摆随水飘浮。


    淡淡灵光氤氲在她周身,使她不被山溪打湿发髻。


    陆雨霁骤然僵住。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梅念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了。


    纤长手指抬起,顺着陆雨霁的颈侧缓慢下移,轻轻点在银白鳞片上,抚弄了一下。


    温热与冰凉相触。


    “师兄,这是什么?”她疑惑地问。


    陆雨霁的喉结艰难滚动一圈,一切感知在此刻远去了,只剩下梅念指腹的温度。


    对视的片刻,陆雨霁清晰看见她极力压制、微微翘起的唇角,以及藏在眼底的恶劣。


    他的师妹知道了。


    梅念手指下移,一片一片地抚过他颈侧的银白鳞片,姿态无比娴熟。


    陆雨霁溢出一声低喘,按住了她,五指紧握,力度有些重。


    不对,应该说她一直都知道。


    甚至知道的比他自身还要早。


    因为她的眼里没有半点讶异,像是早就已经见过这些鳞片,抚弄的动作是那么熟练。


    为什么他们相识不足小半年,她会知道的这样多。


    “念念,”他紧盯梅念,墨色眼瞳逐渐化作竖线,“你口中所说的兄长,到底是谁?”


    梅念不再压制翘起的唇角,点头,眼底笑意盈盈。


    “师兄,就是你呀。”


    她按住陆雨霁的肩,向前倾身,柔软唇瓣贴向他颈侧的鳞片。


    刹那间,血脉中的躁动沸腾到了极点。


    陆雨霁张开双臂,用力将人锁在怀中,抵着她咬牙喘息。


    梅念被勒得有些疼,一手环住他的腰身,一手顺着颈侧向上。


    很快,她的指尖触碰到额侧微微的凸起。新生的龙角抵着梅念的指腹探出,舒展、苍劲生长。


    本相显现,神魂归位。


    天幕雷云汇聚,晴光灿烂的天瞬间暗沉。


    天雷酝酿,劈落。


    雷劫惊动了清玄门的人。


    弟子们聚在后山入口,被雷劫余波震得难以进去。


    小六急得跺脚:“怎么回事啊,五师兄在冷泉那边打坐修行,好端端怎么让天雷给劈了?”


    “小师妹也不在,四处都找过,找不到!”三师姐与二师姐匆匆跑来。


    掌门与两位师叔姗姗来迟,望着间或劈落的紫电,二师叔抬手,温和道了声莫急。


    三师叔掐算一番,朝焦急的弟子们解释道:“此乃渡劫天雷,是五师侄的劫数。小九也在,她来头不小,天雷不会为难,稍安勿躁,等等就是了。”


    掌门负手而立,感慨长叹。


    “刚捡回这孩子时,我观天象不凡,就知道他的来历不简单。如今再看,竟是转世渡劫的真仙。”


    弟子们被真仙二字惊得说不出话来。


    雷劫足足持续了整夜。


    第一道天雷落下时,梅念已召出太微阵盘想要护他渡劫,却发现天道在为陆雨霁淬炼筋骨。


    一道又一道,共计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每一道皆劈在陆雨霁身上,为他重塑了真仙身躯。


    最后一道劫雷劈落的刹那,天光微熹,悠扬龙吟回荡于天地间。


    “哗啦——”


    梅念腰肢一紧,天旋地转跌入冷泉中。


    裙摆随水飘扬,她不断下落,水流狂乱地翻涌。


    一条银白长尾缠绕着她的腰身,冷泉极深,水底深处,庞大身影若隐若现。


    泉水翻涌间,腰间的长尾忽然消失。


    一双手臂托住了梅念,下一刻破水而出。


    天上雷云散去,化作一场蕴含灵气的甘霖落尽。云销雨霁,一轮金乌初生,天边霞光万丈。


    曦光温和洒落,静照冷泉。


    银发青年白衣胜雪,怀中抱了一人,凌空踏过水面,行至冷泉岸边。


    梅念落了地,怔然仰头,望向注视着她的冰蓝眼眸。


    真仙金印在陆雨霁额心流转。


    “念念。”他轻唤了一声。


    第113章 雨霁:天地之大,他们是彼此仅剩的至亲


    梅念抬起眼,一寸寸打量眼前的人。


    对视的瞬间,过往无数回忆涌起。自她记事起受师兄照顾,到得知自身为何不能修炼,再到听闻陆雨霁死讯,被困凤族的十年,重生,入道,改命,救人,认清自己的本心……


    梅念原以为,她重活一世定能逆转命数,护住想护的人。


    她改变了前世灵霄宫覆灭的终局,却没能留下最想留住的人。


    前世得知陆雨霁死讯那日,已经是她此生经历过最彷徨痛苦日子。


    这样的痛苦,陆雨霁让她经历了第二次。


    破境真仙,本该是四境庆贺,百家来朝的喜事,但那一日留给她的只有一场下不尽的雨。


    位列真仙当日,梅念失去了最后一个至亲。


    数十年来,她执掌四境,蕴养宝莲,起初是恨陆雨霁的,但这份恨意随着时间流淌渐渐钝化。


    梅念以为自己不再恨他了。


    直至来到凡界,再看见转世后的陆雨霁,才发现那份恨意一直留存于心底没有消失。


    但他忘了过往,叫梅念无从恨起。


    这些日子百般折腾作弄,倒也让她稍稍出了一口恶气,短暂遗忘了陆雨霁的失约。


    如今再见到他,那份被短暂遗忘的恨与怨一瞬间有了出口,变得无比强烈尖锐。


    梅念不言不语,长久地凝望陆雨霁。


    她的静默令陆雨霁心头生涩,抬手欲握住她。


    “念念……”


    裙摆轻轻一晃,梅念退了半步,那只手恰好与她擦身而过,没有触碰到分毫。


    她轻扯唇角,不含任何情绪地笑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冷泉。


    清玄门的人还在后山外头等,雷劫余波散去,弟子们熬了一宿,焦急地张望。


    一道身影款款而来。


    三师姐一眼看见梅念,困意瞬间飞走了,“小师妹,你没事吧?”


    “没事,好着呢。”梅念笑盈盈转了一圈。


    二师叔上下检查一番小徒儿,也安了心,顺手给梅念紧了紧珠钗。


    焦急等了一夜的同门们长长松了一口气。


    小六张望着问道:“小师妹,五师兄呢?他的雷劫渡完了吗?”


    虽然掌门与两位师叔都说陆雨霁和新入门数月的小师妹身世不凡,不是凡界中人,但弟子们对此没有实感,仍是把两人当作朝夕相处的同门来看。


    梅念眉眼弯弯,云淡风轻道:“谁知道呢,或许在冷泉里淹死了。”


    “五师兄死了??”小六瞪大双眼。


    身为小六师父的掌门敲了一记他的脑袋,朝梅念很是和蔼道:“一夜没睡,也累了吧,老二老三,送小九回去休息,给她带份早饭。”


    “谢掌门师伯。”梅念朝他施礼。


    掌门颔首,但微微侧身避过,没有受实。


    小六捂着脑袋,等两位师姐拥着梅念嘘寒问暖离去,才着急道:“师父,你打我做什么!”


    二师叔笑着摇头,三师叔则捋着长须,悠悠道:“木头,你听不出那是气话吗?五师侄定是把小九气狠了。”


    后山小道上又行来一道修长身影。


    青年仍旧穿着绣有清玄门徽记的白道袍,乌发墨瞳,额心一点朱砂,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众人都觉得这与他们记忆里的小五很是不同。


    陆雨霁行至掌门面前,顿足垂首,躬身一拜。


    “师父。”


    掌门站着受了他一礼,明白徒弟在谢他这许多年的抚养之恩,也明白这段师徒缘分不会长久。


    “好了,先说说小九那边的事吧,你怎么把人气成这样?”掌门看着陆雨霁长大,自认还算了解他。


    他这徒弟,为人端方持正,看似性子清冷,心中却重情,平日里待同门很好,几乎不主动与人结仇。


    把梅念带回来这么久,两人同进同出,眼看就喜事将近,没想到闹矛盾了。


    陆雨霁静默片刻,望向梅念所居的院落方向。


    “是我做错了事,曾两次失约于师妹,害她独自一人受苦多年。”


    *


    清玄门上下都知道他们最近吃不上喜酒了,先前同进同出的五师兄和小师妹变得形同陌路。


    准确来说,是小师妹单方面和五师兄形同陌路。


    梅念对同门一如既往,平日里闲聊玩闹,跟着师姐们外出除妖,或去附近的小城买些有趣的小玩意。


    陆雨霁似道沉默的影子,梅念在何处,他就在何处。


    同门和陆雨霁朝夕相处多年,出于同门情分,想过为他讲和。七人里,三师姐和梅念玩得最好,由她出面,尝试消弭这场单方面的冷落。


    三师姐话刚起头,梅念就浅笑着道:“三师姐,如果你在世上只有一位至亲,对方不言不语,弃你离去两次,一走就是多年,你会大度原谅他么?”


    更何况,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却是蓄意。


    三师姐顿时不劝了。


    其余同门也都闭紧了嘴,打消劝和念头,在心里嘀咕自家小五这事做得很不地道。


    清玄门家底丰厚,门风却很清正,不招仆从。哪怕是掌门与两位师叔,凡事亲力亲为。


    梅念从不主动吃苦,虽不理会陆雨霁,但没拒绝他的服侍,把他当剑傀用。


    之前陆雨霁如何照顾她,现在还是那样照顾,只是梅念不同他说话,也不允许触碰,亦不多看他半眼。


    这样的冷落,和恢复记忆前堪称天差地别。


    神魂归位当日,苍龙的繁衍期提前到来,因身躯重塑的缘故,此次繁衍期格外长且汹涌,苍龙本能地想要亲近伴侣,得到伴侣的安抚。


    陆雨霁沉默忍耐煎熬,遵循梅念定下的规则,不愿再惹她不喜。


    又至月圆之夜,秋夜的月格外皎皎,清冷月辉遍洒院落。


    修长身影银发似雪,静立于院中。


    一道流转法阵笼罩小院寝居,护得密不透风,阻隔所有的窥探。


    距离渡劫过去了大半个月,梅念就寝后不允许陆雨霁待在寝屋内,他没有回自己的院落,每夜静默站在院中。


    往日他尚能忍耐煎熬等待天亮,今夜却难以做到。


    月圆之夜,梅念犯了寒症,一道法阵把里外隔开。


    寝居外墙好似不能逾越的天堑。


    里面丝毫动静也没有,但陆雨霁每时每刻,都能想到她容色苍白的脸庞。


    他微微闭目,终是忍不住上前,轻叩被法阵覆盖的屋门。


    “念念,今夜月圆,你允我进外间可好,我为你渡些灵力压制,待寒症缓解就走。”


    过了好一会,法阵微微亮起,里头传出一道声音:


    “师兄,痛吗?”那道声音轻轻的,虚弱又漫不经心,“我是说,你在心疼吗?”


    陆雨霁叩门的手一顿,艰涩道:“念念……”


    一墙之隔,梅念倚靠床头,拥着被褥,忍受着相伴多年的连绵刺痛和彻骨寒意。


    苍白漂亮的脸庞转向屋门方向,她唇角翘起,乌黑眼眸里看不见半分笑意。


    梅念很清楚,哪怕她捅陆雨霁几刀,他也会眼睛也不眨承受。


    可她不要这样。


    身上的痛对他这样自小苦修的人来说算什么,唯有心痛,叫他痛彻心扉,才能抚平她心中的恨火。


    梅念是这世上最了解陆雨霁的人,她痛,陆雨霁只会更痛。


    “师兄,过去三十年,三百多个月夜,我都是这样过来的。”梅念柔声道,“那个时候的你,又在哪呢?”


    最轻柔的话语化作利刃,将胸腔内的血肉搅得鲜血淋漓。


    陆雨霁久久立于原地,指骨紧绷,再说不出一句话。


    他知道两次失约与独自度过的三十年,于梅念来说是一根扎在心底的刺。


    唯有彻底拔了这根刺,他们才有可能和好如初。


    然而多年积攒下来的恨意与埋怨,非一朝一夕能消弭。


    当夜,梅念一整晚没让他进来。


    第二次月圆之夜,同样没有。


    白日里,陆雨霁似无言影子跟着她,夜里在院落中一站就是一夜,梅念对此无动于衷。


    身为真仙,横竖是站不死的。


    陆雨霁始终跟在她身后,看她潜心编纂典籍,看她与同门言笑晏晏,又看她对自己视若无物。


    又至月圆之夜,梅念照例启用法阵,将陆雨霁隔绝在外。


    她拥着被褥,抿唇忍耐连绵刺痛,等待天明的到来。


    屋外寂静,站在门外的人像尊石像,先前两次月圆,即使清楚她不会同意,陆雨霁还是叩门相询。今夜已经到子夜时分,外头一点动静也没有。


    昏昏沉沉间,法阵忽然松动。


    有人不顾反噬,强行闯了进来。


    如今她的法阵不可同往日而语,四境之内,擅闯者死,就算是真仙来闯,也要遭受不小的反噬。


    梅念当即睁眼。


    屋内黑沉沉没有点灯,修长身影疾步而来,白袍染血,胸腹与后背皆有,且不断漫开。


    他来得极快,转瞬到了榻前,在梅念反应过来前,单膝压在榻上,用力拥住了她。


    一缕天火被炼化为灵力,渡入梅念的后心。


    如寒冰遇烈焰,所过之处冰雪消融。


    寒症所带来的疼痛被强硬抚平,灵力不断冲刷温养灵脉,缓解残留的不适。


    梅念猛地推开陆雨霁。


    他双臂如墙,沉默不言,任凭她如何推打也不松手,持续炼化天火为她压制寒症。


    梅念忍无可忍,一掌推了出去。


    这一下动用了灵力,落在陆雨霁肩头,牵扯了闯阵时受的伤,他闷哼一声,双臂松了几分。


    “啪!”


    一记耳光甩到了陆雨霁脸上,雪玉般的面容偏向一侧,浮现出清晰掌印。


    他擦去唇边的血,沉默扭头,看向床榻上的梅念。


    苍白的面容恢复了几分血色,眼眸因动怒亮得惊人,正直勾勾盯着他,眼底的恨与怨滔天翻涌。


    过去三个月,陆雨霁终于被她直视。


    他喉结滚动,轻声道:“念念,我做不到。”


    做不到看她独自忍受寒症之苦,做不到袖手旁观。


    每到月圆之夜,他站在门外,每时每刻想起的都是前世那十年,以一缕神魂伴在她身边的岁月。


    同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却不能触碰分毫。


    他的师妹太了解他,明白怎样令他最痛苦。


    梅念死死盯着陆雨霁,眼前像蒙了雾,她下巴扬起,不肯让层雾落下。


    “不过三次,师兄就看不下去了。”她弯了弯唇,目光又恨又冷,“那你又是如何做到,欺我瞒我,暗中策划许多,在封魔大战当日剖丹给我,死在我面前!”


    “你凭什么擅作决定,凭什么自己谋划一切,把我当傻子蒙在鼓里!”


    质问一声高过一声,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积蓄已久的水雾顺着面颊滚滚滑落。


    梅念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睁着一双盈满泪的眼眸看他。


    “陆雨霁,我要你的时候,你在哪?”


    陆雨霁被钉在了原地。


    一字一句化作千万支箭,呼啸着穿过身躯,比强闯法阵的反噬更痛无数倍。


    他半跪在榻前,无言地把梅念拥入怀中。


    梅念强忍着泣音,胡乱推打踢踹,但拥着她的手臂一动不动。


    忽而,一滴水光坠入了梅念的发顶。


    她挣扎的动作瞬间凝滞。


    “念念,是我的过错,亦是我对不住你。”


    拥着她的人嗓音低缓,停顿了许久,才再次开口:“过往半生,我的亲族覆灭,父母剖丹赠我。将死之时,幸而得遇师尊师娘,他们视我如己出,对我既有救命之恩,又有教导之恩。”


    “但因我的存在,师娘被灭灵鼎所伤,也令你仙途断绝。”


    “身边至亲逐一逝去,我只剩下你。”


    “我本以为渡过问心劫,就能护你一世。渡劫归来才知自己气运将散、时日无多。我恨自己为何生了贪欲,一再默许放纵,让你对我生了情意。”


    “若早知如此……”陆雨霁双臂收紧,气息沉乱,“早知如此,绝不会任自己放纵,让你伤心至此。”


    “一个将死之人,注定无法伴你太久。”


    “每当你看着我,坦诚的话便难以说出口,一再拖延,最终只敢以书信告之。”


    梅念不言不语听了半晌,泪珠把陆雨霁的衣襟浸得湿透。


    陆雨霁抵着她的发顶,闭目沉默许久。


    “念念,在你面前身死道消非我本意,但你无法修行,根源在我,我理应偿还给你。”


    怀中的人紧紧攥着他的衣襟,猛地向外一推。


    “谁要你还了!”推开后,梅念又抓着他的衣襟不放,泪流满面道,“假的,假的!上一世说的那句话是假的,我没有真的想要娘亲不救你,也没有想过要你用命还我……”


    陆雨霁任她推拉,抬手擦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用温柔沉静的目光注视她。


    “我知道。”他重复道,“念念,我知道。”


    他低下头,薄唇轻轻落下,吻过她泛红的眼尾和咸涩的泪。


    片刻后,梅念扑进他怀里,紧紧搂住陆雨霁的脖颈,伏在他怀里,如同收到金凤簪那夜伏在剑傀肩上一样,在陆雨霁的怀里泣不成声。


    “别以为说几句好话我就会原谅你。”她一面哭,一面勒着他恨声道,“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欠我的永远也还不清!”


    陆雨霁轻抚颤抖的背脊,手臂拥得更紧。


    “好。”


    他本就欠了她良多,要以余生来偿还。


    *


    第三个月圆之夜后,陆雨霁终于不再被梅念无视。


    梅念没有完全原谅他。


    她本就是睚眦必报的性子,陆雨霁叫她掉了那么多眼泪,没有将他一剑砍死,已经是很大度了。


    梅念对陆雨霁时冷时热,心情好就同他说两句话,心情不好便当看不见这个人。


    秋日已过,清玄门在山上,早早入了冬。


    十一月的天,已经下过了两场雪。


    屋外细雪纷飞,屋内温暖如春,梅念懒睡刚起,轻轻打着呵欠坐在床沿,看陆雨霁半跪在地,帮她整理裙摆。


    按理说,苍龙的繁衍期应该过去了,不知为何,至今还没结束。


    梅念是昨日发现的。


    想到陆雨霁一言不发忍了四个月,她垂眼看向陆雨霁,翘了翘唇角。


    陆雨霁握着纤瘦脚腕,正要为她套上罗袜,那只脚忽然挣开他的手,不轻不重,踩在了胸膛上。


    半跪在榻前的身躯僵了僵。


    忍耐煎熬了四个月,她给予的任何触碰,都像烈烈燃烧的火。


    不等他反应,雪白足尖点着胸膛,缓缓滑了下去。


    然后,用力地踩住他。


    陆雨霁闷哼一声,当即要捉住那只作乱的脚。


    “我让你动了吗?”梅念居高临下睨着他,脚下的力度又重了些许。


    她刚起身,身上暖和,足底也暖和,温度隔着衣袍一点点渗进去。


    陆雨霁的手停在半空,极尽隐忍地喘息,抬眼望她,声音低哑:“念念……”


    梅念听出了他的恳求。


    陆雨霁深知她不会给个痛快,在恳求她放过这样的作弄。


    “师兄,你不喜欢吗?”她眉眼弯弯,低头看他,踩着又碾动了几下,“我看它很喜欢呢。”


    陆雨霁薄唇紧抿,无可辩驳。


    屋内设了法阵,冬日里很暖和,他不到片刻已渗出细密汗珠。


    梅念像找到了有趣的玩具,两只脚都踏了上去,左右踩踏摆弄,等他气息急促时,忽然静止不动。


    待他稍稍缓过来,又再次肆意作弄。


    陆雨霁强忍着让她胡来,一手撑在榻沿,五指紧攥,手背青筋毕现。


    银白鳞片沿着颈侧蔓延,龙角早已探出。白袍之下,宽阔胸膛随着急而沉的气息不断起伏。


    一滴汗顺着紧绷的下颌滑落,落在了雪白脚背上。


    梅念一眨不眨盯着他,饶有趣味观察他的反应。


    一剑压四境的道君半跪在她面前,任她踩踏折辱,稍稍一想,就令梅念眼眸极亮,动作也随之重了几分。


    陆雨霁喘息更沉,喉咙溢出一声闷哼。


    梅念再次重重踩了一下,察觉到他快要落败,忽然静止不动了。


    被人强行掐断的感觉十分痛苦,加之陆雨霁遇上繁衍期,眼底欲念翻涌,几乎难以克制。


    陆雨霁仰头去看,给予他欢愉又残忍收回的女郎端坐着,似神女庙里供奉的神像。


    神女托着腮,轻轻翘脚,以足尖点了点他,“你把我的脚弄脏了,处理干净。”


    陆雨霁闭了闭眼,竭力压下把梅念推入榻中的冲动,勉强平复气息,起身出了门。


    等他回来时,身上的衣袍已经换过,衣襟齐整,襟扣系得一丝不苟。


    修长手掌托起梅念被弄脏的双足,用布巾仔细擦拭。


    她自小娇养,能坐轿绝不自己走路,一双脚细腻柔软。陆雨霁握在手中,喉结无声滚动。


    梅念很快发现了他的反应,瞥向陆雨霁某处,从鼻腔挤出一声:“嗯?”


    陆雨霁放下双足,抬眼看她,神情平静,眼底的欲色与侵略性一览无余。


    “念念,忍不住。”他平铺直叙道。


    身处繁衍期煎熬,无需她做些什么,只要看见,便足以让他忍不住有反应。


    梅念抿着唇瞪向他,飞快蹬去一脚。


    真是不要脸。


    *


    发现陆雨霁繁衍期没有结束,梅念找到了新乐子。


    时常撩拨他,等他深陷无法自拔后,再残忍地放置冷落。


    有数次,陆雨霁将她按在榻上,险些控制不住化作原型,但最终都硬生生忍了下去。


    梅念心脏怦怦跳,愈发觉得有意思。


    她玩得高兴,赏给陆雨霁的好脸色也多了。


    两人关系和缓,闲来无事时一同去藏书阁编纂典籍。梅念重新编写了下界所用的修行典籍,改良了许多法阵。


    陆雨霁修道多年,熟读万册典籍,曾为弟子讲学授课,于是接手了梅念未完成的部分工作,负责将剩余的典籍重新编写,梅念只需改良法阵。


    此外,他新编了几套剑法供刚入道的玄师修行学习。


    窗外雪落无声,雪天光暗,桌面一角燃了烛灯,两人各坐一侧,安静提笔书写。


    入了深冬后,落的雪一日比一日大。


    天冷后,梅念不太爱出门,将编书的任务搬到了屋内。


    午后落雪,天气阴沉,很适合午睡。


    她不慎睡得太久,以至于当夜睡不深,次日很早就醒了。


    睁开眼,窗外才微微亮。


    身旁是空的,陆雨霁竟不在。


    这些日子天气冷,梅念格外破例,允许他夜里留宿。陆雨霁常常会陪她到起身,梅念一睁眼就能看见他。


    屋外传来极其细微的簌簌雪声,与落雪的声音不太相似。


    梅念披了件外衫起身下榻,悄无声息推开了半扇窗。


    屋外的雪纷纷扬扬,似鹅毛飘落,遥望出去唯见茫茫之色。


    满地茫茫里,有道蓝衣身影,背影挺拔,停留在秋千旁,他手边有两个堆起的雪人,其中一只的个子小一些,身上披了毛茸茸的披风。


    青年俯身团了一捧雪,按在右边的雪人头上,为它捏出了发髻。


    不多时,一左一右两只雪人并立。


    它们没有面容,但很有神韵,小雪人的发髻上还簪了朵灵力凝成的花,让梅念一瞧就知道是她和陆雨霁。


    看着那朵以灵力凝成、灵光流转的花,一些久远零散的回忆随着窗外风雪吹向了梅念。


    “师兄,为什么我这么小!”


    小小的梅念看了看高大的雪人,皱着眉头,指向旁边小小的雪人。


    青年俯身抱起被裹得毛茸茸的梅念,眼底掠过浅笑。


    “等你明年长高了,再给你堆高些。”


    “哦……”小梅念望着两只雪人之间的差距,“那我的雪人什么时候才能和师兄一样高?”


    陆雨霁眼底笑意浮动,神情却很认真:“好好吃饭,不许偷着把药倒了。”


    “……”


    小梅念搂着师兄的脖颈,紧紧抿着嘴唇,内心天人交战。


    过了许久,她沉重地点头。


    “那往后每一年,都要堆雪人。”小梅念开始提条件,“其他师兄师姐也在堆雪人,有些雪人还簪了花,我的雪人也要簪花,必须是天底下最好看的花。”


    陆雨霁一一应下,指尖一抬,灵光流转凝聚,落在了小雪人的发髻上。


    一朵翩跹华美的花逐渐盛开,点点流光散落。


    “这朵花喜欢吗?”师兄问她。


    小梅念看得目不转睛,眼眸亮晶晶道:“喜欢,喜欢。”


    微凉的雪落于梅念眼睫,飘雪茫茫,她和陆雨霁四目相对。


    前几日,梅念勒令陆雨霁穿些别的颜色的衣袍。


    每日都是白衣,如今雪天,走在雪地里眨眼就不见了。


    陆雨霁依言换了,昨日是天水碧,今日是苍蓝。


    蓝衣身影踏着风雪行来,隔着半开的窗,拭去了长长睫毛上沾染的落雪。


    “不睡了?”


    梅念轻哼一声,瞥了眼秋千旁的两只雪人,抿了抿唇道:“你堆这个做什么?”


    “我见今日雪大,便堆了两个。”陆雨霁没提许多年前的事,转身进屋,把梅念抱回榻上,帮她穿好衣裙。


    “昨日小六去冰钓,钓了几尾鱼,送了两尾过来,今早吃炙鱼羹?”


    两人关系和缓后,梅念的早饭都是由他做的,也省了晨起出门。


    梅念不应,看向正低着头,帮她系裙带的青年。


    “我的雪人,你每年都堆吗?”


    陆雨霁一怔,没料到梅念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应了一声,将她抱去梳发。


    铜镜映出张抿着唇的面容。


    “为什么我后来没有见过?”


    梅念所说的后来,指她从卿月口中得知为什么不能修炼后,与陆雨霁形同陌路那些年。


    陆雨霁知道她所说的后来指什么,梳发的动作微微一顿,“我堆在了漱雪峰。”


    而那些年,梅念从没有去过漱雪峰,自然也没有看见每一年的雪人。


    不知是不是方才吹了点冷风,她的眼睛有些不舒服,紧紧绷着脸。


    “我又看不见,你堆它做什么。”


    陆雨霁的手落在她的发顶,轻抚了几下。透过铜镜,梅念对上那双温然的眼眸。


    “因为答应过你。”


    答应梅念的事很多,除了两度失约,其余的他始终记着,并做得习以为常。


    来回折腾了陆雨霁小半年,扎在梅念心里那根刺已经越来越浅。


    直到今日,它无声地消弭了。


    梅念忽然向后一靠,将他当作靠背,随后仰起脸,黑白分明的眼眸望着他。


    “师兄,以后每年都要,堆在瑶光殿外面。”


    陆雨霁静默了许久,垂下眼,凝望她,向下俯身,吻了吻梅念的眉心。


    “好,每年都有。”


    *


    清玄门近来喜气洋洋,不仅因为过年,还因为陆雨霁和小师妹终于和好如初了。


    除夕夜,清玄门上下聚在一块吃团圆饭。


    掌门像往年一样叮嘱了弟子们,待举杯饮尽,他看向坐在一块的徒弟和梅念。


    “何时启程?”


    掌门这话一出,原本热热闹闹的花厅安静下来。


    受法则约束,上界之人无法在凡界待太久,原本在陆雨霁渡劫后几日,两人就该回到四境。


    但天道那边没有动静,梅念便没管了。


    这几日清玄门上方时不时雷云团聚,响几声闷雷,如同催促。


    门中的人都知道,梅念和陆雨霁没法多留了。好在,也算团满过了个年。


    陆雨霁看向同门,起身朝掌门道:“师父,明日启程。我和念念要到京城一趟,拜别故人。”


    同门们对这一日的到来早早做了准备,虽伤心,却没有泪洒当场。


    因两人要走,小六放话必须把师兄喝倒,找陆雨霁喝了五盏酒后,开始分不清楚天南地北,抱着花厅的柱子痛哭流涕。


    “呜呜……五师兄……小师妹……我会想念你们的……”


    三师姐抱着梅念,笑得眼泪都冒出来了。


    三师叔指挥弟子们买了很多烟花爆竹,当夜噼里啪啦放了整晚。


    次日一早,清玄门上下聚在观门口,把准备好的贺礼与礼钱都交给了梅念和陆雨霁,目送两人登上马车离开。


    直到马车驶出众人视野外许久,掌门才摆了摆手,轻叹一声:“回吧,吃些早饭各自安置了。”


    弟子们低低应声,转身时,身后不知何时多了张供桌。


    上头供着神女小像,还有中秋祭月时的贡品。神女小像前,放了只玉托盘,上头齐齐整整放了近十只灵光流转的金珠,每一枚下面压了字条,对应着每人。


    有几颗金珠下头压的字条写的不是名字,而是修行典籍、剑谱、法阵之类的文字。


    小六好奇心最重,捏起自己那颗瞧了一眼。


    忽的,一只长匣掉进了小六手中。


    “这是什么神通?”


    小六惊叹着揭开,里头竟躺着一把他梦寐以求的宝剑,灵光流转,锋利无比。


    “这、这不是我向神女许的愿吗?”小六瞠目结舌地捧着它。


    大师姐一怔,也取了自己的金珠。


    忽有清越剑啸长吟,一道无形剑气从金珠内飞出,悬在清玄门正上方,剑意笼罩宗门。同时还有淡金法阵在地面铺开,筑成了护宗结界。


    掌门沉默着浏览了标记着典籍、剑谱等的金珠,看见了里头新编的典籍,回头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轻轻笑叹。


    “此为仙人下凡传道啊。”


    *


    年后的帝京熙熙攘攘,城内随处可见爆竹燃烧后散落的红碎纸。


    年初五,难得风雪消停,帝京的东西两市重新开张,前往天圣帝庙宇祈求新年仕途亨通的人络绎不绝。


    两道身影并肩迈入庙宇,随着香客一同取香。


    庙宇内钟声肃穆,袅袅青烟升腾。


    梅念和陆雨霁各自取了三支香,对着凡界的两座金身长长一拜。


    燃烧的檀香插入香炉内。


    梅念仰头看长公主的金身,又看陆绍的金身,露出浅浅的笑:“阿娘,阿爹,我们要走了。”


    天边隐隐响起一声闷雷。


    真仙下凡界太久,不为天地法则所容。


    刚进来的香客对金身前的两道身影视而不见,扭头看天,疑道:“怪事,冬日的天,怎么会有雷?”


    梅念收回了视线,修长手掌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紧紧包裹。


    陆雨霁垂眼看她:“念念,回家吧。”


    两道身影与香客擦身而过,她毫无反应,低头絮絮叨叨跪拜。


    如同佳偶的两人相携踏出庙宇,忽而起风,吹得门前的两棵银杏树的枯枝簌簌摇动。


    天幕之上,阴沉灰云尽散,一道朝光灿然洒落,宛如天门大开。


    沐浴着金光,梅念周遭的景象飞速流转变换,不止帝京,整个凡界变得朦胧而遥远,好似虚幻的昙花一现。


    身旁的人拥住了梅念,由始至终都紧握着她的手,给予了她真实。


    梅念闭眼回抱陆雨霁,与之十指相扣。


    天地之大,他们是彼此仅剩的至亲。


    是至亲,是师兄妹,亦是神魂相融的道侣。


    第114章 后记(一):陆雨霁就是她手中的剑


    封魔大战当日,梅念绘制灵光溯洄阵,逆转时空、对抗天地法则抢了陆雨霁一缕神魂的壮举震撼了众人。


    无论如何,过往数百年,道君执掌四境时虽铁面无私,但遇上任何事,这道山岳般的身影总是护在最前。


    灵霄作为四境第一仙宗,也从未恃强凌弱。


    他耗尽修为,一剑荡平魔渊,众人看在眼里。


    此后,凡是白玉京相召,被请去灵霄修复残魂的大能修士都不曾拒绝。


    耗了一年又一年,那缕残魂始终没有起色,随时间流逝无法挽回地虚弱下去。


    直到第五年,封魔庆典与元君的成年生辰前后举办。


    从那以后,梅念没再召人修复残魂,亦不曾再提起他。


    转眼数十年,那道能一剑压四境、似山岳般压在众人头上的身影逐渐淡去。


    四境内皆以为,被强行留下的那缕残魂已经消散。


    有人回想起封魔大战当日,梅念对抗天地法则也要抢一缕残魂的壮举,忍不住唏嘘,终究是权势更迷人。


    大权在握,一开始或许会惦念旧人,随着年岁越久,这份惦念就渐渐散去了。


    夏末秋来,新一年的封魔庆典将至。


    曜山,万星阁。


    大司命披着鹤氅,眼覆白布,以额心天目观望着流转变化的星图。


    他座下的小弟子端来药,待晾至温度正好,奉到师尊手边。


    “师尊当年观星,帮元君推衍出隐山所在之地,受了那么大的反噬。可许多年过去了,灵霄那头一点动静也没有,那宝莲当真有用吗……”小弟子心疼师尊,絮絮叨叨抱怨着不为众人所知的秘事,“况且咱们曜山又没猎杀过苍龙一族,算起来也不欠道君呀。”


    大司命端起药饮尽,波澜不惊道:“你如今能安安稳稳修行,就已经欠了恩情。”


    若无那一剑荡平魔渊,现在的四境该是什么情景。


    人生于世,该知恩图报。


    况且先前门中的弟子赪玉拿了星盘来向他请教,说那是梅念的星图,但太复杂,只解出来她会破境真仙,且就在不久后。


    大司命接了星盘一看,东极星大亮,的确是将要破境的征兆。然而东极星旁,还有一颗极为黯淡的东极星,有陨落之兆。但这颗星不止是东极星,外笼红晕,还是梅念的红鸾星。


    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勘破了天机,通过梅念的星盘,知晓陆雨霁气运散尽,快要不久于人世。


    起初得知,他无比震惊,念四境安危,又念昔日同窗之谊,传音隐晦提醒过陆雨霁。


    对方的反应出乎他的预料。


    陆雨霁平静道谢,并让他不要将此事外传。


    大司命那时便意识到,陆雨霁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的。


    当初在学宫,他已经看出陆雨霁和高傲的殿下之间关系不是单纯的师兄妹,如今渡过问心劫位列真仙,他想,等封魔之战结束,四境内大约会迎来一场无比盛大的合籍大典。


    除了造化弄人,大司命再想不到别的。


    他实在为之可惜,因而在梅念请他起卦推衍隐门方位时,即使知道要受反噬,还是应下了。


    星盘内的星象聚散离合,他还是更愿看见世间圆满。


    被师尊不轻不重斥了一句,小弟子的脸通红,老老实实低头认错,承诺以后不再说这种混账话。


    抬起头时,小弟子无意一瞥,见星盘内忽然有东极星大亮。


    “师尊,这、这……”他错愕地瞪大眼。


    那可是破境真仙的星象,代表四境内又要多一位真仙!


    大司命静观星象,笑叹:“是故人归来了。”


    *


    寻常而普通的一日,四境内忽然响起一声清越剑啸。


    被放在元君寝殿,沉寂了数十年的濯尘剑化作流光飞出。


    短短半日,四境内皆知——


    曾经一剑压四境的道君自下界飞升,修为无损地回来了。


    很快,白玉京下了道谕令,召仙宗世家赴灵霄集议,共商封魔庆典之事。


    不少人在暗中议论猜测,今后的四境会由谁来执掌大权。


    共事数十年,他们也看出来了,曾经张扬跋扈的殿下不是善茬,是个要将权势牢牢把控在手中的专横性子。


    好在她不偏私,也很会用人,尤其擅长扇完巴掌再给点甜头,把人训得晕头转向。哪怕心中不服气,他们最多只敢私下里说两句,不敢当着她的面胡言乱语。


    前往白玉京路上,许多世家的仙舫相遇,都在说起此事。


    他们都觉得,今后四境应该会有两位仙都之主,若不然,这对师兄妹间也许会起龃龉。


    朝会在灵霄主峰的议事殿举行。


    上百位仙宗世家之主迅速列于两侧,无一人敢迟到。


    两道身影并肩行来。


    看见数十年未见的白衣身影,众人不禁恍然一瞬。


    竟当真回来了。


    他们的视线不由追随着两人,议事殿玉阶上方,仍是只有一把高椅,往常候在主位旁的素姑不在。


    殿中的人彼此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疑惑。


    接着,他们便看见修长挺拔的白衣身影递出手,扶着年轻的元君坐上了尊位。


    陆雨霁接替了素姑的位置,站在了梅念身侧,似一柄锋芒内敛的古朴长剑。


    一垂眼,便能看见倚坐在尊位上的她。


    与私下里娇纵、颐指气使的样子不同,年轻的元君神情淡淡,喜怒不形于色。


    他的师妹,果然是最适合坐在这位子上的人。


    梅念侧目对上了陆雨霁的视线,一眼瞧见了那高束衣襟上方的两道抓痕。


    除了她和陆雨霁,那痕迹谁也看不见。


    她若无其事收回视线,一手支着下颌,扫了眼神情各异的众人,淡声道:“开始吧。”


    殿中静候的世家宗主们忽然明白,从今以后,四境之主只有一个。


    就是坐在尊位上的元君。


    朝会持续了小半日,如往年那样平和结束了。


    等朝会一结束,梅念给陆雨霁列了串名单。


    先前她发觉了有人背着她,私下占了小宗的灵矿脉,并低价奴役修士和普通人去开采。


    因这样的情况不止一家在做,大战之后灵霄宫不比从前强盛,光一个剑傀,不足以和存在了千年的世家撕破脸,梅念因此暂且按下不发。


    现在陆雨霁回来了,可以将这些人一次性收拾干净。


    短短几日的功夫,四境内翻了天。


    被强占的灵矿脉送还给了小宗。


    那些背着梅念阳奉阴违的家主们都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忘不掉无形剑气抵在咽喉处的恐怖感觉,仿佛又回到了陆雨霁渡过问心劫归来那日,他血洗了反叛的世家宗门。


    那日,血淌满了灵霄宫山门前的长阶。


    家主们望着神情淡漠,连濯尘剑都没有出鞘就把他们逼成这样的青年,猛地意识到,梅念不仅是唯一的四境之主,手里还多了一把剑。


    陆雨霁就是她手中的剑。


    心之所向,剑之所指。


    与她对着干,只有死路一条。


    *


    封魔庆典后,灵霄向世家宗门发了邀帖。


    红底金纹,是一封合籍大典的邀帖,时间定在三月后。


    邀帖一发,四境内许多天骄恨不得把邀帖吃了,再把自己的名字换上去。


    陆雨霁死了之后这些年,他们知道机会来了,轮番向梅念示好,不留余力展现自我,希望能得到青眼。


    没想到死人复生,碾碎了他们的幻想。


    自从陆雨霁回来,梅念的日子过得格外舒心。从前她要一个人面对繁多的事务,以及那些老东西的阳奉阴违,现在她把需要处理的事务,全部塞给了陆雨霁,合籍大典同样交给他去操办。


    陆雨霁是这世上最了解她喜好的人,有她操办,梅念非常放心。


    她开始了久违的休沐日。


    执掌四境数十年,她真正休沐的日子少的可怜。


    梅念一道传音,把晏南雪从苍澜境叫了过来,又一道传音,把云游在外的祝持盈也叫了回来。然后叫齐了灵霄宫内的好友,浩浩荡荡去了望月楼。


    多道身影御剑离山,其中有衣袂飘飘的齐桓。


    不过一阵子不见,梅念察觉齐桓的修为已经突破了破妄境,成了洞玄境修士。


    她先前去隐山为陆雨霁求来了宝莲,宝莲蕴养了他的神魂,待盛开后,神魂飞向下界,宝莲凝成了一粒雪白似玉的莲子。


    梅念不知有什么用,交给了祝持盈。


    祝持盈研究了许久,把它制成了几粒灵药,治好了齐桓因燃烧修为废掉的灵脉,还治好了鸣铮当年被邪魔扯断的右手。


    虽治好了灵脉,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修。


    齐桓身为剑宫大师兄,有天资又无比刻苦,一朝跌落,被梅念点醒后没有自怨自艾,他很珍惜能重新修炼的机会,日夜苦修,突破的速度令人诧异。


    梅念估摸着,按齐桓这样的速度,用不了太多年,就能重新修回原来的修为。


    这些年梅念事忙,和他们相聚的次数不多,难得闲下来,一连多日,她早出晚归。


    陆雨霁与一堆繁杂事务相伴,还要筹备三月后的合籍大典,仿佛回到刚举行完学宫大比的时候。


    同样遇到繁衍期,同样事务繁忙,梅念也同样整日出去与同门玩乐。


    虽然看在繁衍期的份上,梅念夜里愿意迁就他一二。


    但远远不够。


    苍龙的本能令他想圈住伴侣,与她时刻待在一起。


    梅念又一夜晚归,推开瑶光殿大门,里头暗沉沉。


    “陆雨霁?”


    里头无人应。


    回到四境以后,陆雨霁与她同住,漱雪峰只作为平日议事与处理事务之处。这个时候,他应该在瑶光殿里等她回来才对。


    梅念穿过珠帘,绕过内殿屏风,骤然看见一道修长高大的身影坐在榻沿,不声不响,静静望着她。


    他的面容浸在昏暗里,看不清神情,一双冰蓝眼眸幽沉沉。


    “……”


    梅念抚了一下狂跳的心口,没好气道:“叫了也不应,你要吓死谁?”


    陆雨霁只是看着她,不语。


    梅念察觉到几分古怪,忍不住上前,轻推陆雨霁的肩头一把,“我在和你说话——”


    两条手臂倏地环住她,瞬间收紧,截断了梅念的尾音,她毫无防备,跌进了宽阔胸膛。


    陆雨霁稍稍用力一提,梅念结结实实坐在了他的腿上。


    冰蓝眼眸微微低垂,望着她。


    “念念,这几日玩得高兴吗?”


    第115章 后记(二)【新增1200】:“夫君。”


    梅念跪坐在陆雨霁腿上,对上那双格外幽深的眼眸。


    无论是目光或是神情,看起来都很平静。


    定定看了半晌,她主动搂住陆雨霁的脖颈,眉眼弯弯道:“我自然高兴啊。可是师兄,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圈住梅念腰肢的手臂变得更紧,陆雨霁默不作声看着怀里明知故问的人。


    先前在凡界,她心中有气,不许他亲近,却没有拒绝他的服侍,也没有不允许他跟随。


    现下回了四境,两人和好如初,她整日不见人影,像只翩跹蝴蝶,流连于四处的花丛,在外面玩得不亦乐乎。


    一连数日,都是深夜归来。


    她身上带着淡淡酒香以及望月楼的熏香气味,与不留仙阁主身上的如出一辙。


    而他被塞了一堆庞杂事务,处理这些杂务之余,还要独自忍耐繁衍期的本能,不用长尾把她紧紧圈住。


    处理四境事务这些时日,陆雨霁听了些关于不留仙阁主无霖的事。因无霖这些年私下里为梅念处理过一些怀有异心之人,四境里不少人戏称,不留仙是元君的刀。


    陆雨霁清楚那条青蛟的心思,想到梅念每到望月楼宴饮,此人都会作陪,强硬压下的躁动翻涌不息。


    “念念,”他一直看着梅念,“明日还要出去吗?”


    见他沉默许久,梅念也没催,左等右等,没想到等来的是陆雨霁这句话,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


    “去呀。”梅念云淡风轻道,“我和师姐她们约好,明日在望月楼外游湖赏月,夜里就不回来了。”


    陆雨霁听后静默不语,只看着她。


    “师兄?”梅念眨了眨眼。


    忽的,灼热气息覆压下来。


    深吻如疾风骤雨,吮得梅念唇瓣微微刺痛。横在腰后的手臂收得更紧,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后颈,令她没有后退的余地。


    梅念没躲,一只手向上摸索,毫不意外摸到了龙角,将其用力握住后,仰头回应着他。


    陆雨霁多日的隐忍轰然倒塌。


    唇舌纠缠了良久,上襦与裙衫落在陆雨霁的膝头上。


    两人皆气息急促,梅念跪坐在他腿上,贴着宽阔胸膛,听见了沉乱的跃动声。


    梅念喘着气,艰难适应着,一双手臂紧紧拥住她。


    头顶传来低哑的声音:“不要去。”


    冷冽低沉的嗓音像羽毛尾尖,在梅念心上来回拨弄,生出一种奇异的滋味。


    她了解陆雨霁。


    让他说出这种话,难如登天。他总是以兄长身份自居,严于律己,不干涉她与好友的正常往来,哪怕两人快要结为道侣,他也经常下意识如此。


    无论是在学宫那时,还是后来,陆雨霁都不曾直白地阻拦过她外出。


    此刻也不像阻拦,听着更像恳请。


    梅念莫名觉得,眼前的陆雨霁有一些可怜,同时却更想狠狠欺负作弄他。


    “为什么不要去?”她喘着气,顺着紧绷的下颌向下抚摸,停留在滚动的喉结上,故作糊涂道,“明日有什么要事?”


    陆雨霁抿着唇,低下头,抵着梅念的额心,忍着难言耻意,对上那双满含逗弄的乌黑眼眸。


    “陪我。”


    他的神情与话语直白得毫无掩饰。


    梅念被他看得小腹发紧,足尖忍不住蜷了蜷。她那颗恶劣的玩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双眸亮如星子,翘着唇,喘着气,一本正经地点头:“那可真是一等一的要紧事。”


    陆雨霁的喉结再次滚动。


    如玉雕琢的女郎攀着他的肩,忽然弯起眼眸笑出声。


    祝持盈要去边城行医救人,晏南雪需回凤族坐镇,丹棠如今是符道宫内的教习师姐,前些年弟子大选,灵霄宫新招收了一批弟子,她领了教习一职。


    不只是她,齐桓与鸣铮亦是,在剑宫指点新来的弟子。


    昔日的好友都寻找到了自己的道,齐聚一堂不是易事。


    梅念也没有打算把所有的事丢给陆雨霁一人处理,她既坐了这个位置,自然要承担相应职责。


    “游船赏月是骗你的,我明日本就不出去。”她仰头望着陆雨霁,好似抱怨,“师兄,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黏人呢。”


    陆雨霁的唇抿得更紧,定定看她片刻,用力堵住了梅念的唇。


    “啊——”


    他吞掉了那声短促的惊叫。


    *


    梅念应了陆雨霁,陪了他许多日,两人同进同出,一起处理四境事务。


    不知是不是因为繁衍期,陆雨霁真应了她说的那句黏人。


    之前在凡界,他只是像影子,随时在她的视线内。


    现在从一回头就能看见,逐渐演变成不伸手也能碰到。


    这让梅念想起在秘境里那段日子,陆雨霁失去理智变成了原型,龙尾无时无刻都缠着她。


    她以为那只是失去神智的特殊表现,现在看来,那应该是她师兄的真实想法。


    距离合籍大典还有一个月,两人的喜服送到了瑶光殿。


    梅念试过,尺寸无比适合,样式也极其符合她的心意。


    最近几日她腾出空,亲自写了邀帖给好友们,在灵霄宫的便当面给,如祝持盈和晏南雪这样不在灵霄宫的,便托灵鹤转达。


    丹棠收到了梅念亲自送来的邀帖,沾了丹棠的光,赪玉也收到了一封。


    丹棠收到后,无比郑重地捧住,表示要把它当作传家宝,每天点三炷香供奉。


    梅念赏了她一个白眼。


    “嘿嘿。”丹棠把随身的双鱼佩解下来,双手递给梅念,“小师姐,这个赠给你与道君。愿你们如此佩,圆满长久。”


    私底下,好友们还是用旧时的称呼唤梅念。


    双鱼佩头尾相衔,圆满得严丝合缝。


    梅念认得这玉佩,这是丹棠父母的定情之物,在丹棠拜入灵霄宫时,她的父母将这对玉佩给了她,这许多年来,丹棠从不离身。


    在学宫那时,丹棠还用这玉佩形容过她和陆雨霁。


    梅念接了玉佩,将其中一半佩在了腰间,另一半放入芥子珠,留着给陆雨霁佩。


    送完灵霄宫内的几封,梅念手里还剩下一封。


    她先乘着金虎去了趟药宫的息尘长老那,取走一瓶药之后,去了望月楼。


    得知她来,无霖如往常那样亲自相迎。


    绿衣青年戴着银面,遮去了左边的小半面庞。梅念来的不是饭点,他泡了一壶清茶,唤人送来她爱吃的酥点。


    无霖按照惯例,给金虎送上一盘灵鱼。


    这些灵鱼是他从望月楼外的湖里钓的,肉质细嫩鲜美。金虎用尾巴扫了一下经常上供的熟人,埋头大快朵颐。


    梅念抿了一口茶,清雅茶香淡淡氤氲。


    陆雨霁不在这些年,难免有些世家生出不臣之心,无霖主动请缨,为她解决了很多烦扰。


    加之他以前追查晏扶风,帮了大忙,为人进退得宜,梅念视他为朋友,平日里宴饮,也带着他一起玩。


    “这是最后一瓶。”梅念递给他一只瓷白药瓶,“息尘长老说服用完后,恶咒可消。”


    无霖轻轻接过,没有触碰到她的指尖。


    他握着瓷瓶,面具后常年发作的恶咒已经几乎感受不到了。


    从小小奴侍到不留仙阁主,他仅用了不到百年,为此也付出了巨大代价。他修过邪法,以自身为祭,承受恶咒的诅咒,修为突飞猛进。


    他习惯了与恶咒相伴,也习惯了戴着面具。


    就如同习惯掩藏这份见不得光的爱慕。


    知道梅念厌恶蛟蛇,无霖一直格外谨慎不暴露真身。然而几年前,恶咒发作得厉害,恰巧梅念来寻他办事,无意撞见了他没有佩戴面具的样子。


    被面具遮掩的那小半张脸庞覆盖着碧青鳞片与血红的恶咒,与另外半张脸反差巨大,无霖自知这副样子很恐怖,瞬间捂住那半张脸,仓惶朝梅念走近一步。


    “殿下……我……”


    梅念下意识退了一步。


    无霖僵住,一步步退回了屋内阴影,捂着脸看梅念离去。


    半个月后,无霖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到的人,再次出现在了望月楼。


    她站得有些远,披帛卷着瓷白药瓶放进他手里,扬着下巴道:“息尘长老配的药,对你脸上的咒文有用。”


    一瞬间,无霖仿佛回到了年少时,那时他还是卑微奴侍,用性命供世家子弟们取乐。


    奄奄一息时,衣着华美的少女用披帛掀翻用人命取乐的世家子弟,并丢了一瓶药给他,让他活了下来。


    后来五年,梅念每个月都让人送药来,他脸上的恶咒一点点减淡。


    无霖恍然回神,嘴唇动了动,一向口舌伶俐的他喉咙像被堵住,只说出一句:“……多谢殿下。”


    梅念随意摆手,“你说的,朋友之间,不必道谢。”


    起初她看见无霖脸上的鳞片,着实被吓了一跳,但见过陆雨霁的真身之后,她没那么怕蛟蛇一类的生物了。


    无霖低低应声,收了药瓶,瞥见梅念腰间多了枚玉佩,不由觉得眼熟。


    “殿下的玉佩,似乎是丹棠道友的?”


    梅念常带着他和丹棠等人一起玩,见的次数多了,他对丹棠这枚从不离身的玉佩有些印象。


    梅念点头:“我去给她送合籍大典的邀帖,她把这个送我了。”


    一个月后,元君与道君将举行合籍大典,受天道见证结为道侣,这是四境内人尽皆知的喜事。


    听见梅念亲自去给丹棠送了邀帖,无霖心头发涩,面上温和笑着,没有显露出半分,把一份早就准备好的丰厚贺礼递了出去。


    于他而言,梅念是皎皎天上月,明月高悬,月色偶尔照拂他一二,已经是人生幸事。


    无霖不多求什么。


    “愿殿下与道君琴瑟和鸣,恩爱长久。”


    只见梅念眼睛也不眨地收下,一封鎏金邀帖送到了他面前。


    无霖错愕抬头,下意识想接,将要触碰时又停下,“这是……给我的?”


    梅念瞥了眼天色,直接塞进了他手里,抄起还在吃鱼的金虎。


    “拿着。先走了。”


    再不回去,她的师兄又要坐在瑶光殿里,像尊望妻石,一言不发望着她。


    *


    金虎还剩两条灵鱼没吃完,嗷嗷叫呼,被主人威逼利诱,不情不愿载着她回到流玉小筑。


    赶回去时天还没黑透。


    梅念一眼看见静立流玉小筑门前的身影,银发染了晚霞余晖。


    金虎停在修长身影面前,哼哼唧唧地告状,陆雨霁摸了摸它的脑袋,从芥子珠里取了几尾灵鱼喂它。


    坐在金虎背上的女郎一动不动,朝他伸手。


    陆雨霁喂了金虎,弯腰抱起梅念,当她的人肉轿子。


    “送完了?”


    梅念环着他的肩点头。


    傍晚的风徐徐吹拂,庭院里花木繁盛,风中带着花香。


    陆雨霁嗅到了梅念身上沾染了浅淡熏香,味道很熟悉,是望月楼的熏香。


    今日她出门,说要去给丹棠和齐桓鸣铮等人送邀帖,没有说过要去望月楼。


    薄唇微微抿起,陆雨霁什么也没说,抱着她回了瑶光殿。


    一直到夜里快就寝,梅念才察觉出陆雨霁有些古怪。


    她趴在床榻上,只着小衣与里裤,让陆雨霁给她按背。乌黑长发拨到了一侧,胭脂红细带横过雪白的后腰。


    按揉的手力度得宜,且没有任何逾矩。


    梅念不由扭头看了眼身后陆雨霁。


    青年身着红绸寝衣,银发随意半挽,极其鲜亮的色彩衬得额心朱砂愈发夺目。


    裁制喜服剩下的衣料做成了两人的寝衣或梅念的小衣,夜里穿到身上,像是成婚了似的。


    “你怎么不说话?”她今日回来后,陆雨霁比往日沉默寡言。


    按揉的手顿了顿,陆雨霁对上她的视线,在乌黑眼眸里清晰看见他的倒影。


    一道被妒火燃烧、丑陋不堪的倒影。


    陆雨霁唾弃这样的自我。


    他深知梅念随性无拘,厌恶被管束,却总是想要事事经手,占据她所有的视线。


    想要她的视线,只停留在他身上。


    梅念得不到回答,提起小腿踢了踢陆雨霁,“说呀。”


    陆雨霁沉默许久,终于问了出来:“你今日去了望月楼,为何不同我说?”


    梅念终于知道他为何奇奇怪怪了。


    “什么气味,好酸啊。”她支起身,用手夸张地扇了扇四周。


    陆雨霁:“……”


    想到陆雨霁背地里拈酸吃醋了半日,梅念几乎要笑出声,她发了善心,解释道:“我原本没打算今日去,半途想起今天的药宫送药去望月楼的日子,索性把药和邀帖一起带过去了。”


    在梅念眼里,顺手送样东西,鸡毛蒜皮的小事,没什么可说的。


    谁曾想,她的师兄能因为这点小事在心里酿一缸的醋。


    听过解释,陆雨霁又沉默半晌,才道:“念念,你是否会觉得我干涉过多?”


    梅念盘腿坐在榻上,乌发顺着白皙肩头垂落,胭脂红小衣绣着淡金莲纹。


    听了这句话,她更想笑了。


    “师兄,你今日才觉得自己管的多?”梅念哼笑一声,“也不是第一日这样,早就习惯了。”


    从衣食住行到各种大大小小的事,里面都有陆雨霁的身影。梅念习惯了他如此,同样,陆雨霁的任何事情里,亦有她的影子。


    似两株相伴而生的藤蔓,紧密纠缠,难以分清。


    陆雨霁动了动唇,无可辩驳。


    一垂眼,乌黑的发丝与雪白肌肤闯入眼帘,他别开眼,平静道:“还按吗?”


    梅念清晰看见了他滚动的喉结。


    陆雨霁身着红衣的样子,令她想到了渡问心劫假成亲的那次,他也是这样穿着殷红寝衣。


    看着故作平静的他,梅念的坏心蠢蠢欲动。


    她拽着陆雨霁的衣襟,迫使他看向自己。


    视线相对间,纤长睫毛向上抬,露出双映着烛火的盈盈双目。


    梅念学着凡界的女子,柔柔唤道:“夫君。”


    第116章 后记(三):“从此道途同归,生死同往。”


    那一声唤得又轻又软,尾音微微上扬。


    殿内烛火摇曳了一瞬。


    烛光将陆雨霁的神情映得一清二楚,他僵在原地,先是怔然,一刹间,耳珠通红,那抹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至耳廓、颈侧,最后连冷白的面颊也染了淡淡绯色。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薄唇微张,久久说不出话来。


    半晌,陆雨霁艰难开口:“念念,别这样叫。”


    梅念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越看越觉得有意思极了。


    “为什么?”梅念歪了歪头,神情无辜极了,拽着他衣襟,将他拉近了几分,“凡界的女子都是这样叫的。师兄不喜欢吗?”


    她说着,又软着嗓音唤了一声:“夫君。”


    陆雨霁隐忍闭目,在那道直白的视线注视下,银白鳞片不受控制地从颈侧一片片浮现。


    “别叫了。”他嗓音沙哑,如同恳求。


    这份退避让梅念更想逗弄他。


    她总是想撕碎这副端肃克制的外表,明知吃过很多次亏,知道这样是以身饲虎,她还是喜欢这样做。


    梅念仰起头,凑得更近,温热的气息拂过泛红的耳珠,“夫君……”


    话音未落,陆雨霁睁开了眼。


    冰蓝眼眸里翻涌着暗沉沉的欲色,竖瞳紧缩,如同盯住了猎物。梅念被这样的目光看得小腹发紧,下意识向后挪了些,拽着他衣襟的手还没松开,整个人就被按倒。


    乌发落了满床榻。


    梅念本就只穿了小衣与里裤,她忙抱住双臂,然而护住了上头护不住下面。


    眨眼的功夫,几片软绸落到地面。


    陆雨霁的动作快得梅念根本来不及反应,五指一拢,握住膝弯压向一侧,修长手指掌控了她的命门。


    握剑的手很稳,也很精准。


    他没有半点平日里的温吞克制,不给梅念留丝毫心理准备。


    她还没见过陆雨霁这般,腰一下子软了。


    “唔——”她弓起身,攥紧了陆雨霁的衣襟,腾出手推打着抵近的肩,“先拿开……!”


    陆雨霁充耳不闻。


    他垂下眼,目光幽沉看向梅念,看她的腰肢不断弹动,像一尾被捉上岸的鱼。


    肩头上的推打越来越虚软,手指从推变成了抓,在他颈侧挠了几记,留下道道红痕。


    梅念仰头直喘气,想起了从前闲暇时去乐阁,有位琴师弹得极好。


    一张琴在琴师手下,随意拨弄着琴弦,就能发出流水般的乐声。


    那时她只觉得好听,现在却有了不同的感触。


    她好像成了琴,陆雨霁是那可恶的琴师。


    弹了一曲又一曲,像是要活活把琴弦拨断。


    “你慢些……”梅念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


    弹琴的人非但没有依她所言,反而加重了力度,不知疲倦地弹奏。


    梅念眼前一阵阵发白,脚趾紧紧蜷起,连膝弯都在打颤。


    不过片刻,她仰起脖颈,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陷进被褥里。


    陆雨霁的手掌没有离开,按着梅念,垂眼看那张面颊潮红的脸,水光打湿了眼睫,湿漉漉黏在一起,像被骤雨浇透的花。


    察觉到他还不放开,梅念缓过劲,气都没喘匀,抬脚使劲蹬他,“不要了,快滚……”


    陆雨霁一把捉住脚腕,他俯下身,冷冽的气息笼罩下来,神情极为冷静。


    “念念,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梅念梗着脖子,怒嗔他一眼,“胡说八道!”


    陆雨霁把手举到她面前。


    烛光下,修长手指泛着润泽的光,五指朝着她缓缓张开。


    “不喜欢,”陆雨霁的嗓音低沉平稳,“为什么会这样?”


    梅念瞠目结舌地望着他。


    热辣辣的感觉直冲发顶,她从脖颈至脸颊浮起绯红,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陆雨霁。


    “你……”梅念嘴唇发颤,挤不出一句完整话。


    偏在这时,小腹一阵痉挛,好似在应和陆雨霁那句话。


    寝殿里只有两人,再细微的动静,也逃不过真仙的敏锐五感。


    陆雨霁清晰听见了,垂眼去看,又抬眼看梅念。


    梅念恼极了,一把抓过旁边的软枕朝他砸去。陆雨霁不闪不避,挨了那一下,握住脚腕将人拽过来。


    他比方才还要过分。


    “陆雨霁!”


    梅念险些从榻上弹起来,胡乱去抓陆雨霁的手腕,他气息沉沉,随梅念如何抓挠,我行我素,不为所动。


    两种不同的折磨叠在一起,梅念的视野蒙了水雾,耳边全是自己急促的喘息和心跳声。


    她蹬着腿想逃离,却像深陷泥沼的人,越挣扎反而被泥潭吞得越深。


    梅念又一次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倒,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张着唇无声地喘息,足尖绷得笔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大片空白里回过神来,泪珠簌簌,胸口剧烈起伏。


    陆雨霁喉结滚了滚,终于放过梅念。


    梅念气喘吁吁,根本不敢去看那只手,忍着喘息大骂:“谁准你——”


    还没斥骂完,她眼睁睁看着陆雨霁抬起那只手,送到唇边,薄唇微张,含住了修长的指节。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下。


    每一根手指都被仔细地舔舐干净,在这期间,陆雨霁始终静静看着她。


    梅念背脊发麻,尾椎升起难言的战栗,意识到陆雨霁好像被她逼疯了。


    “……”


    她什么也没说,翻身就往榻边逃。


    刚爬出两步,脚腕就被握住了,整个人被向后拽了回去,仰面倒在榻上。


    修长高大的阴影落下,陆雨霁一手按住的肩,一手捏住她的下颌,低头吻了下来。


    滚烫气息抵开齿关长驱直入,卷住她的舌用力吮吸。梅念被迫尝到了自己的味道,呜呜扭头推他,两只手被牢牢捉住按向一侧。


    纠缠许久,陆雨霁稍稍退开。两人的唇间拉出一道银丝,与方才手指间的如出一辙。他抵着梅念的鼻尖,喘息又沉又热。


    “为何要躲?”修长手指抚过梅念湿润的眼尾,“念念,这不是你想看见的吗?”


    看他为之失控,变得格外不堪。


    他没给梅念拒绝的时间,按着腰肢,俯下身。


    梅念的魂几乎要飞出去,指尖在他肩头上乱抓,扯得陆雨霁衣襟散乱。


    “不行……太……缓一缓……”她语不成句,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陆雨霁低头吻过湿漉漉的眼尾,又吻了吻不断溢出呜呜声的唇。


    “可以的。”他一边亲她一边哑声道,“已经吃过许多次了。”


    梅念听见这句话,眼眸倏地瞪圆,耳根火辣辣烧起来。


    “你闭嘴,不许说……!”她小腹发紧,胡乱捂住陆雨霁的嘴。


    陆雨霁被逼出低低闷哼,眸色幽沉,竖瞳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暗色。


    他含住了捂在唇上的素白手指,用舌尖缓缓舔过去。


    梅念的手顿时软了。


    趁她失神松懈,陆雨霁沉默着得寸进尺。


    “唔啊——混账东西……”


    陆雨霁不给梅念说话的机会,寻到她的唇,将她的尖叫和斥骂尽数吞没。吻得深时,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可每当她快要窒息,他又会适时退开,让她呼吸,然后再度覆上来。


    这别处一模一样,不留余地,却又在她濒临崩溃的边缘时稍稍放过。


    陆雨霁很清楚,他的师妹喜欢这样,她骨子里任性贪玩,喜欢新鲜与刺激。


    每次都嚷着不要了让他滚,但永远不会抗拒下一次的接触。


    依她的性子,若真的不喜欢,会直接拒绝。


    她既喜欢,身为伴侣,他自然要不留余力地给予。


    *


    那日之后,梅念好一段日子没放肆地作弄陆雨霁。


    她是喜欢玩,但这样的事偶尔即可,太多了让人招架不住。


    元君与道君的合籍大典在初冬时节举行。


    合籍大典的前一夜,白玉京落了第一场雪,次日天幕放晴,入目皆是澄澈瓦蓝。


    瑶光殿内处处以红绸装点,殿外热闹喧哗。


    梅念坐在梳妆台前,金虎窝在她腿上,四爪朝天睡大觉。水镜映出站在她身后,为她戴上凤冠的素衣身影。


    恍然间,梅念好似回到了刚重生那一日。


    “殿下。”素姑弯腰唤她,温柔道,“该出门了。”


    梅念凝视水镜,两道身影与过往重叠,又渐渐分离。


    她忽然扭过身,抱住了素姑。


    凤冠上的流苏叮叮当当,素姑心头一软,又怕弄歪了刚挽好的发髻,轻轻环住梅念的肩,拍了拍她的背脊。


    “这是怎么了?”


    梅念闭着眼摇摇头,呢喃道:“就是忽然觉得,这样真好。”


    四境平和,她所在意的人都好好活在这世上。


    瑶光殿外青鸾盘旋,发出悠扬啼鸣。


    时间已至,梅念带着素姑一步步行至殿门前,闭合的大门缓缓打开,晴朗天光映入。


    候在殿门外的青年金冠束发,红衣灼灼夺目,一如往昔,朝她递出手。


    “念念。”他眉目沉静柔和,轻唤一声。


    越过他看去——


    玉阶下站了许多熟悉面孔,丹棠和赪玉不知从哪弄来了许多花,与晏南雪祝持盈一起,用术法卷着花瓣从天洒落,如同下了场飘雪。


    “佳偶天成!”“琴瑟和鸣!”


    晏南雪和祝持盈一唱一和。


    齐桓瞧她们玩得高兴,指尖一弹,也卷了大捧花瓣向天上撒去。


    “鸣铮师兄,快来帮忙,这是同心花,要全部撒出去……”


    在丹棠的催促下,鸣铮抿了抿唇,也卷起了一捧花瓣洒落。


    一道淡绿灵光亦卷了花瓣,大捧地洒落。


    纷纷扬扬的落花间,梅念看见了无霖,他没有戴面具,浅浅笑着,右侧的脸上已看不出恶咒痕迹。


    梅念收回视线,与陆雨霁四目相对,握住了他递出的手。


    然后一步迈出殿门,与他同沐天光之下。


    两道红衣身影相携穿过落花,登上仙鸾车架。


    天边祥云万丈,鸾凤齐鸣。


    千年姻缘古木下,设了一方莲花供桌,上供有两尊神位,是已经仙逝的圣君与元君。


    这是四境内最盛大的一场合籍大典,前来观礼的皆为仙宗世家之主与大能修士。


    两道红衣身影持香躬身三拜,拜天地,拜尊长,拜同修道侣。


    三炷香插入香炉内,青烟袅袅。


    两人同时直起身,看向对方,在天道见证下立下誓言:


    “修士陆雨霁。”“修士梅念。”


    “愿与师妹梅念结为道侣。”“愿与师兄陆雨霁结为道侣。”


    “——以神魂为契,天道见证,从此道途同归,生死同往。”


    第117章 前尘梦(一):隔阂


    深冬时节,流玉小筑内如三月暖春。


    日光透过疏落花影映入小亭,亭中的少女托着腮,拈着琉璃所制的双陆棋,趾高气扬踢开了对面的一枚棋子。


    胜负已定,她扬了扬下巴,眉眼间略带得意,“你又输了。”


    一串莹润的东珠流苏随梅念的动作轻晃,日光折射,照进石桌对面的殷离眼底,令他恍神一瞬。


    他很快移开视线,轻轻抿唇露出一点笑:“殿下真厉害。”想起那炉还在烤制的酥点,殷离又道,“桃杏酥烤好了,殿下要吃吗?”


    梅念心情正好,随意摆摆手让他取,一抬眼,眉眼间的愉悦淡去。


    一道霜白身影迎着疏落日光,自葳蕤花径穿过,缓缓行至小亭外。


    青年手里提了食盒,视线短暂落于殷离身上一瞬,随后与梅念四目相对。


    “师妹。”陆雨霁唤道。


    端坐亭中的少女拈了枚琉璃棋子把玩,好似没听见,视他如同空气。


    “道君。”殷离忙起身施礼。


    对这位执掌四境的道君,他一向敬畏,明明对方没有训斥过他哪怕一次,可每回见到,殷离都不由紧张。


    好在道君很少往流玉小筑来,只有每月十五,定会送药过来。


    往日都是午间来,殷离特意避开,今日不知为何午后才到,叫他遇了个正着。


    亭内亭外一时寂静,无人开口。


    衣袍似霜雪青年岿然不动,一点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也没有把食盒递给殷离。


    殷离犹豫片刻,主动退避出去。


    直到那道穿着弟子服的身影退至庭院外,陆雨霁步入小亭,食盒轻轻搁在石桌上。


    食盒打开,梅念闻到了苦涩药味与熟悉的甜蜜香气。


    里面装了一碗药与一碟蜜脯,是山脚下那家,她最爱吃的。


    陆雨霁坐在殷离先前所坐的位置,先端起药碗,盛了一勺,送至石桌对面的少女面前。


    梅念微微皱眉,瞥了眼廊下。


    原本应该候在廊下的小荷不见人影,这个点看不见人,肯定又去躲懒了。


    她懒得把小荷叫回来,晾了陆雨霁一会后,勉为其难含住瓷勺,喝下气味极其苦涩又略微回甘的汤药。


    亭中无人开口,一人喂一人喝,他喂得速度正好,一碗汤药很快见底,也没有呛着她。


    先喂药,再喂蜜脯。


    甜津津的味道压下了苦涩药味,梅念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些。


    一碟蜜脯吃完,陆雨霁习惯性地用帕子为她擦拭唇角,梅念偏头躲开,取了自己的帕子擦净唇角,眉眼矜贵冷淡。


    “有事快说。”


    若非有事,陆雨霁不会这样没眼色,非要往她跟前凑。


    修长手指捏着素帕,在半空停顿片刻,沉默收了回去。


    “天狐少主邀师妹去看封魔庆典,师妹要去吗?”


    梅念眉头拧起,心中更是不虞。


    前几天卿月来寻她,今年的朝会定在灵霄宫主峰,待开过朝会,他会在白玉京停留几日。朝会过后就是封魔庆典,今年的庆典选了十二花神,办得格外盛大。卿月邀她同游,并且再三保证,绝不让她受半点冷风。


    这事连素姑都不知道,为什么陆雨霁知道?无论什么事他都要来横插一脚,实在讨厌至极。


    “和你有什么关系?”她语气冷淡,“难不成我和旁人出门还要向你通报一声?”


    陆雨霁握紧五指,平静道:“外面天寒,你若外出寒症会犯。师妹,倘若你寒症犯了,以他的修为,不足以相助。”


    “如果师妹执意要去,我会随行。”


    梅念不可思议地瞪去一眼,冷声道:“不行。”


    她和别人同游,带着陆雨霁算怎么回事,亏他想得出来。


    袖袍下的五指捏得更紧,他静默良久,看向某簇开得正艳的花,“我会隐匿气息,不会搅了师妹出游的兴致。”


    “……”


    半响,梅念扯了扯唇角,笑出声来,满是讥讽:“师兄这样说,倒显得我不知好歹。”


    堂堂四境之主,要屈就着隐蔽气息,如侍从一样跟在她身旁。


    他越是退让,梅念心头恨火越盛。


    她恨陆雨霁,恨因他断了修行之道,偏偏又离不开每月一碗陆雨霁亲手熬制的药。


    更恨无论她怎么过分相待,陆雨霁始终是那副全盘包容的兄长姿态。


    真是刺眼。


    让她很想把这副模样撕碎,逼他露出点不一样的神情。


    见梅念的神情愈发冷,陆雨霁抿了抿唇:“念念,如果你想去,我可以……”


    梅念心头窝火,一点也不想听他说话,左看右看,流光溢彩的披帛一甩,把食盒砸进陆雨霁怀里。


    “快滚!”


    石桌上的双陆棋子被披帛掀起的风扫得东倒西歪。


    陆雨霁还想再说点什么,对上梅念冷冰冰的眼,终是保持沉默。


    霜白身影提着食盒消失在葳蕤花径尽头。


    很快,殷离回来了。


    他收好了双陆棋,还带回了刚烤好的桃杏酥,以及一封邀帖,上头印着天狐族的徽记以及少主的私印。


    “殿下,刚才有灵鹤送来了这份邀帖。要回吗?”


    外头天寒地冻,梅念原本就玩兴不高,是卿月那日说得天花乱坠,才让她生了一丝同游的兴趣。现在被陆雨霁一搅,那点兴致散得干干净净。


    她沉着脸,吃掉一块刚出炉的酥点,双腮微微鼓起。


    “不回。”


    *


    半月后,一年一度的朝会在灵霄召开。


    当夜灵霄举办夜宴,殿内灯火如昼,殿外落雪纷飞。


    陆雨霁坐于上首,微微侧目,看向与他间隔了数个席位的方向。少女华服明妆,被许多人围绕着,她披着白狐裘,雪白绒毛簇拥着精致苍白的面容,神情淡漠疏离。


    一身绯衣的天狐少主笑吟吟地与她说话,不知说了什么,令她展颜,轻轻扯了扯唇角。


    至于那些如觅食鬣狗围上来,阴阳怪气、试图讨她注意的天骄们,只得到了少女的冷脸。


    身旁有人恭维敬酒,陆雨霁收回视线,略略颔首,算是应过。


    当他再侧目看去时,梅念的席位已经空了。


    白玉京冬日霜寒雪重,往常冬日,梅念不会离开流玉小筑。


    今日是遍邀四境的夜宴,身为灵霄宫殿下,她虽不喜欢这种场合还是去了。


    大约是出门时受了点寒风,夜宴过半,寒症又犯了。


    梅念没有惊动任何人,带着素姑与小荷离席回了瑶光殿。


    她苍白着脸,疾言厉色警告二人不许告诉陆雨霁。


    殿内温暖如春,梅念蜷缩在暖玉所制的床榻上,卷着被褥,忍耐着灵脉深处彻骨的寒意与刺痛。


    昏沉沉间,她无端想起那日和陆雨霁的争执。


    如她这般孱弱之躯,自由外出是一种奢望。


    梅念清楚自己不是个讨人喜欢的性子,这世上也没有人值得她放下身段去讨好。


    陆雨霁数十年如一日地照顾她,是出于为人兄长的职责,还是为了完成师尊的嘱托?在他心里,究竟是如何看待她的?


    是否会觉得累赘、厌烦?


    这样的念头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如同细小的刺,轻轻扎一下梅念的心头。


    殿外偶有落雪声,大门极轻地开了又关。


    梅念迷迷糊糊感受到有人走近,很快,一双手臂将她抱起来,对方身上很暖和,气息冷冽,沉默包裹着她。


    似潮汐柔和的灵力徐徐渡入,消融盘桓在灵脉深处的寒意。


    “师兄……”梅念动了动唇,下意识呢喃了一声。


    “我在。”揽着她的手紧了紧,那人低低应声,胸膛轻震。


    梅念安心了,昏沉沉倚着温暖的胸膛。


    瑶光殿内烛火长明,陆雨霁坐在榻边,紧拥着怀里的纤瘦身躯。少女肤色苍白,两弯眉紧蹙,隔着一层寝衣,身上冷冰冰,没有半点热气。


    她无意识倚靠过来,挨着他,如同小时候那样。


    一缕乌发垂落,贴着雪白的面颊。


    陆雨霁轻轻拈起,将它拨至白皙小巧的耳后。


    他腾出手端药,这药熬得匆匆,仍烫着,搅拌时散发出似有似无的甜腥气。一缕灵光悄然掩盖了它的气味,陆雨霁盛了一勺,送到没有血色的唇边,低声哄道:


    “念念,喝一口。”


    梅念闭着眼扭头抗拒,抱着她的人太过了解她会如何躲避,低哄声音不断,药一勺接着一勺喂了进来,叫她躲也躲不开。


    不知喝到第几口,入口的变成了甜津津的蜜浆,鲜花的香气在唇舌漫开。


    梅念彻底清醒了过来。


    灵脉深处的寒意被药效驱散,余下隐隐阵痛。


    她没吭声,闭眼喝完了一盏蜜羹。


    陆雨霁修为这样高,不可能察觉不到她已经醒了,但他没有放手的意思,柔和的灵力持续渡过来。


    梅念苍白的脸庞恢复了一点血色,她身子不舒服,没力气和陆雨霁发脾气,恹恹抬眼瞥向他。


    “陆雨霁,你是不是在心里觉得,我是个麻烦、包袱。”


    柔软素帕落在唇边,为她擦去了一点莹润蜜渍,指腹隔着帕子,不动声色抚过她的唇。青年垂下眼,冷肃的眉眼在烛影下显得沉静柔和。


    “我从未这样想过。”


    “三日后封魔庆典,师妹还想去吗?”他缓声道,“就像小时候那次一样,我陪你一道去。”


    梅念轻笑一声,目光疏离不含情绪。


    小时候?早已经不是小时候了。


    寒症越痛,她对陆雨霁的怨就更深一分,再也无法再如同小时候那样,无条件去信赖亲近他,却又因为这孱弱的身躯,无法和陆雨霁彻底割舍。


    梅念合上眼,冷淡道:“不去,放手。”


    陆雨霁沉默不言,动作轻缓把她放回床榻,盖好了被褥。


    殿内的烛火被一道灵力熄灭大半,霞影纱垂落,掩去了殿内的烛光。


    梅念侧身背对着榻沿,睁眼盯着墙面那道影影绰绰的高大影子。


    陆雨霁没有走,坐在榻边,隔着一层被褥继续为她渡来灵力,换她能安睡一夜。


    她闭上眼,轻轻一扯唇角,心头生出扭曲的快意。


    无论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左右都是向她爹爹立过神魂之誓的,只要陆雨霁在这世上一日,就要护着她、照顾她一日。


    陆雨霁这辈子都没法舍下她。


    想到这点,梅念的唇角不由翘起。


    在药物的作用下,她很快睡去,睡姿也逐渐霸道起来,一只手探出被褥,压在上头。墙上那道沉默的影子动了动,俯下身,握住那只乱放的手,把它送回被褥里。


    没一会,那只手又执着地伸了出来。


    陆雨霁耐心重复先前的动作。


    重复到第三次,梅念有些烦了,眉头蹙着,一把攥住了锲而不舍拨弄她的手。


    微凉手掌贴了上来,素白手指张开,紧紧握住陆雨霁的两个指节。察觉到这是个热源,梅念使劲拽了拽,硬是把它塞进了被窝里,抱在怀里翻身压住。


    那只讨厌的手一动不动,像僵硬的木头。


    它不再乱动,梅念很满意,紧蹙的眉头舒展,挨着这热源安心陷入沉睡。


    映在墙面的那道影子也如这只手,久久僵直不动。


    这一夜,梅念睡得格外安稳。


    醒来后她从素姑口中得知了陆雨霁闭关的消息。


    大半年前,灵霄宫的一批弟子下山诛魔,几乎都折在了里面,殷离当时也差点死在里头。陆雨霁亲自去诛魔救人,殷离捡回来一条命,却不能修炼了。


    从那之后陆雨霁时常闭关,短则两三日,多则半月,但不会超过一个月,因为要给她送药。


    梅念问过素姑,得知陆雨霁没有受伤。


    既然没受伤,为何频频闭关?


    她想不明白,又不想去问陆雨霁,弄得好似很担心他一样。


    况且陆雨霁是四境第一人,自在境大圆满修士,不久后会渡劫成为真仙,这世上谁能伤得了他。


    梅念的疑虑很多余,陆雨霁闭关三日就出来了。


    日子像飘雪,随着风悄无声息飘远。


    覆盖白玉京的积雪逐渐消融,吹来的风暖融融,夹杂着春日花香。


    春日百花宴的邀帖似雪花送入了流玉小筑。


    寒冬过去,梅念的寒症不再频频发作。


    在流玉小筑闷了一整个冬日,她扫了一眼,随意选了封来自白玉京世家的邀帖,打算出去透透气。


    被选中邀帖的世家受宠若惊,更受宠若惊的是,自灵霄宫殿下回了邀帖,先前发出去石沉大海的邀帖纷纷得到了回应。


    梅念特意选了封不太起眼的邀帖,不想凑人多的热闹。


    然而百花宴当日,宴上来的全是熟人。


    放眼一扫,四境内的天骄们几乎都来了,晏南雪与她的兄长晏扶风也来了。


    每逢春日,各家皆举办百花宴,供年轻弟子们同游宴饮。今日的百花宴,家主没有露面,让自己的长子前来招待,先前送出去的邀帖,也是以长子的名义送的。


    天骄们盯着负责招待的青年,目光不善,几乎要把他身上盯出一个洞。


    卿月坐在梅念身旁,捏着折扇,先剜了眼低头给梅念剥葡萄的殷离,强挤出笑意,故作哀怨道:“我包了座百花园,给殿下发去邀帖,望殿下赏脸,哪知殿下选了这家。不知这游小仙君,怎么入了殿下的青眼?”


    梅念最讨厌被旁人盘问,卿月连她的狗都算不上,却总是明里暗里防着她身边的人。


    若不是他姿态放得足够低,还是天狐少主,平日送的东西总能讨她欢心,梅念早将此人踢了出去。


    她漫不经心吃着殷离剥好的葡萄,又喝了一口小荷送来的花茶,“没细看,随意选的。”


    卿月捏扇子的手僵了僵,随即愈发殷切:“那我再办一场,殿下能否赏脸?”顿了顿,他瞥了眼神情微妙的众人,面上笑盈盈,“我的宴席上,定不会出现惹殿下心烦的人。”


    梅念可有可无应了一声。


    卿月还没来得及面露喜色,席间有人笑了一声,满含讽意。


    “天狐族家门不幸,没养出天狐,倒养出条惯会讨好人的狗。”


    席间静了一瞬,不约而同看向开口的红衣青年。


    众人平日里都这样想,但没人敢直接说出来,毕竟那是苍澜境的天狐少主,天狐家主就这么一个继承人,卿月是将来板上钉钉的家主,看在日后,也要敬他三分。


    他们不明白为何凤族少主突然出口嘲讽,还说得这样难听,毕竟凤族与天狐族素来交好。


    凤族的席位与天狐族的紧邻。


    “怎么,说错了?”晏扶风在心底冷嗤,视线淡淡扫过梅念与面容阴沉的卿月,放轻了声音,“天狐少主,看在往日两族交好的情分上,奉劝你一句,少白费力气,不该是你的,永远也不会是你的。”


    后面这句,唯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卿月沉怒之余,敏锐听出了一点言外之意。


    不等他细想,一只灵鹤越过院墙而来,衔着一封邀帖,递到负责招待的青年手里,他刚看一眼,目露震惊于错愕。


    “这、这……”


    这份邀帖是送往灵霄宫的,历年各家举办宴饮,为表示尊崇,都会送一封给四境之主,这是礼节,没人想过会得到回应。


    四境事务繁忙,小小宴饮,怎值得道君亲临。而且宴席上的都是年轻弟子交际往来,如果他在,于罚坐有什么区别?


    但青年手里收到的,除了他本家的徽记外,还盖了灵霄大印。


    没等青年回过神,他又看见一道冷肃身影穿过垂花门,他的父亲无比恭敬走在前头半步,侧身引路。


    “道君,这边请。”


    第118章 前尘梦(二):噩梦


    霜白身影坐于主位,百花宴上杳然无声。


    在场宴饮的皆为世家或仙宗内的年轻弟子,往常很少与这位四境之主同坐一席,宴饮玩乐或争风吃醋的心思散得干干净净,每个人如坐针毡,想破头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道君会出现在这不起眼的小宴上。


    晏扶风与卿月被迫停止了交锋,各自坐回去,脸色都不太好看。


    道君亲至,家主亲自招待,努力活络气氛,一众天骄们无论心中如何想,面子上的功夫总要做足,应和着,让场面瞧着热络。


    没人在耳边叽叽喳喳,梅念落了个清净,看也没看主位一眼,吃完殷离剥的那碟葡萄后,觉得这场小宴很是无趣,带着殷离半途离席。


    金步摇泠泠响动,华美身影翩然离去。


    席间静了片刻,坐于主位的青年亦起身离席。


    陆雨霁一走,众人松了口气,再也坐不下去,纷纷告辞。


    仙鸾车架停在清雅府邸的正门外。


    梅念登了车,见跟在后头的殷离迟迟不上来,脑袋探出窗外,正要斥他一句,就见灵霄宫的灵鸢飞起,载着少年离去。


    一回头,她见修长手指挑开垂帘,陆雨霁弯腰登上了车架。


    鸾鸟悠扬啼鸣,腾空而起,朝灵霄宫飞去。


    车架内两人各坐一侧,梅念冷冷瞥去一眼,不知陆雨霁今日是唱哪出。


    “你来百花宴做什么?”


    陆雨霁平静道:“今日闲暇,出来看看。”


    梅念一个字也不信。


    偌大的四境,世家与各宗的关系盘根错节,每日需处理的事物多如牛毛,身为四境之主,怎会悠闲到来小小百花宴。


    不过宴上卿月等人聒噪,陆雨霁来后,他们都闭嘴了。


    她不关心陆雨霁的事,懒得细问,冷淡盯着偶尔晃动的垂帘。


    车架外风声不断,两人相顾无言。


    “师妹……”


    “你为什么闭关?”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陆雨霁一怔,对面的少女眉目冷淡,仍在盯着垂帘看,仿佛刚刚没开过口。


    为何闭关……


    他动了动唇,不知该如何作答。


    三月前,灵霄宫数位弟子下山诛魔,在洛水郡死伤惨重,常年跟着他师妹的那个弟子也在其中。历练堂派出修为更高的弟子前去驰援,然而一去不回,在密林里失了音讯。


    他横跨万里之遥,亲至洛水郡,那处密林布了灭灵阵,他从外部强行破阵,受了些反噬。


    不曾想布阵的是魔王残魂,寄居在一块灭灵鼎碎片内,化作大团浓黑魔气朝他冲来。


    濯尘剑落下,魔气消散一空,灭灵鼎碎片亦化作齑粉。


    但他的体内却多了一缕魔息。


    区区一缕魔息,若道心澄明,心中无念无求,倒不是什么棘手的东西。


    然而他不是,还撞上了苍龙族的繁衍期。


    魔息不断催生心中的恶念,他不得不频繁闭关。


    近来他时常感应到来自天地间的玄妙变化,真仙之劫将至,偏和许多事撞在一起。


    无论如何,此劫必须渡过,等渡劫归来,就有办法彻底治愈师妹的灵脉了。


    陆雨霁压下杂思,望向那张缺乏血色的面庞。暖春的天,她仍抱着暖炉,披了件烟粉披风。


    “我将要渡劫,闭关稳固修为。”


    梅念扭头看他,眉头皱了皱。


    已经是四境第一人,还要稳固什么修为?但陆雨霁神色平静,看不出一点端倪,她半信半疑,很快移开视线。


    反正都是他的事,与她有什么关系?


    如他这种道心坚如磐石,做什么都不为所动的人,问心劫算什么。


    等他渡劫归来,便是真仙了。思及此,梅念目光微微恍然,难以想象与天地同寿的真仙境界是什么样子。


    修行到底是什么感觉?御风而起、拈花作剑又是什么滋味?


    梅念一直都很想知道。


    *


    三月末,白玉京春雨连绵,闷雷一声接着一声。


    这雷声听得人心里发闷,梅念睡不着,披了外衫,越过在外间小榻熟睡的小荷,推开了殿门。


    雨幕潇潇,霜白身影缓步行来。


    “师妹,我要闭关一些时日,这些给你防身。待我闭关归来,有一份生辰礼送你。”


    于梅念而言这是无比寻常的一日,唯一不那么寻常的是陆雨霁说要闭关一段时日,并交给她十二枚玄玉。


    里面封存了他的剑意。


    闭关而已,给她这么多剑意做什么?且她的生辰在秋日,距离生辰还有小半年。


    “莫名其妙,你闭关给我这么多本命剑气干什么?不管你送什么生辰礼,我不要。”


    陆雨霁垂眼凝视苍白的面庞良久,抬手为她拢紧外衫,遮去微凉、夹杂雨丝的风。


    “等我回来。”他说。


    梅念不以为意。


    没过几日,殷离不告而别,留下一封信,说是最近频频梦见一个偏远之地,或许是小时候的记忆,他想去寻亲。


    殷离是街边乞儿出身,被她带回来后,一直默默跟着她,她叫东绝不往西。自灵脉断绝不能修行,殷离不需要修炼,彻底成了她的跟班,对此也从无怨言。


    梅念直接撕碎了那封信。


    若殷离跟她说,她会给一笔灵石,再叫个弟子陪他一道去。他倒好,竟然敢先斩后奏,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


    但人家要去寻亲,如果大张旗鼓把人捉回来,未免太不近人情。


    梅念忍了小跟班的忤逆,并让小荷留意着,让殷离回来后滚过来谢罪。


    一日、两日……一个月过去,陆雨霁仍在闭关。当月十五的药是素姑送来的,听闻是陆雨霁提早熬好,封存在芥子珠里,让素姑转交。


    她隐隐猜到陆雨霁不是单纯闭关,而是下凡界渡劫去了。


    四境之主闭关,四境内风平浪静。


    又等了一个月,缺月逐渐变圆,每月十五是梅念吃药的日子。


    当日紫电横空,不见一滴雨,雷鸣之声不绝于耳,如同天公大怒。


    怪异的不安缠绕着梅念,她问素姑,陆雨霁是否只留了一碗药,得到素姑肯定的回答后,心里的不安仍然没有消失。


    陆雨霁只留了一碗药,说明他最晚会在今日渡劫归来。


    这许多年来,每月十五一碗药,从来没有断过。


    且他说了要回来,陆雨霁是不会失约的。


    梅念坐在花窗前,盯着庭院小门,等了又等。


    金虎感知到主人的不安,乖乖窝在她怀里,时不时舔一舔她的手背。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雷后,积蓄了整日的雨轰然落下,整片天漆黑如泼墨。


    素姑怀中抱着长匣,从雨幕里仓促跑来,她跑得很急,甚至忘记用灵力遮雨,踏入瑶光殿时从头到尾完全湿透。


    梅念怔然望向素姑,她从来没有见过素姑这么仪容不整的模样。


    小荷被吓坏了,连忙掏出帕子给素姑,但她没有接,像尊泥塑像定在那。


    “殿下……”素姑面色雪白,唇在颤抖,“道君、道君他……”


    梅念心底隐秘的不安随着瑶光殿外的瓢泼大雨愈发浓重。


    金虎敏锐嗅到些什么,碧绿眼瞳瞬间睁大,如临大敌跳到了花窗边,又惊又惧紧盯那长匣。


    “嗷唔嗷唔!”


    梅念没由来地晕眩了一阵,看着素姑垂首一步步走近,把长匣放进了她手里。


    这是一只剑匣,表面的锦缎被雨水浸湿,冷得她忍不住颤了一下。


    梅念嗅到了淡淡的血腥气。


    霎时间,一个无比荒诞的念头跳了出来。


    梅念倏地仰头盯着素姑,素姑闭了闭眼,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极轻地点头。


    “殿下,道君他……渡劫身陨了。”


    “不可能!”素姑话音还没落下,梅念立刻反驳,眉目阴沉,厉声呵斥道,“谁说的,谁传的消息,把他的舌头绞了!”


    素姑眼眶红了,轻轻按住梅念发颤的肩,轻声道:“殿下,里面放的是濯尘。”


    “……”


    梅念紧紧抿着唇,盯着手里的剑匣,过了许久,她猛地拨开匣盖。


    昔日威慑四境、灵光流转的长剑失了光泽,尾端系着一枚淡蓝剑穗,失去灵光养护后,剑穗老旧许多,微微褪色,尾端的穗子染了血。


    殷红血迹刺入梅念眼底。


    刹那间,无数杂乱的念头如山洪在脑海里呼啸而过。


    不可能。


    陆雨霁怎么可能会死?


    她一定是在做噩梦,醒来就好了。


    素姑与小荷见梅念抱着剑匣,低头一动不动看着濯尘剑,过了很久,梅念忽然站起身,舍了剑匣,只抱着那柄冷冰冰的长剑,神情平静地脱鞋上榻。


    “……殿下?”素姑心头一颤,快步跟上去。


    金虎从花窗跳下来,跑到榻上,紧紧贴着梅念。


    容色苍白的少女侧身紧抱长剑,闭目挨着金虎,“灭灯,我困了。”


    床榻外的素姑小荷沉默了很久,轻手轻脚放下霞影纱,瑶光殿内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最终陷入昏暗。


    瑶光殿外风雨飘摇,梅念蜷缩在床榻上,强迫自己入眠。


    她不知自己何时睡着的,昏沉沉醒来时,殿外的雨已经停了。


    明亮而朦胧的天光落进来。


    梅念怔了片刻,猛地坐起身四处张望,见榻上没有濯尘剑,她顾不上穿鞋,拨开霞影纱赤足下榻。


    一道修长身影迎着天光踏入瑶光殿大门,手中端了碗药。


    “念念。”他神情柔和唤道。


    看见陆雨霁的刹那,一股酸意冲到鼻腔,视线随之模糊。梅念好似被钉在原地,看着他缓步行来,把她扶到榻上。


    在陆雨霁喂药之前,梅念撞进他怀里,双手交缠,死死锁住这个人。


    “我做了个噩梦……陆雨霁,我梦见有人说你死了……”


    她呜咽着,眼泪一股脑涌出。


    面对她的哭诉,陆雨霁没有说话,一只手落在梅念的发顶,向下轻抚颤抖的背脊。


    冰凉的体温隔着雪白衣袍透过来,冷得梅念无意识哆嗦了一下。


    她的哭诉忽然停止,缓慢仰起头,望着如同冰雪堆砌而成的青年。


    陆雨霁沉默凝望她,修长手指抚过泪痕蜿蜒的脸庞,耐心擦去所有的泪。


    随后,他俯下身,用力拥住了梅念。


    冷冽气息里夹杂着无法忽视的血腥气。


    梅念蓦然睁开眼,昏暗天光隔着霞影纱映入,她什么也顾不上,单手扯开霞影纱,急切地张望。


    “素姑,小荷!”


    小荷一直守在榻前,连忙握住梅念的手,“殿下,殿下,小荷在呢。”


    “我做了好多噩梦……”梅念低声呢喃,恍惚一阵后,死死握住小荷的手,“陆雨霁在哪,他回来没有?”


    小荷的唇颤了颤,眼眶通红,“殿下……”


    梅念忽然察觉到自己怀里还抱着东西,低头一看,是以及被体温焐热的濯尘剑,剑穗尾端的那点殷红刺目无比,令她无法再自欺欺人。


    陆雨霁死了。


    他失约背诺,永远不会回来了。


    *


    道君渡劫身陨的消息不胫而走,短短数日传遍四境,无数道请求吊唁的拜帖送往灵霄,或真心或假意,或别有所图。


    宗内事务暂由素姑和各宫长老协理,将灵堂设在漱雪峰。


    灵霄宫内外满目缟素。


    仙宗世家之主们全都到了,带着子女或首席弟子,又或是心腹。下一任四境之主悬而未决,他们不止来吊唁,更为了争夺这个位置。


    以及,掌管灵霄宫藏器阁的梅念。


    放着数万法宝的后山,开启的印记和梅念神魂相连,若无她,等于失去了这笔无法衡量的财富。


    于是,他们想到了联姻。


    迎娶梅念,便能名正言顺入主灵霄,成为四境之主。


    世家的天骄们心思浮动起来,从前有陆雨霁压在头上,他们不敢露出觊觎,现在却不同了。


    白日里,这群假借吊唁之名的人尚且装了一装,入夜后敲晕守夜弟子,堂而皇之踏入灵堂。


    梅念一身缟素,正在为陆雨霁守灵。


    往日高高在上的天骄们褪下伪装,将她困在陆雨霁的灵棺前,目光灼热问她选择谁。


    放眼一扫,平日里最讨厌的那几张脸都在,除了晏扶风。


    他们互不相让,争着抢着对她做出虚假的承诺,然而眼里的垂涎几乎要溢出来。


    一股浓烈刻骨的恨意忽然涌上心头。


    梅念恨极了陆雨霁。


    恨他早死,恨他抛下她。


    她抬起眼,满眼厌恶,一字一顿道:“我选陆雨霁。”


    随后,银鞭蓦然甩出,用尽了里面陆雨霁之前灌进去的灵力。


    一阵风穿堂而过,吹得灵堂内的引魂幡簌簌摇动。


    银鞭横扫,生了觊觎心的天骄们被甩出灵堂外,刚刚短短的一刹那,他们在鞭子落下时感受到了熟悉又恐怖的剑意。


    鞭伤痛得入骨,险些抽断了灵脉,他们没法再作乱,咬牙忍了,狼狈地四散离去。


    闹了一通,地面狼藉,烧纸钱的铜盆也被打翻了。


    梅念垂下眼,跪坐在软垫上,扶正了铜盆。


    四境内的修士身死道消,不会有轮回,所办的这些丧事只是满足活人心中的慰藉。


    纤瘦身影跪坐着,取了一叠新的黄纸,手持银剪,笨拙剪出参差不齐的纸钱。


    忽有水光滴落在铜钱上。


    梅念抿着唇,抬手抹了一把泪,低头继续剪。


    一缕风吹起她鬓边散落的乌发。


    长明灯烛火摇曳,在梅念身后映出道单薄的影子。


    烛影下,一道无法被看见的身影半跪在梅念身前,沉默地抬起手,想要拭去滚到腮边的泪。


    修长手指虚幻地穿过面颊,落了个空。


    第119章 前尘梦(三):夜奔


    “滴嗒。”


    少女的泪珠掉在了新的一叠黄纸上。


    陆雨霁望着可见不可触的人,手僵在半空,久久无法收回。


    半凝实半虚幻的手背上,有道似瓷器龟裂的裂痕。他如今只是一缕残魂,方才帮着梅念横扫那些心生觊觎的人,受到了法则的反噬。


    新剪好的纸钱投入火盆里。


    火舌舔舐黄纸,夜风吹得火光晃动,跪坐在灵棺前守灵的身影格外纤弱。


    陆雨霁沉默而长久地望着梅念。


    渡问心劫时,他在凡界身陨,一缕神魂随着濯尘剑回到四境,这些时日,他一直在梅念身边,看她惶然不安,看她只身面对一群豺狼虎豹,又看她彻夜守灵,动作笨拙地为他剪纸钱。


    他恨极了自身,允诺要护她一世却失约,更恨当初封魔之战时灵脉断绝无法修行之人不是他。


    倘若当初师娘不救他,是否一切都会不同?


    今日的事只是开始。


    无他坐镇后,灵霄在四境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的眼里,就是无主的巨大宝库。他的师妹掌管藏器阁,也会变成争夺的对象。


    他能清楚预知一切,却不能为她做任何事。


    痛彻心扉,不过如此。


    从深夜到天明,守在灵棺前的身影不曾休息,默默重复着剪纸钱、投入火盆的动作。


    道君灵棺停灵七日,那群心怀觊觎的人被打伤后,没再来骚扰梅念。


    七日后,灵棺送入了地宫,永远封存。


    梅念大病了一场。


    没有了每月的一碗药,加之伤恸过度,寒症来势汹汹。素姑守在她身边不眠不休地照顾,梅念病得糊涂,抓着素姑的袖子,闭眼呢喃:“师兄……师兄回来了吗?”


    素姑强忍着没落泪,抱着她哄道:“快了,快了。”


    得到这一句,梅念才敢睡去。


    等她的病快要好起来时,已经是一个多月后了。


    四境内完全变了天,从前是暗斗,现在是明争,各境之间争斗不休。原凤族之主晏渡山退位,长子晏扶风成了凤族新的掌权人,他联合苍澜境内的世家以及心怀野望者,灭了数个不愿追随他们的小宗,然后一举攻入了白玉京。


    陆雨霁渡劫身陨的消息传回来后,四境内的要争夺梅念,与灵霄宫联姻之人多不胜数。


    凤族从来没开过腔。


    因为晏扶风要的不是联姻,而是覆灭灵霄,让凤族成为四境之首。


    在流芳宴上,灵霄的剑宫首席弟子齐桓压他一头,成了总魁首。就在那时,魔王找上了他,表示愿与他合作,联手让陆雨霁死在问心劫里。


    一切都在晏扶风的预料之中。


    拜入学宫后,他的修为愈发进益,在学宫大比里险胜齐桓夺得魁首,紧接着避开天道法则,和魔王一同下凡。


    唯一没料到的就是,哪怕失去记忆、没有灵力,陆雨霁还是那么难对付。


    身为凡人,竟杀了他一次,害他不得不用了涅槃神通。


    但陆雨霁死了,一切都是值得的。


    一夕之间,灵霄宫风雨飘摇,九峰十二宫的弟子和长老死守不退。


    危难关头,一道来自巫族的传音送到了素姑那,巫祝让灵霄派人护送梅念至巫族避难。


    巫族与灵霄历来交好,但仅仅是交好,不至于让巫祝甘冒奇险,收留一个注定引起战火与纷争的殿下。


    梅念知道这背后定有微生羽在帮忙。


    微生羽为何帮她,除了陆雨霁的嘱托,她想不出第二个原因。


    山门被破,凤族的人很快会到,素姑迅速召集人手,带着梅念从小道离开。


    如此一走必定会被察觉。


    似影子沉默跟随的殷离后退一步,留在了瑶光殿。他自愿留下,涂脂抹粉换上了她的衣裙,并让素姑施术,将他的气息暂时幻化成梅念的。


    他学着梅念,坐在瑶光殿的花窗后,隔着半开的窗,与她遥遥对望一眼。


    清秀怯懦的少年抿了抿唇,对她露出浅浅的笑。


    直到那纤弱身影再也看不见,殷离才依依不舍收回视线。术法的轰炸声越来越近,他深吸一口气,端坐着,想着能瞒一会也是好的,多给殿下争取一些时间。


    寂静的瑶光殿内无人,忽然想起一声嘲讽轻笑。


    殷离蓦然转头,四处看去,偌大瑶光殿只有他,不知笑声从哪里来。


    “别找了。”笑声的主人开口说话,声音是那么熟悉。


    电光石火间,殷离想到某种极其可怕的可能性,僵木着扭头看向桌上水镜。镜面忠实映出了少年惨白的脸,一半怯懦惶恐,另一半唇角翘起,眼眸乌黑。


    同一张脸,像是被不同的两个人占据。


    “当真是无法修炼的废物,我借用你这躯壳这样久,竟毫无察觉。”


    殷离看着自己的半边脸唇角弯弯,目露讽意,用着他的声音,说出格外陌生的话语。


    有一只魔在他的体内!


    究竟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殷离嘴唇哆嗦,忽然反应过来,在灵霄宫这么多大能、甚至道君眼皮子底下,这魔堂而皇之在他体内,绝非等闲之辈。


    而梅念刚走,这只邪魔一定看得分明,很有可能会对她不利。


    意识到的瞬间,水镜里那半张怯懦脸庞变了脸色,眼底爆发出一股狠劲,一把抓起锋利金簪,毫不犹豫刺向了灵府。


    殷红的血浸湿了华美衣裙。


    簪子入肉半寸后,任凭殷离怎么努力,再也无法向前搅碎灵府。


    “倒是小瞧了你。”那只魔嗤笑一声,壮大凝实的魔魂包裹住殷离识海内那团神魂,磨刀霍霍欲一口吞下,“比起那些没骨气的修士,你的骨头还算硬。”


    “本座今日心情尚佳,允你留个遗愿。”


    他如猫捉耗子,似真似假抛出了这一句,但吞噬的速度却一点也没减缓。


    殷离清晰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在不断被蚕食,逐渐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视野缓缓昏沉,他看不清镜子里自己的脸。


    “求你……”他死死抓住桌沿,五指渗血,“求你别伤害殿下……”


    攥着金簪的手指无力松开,染血的簪子清脆落地。


    镜中的少年唇角微翘,眼底带着些轻讽,他缓缓活动五指,指节发出咯咯声。


    “轰——”


    流玉小筑的护阵被破,凤族修士身影鱼贯而入,红衣身影转瞬即至,袖袍一甩,轰开了瑶光殿大门。


    坐在梳妆台前的少年拢着宽大衣袖,侧身望去,与晏扶风四目相对。


    少年的面庞涂脂抹粉,还梳了女子发髻,簪满琳琅发饰,瞧着很是滑稽。


    晏扶风面色阴沉,眼角抽动几下,“怎么是你?!她去哪了?”


    自凡界一别,他和魔王的合作结束,再也没见过魔王。在凡界时,他才知道魔王占了殷离的身躯。


    没想到陆雨霁身陨近两个月了,魔王竟然还顶着殷离的身躯留在灵霄宫内。


    魔王本想告诉晏扶风,话到嘴边,想起了小剑修苦苦的哀求。


    梅念被素姑等人护送着离开时,身上还穿着素服,夜风一吹,像朵隐入夜幕的花。


    隐匿在殷离身躯里大半年,他时常顶着殷离的身躯外出办事,再用术法伪造他的记忆。偶尔几次,他也被那高高在上的殿下使唤过。


    魔王不太希望这支花被别人折了去。


    同时,他也无意折走。毕竟梅念的神魂与藏器阁相连,觊觎她的人太多,尤其是眼前这位之前的合作对象,更是疯狗一条,魔王懒得徒增麻烦。


    魔王站起身,身上的衣裙妆容以及钗环尽数消失,换作的男子衣袍。


    “谁知道呢?”他耸了耸肩。


    话音落,血红长剑就朝魔王劈了过来,晏扶风阴沉不不语,剑剑致命,剑刃上附着的凰火燎去了魔王的小半袖袍。


    魔王及时躲避,轻巧打了个响指,灵霄宫深处的禁阁轰然倒塌,它与数万里之外极北魔渊的大阵相连,禁阁破了,封魔大阵随之破碎。


    一瞬间,魔气冲天而起。


    “晏宗主,后会有期。”魔王化作浓雾遁入虚空,声音逐渐远去。


    *


    梅念在素姑和同门的护送下开始逃亡。


    凤族攻入灵霄,已经占据了白玉京,凤族势大无人敢抗衡。晏扶风下令寻找梅念,以及追捕灵霄宫残部。


    四境内的传送点被切断,传送阵无法使用。


    处处都是追兵,梅念吃尽了这辈子没吃过的苦头。


    她咬牙忍着,逃亡路上始终带着失去灵光的濯尘剑,夜里时常在隐蔽山洞过夜,她蜷缩着,窝在金虎肚子上,怀中抱着冰凉的长剑。


    或许是运气好,数次险些被察觉踪迹时,追兵都奇迹般被其他动静吸引了视线。


    在逃亡路上,她见到了很多从未见过的景色。


    深林、山泉、泠泠溪流、悬崖绝壁……


    无法用传送阵,前往巫族的路很远很远。


    灵霄宫已不在,这一路上追兵多且凶多吉少,无人有心情谈天说地,素姑修为最高,连续恶战让她疲累不堪。


    梅念安静得似道纤瘦的影子,沉默寡言,忍下了恶劣的条件与粗糙的吃食,一句也没抱怨过。


    逃亡途中,一行人甩开了新的追兵,在深林中歇脚。


    此处古木参天,夏日的花草葳蕤葱茏,偶有日光错落映下。


    三位长老和素姑聚在一处,对着玉简里的地图低声交谈,规划接下来的路线。其他弟子抓紧时间闭目调息,或者处理身上的伤势。


    金虎每日载着主人奔逃,趴在地上呼呼大睡。


    梅念坐在地上,背靠古木,垂眼盯着几株草发呆,默默忍耐灵脉深处连绵不绝的刺痛。


    一阵风轻轻吹过。


    她面颊一凉,被什么碰了一下。


    梅念下意识摸去,一朵开得正盛的小野花落了下来,掉到她的掌心。


    “……”


    她怔了怔,左右环顾也没看见人。


    是风吹来送给她的吗?


    沉默了好一会,梅念拈着花,轻轻簪到了鬓边。


    她披着不起眼的披风,底下仍是一身缟素,发髻挽得简便,只簪了白绢花。如今点缀上一朵鲜亮的小花,苍白的面容亦添了几分生动。


    逃亡从春末到夏日,又从夏日到初秋。


    晏扶风亲自带人来追,身边护着梅念的同门一日比一日少,陆雨霁留给她的十二道剑气也所剩无几。


    他们或引开追兵,或用性命阻拦追来的凤族修士。


    梅念时常恍惚,痛恨自己为何无法修炼,只能被人护在身后。


    再又一次被凤族修士围堵在深山中时,梅念默不作声取了身上所有的法器留在金虎背上,身上只留了濯尘剑和仅剩的三枚玄玉。


    她拍了拍金虎的脑袋,迫使它停下来,然后悄无声息落了地。


    “殿下,你这是?”素姑正在御空,连忙折身要去拉她。


    梅念手握金簪,直直抵在自己咽喉间,簪尾被打磨到锐利,轻而易举在苍白肌肤上留下一道红痕。


    “别管我,去巫族找微生羽。”少女微微扬着下巴,神情平静无比。


    长老与弟子们愣愣看向梅念,像是第一日认识这位素来高傲、目中无人的殿下。


    素姑大骇,泪瞬间落下,哽咽着摇头:“殿下……如果不能将你平安护送至巫族,我们苟活又有什么用呢!”


    金虎背着许多的护身法宝,负载地面不愿走,喉咙深处溢出哀哀低吼。


    金簪又进了些微,雪白的脖颈上冒出一颗血珠。


    梅念听着越来越近的追捕声,面无表情吐出一字:“走。”


    素姑看着梅念长大,对视的瞬间,已明白她意已决,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静默瞬息后,素姑深深凝望她一眼,泪水滚落,强硬带着不愿离开的金虎疾驰离去。


    铺天盖地的缚仙网笼罩深林。


    林中不见人影,只有道单薄身影,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一手抱着剑,另一手握住金簪抵在颈间,簪子尾端染血。


    凤族家臣迅速向两侧分开,金冠红衣的青年神情阴冷,正要下令追捕逃离的灵霄宫残部,就看见了梅念颈间那点刺目的殷红。


    晏扶风面色骤变。


    “重连千里阵传送点,让他们走。”梅念面无表情,簪子又进了半寸,血珠蜿蜒滚落,染红了雪白衣襟。


    她一死,灵霄宫的后山将随她一起灰飞烟灭。


    梅念笃定晏扶风赌不起。


    要坐稳四境之主的位置,只是得到灵霄宫这个空壳是没用的。


    晏扶风一眼就看见梅念怀里抱的那柄剑,扭曲的恨火腾的升起。


    人都死了,还留着那柄破剑!


    为了那群灵霄宫的人,向来高傲的殿下竟然用命来胁迫他,晏扶风实在难以理解。


    “家主,这……”一旁的心腹家臣犹疑不决。


    晏扶风视线上挪,盯着那张清减许多的苍白面庞,强压怒火,冷声道:“重连传送点,放人。”


    家臣领命去办。


    这头僵持了半晌,另一边的素姑等人已通过千里阵离开了此处。


    晏扶风:“殿下,现在可以跟我走了吧?”


    他带着家臣来捉人,早已准备好了华美车架,就候在一旁。


    梅念移开金簪,收入袖中,抱着剑目不斜视走向车架。


    经过晏扶风身边时,他忽的伸出手,想扔了那柄碍眼的剑。梅念的反应比他更快,猛地挥开那只手,侧目盯向他,面容苍白,乌黑眼眸幽沉沉。


    “别碰。”


    晏扶风听出了这句话背后隐藏的浓烈杀意,并想起了这一路的追捕上,因陆雨霁的剑气折损了多少人手。


    他毫不怀疑,倘若有人敢碰这柄剑,梅念会立刻捏碎玄玉,召出一道剑气杀人。


    对视片刻,晏扶风沉着脸收回手,看着纤瘦身影拒绝了凤族侍者的相扶,独自登了车。


    他瞥了家臣一眼,示意返程。


    日子还长,他不信还比不过一个死人。


    濯尘剑随着梅念到了凤族王宫。


    苍澜境四季如春,梅念所居住的宫殿富丽奢华,里外布下辟寒阵,侍奉的人随叫随到,想要什么无有不应。


    晏扶风命人收走了一切素白之物,包括衣裙钗环,都不许准备素色。


    他决不允许梅念在他眼皮子底下给那个人戴孝。


    梅念听不到半点关于凤族王宫之外的消息。


    她所住的宫殿外头守卫森严,轮换巡使的皆为晏扶风的心腹,修为最低也在明心境。每当她踏出殿门,身后至少有四位修为高深的侍女跟着。


    日子如枯井里的水,静默无声流淌。


    转眼过去两年,她始终没有松口,拒绝向凤族开启灵霄宫的藏器阁。


    晏扶风没有关着她不让离开宫殿,但出行时身后跟着许多的人,她们的目光追随她的一举一动,如同监视,这让梅念觉得好似在牢狱里。


    被囚于凤族王宫里,梅念总是做梦。


    梦见陆雨霁离开前那日,那个阴雨连绵的清晨。


    本是记忆里很寻常的一日,按理说她不会记得,但梦里一遍又一遍,无比的清晰。


    每每梦醒,她便坐在软榻上来回擦拭濯尘剑。


    晏扶风议事结束,进殿看见的就是此幕。


    两年过去了,医修日夜候诊,四境内的珍宝流水般送入这,也换不到她一个好脸色。仿佛这世上除了那柄剑,没有别的能吸引她的目光。


    明明梅念从前那么厌恶陆雨霁,为何人死了之后,反而能得到她的记挂?


    盯着微微晃动的淡蓝剑穗,晏扶风心底的妒火越烧越烈。


    梅念正恍然出神,没有察觉有人进来。


    一只手忽然横伸,劈手夺了濯尘剑扔到地上。


    哐当一声,梅念瞬间回过神,下意识起身扑过去捡。晏扶风站在软榻前,伸手拦住,把人按坐回去。


    “他已经死了。”他攥住纤瘦的手腕,强迫梅念看向他并听他说话,“我愿倾四境之力供养你,一个死了的人能给你什么?”


    “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你为什么非要记挂一个死透的人!”晏扶风咬牙切齿,忽然反手一扯,一根璀璨华美的长羽塞进了梅念手里,还散发着淡淡血腥气。


    梅念嗅到血腥气,胃里一阵翻腾,猛地扬手甩出。


    “啪!”这一巴掌没留余力,扇得晏扶风唇角渗血别过头去。


    他像是没痛觉,不依不饶继续强塞进梅念手里,“灵霄宫已经不在了,你也不是从前高高在上的殿下,除了我,谁还能护得住你——”


    玄玉捏碎的声音掩盖在一番拉扯下。


    磅礴剑意当头压下,它凝作一把虚幻剑影,被梅念握在手中,笔直刺向了晏扶风的心口。


    这一剑的准头好得不像没有修为的人能使出的。


    晏扶风反应极快侧身,被一剑贯穿了胸膛,差几寸就穿过心脏。


    汩汩的血滚落。


    握剑之人面容苍白,因动怒添了几分血色,气血翻涌之下偏头咳嗽几声,唇边渗出了血。但她握着剑的手一寸不让,冷冷盯向他,“带上你的凤羽,滚出去。”


    “再有下次,你会死在我手上。”


    虚幻长剑撤出,带出一捧血,溅在了华美的衣裙上,为梅念添了几分煞气。


    晏扶风唇色泛白,按住不断淌血的剑伤。


    眼前的人像快要开败的花,比起刚被他带回凤族时更加清减。这两年他四处搜罗梅念从前所喝的汤药药方,但一无所获,那药是陆雨霁亲自熬的,没有人知道里面放了什么。


    召集四境所有医修,他们都说寒症无法治愈,只能勉力续命。


    但他仍是不后悔设局让陆雨霁身陨。


    他想要的花,便一定要折下来,哪怕会凋零在手里。


    晏扶风一语不发,收了凤羽,转身离开宫殿。


    梅念闭目缓了一阵,睁开眼,平静擦去唇边的血迹,扶着矮桌起身,走到濯尘剑身边,跪坐下去,把它拾起放在膝头,垂头用素帕慢慢擦拭。


    水光一滴接着一滴砸在剑鞘上。


    梅念轻声呢喃:“我恨你。”


    烛光映出一道伶仃孤影。


    陆雨霁半跪在擦剑的少女身前,一遍又一遍擦去她的泪珠,手指不断穿过苍白面庞。


    他的手背上裂痕遍布,似被打碎过的瓷器,每一道裂痕都代表他干涉了一次现世之事。


    “对不住。”他回应道。


    梅念擦剑的力度重了些,咬着唇,握拳砸了一下濯尘。


    “陆雨霁,你是这世上最可恨的人。”


    陆雨霁喉咙发涩,闭目道:“是。”


    “背信弃义。”


    “念念,对不住。”


    “我恨你,恨死你了……”


    “对不住。”


    那道伶仃孤影慢慢弯下腰去,抱着剑,泣不成声。


    “师兄……”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呜咽着,“我恨你、恨你。”


    “滴答。”


    梅念怔怔抬头,一滴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与她眼尾落下的泪融在一起,滑至下颌,滴在地面铺的绒毯上。


    有一滴水掉在了她的额头上,不知从何而来。


    在梅念看不见的地方,修长身影俯下身,隔着虚空紧紧拥住她。


    那日之后,或许是忌惮她手里的剑气,晏扶风不再时出常入她所住的寝殿。


    没过多久,一位习医道的散修主动来凤族王宫,自请为梅念医治,她的医术出神入化,听闻在四境内有小菩萨之称。


    医修唤作祝持盈,人很温柔,为梅念带来了一些四境内的消息。


    素姑等人平安到了巫族,西境以巫族为首,晏扶风还未完全把控四境,不敢贸然动巫族。


    相处日久,梅念知道了她之所以主动前来,是之前受了陆雨霁所托。


    也知道了祝持盈是陆雨霁从流芳宴带回来的医修,不过当时她与陆雨霁大吵一架,把人拒之门外了。


    祝持盈的到来减轻了寒症带给梅念的痛苦,经常劝她多去外面走一走。


    梅念不喜欢这个四处都是高耸宫墙的地方,被祝持盈念得耳朵烦,勉强挪动尊步,坐在长廊下晒太阳。


    偏殿药室里传出祝持盈碾磨药材的声音。


    殿外阳光晴好,瓦蓝的天被框在四方宫墙内,梅念坐在廊下出神,任由夏风拂面。


    一抹胭脂红扫过面颊,落进梅念手里。


    她垂眼一瞧,是朵盛开的垂丝海棠。


    最近的垂丝海棠花树在宫墙一角,也不知这一朵是哪吹来的,像是有一阵风特意送来似的。


    这些年总是如此,常常有东西被风吹到她面前。


    一朵花、色彩斑斓的落叶、红彤彤的小果子……


    望着手里俏丽的色彩,梅念沉闷的心稍稍松快了些。


    望着瓦蓝的天幕,她无意识轻皱的眉头松开,唇角很浅地翘了翘。


    陆雨霁坐在她身旁,与她同沐天光,日光从他半虚幻的身躯里穿过,毫无阻隔落在了长廊上。


    *


    春去冬来,年复一年。


    梅念的身子愈发差,面颊苍白,唇色浅淡,无论外面是暖冬还是盛夏,她身上永远是冰凉的。


    祝持盈用尽方法,也无法阻止她的衰弱。


    一同虚弱下去的还有陆雨霁。


    青年的神魂近乎透明,寸步不离守在榻边,看着每日有大半时间都在昏睡的少女。


    睡至深夜,她挣扎着惊醒,惊动了日夜守在殿内的祝持盈。


    “祝姐姐,什么时候了……”


    祝持盈握住梅念冰凉的手,轻轻摇头:“还没天亮呢,药我已经熬好了,等五更天,那边的消息来了就喝下去。”


    前几日,素姑曲折迂回地送入密信,送到了祝持盈手上。


    她在密信里告知了营救梅念离开凤族王宫的计划。


    梅念想要离开,她受够了这个四四方方的王宫,最重要的是她命不久矣,藏器阁不能真的随着她死一起毁掉。


    在死前,她想打开藏器阁,交给巫族。


    比起满心私欲又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的晏扶风,巫祝更适合做新的四境之主。


    今日五更天,就是素姑与同门闯入王宫的时候,喝下这碗药,她至少有余力奔逃。届时微生羽会带着人在苍澜境和离境之间的天堑接她。


    殿外响起数声闷雷。


    陆雨霁站在榻前,听见了来自天穹深处的古老声音:“十年了,你还是不愿轮回么?”


    “你如今残魂将散,再不入轮回,将彻底湮灭于世间。”


    陆雨霁静默不语。


    无数裂痕遍布在虚幻的残魂上,青年额心朱砂极艳,一双冰蓝眼眸化作了赤色。


    陪在梅念身边十年,他早已生了心魔,杀欲和无数恶念在心底来回冲荡。


    天道沧桑叹息一声。


    不明白为何当初亲选的执剑人,怎会落得如此地步。


    若他彻底神魂消散,这世上就再无人能肩负诛灭魔王的重任了。


    一卷画轴浮现在陆雨霁面前,上面的场景很是血腥,守在离境与苍澜境天堑之间,准备接应的微生羽与巫族弟子被晏扶风的心腹所杀。


    “等待接应之人已死,梅念的结局已然注定,她去不到巫族,亦无人能救她、帮她。”


    “你强行滞留在现世,屡屡出手干涉。如今已看见结果,不该再有执念了。”


    “入轮回后前尘尽忘,以你的天资,仍能修至自在大圆满,再渡问心劫,诛杀魔王,还四境安宁。”


    陆雨霁静静听完,抬手,看着溢出丝丝缕缕魔气的指尖。


    “她死,我绝不独活。”


    镇守四境数百年,他以诛魔为己任,然受他庇护的这些仙踪世家,又是如何对待他的师妹?


    做恶之人手握大权,良善之人血流成河,何其不公。


    天道半晌没动静,凤族王宫上的闷雷愈发急。


    许久,天道才问:“你要如何?”


    身为此界法则,万物自有运行规律,它无法直接干涉世间的事,纵使邪魔横行,也只能挑选一位执剑人代为诛魔。


    陆雨霁望向殿外黑沉的夜,一字一顿道:“重来一世。”


    天道又是半响没动静。


    “逆转阴阳代价代价深重,重来一世,你不会记得任何事,问心劫依然无法渡过,最终结果亦不会变。”


    陆雨霁收回视线,凝望倚着祝持盈小口喝药的少女。


    “那便换一人渡劫,换一人镇守四境。”


    “我的师妹聪慧坚韧,困于病痛多年却心性不改,在阵道上天纵奇才,若能修炼绝不逊于师娘。论坚守本心,她远胜于我。”


    “我愿散尽气运,换师妹留有记忆重活一世。”


    天道沉默了更久。


    “你如何保证,她能逆转乾坤?”


    陆雨霁眉目沉静柔和,注视着梅念,“我知道,她可以。”


    一声悠长沧桑的叹息后,天道问:“你当真想清楚了?散尽气运,换得她重活一世,等她渡过问心劫后,此界气运将不再眷顾于你。”


    “届时,要不了多久你便会身死道消。”


    这算得了什么?陆雨霁想。


    只要他的师妹能修炼,能走上她原本该走的修行之道,他甘做石阶,送她青云直上。


    五更天至,天还未完全亮起。


    不留仙的阁主带着手下修士破开了凤族王宫的结界,素姑带领灵霄宫旧部闯入王宫,强行救出了梅念。


    梅念被送到金虎背上,素姑折返与晏扶风纠缠死斗为她争取奔逃时间。


    风声呼呼,护在身边的同门越来越少,最意想不到的是晏南雪帮了她,为她拖住了追兵。


    奔逃、不断的奔逃。


    梅念不得已又用了一枚玄玉。


    那碗药的效力逐渐减退,灵脉从刺痛变成了剧痛,她隐忍不发,伏在许久不见的金虎背上。


    最后一个护着她的同门身亡,金虎放下她,化作原型冲向了追兵。


    梅念清楚自己不能死在这个时候,抹干泪,沿着金虎开出的路拔足奔跑,朝着两境之间的天堑。


    然而悬崖边没有等来接应的人,只有杀了金虎、带着家臣前来的晏扶风。


    在对方为她披上披风,又渡来灵力,高高在上自说自话时,梅念的恨意浓烈到了极致。


    凭什么作恶之人好端端站在这?


    她是要死了,晏扶风也得死。


    最后一枚玄玉捏碎。


    梅念此生没有杀过人,只知道灵府在下腹,不知具体的方位,用尽全力握住虚幻长剑刺出——


    一道近乎透明的身影从梅念身后拥住她,并握住她的手腕,带着那柄剑,稳稳地穿过了晏扶风的灵府。


    长剑贯穿,并毫不留情地旋搅,彻底震碎灵府,置之于死地。


    梅念察觉到什么,下意识侧目,但什么也没有看见。


    凛冽罡风从悬崖底下吹起,望着一群扑过来凤族家臣以及目眦尽裂的晏扶风,她扬起下巴,弯了弯唇,毫无留恋地后退半步。


    衣裙似盛开的花坠落。


    无尽的深渊里,陆雨霁拥住了她。


    无形的气运从他体内逸散,源源不断汇入了梅念的额心。


    陆雨霁微微俯身,在她的额心落下极轻的吻。


    意识彻底散入太虚那刻,梅念坠入了一团茫茫白光,仿佛回到了初生母体内,被无尽的暖意温柔包裹。


    她成了一捧云,轻飘飘地,飘过无尽的时间洪流。


    “……殿下。”


    “殿下?”


    耳边轻唤的声音温柔又熟悉。


    梅念恍惚了许久,模糊想起来那是素姑的声音。


    她好像重生了。


    第120章 if线-小满(一):当前世的陆雨霁重生后


    魔渊之上,黑紫魔气翻涌不息。


    魔王在四境横行近千年,肆意屠戮修士与凡人,已把人逼得无路可退。


    各仙宗世家旗帜猎猎飞扬,以灵霄宫为首,追随着圣君与元君,共同诛杀魔王、封印魔渊,还四境太平。


    这场封魔大战持续了七个昼夜,战况惨烈无比。


    第八日晨光微熹,太微阵盘悬浮在魔渊上方,元君华舒光联合四境阵修布下大阵封印魔渊,圣君梅玄慎与濯尘剑尊陆雨霁合力把魔王逼至绝境。


    濯尘剑笔直穿过魔王心口,浩瀚灵力注入、炸开。


    魔王的身躯开始化作魔气溃散,他目露戾色,死死盯着白袍胜雪的持剑青年,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凝聚毕生魔息灌入灭灵鼎,直直轰向了陆雨霁。


    须臾之间,好似过了漫长一世。


    记忆如洪流涌入陆雨霁脑海。


    他不是已经死了,只剩一缕神魂回到四境,陪在师妹的身边么?


    为何一睁眼却到了两百多年前的封魔之战?


    淡金护阵倏地在陆雨霁面前铺开,师娘华舒光如记忆里那样,召了护阵挡在他的身前。


    然而布下封印魔渊的大阵已经耗空了她,灭灵鼎撕碎了护阵,沉重撞向华舒光。


    翻涌魔气吞噬华舒光之际,耀目剑光劈落。


    濯尘剑劈碎了灭灵鼎。


    浩浩荡荡的魔气迅速溃散,千年以来被阴云笼罩的极北之地重见日光,一缕曦光穿过云层的间隙。


    陆雨霁持剑静立,血自指尖流淌,顺着濯尘剑的剑刃滴落。


    他恍若不觉,望着耀眼又刺目的日光。


    为何会重生,他不知道。他只知,重来一次,他绝不会让前世重演。


    所有伤他师妹、欺他师妹之人,都应付出代价。


    *


    封魔之战胜了。


    魔王被濯尘剑尊一剑诛杀,但魔渊还在,魔王就不会真的死亡。封印魔渊的大阵由元君布下,核心与灵霄宫的禁阁相连,若有异动随时都会知晓。


    大战当日,魔王的灭灵鼎虽然被一剑劈碎,但华舒光离得太近,还是受到了魔气反噬,好在不至于危及性命。


    大战后医修诊脉,诊出华舒光有孕月余,腹中的孩子不可避免受到了魔气反噬,生下来会先天不足。


    华舒光养好了自身的伤,独自回了师门一趟,替未出生的孩子向师尊求宝莲蕴养。


    昔年师尊算出她下山后会有死劫,明令禁止她出山,但她不顾劝阻执意出山,师徒二人闹得翻了脸。


    清玄真人再看见小徒儿,气不打一处来,正要狠狠斥骂她一顿,忽然仰首看向天穹。


    仙风道骨的坤道神色变幻不定,捻动手中的菩提珠串,自言自语道:“……此劫破了。”


    她站起身一挥手,身下的莲台化作一朵盈盈未开的荷花飞入华舒光手里。


    “罢了罢了,拿去!”


    八个月后,灵霄宫内添了一位小殿下,取名唤作梅念。


    她生来先天不足,灵脉完好但格外脆弱,刚生下来就被送入宝莲蕴养。


    陆雨霁守在蕴养宝莲的湖边,对外宣布闭关。


    他潜行修炼,以灵力日夜蕴养着宝莲,每月取一滴心头血滴在宝莲上,温养梅念脆弱的灵脉。


    这一闭关就是百年。


    元君和圣君共治四境,战后百废待兴,仙宗世家们放下从前龃龉合力互助。各家弟子定期下山诛魔,剿灭残留的魔物。


    四境内平和安定,只是从前时常代圣君处理四境事务的濯尘剑尊常年闭关不出。


    人们渐渐快要忘记这位一剑诛灭魔王的剑尊时,天边雷云涌起,一阵电闪雷鸣后,四境内出了位真仙。


    破境当日,陆雨霁出关了。


    他一剑劈开虚空,横渡万里之遥的洛水郡,破了密林法阵,碾碎魔王的残魂,随后直抵魔渊,悍然劈落一剑。


    纯白的天火覆盖了无边无际的魔渊,只一剑就荡平了魔渊。


    从此世上无魔,陆雨霁被尊为道君。


    同年的秋日,静心崖湖面上的宝莲亭亭绽放,天边七彩霞光浮动,仙鸾齐鸣。


    在众人的期待中,梅念降生了。


    因她在宝莲里蕴养了百年,华舒光和梅玄慎很疼惜她,灵霄宫上下也很怜惜这个小殿下。


    四境事忙,和平了百余年的世家们逐渐不安分起来,华舒光和梅玄慎忙于政务,把梅念托付给陆雨霁照顾,


    有了前世的经验,陆雨霁照顾起师妹更得心应手,大约是百年间时常用他的心头血蕴养梅念,她天生就十分依赖亲近这个师兄。


    这一世的梅念没有寒症,精力充沛,从学会说话后似叽叽喳喳的小雀,会走路后更是整日缠着陆雨霁。


    没有病痛的折磨,她像娘亲华舒光一样爱笑,嘴巴格外甜,三言两句哄得人心花怒放。


    灵霄宫众人十分很喜欢她,但凡遇到新鲜有趣的玩意首先送去流玉小筑。


    陆雨霁去了一趟前世去过的秘境,寻到了刚学会睁眼的小虎崽,送给了梅念,让金虎陪着她长大。


    不到三岁,梅念就展露出了惊人的天赋,经常抱着娘亲的太微阵盘当玩具玩。


    华舒光也不拘着,特意编纂了些基础的修行典籍,辅以图画给她看,抱着梅念,教她辨认不同的法阵。


    五岁那年,梅念已经悟道,择了阵道修行。


    她入了阵道宫,跟着弟子们一起修行。陆雨霁每日早晨送她去听学,日暮前接她回流玉小筑。


    梅念生了双乌黑眼眸,望着人时,眼睛眨巴眨巴,无比惹人怜惜。


    起初,为梅念授课的长老对着她夸了又夸。


    不到半年,梅念逐渐显露混世魔王特质。


    她嘴巴甜,但心眼小且坏,最喜欢捉弄人,带着在阵道宫和她一起上课的同窗上房揭瓦,剪长老养的灵草,用阵法把长老催眠,在长老脸上画王八……即便难得安静下来,也是在琢磨稀奇古怪的法阵折腾人。


    长老们来投诉时,梅念用一双乌溜溜、满是无辜的眼睛望着陆雨霁,抱着他的腿,仰起头很诚恳道:“师兄,我知道错了。”


    陆雨霁沉默片刻,弯腰抱起她,逐一安抚了吹胡子瞪眼的长老们。


    等长老们离去,梅念搂着师兄的脖子,对着他们的背影悄悄做鬼脸。


    陆雨霁将一切尽收眼底。


    当夜,发了道传音给好友微生羽。


    没过多久,梅念收到了一份陆雨霁送的礼物,是个身形高挑的少年剑傀,戴着面具,背一把剑。这傀儡形影不离跟着她,对她言听计从,修为非常高深,无论她布下什么阵都能破开。


    梅念与它较劲,潜心研究法阵,安分了许多天。


    等玩腻了剑傀,她沉寂多日的坏心复苏,照例想要上房揭瓦、捉弄师长,每当这时,剑傀迅捷阻止,把她从地面端起来,从源头掐灭她的破坏。


    梅念何曾受过这种气。


    顿时与剑傀犟上,尝试了无数种办法让它消失,可它修为太高,什么法阵都无可奈何。


    她转头求上了陆雨霁,她的师兄待她万般迁就,唯独不答应撤走剑傀。


    求陆雨霁行不通,梅念便去求爹爹和娘亲,没想到他们得知后,梅玄慎顾左右而言他,不断掏出新奇的小玩意陪她。华舒光则每回都给她做百花蜜羹,一盏蜜羹喝下去,华舒光再哄她几句,就把梅念哄得忘记自己来做什么。


    反复几次,梅念也反应过来了。


    这剑傀是不可能被撤走的,就是用来监视、教训她的!


    这只剑傀一跟就是十年。


    一晃眼,梅念及笄,愈发讨厌他人的管束。


    陆雨霁在她心里,从亲近依赖的师兄变成了古板冷肃的兄长。然而不管她如何挑衅,陆雨霁皆以平静包容的姿态接受,依旧照顾打理她的衣食住行。


    在她的面前,陆雨霁永远可靠,极其恪守界限,似父兄一样管着她。


    爹娘对她狠不下心来,十分赞同陆雨霁对她进行管束。


    偏陆雨霁对她实在很好,好得无可挑剔,这叫梅念一口气梗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眼不见心不烦,梅念整日躲着陆雨霁,减少与他碰面的次数。


    最近她的爹娘结伴云游,将四境事务全权交给陆雨霁打理,整个灵霄宫与四境都归陆雨霁管,梅念自然也要归他管。


    梅念不肯,非要爹娘把她带上一起去云游,华舒光以她要听学为理由笑吟吟拒绝了。


    过几日,四境内年龄相仿的天骄们都会到灵霄来听学。


    这本是件喜事,她会有很多的玩伴,但梅念听说陆雨霁也负责授课,顿时愁眉苦脸。


    暖风熏人的午后,梅念坐在瑶光殿的花窗前,素姑站在她身后,手持玉梳,理顺一头乌黑长发,为她挽起漂亮繁复的发髻。


    素姑一面给梅念梳头,一面说起陆雨霁小时候,华舒光给陆雨霁梳小姑娘发髻的事。


    梅念望着水镜里的自己,想象着冷肃的师兄小时候被当做女孩养过,不由噗嗤笑出声。


    “说起来,前些日子圣君似乎有意为道君牵桥搭线,择个道侣。”


    道侣?


    这个词离梅念很遥远,她才刚及笄,距离百岁成年还远着。


    不知为何,这个词与她的师兄放在一块,有种微妙的古怪感。她难以想象,陆雨霁身边会出现另一个女子。


    况且她师兄的修为与地位摆在那,四境内谁能相配?


    过往许多年,她和爹娘师兄生活在一块,在她心里,就该是这样的一家四口。


    若凭空多个人出来……


    梅念皱起了眉,“然后呢?”


    素姑挑选珠钗簪入如云发髻间,笑道:“道君拒了,说一心向道,无意于情爱。”


    “哦。”梅念心里头那种古怪微妙的感觉散了大半,却也没散完。


    “殿下呢?”素姑帮她簪完最后一支珠钗,打趣道,“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寻个什么样的道侣?”


    梅念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反正不要师兄这样的,最讨厌别人管着我。”


    瑶光殿内的珠帘清脆晃动,发出叮咚悦耳的声音。


    梅念下意识侧目,她刚刚口中最讨厌的那个人站在珠帘前,他身后的珠帘晃动碰撞,显然是刚进来,也听见了那番话。


    青年白衣洁净,神情淡然,仿佛不曾听见。


    “念念。”他如往常那样唤她。


    梅念抿了抿唇,应了一声后别扭地移开视线,径直坐到了软榻上,把手搭于软榻中间的小方桌。


    最近快要破境,她体内的灵息有些紊乱,陆雨霁每隔三日来为她梳理灵息,今天是梳理灵息的日子,她给忘了。


    素姑奉了茶,安静退出去,殿内只剩下两人。


    陆雨霁缓步落座,两人间隔了张小方桌,修长手指虚虚搭上白皙的手腕。


    灵力徐徐渡入,引导她体内有些紊乱的灵息回归原处。


    一炷香后梳理结束,梅念如坐针毡,即刻收回手。一抽之下,没抽动,搭在脉门上的两根手指压住了她的手腕。


    梅念疑惑地瞧着他。


    陆雨霁隔桌望来,平静询问:“师妹想寻什么样的道侣?”


    这也要管?梅念微微瞪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看着那张过分平静的面容,她眼睛一转,清了清嗓子,骄矜自得道:“我喜欢听话乖顺,对我言听计从,不多管闲事的。还有,我才不找道侣,同一个人绑在一块,多无趣。要找就找十个八个,围着我,哄我开心。”


    “师兄,”她眨了眨眼,洋洋得意地挑眉,“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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