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小满(二):梅念不过及笄,还不懂得如何引诱人
见少女一手托腮,眉眼间得意洋洋,陆雨霁扣住她手腕的力度忍不住重了些许。
十多年岁月一晃而过,曾经摇摇晃晃跟在他脚边的小小身影转眼及笄,似春风吹过的柳枝,已变得亭亭窈窕。
以她的出身与天资,只需勾勾指头,争破头想往上倒贴的男子多不胜数。
重活一世,陆雨霁早已把那份不该生出的绮念压至心底,连他的师尊与师娘也没看出来。
只要看着梅念平安成长、踏上修行之道,他便心满意足。
大约是年岁渐长,这两年的梅念十分乖张,喜欢同他对着干,对此他包容忍让。
可她才及笄,怎可有这样荒唐的念头?
陆雨霁的面色微沉:“不可。你年岁还小,怎么能学那些浪荡世家子弟的做派?”
梅念本意是指桑骂槐,嫌他多管闲事,没想到平白挨了训斥,顿时拉长脸。
“管得多。”她嘟囔一句,扬着下巴道,“那我就让他们竞选,挑个最乖顺,嘴巴最甜的!”
陆雨霁:“……”
这样的年岁情窦初开再正常不过,于情于理,他无权干涉阻拦。
他沉默良久,松开梅念的手腕,平静无澜道:“若有人一味顺从讨好,必是对你别有所图。念念,选人不能只看这两点,还需细心考察对方的为人。”
手腕上残留着一点被触碰后的温热,梅念捏紧了手指。
如果师兄有道侣,她会不高兴,但陆雨霁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叫她心里很不舒坦,又说不出来怎么不舒坦。
“念念,听见了吗?”见她一直不应,陆雨霁轻轻点了点桌面。
一双乌黑透亮、冷湛湛的眼眸瞪向他。
“我的事不要你管!”梅念跳下软榻,一拨珠帘跑入内殿。
翠玉珠帘叮当乱撞,像一池被搅动的春水。
软榻上的另一道身影静坐不动,等到珠帘平静下来不再晃动,他亦起身离殿。
离开时,软榻的小方桌上多了只雪白小罐,里面装满了梨糖。
没过几日,四境内仙宗世家的年轻弟子们来灵霄宫听学,能来听学的都是宗内的佼佼者,年龄大多与梅念相仿。
那日的争吵被她抛之脑后。
她出身尊贵,天资过人,出手又大方,了解灵霄宫与白玉京内哪些地方好玩,授课的师长们是什么脾性。不到小半月,来自四境各地的天骄们簇拥着她,梅念走到哪都是前呼后拥,风光又气派。
听学的地点在抱朴峰,从暖春到盛夏,讲学大殿外的古木愈发翠绿葱茏。
抱朴峰山势奇峻,山上随处可见悬泉瀑布与观景小亭。
听学的午间,梅念与晏南雪在小亭里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她们之前就相识,听学三个月,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
离小亭数丈远的山崖间,清泉倾泻,在半空化作水雾。风一吹,大片清凉送入小亭。
“下午又要修心课。”晏南雪心有余悸,摸了摸之前被戒尺抽过的手背,“你师兄太可怕了,每回上他的课,我前一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你不是说他经常管着你吗,私底下也这样?”
梅念近来收到许多邀帖,随意拆开一封,里头满是溢美之词,将她夸得如同天女下凡,想邀她出去同游。
她拆一封就给金虎喂一封,漫不经心道:“不是。”
石桌上放了盒酥点,晏南雪拈起一块,被勾起好奇心,“那是怎样?”
梅念拆邀帖的手顿了顿,思考良久,用八字概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晏南雪全然想不出来这八个字怎么和四境第一人联系起来。
“你少骗我,我跟亲兄长都会打架。”她不以为然,吃了那块点心后眼睛一亮,“哪家铺子的,还挺好吃。”
她不信,梅念也懒得解释,“殷离做的。”
“是他啊。”晏南雪对此人有些印象。
从前她们传音闲聊的时候说起过,听说这个剑修之前被梅念搭救并带回灵霄,才得以成了剑宫弟子,平日里练剑勤勉,隔三差五烤了酥点送给梅念,报答她的恩情。
殷离先前下山历练去了,最近刚回来,一回来就烤了酥点送到梅念这。
晏南雪连吃几块,一扭头,看见那摞邀帖已经全喂了金虎。
追捧梅念的众多世家弟子里,相貌好、脾气好的多不胜数。以她挑剔的目光审视,也能挑出几个不错的,没想到梅念的眼光如此高。
“这么多,你一个都没看上?”
梅念按住晏南雪的手,不许她再拿,“就那样,整日孔雀一样招摇,又没我厉害,破不开我布的阵,没劲。”
四境平和,各地书坊兴盛,话本多不胜数。梅念最近看了许多话本,对里头缠绵悱恻、花前月下的故事心生好奇,本想体验一番。
然而这些追捧她的世家子弟,论出身,无一人及她;论家底丰厚,更是比不上;论天资,亦挑不出比她更好的。
两只同样白皙纤长的手在石桌上因一块酥点斗法,腕间的手镯叮当作响。
“这不喜欢,那不喜欢,你想要什么样的?”
梅念的神思因晏南雪这句话飘忽了一瞬。
至少得修为高深,能陪她不断试新的法阵,且细致体贴、随叫随到,她说什么便做什么。以及说话中听,能讨她欢心。
剑傀除了不会说话,其余都能做到。
倘若这些人连一只剑傀都比不过,有什么资格腆着脸同她在一起?
*
当日散学后,梅念去了爹娘所居的主峰。
她隔三差五来一趟,向华舒光展示自己新研制出来的法阵,每回过来,都要磨他们去帮她开口讨要剑傀。
主峰的庭院内栽种了颗古木,花繁如雪,风一吹落英缤纷。
华舒光与梅玄慎对坐,她伸出双手放在小石桌上。
梅玄慎握着玉杵捣碎新鲜的花瓣,捣出淡红花汁后,将它们敷于华舒光的指甲。
“我今日去漱雪峰,见阿濯在做新的傀儡,应是想做个新的送给念念。”曾为人皇,后又被尊为四境之主的男子低着头,极其精细对待妻子的指甲,“我看他对念念事事上心,便开玩笑提了一句,问他是否有意与念念结为道侣。”
华舒光横去一眼:“怎么不挑个我在的时候问,这么有意思的事,我竟没看见。”
“你以为他答应了?”梅玄慎无奈笑叹,“阿濯直接拒了我,并以神魂立誓,承诺永远护着念念。”
“……”
华舒光难以做出评价,满头雾水道:“这是为了报恩,还是……”
“不知他是如何想的。”梅玄慎给妻子的指甲敷完第一次花汁,继续专心捣花,“封魔之战以后,他闭关百年不出,从那时起,我也看不穿他在想些什么。”
后面的对话,梅念一句也没听见。
她站在庭院外,听得最清楚的是那句“直接拒了”。
这许多年来,除了收回剑傀,在其他的事情上,陆雨霁对她堪称千依百顺。
一股难言的怒火在梅念心头席卷,除了怒意,夹杂着许多尖锐古怪的情绪。
什么新的傀儡、神魂起誓,她通通不需要!
放眼四境,想做她道侣的人多如牛毛,谁给他的胆子,竟敢直接拒绝做她的道侣?
梅念狠狠碾了一脚落花,头也不回离开主峰。
主峰与漱雪峰相距不远,金虎载着梅念御风而行,她本想直接冲到漱雪峰找陆雨霁算账。
刚至漱雪峰山脚,被寒意一扑,她的盛怒顿时散了几分。
金虎的耳朵被揪了一下,被迫急刹,不解地嗷唔叫了两声。
梅念拍了拍它的脑袋,瞥了眼白雪皑皑的山峰,冷笑道:“回流玉小筑。”
直接算账有什么意思。
该叫他狠狠打自己的脸才能出了她心里的这口气。
*
前来灵霄宫听学的弟子共两百余人,如果要评出最不受欢迎的课,修心课当属第一。
修心课每七日一节,由陆雨霁授课,一上便是一个下午。
弟子们盘腿入定,淬炼神识,但凡分心半点,由灵力操控的戒尺便精准落下。
一戒尺下去,痛得浑身激灵,久久无法忘记。
殿中弟子正是最活泼好动的年纪,每到修心课免不了挨几戒尺。
好不容易挨过漫长的两个时辰,所有人拜别师长后,拔腿就跑,生怕被留下来指点。
一群人争先恐后往外挤,陆雨霁静立片刻,让他们先行。
偌大的殿宇空荡荡,他望向殿中某处靠窗的位置。
那处的桌案上放了许多邀帖,以及精心准备的吃食或礼物。显然,是刚刚才送的,但收礼的人没有处置它们。
收礼的人大约和其他弟子一样,急着离开,不想在这多待。
陆雨霁收回视线,雪白衣袍拂过大殿门槛。
几缕斜阳映入回廊。
少女亭亭站在回廊转角,鬓边金钗被映得金光粼粼,因有风吹过,她的耳珰轻晃。
“师兄。”她笑盈盈地唤,“我在等你。”
陆雨霁脚步顿止。
“娘亲受邀去了曜山,爹爹跟着一道去了。我想出了一道新的困阵,没人陪我试阵,师兄有空吗?”
陆雨霁知道此事,却没想到梅念会来寻他试阵。
因收走剑傀,梅念很久没有主动跟他说话了,更别提来找他。现在看起来,她好像心无芥蒂,已经忘记了剑傀。
但他清楚,师妹心眼小,绝不是宽宏大量的人。
大约是想出什么法子,要折腾他出一口恶气。
“有空。”陆雨霁应道。
试阵的地方在漱雪峰静心崖湖边,那处灵气充裕,绘阵轻松得多。
湖面映照天穹,暮色见沉,星月升起。
从日暮到入夜,梅念认真绘制困阵,陆雨霁逐一破开,告知她法阵的薄弱处,梅念便接着重绘,直到找不出一丝缺隙。
一道金光交错的困阵铺于地面,以陆雨霁为中点,把他困在里头。
“此阵已完美无缺。”陆雨霁扬手,足下困阵化作点点灵光散去。
他修为高深,困阵再精妙也困不住他,但这个法阵足以困住明心境的修士,可见梅念真的是来找人试阵的。
“念念,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梅念不动,仰头道:“师兄,我好饿。”
月似流银,映出少女额间的点点细汗,她仰起头,抿着唇,一眨不眨望着他,陆雨霁下意识擦去她额角的汗珠。
晚膳最终是在漱雪峰寝居用的。
寝居外的茶室推窗可见峭壁,夜里云海翻涌。梅念十二岁那年,陆雨霁搬至此处,她为此发了好一通脾气,来这的次数不多。
梅念慢吞吞吃过晚膳,又使唤陆雨霁给她削瓜果。
磨磨蹭蹭待到夜色浓重,陆雨霁第三次开口同她说“天色已晚,明日要听学”,梅念慢条斯理擦拭唇角,起身上一步,趁他不注意,忽然搂住他的手臂。
“师兄,金虎睡着了,你背我回去。”
金虎趴在太师椅上呼呼大睡,在梦中隐约听见有人喊自己,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肚子。
淡淡月麟香贴近,她抱得很近,陆雨霁不可避免感受到属于她的柔软,指尖至手臂无比僵硬。
自从搬离流玉小筑,梅念对他就不如从前那样亲近。
陆雨霁不明白梅念为何一反常态。
“我让仙鸾车架来接你可好?”
梅念打量着面无波澜的陆雨霁,心里又气又恼,分明是话本里学来的招数,怎么像是不管用呢。
“等它过来我都睡着了。”撒娇不成,她立刻撒泼,“我不管,我现在就要回去!”
陆雨霁动了动被搂住的手臂,嗓音略沉:“先松手。”
梅念不情不愿地松开。
高大修长的身影半蹲在她身前,双手后托,做出背人的姿势。
“来。”
片刻后,温热柔软的身躯扑了上来,紧贴陆雨霁的后背。他无言地托起,背着她出了寝居。
从漱雪峰到流玉小筑有着好一段距离,天色太晚,自然不能步行。
陆雨霁御空而行,夜风不断拂过,却吹不散萦绕而来的月麟香。
背上的人搂得很紧,两条手臂紧紧缠着他,脸颊亦贴上来,一直在同他说最近听学时发生的趣事。
柔柔气息从后吹拂耳廓,叽叽喳喳的话语里,间或夹杂几声“师兄”。
一声又一声,似魔咒般。
陆雨霁托住梅念双腿的手紧了紧,冷静回应着她的话。
梅念从漱雪峰说到瑶光殿,眼看都快到床榻了,陆雨霁耳珠不红气息平稳,对此全无反应,像尊已入定、已断情绝爱的石像。
往日都是别人贴上来讨好她,梅念不过及笄,还不懂得如何引诱人,一切经验来自平时看的话本故事。
今日一试,失败至极。
气恼的同时,她的好胜心被彻底激起。
这世上就没有她梅念办不成的事。
等陆雨霁走到榻边放下她,梅念眼疾手快攥住他的袍角,阻拦他离开。
“师兄,我要听故事。”
陆雨霁顿步回神,“……听故事?”
那已是十年前的事了,梅念五岁之后,不再喜欢听他讲沉闷无趣的故事。
“我今日忽然想听了。”梅念骄纵又蛮横,拽着他不让走,五指挤进宽大手掌,牢牢扣住陆雨霁的手指,轻轻晃了几下,“师兄,你以前都会哄我睡觉的。”
陆雨霁手指发僵,垂眼看向两只十指相扣的手。
究竟是为什么,让原本对他心怀不满的师妹放下了芥蒂?
她的亲近来得太突然,叫他无所适从,甚至疑心过师妹是否中邪了。
然而观她双目清明,没有被邪物蛊惑之态。
沉默片刻,陆雨霁顺着梅念拉扯的力度坐在榻沿,用另一只手逐一取下她发间的钗环,并解开了她的发髻。
满头乌发落下,落了他满手。陆雨霁以指作梳,替她梳顺,“躺下睡觉,想听哪个故事?”
“画皮妖。”梅念得逞后很好说话,顺从地躺下去,一手抱着被褥,一手仍紧紧拉着他不松开。
“三百多年前,一位张姓商人偶然购得一副仕女画卷……”
殿内熄了烛火,朦胧月华勾勒出榻边的修长身影,讲述的声音低沉冷冽。
这个故事梅念自己都能复述出来,她侧卧着望向陆雨霁,手上握得更紧。
柔软的手掌完全贴合着他,强行挤占每一寸肌肤,紧密地贴在一起。
平静无起伏的讲述声顿了顿,很快继续往下讲。
陆雨霁的声音从梅念耳边飘过,她没有听他在讲什么,只觉得这样很好。
就应像她小时候那样,陆雨霁日夜照顾她,给她梳头,伴她入睡,给她讲故事。
而不是整日恪守距离,处处管制她,真是讨厌得很。
床榻上的呼吸声逐渐平缓均匀。
陆雨霁的讲述声渐止,凝视沉睡的面容片刻,抬起被十指相扣的手,垂下眼,动作轻缓地试图分开梅念的手指。
在睡梦中她也拽得很牢,片刻不松,察觉到有人想分开,她不满地咕哝几声,反倒攥得更紧了。
陆雨霁不再动,等她再次睡熟后,望着盈满窗棂的月华,无声握紧了那只与他相扣的手。
修长手掌包裹着她,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
梅念认为那日的引诱十分失败。
对于想做成的事,她一贯认真严谨,次日进行了复盘,心想是自己见识太少、经验不足。
梅念办了场小宴,邀来晏南雪和玩得来的世家贵女们,以“我有一个好友”为理由,旁敲侧击向她们打听经验。
晏南雪和其他贵女们完全没有怀疑这个“好友”是借口。
放眼四境,有谁值得灵霄宫殿下主动?
一群半大的姑娘们莺莺燕燕聚在一块,梅念隐去了部分信息,只说她这个好友与看上的人彼此间是同门,情谊深厚。
有人询问:“殿下,你那位好友相貌与出身如何?”
梅念抿了口花茶,云淡风轻道:“相貌出众,出身大族。”
“那怎需要主动,有相貌有出身,彼此是同门且情谊深厚,这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吗?”
一位粉衣少女驳道:“话不能这样说,情谊也分许多种,若那个男子心中另有所爱,只把她当做至交或亲朋,这事就很难成了。”
花茶砰地搁到桌面,梅念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二字形容。
两人瞬间止住话头。
“没有。”梅念眉眼阴沉,语气平淡。
晏南雪见她心情不虞,摇着金丝玉柄扇支招道:“没有心仪之人,那好办多了。就如家中的兄弟姊妹,日日看着,不觉得对方有什么特别,甚至有些面目可憎,偏偏外头就是有人喜欢他们。可见太熟悉也不是一件好事。”
“总之,不能给太多好脸色,忽冷忽热最佳,并做一些寻常不做的事,让他魂牵梦萦,做梦都在想为何一时对他好,一时又不好。”
晏南雪说得头头是道,其他贵女跟着她开腔,你言我一语,提供了不少思路。
梅念深以为然,将她认为有用的以纸笔记录。
除了日常的修行,她把陆雨霁当做了一道无比难解的法阵,至于真的勾得他动心之后该怎么办,梅念暂且没考虑过。
接下来大半个月,她逐条实施,首先做到了忽冷忽热。
梅念隔三差五寻一次陆雨霁,在待一起时与他很是亲近,离开漱雪峰后,依然冷淡疏离。
重复了数次,陆雨霁并没有如她所想,来询问她为何要这样。
贵女们的经验放在四境道君的身上全然不奏效。
梅念倍感挫败,恰好逢月底休沐,贵女们相邀出行,她索性好几日不去漱雪峰,同晏南雪等人在白玉京游玩。
街上酒坊无数,她瞒着素姑偷喝了几盏花酿,回到瑶光殿时醉醺醺的,东倒西歪跌在床榻上。
朦胧间,好似有人扶她起身,喂了一碗解酒汤。那人为她卸下发间的钗环、身上的外裳与鞋袜,重新把她送上榻,盖好了被褥。
梅念嗅到令人心安的冷冽气息,趴着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殿外日光灿烂。
她伸展昏沉沉的四肢,撑坐起身,听见了珠帘碰撞的声响,修长身影已绕过六折屏风,三两步行至床榻前。
平日里冷肃的面容愈发不近人情。
梅念暗道糟糕,爹娘再三强调过,宴席上可以小酌,在外不能多饮。要是被娘亲知道了,一定会抽她手心。
“师兄……”少女半闭着眼,软绵绵向他倒过去,“我的头好难受。”
结实有力的手臂沉默揽住了纤瘦肩头,陆雨霁坐在榻沿,扶正梅念,两手从后覆上她的额角,以指腹轻缓按揉,徐徐渡入灵力舒缓。
梅念能靠绝不端坐,没骨头般向后倚,靠着宽阔坚实的胸膛。
随着按揉,她的体温透过薄薄寝衣,浸透了陆雨霁的衣袍。
从他的视角看,只需稍稍垂眼,便能看见松散的寝衣衣襟,以及边缘的一抹淡淡碧绿。
他不动声色后移。
梅念昏昏欲睡,靠得正舒服,不料忽然悬空。她不满地皱起眉,跟着向后挪。
一退一进,他挪半寸,梅念挪一寸,陆雨霁后背撞上床柱,无法再向后退。
怀里的人整个挤进来,自然地把他当做靠枕,并拉着他的手往脑袋上不舒服的地方放。
“这里,再揉一下。”
陆雨霁强行敛目,极力侧身,沉默按揉她的额心。
可这里是她的床榻,哪怕不看,她的气息无处不在。
那颗脑袋抵在他胸膛前,只要他稍稍低头,便会吻到发顶,然而怀里的人全然不觉,一心一意把他当做兄长。
他却……
“我错了师兄,昨日的事你不要告诉娘亲,我往后不会在外头多饮了……”有求于他时,梅念总会放软嗓音,一手摸索撑坐着,想寻个更舒坦的姿势。
她不慎碰到什么,下意识握了握。
“这是……师兄,你怎么把濯尘剑带到我床榻上来了?”梅念向后仰头,不解地瞧着他。
乌溜溜的眼眸透亮见底,清晰倒映出陆雨霁那张极力隐忍的面容。
第122章 if线-小满(三):她无意中,与她的师兄神交了
陆雨霁骤然起身。
“我召了长老议事。这次便算了,若有下次,我会告诉师娘和师尊。”他说得很快,起身与离开的动作更快。
梅念失去倚靠,仰面跌进被褥,见陆雨霁要走,她忘了自己在装头晕,生龙活虎跳下床榻,赤着脚追上去。
“等等——”
霜白身影转眼便消失了。
梅念错愕看着摇晃的珠帘,陆雨霁走得头也不回,看都不看她一眼。
小荷端着洗漱的东西进殿,一眼看见赤足站在梳妆桌前,神情阴沉的梅念。她刚放下装满温水的银盆,就听见梅念道:“我好看吗?”
小荷不过十三四岁,早些年差点被酗酒的生父拉去卖钱换酒,被梅念遇见,留在身边做了侍女。在她眼里,梅念是这世上心肠最好、最漂亮的人。
“好看。”小荷用力点头,“殿下最好看了!”
梅念脸上不见笑影。
连着一个月,她用尽手段,陆雨霁如同一块木头毫无反应,刚刚更是头也不回地走了。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她的师兄心有所属。
可是从出生起,梅念没有见过陆雨霁与别的女子亲近。
或许是发生在她出生前的事。
梅念盯着水镜里的脸庞,少女未施粉黛,眼角眉梢流露出些许青涩,一看便知年岁不大。
凭什么陆雨霁比她早生三百余年,知道她所有的事情,而她却不清楚他从前的事。
若是娘亲早点把她生出来就好了。
梅念催促小荷为她梳妆挽发,顾不上吃早膳,薅起还在赖床的金虎,让它载着自己去抱朴峰寻微生羽。
微生羽受邀来讲学,暂居抱朴峰。
供师长居住的庭院清雅幽静,庭院里摆了张躺椅,微生羽懒洋洋躺在上面沐浴日光,四五个傀儡端茶倒水为他捶腿,好不惬意。
他闭着眼吃了个剥好的葡萄,忽然听见了清脆的佩环碰撞声。
微生羽猛地睁眼,心里连道几声不好。
负责侍奉的傀儡见主人一骨碌爬起来,火急火燎收起它们,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躲到回廊的木柱背后,并施了道巫术隐蔽身形与气息。
梅念踏入庭院,只见到了一把微微摇晃的躺椅。
“师长?”
“微生羽!”
庭院里静悄悄。
微生羽躲在廊柱后面,一点点侧目,看那道衣裙华美的身影在庭院里绕来绕去找人。
他是真的怕了梅念。
小时候瞧着那么可爱,没想到是个混世魔王,把他的傀儡拆成八块也罢了。还用颜料把他的傀儡化成吊死鬼的模样,他夜半醒来,看见一张惨白的脸杵在床榻前,险些被吓死。
这些年,梅念每找他一次,就玩坏他几只傀儡。
在庭院里寻找的脚步声停留了一会,见无人在此,很快远去了。
微生羽耐心等了一刻钟,长舒一口气,摸着心口走出来。
回廊外,少女亭亭而立,怀中抱着猫儿,面上笑盈盈。
“师长,你在躲我吗?”
微生羽活像见了鬼,蹭蹭后退两步,尴尬地摇着羽扇,“殿下,我真没有傀儡了,等做出新的再给你玩。”
“我今日不是来拆傀儡的,帮好友来向师长讨一种药。”梅念笑得更甜,“师长曾云游四境,见多识广。有没有什么药,服下去之后,能让人梦见心中的爱慕对象?”
微生羽被夸得忘乎所以。
“药没有,倒是有一种花,生在苍澜境边地,晾干制成香后能让人梦见日思夜想的人。”他在芥子珠里翻找良久,取出一个小竹篮,里面装满了不起眼的淡粉小花,“我昔年云游时无意发现的……”
“多谢师长。”
话说了一半,整个竹篮被抢了去,眼前的人已经跑远了。微生羽愕然抬头,望着乘金虎御空离去的身影,扬手喊道:“一朵即可,千万别用多了!”
那句话被风卷着远远送过来。
梅念只听见了零碎字眼,什么“用多”,她看了看竹篮,猜想是要多放几朵才能起效。
且陆雨霁是真仙修为,寻常的幻阵花毒对他无效,所以在多用的基础上,再多一些才行。
*
休沐结束,弟子们在抱朴峰上继续听学。
因着那日的事,陆雨霁一连几日刻意避开梅念,她也不曾来找,白日认真听学,日暮时分走得急匆匆,不知在忙什么。
几日又几日,梅念依然没有来,之前的亲近像是幻觉。
他的师妹大约是寻到了更好玩的人,不需要他陪着试阵了。
陆雨霁压下思绪,坐于殿中,翻看新呈上来的议事玉简。今日梅玄慎传音回来,他与华舒光在外云游,归期不定,四境事务全都送到了漱雪峰。
漱雪峰入夜后没有侍从,清冷寂静。
处理完那摞玉简,一弯上弦月高悬天穹。
陆雨霁回到寝居,嗅到了一丝极淡的幽香,然屋内摆设如常,看不出有人来过。
大抵是梅念从前过来时留下的。
香气很淡,夜风一吹便散去了。陆雨霁静立片刻,卸了银冠,换上轻便的素白道袍,在玉榻上打坐。
短短片刻,他已入定。
陆雨霁没有熏香的习惯,屋内的三足香炉只作为摆设。几缕月光错落映入,原本只做摆设的香炉飘出了袅袅轻烟。
幽幽香气弥散,从浅淡逐渐馥郁浓厚。
又过了半炷香,玉榻旁的简朴衣柜忽然动了动,一道隐匿气息与声响的法阵浮现在柜子上,两扇柜门一点点从里推开,没发出任何动静。
紧接着,半颗脑袋探了出来。
见玉榻上的青年闭目不动,纤瘦身影从柜子里钻出。
梅念在柜子里躲了许久,脸庞透红,身上出了层薄汗,连连呼气仍是燥热得慌。
整个寝屋香气浓郁,她出来后吸了几口,被熏得头昏脑涨。她捏住鼻子,隐匿了自身气息,蹑手蹑脚挪到榻前,屏气凝神,伸手在陆雨霁面前轻轻晃了两下。
没反应,看来是入梦了。
她指尖凝出一点灵光,朝陆雨霁额心点去。
以她师兄的修为,入梦片刻就会被察觉。但梅念一点也不怕,被发现又如何,陆雨霁顶多斥她两句,还能把她打死吗?
一缕神识潜入了陆雨霁的额心。
这是梅念第一次神识离体潜入他人的梦境,把握不好方向,神识如一颗小小星芒,似无头苍蝇般乱转。忽然间,她看见大团茫茫亮光,亮得耀眼刺目。
似小小星芒的神识误以为那是梦境所在,猛地撞了过去。
“咚!”
梅念骤然跌在地上,睫羽发颤,泪珠连串地落下。那种如洪流恐怖的欢愉还未褪去,她似一滩水,手指软得像泥。
她没有双修的经历,却看过书、修过道。
刚才那团耀目白光是陆雨霁的神识,她无意中,与她的师兄神交了。
怎么会这样,她只是想看看梦里的人是谁!
在玉榻上的青年睁眼之前,梅念踉跄起身,连滚带爬跑向了屋门。
来之前她在门上藏了道传送法阵,留给她看完梦境逃之夭夭用的,没想到梦境没进成,出了大岔子。
梅念一手按在屋门上,隐藏的传送法阵显现、流转。
在法阵流转起效之际,忽有风从后吹来。
指骨修长的手从后伸来,攥住了梅念的手腕,掌温滚烫,紧贴手腕内侧肌肤。
梅念被拽得向后两步,转了个身,后背撞上屋门,一只手被按住压在门上。余光里,正在运转的法阵碎成了淡金灵光。
面前是宽阔胸膛,雪白道袍衣襟微散,身后是紧闭的屋门。
逃跑的后路被掐断,梅念下意识仰头,对上了一双沉怒的眼。
完了,陆雨霁好像要狠狠教训她。
“好疼……”梅念半真半假地痛呼,睫羽稍稍一眨,两颗泪珠滚落,可怜兮兮瞧着他。
陆雨霁松了些许,但没放开,垂眼瞥向被困在方寸之地的人。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面颊酡红,眉眼似雨打梨花,眼尾妩媚含春。
若这样跑出去,明日整个灵霄内不知会传成什么样子。
陆雨霁强压怒意与古怪的燥热,侧目瞥了眼敞开的柜门与不知什么时候燃起的香炉,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灵光闪过,香炉化作齑粉。四扇闭合的窗户尽数打开,初秋夜里的微凉夜风涌入,吹走浓郁芬芳的香气。
“好玩吗?”陆雨霁重新看向她。
梅念从没见过这样的他,眼眸幽沉,似能把人吞进去的水渊。
“念念,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情香也是能用来捉弄的人东西?”
他沉着脸,语气比往常都要重。梅念心虚无比,被这样训斥,立刻激起了反心。
“谁说那是情香?”她梗着脖子,蛮横道,“只是一种让人入梦的香,给我的人也没说有催情的作用,这怎么能怪我!”
陆雨霁面色更沉,用力握住那截纤白手腕,“这香是谁给你的?”
出于道义,梅念不愿供出微生羽。
“……”她紧抿着唇,磨磨蹭蹭半响才道,“我顺手拿的。你不要管是怎么来的,反正这个不是情香,我想进你的梦里看一眼而已,谁知道会……”
陆雨霁的额角隐隐作痛,闭了闭眼,沉沉吐出一口气。
“念念,你进我的梦,想看什么?”
想看什么,自然是要看令他牵肠挂肚的女子是谁。梅念想到自己忙活了一晚上,什么也没看见,还将脸丢尽,气恼得脸颊通红。
她紧紧绷着脸,目光如刀,“当然是看你梦见了谁,究竟是哪个女子,让你日思夜想!”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雨霁自然知道了香炉里的香究竟是什么作用。
那是一种能让人入梦、梦见心仪之人的香。
陆雨霁不知梅念为何会误会他心有所属,喉结滚了滚,静默片刻后,松开了她的手。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梅念一把拽住雪白袖袍,“你今天不告诉我梦见了谁,我就不走。”
良久的僵持后,陆雨霁对上那双满含怒意的眼眸。
“为何一定要知道?”
拽着袖袍还不够,梅念抱住了他的手臂,不吭声,只冷冷瞪着他,一副不知道绝不罢休的样子。
柔软身躯与她身上的香气紧紧围绕过来。
对视了许久,陆雨霁下颌紧绷,平静开口:“好。”
他擦去梅念眼尾残留的水光,捧起她的脸,并低下头,一点艳丽朱砂与白皙额头相贴。
纷乱的记忆瞬间涌入梅念的识海。
她看见了陆雨霁今日的记忆,片段飞速掠过,停留在今夜他所做的那个梦。
梦中所在是瑶光殿,窗外蝉鸣阵阵,青年坐在临窗软榻上。少女枕着他的腿小憩,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胳膊。
夏日衣衫轻薄,两条纤细碧绿的细带绕过后颈。
记忆瞬间抽离。
梅念动了动唇,说不出半句话,怔怔望着陆雨霁。
“念念,你现在得到答案了吗?”
第123章 if线-小满(四):巨大罪恶感与贪欲在他心中交替滋生
梅念脑子里嗡嗡响,惊诧过后,一股窃喜从心口直往上冒,冲得她两颊发烫。
陆雨霁梦见的人是她。
这个念头让梅念呼吸急促。她原以为自己的引诱没奏效,陆雨霁看起来八风不动,没想到藏得这样深。
得意了片刻,她又生出几分不悦。
她要的哪里只是陆雨霁动心,还要他为之神魂颠倒,不能自已。
唯有这样才能算报复回去。
梅念仰着头,唇角高高翘起,眼角眉梢间满是得意。
“师兄,你喜欢我。”她陈述道,语气笃定。
陆雨霁下颌紧绷,怀里的人仰着酡红未褪的脸,脸上尽是志在必得的骄矜。呼吸间,她身上的月麟香混着屋内没散尽的淡香,一阵阵扑来。
他无法否认那份卑劣不堪的心思。
陆雨霁微微闭目,喉结滚了几圈,“念念,你先前做的那些事……是故意的?”
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得逞的快意,她毫不心虚点头。
“对,我就是故意的。”
“……为什么?”陆雨霁想不出梅念这样做的理由。
梅念在心里冷哼,面上却笑眼弯弯,把他的手抱得更紧了些,“因为我想同师兄在一起。”
这话说得格外轻快,落到陆雨霁耳内,像道平地惊雷当头劈下。
他想过千百种答案,或贪玩,或赌气,或是想看他失态出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是这句话。
“念念。”他默了默,到底还是开口,“你还小,尚不懂得什么叫爱慕。今日的事,权当没有发生过。”
梅念眼中的得意顿时消失无踪。
什么叫她还小,陆雨霁竟敢这样搪塞糊弄她?
她盯着神色平静、八风不动的青年,越看怒意越盛,忽然恶向胆边生,松开了抱着他手臂的手,整个人扑了上去。
梅念几乎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陆雨霁下意识要拦,淡淡月麟香扑面涌来。
温软唇瓣胡乱亲了上去。
梅念没做过这样的事,毫无章法地贴着薄唇又蹭咬。彼此的气息在唇齿间散开,麻酥酥感觉如细小的电流顺着脊背往上窜,她好似凌空飘起,腿脚发软,一时间沉溺于其中。
未散尽的香气、急促的心跳,感官好似颠倒,在此刻胡乱纠缠在一起。
陆雨霁瞳孔骤缩,怎么也没料到梅念胆大至此。
属于她的气息和温度无孔不入,陆雨霁隐忍喘息,压下反客为主的念头,握住纤瘦肩头,用了些力,将她从身上拉开。
“你怎能——”他面含薄红,额角青筋隐隐。
“不行吗?”梅念微微喘气,耳朵滚烫发红,但梗着脖子理直气壮道,“我们两情相悦,亲一下怎么了?”
说话间,她舔了舔嘴唇,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陆雨霁的唇上。她的师兄嘴唇很软,温温热热的,亲上去的滋味很不错。
陆雨霁看穿她眼底的跃跃欲试,连日来被反复撩拨,又强行压下的情绪在这一刻蓦然上涌。
“师兄——”
梅念还要继续讲歪理,后颈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掌握住。她话没说完,已被堵了回去。
薄唇覆压下来。
与方才她胡乱的亲吻不同,陆雨霁吻得又重又沉,唇瓣被轻咬吮吸的一瞬,梅念腰肢发软,头晕目眩。
她喘着气,心脏怦怦跃动,却不肯闭眼,眼眸睁得溜圆,一眨不眨盯着他,像在看什么无比新奇有趣的事物。
平日里天天管着她,对她说教的师兄,竟有这样的一面。
想到亲她的人是陆雨霁,梅念更兴奋了,连尾椎骨都泛起酥麻。
纠缠良久,陆雨霁才松开她。柔软唇瓣沾了润泽水光,他抬手抹去,眼底的暗色一览无余。
“还要吗?”他哑声问。
梅念望着张合的薄唇,回想方才从未体验过的欢愉滋味,咬住唇,磨磨蹭蹭点了点头。
正等着陆雨霁再次亲下来,她无意往下一瞥,倏地瞪大双眼。
方才那一番纠缠,陆雨霁身上的白道袍微敞,露出一线沟壑分明的胸膛。
此刻,一点银白色泽顺着他的胸膛蔓延,细看之下,竟是鳞片。它们从胸膛一路攀上颈侧,银光粼粼,美丽又妖异。
梅念的旎思散得干干净净,惊惶错愕望向陆雨霁,脑子里“蛟蛇”二字刚蹦出来,她便看见了更震撼的一幕。
两弯似冰玉雕琢的角从银发间探出。
它们剔透莹润,弧度苍劲,泛着幽幽的冰蓝。
梅念的呼吸凝滞了。
蛟族无角,唯有龙才有角。
她与陆雨霁朝夕相处这么多年,竟从不知自己的师兄是龙族。
“你……”她张了张嘴,艰难开口,“你是龙族?”
陆雨霁气息沉乱,没有应声。
梅念怔怔望着两弯冰蓝龙角,如受蛊惑般伸出手。
指腹轻轻触碰上去,龙角的触感似玉非玉,表面生有细纹,梅念忍不住摩挲了一下,指尖顺着纹路来回抚弄。
同一瞬间,她的手被扼住。
陆雨霁攥着纤瘦手腕,将她压在门板上,修长分明的手指挤入她蜷缩的掌心,又挤进指缝,与她牢牢相扣。掌温滚烫的手托起她的下颌,迫她仰起头,薄唇再次压下。
陆雨霁遂了她的意。
唇舌反复侵入,纠缠,梅念获得的空气越来越少。她被困在方寸之地,泪珠无意识盈满眼睫,大颗大颗地滚落。
一时间,梅念飘飘然如坠云端。
这一吻持续了许久。
等陆雨霁终于放开时,梅念已经软得如一捧纱,双腿发软,止不住地往下滑。她迷迷糊糊听见陆雨霁哑声说要送她回去,一听这话,梅念连连摇头,两条胳膊像藤蔓似的往上缠,用行动表明她今夜非赖在这里不可。
从前陆雨霁还能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和她同寝,现在不一样了,既然他们亲过,便是在一起了,睡在同一张床榻上多正常。
头顶传来了沉沉吐气声,随后梅念被单手抱起。
时隔数年,她再次和陆雨霁睡在同一张床榻上。此处的玉榻冷硬,本是为了打坐而设,上头临时铺了许多层软和的被褥,梅念躺上去勉强满意,翻了个身,像小时候那样手脚并用缠住陆雨霁。
梅念折腾了一天,干了件得意洋洋的坏事,脑袋紧挨着陆雨霁,呼吸很快均匀绵长。
被她缠住的人一动不动,沉默良久。
陆雨霁垂下眼,望向怀中那张安然沉睡的面庞,她的唇被吻得红肿,面容酡红,睡得毫无防备。
巨大罪恶感与贪欲在他心中交替滋生。
他的师妹还这样小,哪里懂得什么叫喜欢。
为人兄长,不加以引导便罢了,竟跟着一起胡来,还显露了本相。
但她的那句“因为我想同师兄在一起”,持续在陆雨霁耳边环绕。
甜蜜的、如同撒娇般的语气。
修长手指一点点抚上沉睡的面庞,如同触碰易碎幻梦。
自重生后,已经过去了百余年,但前世的事情历历在目。这些年,他守到宝莲盛开,破境真仙诛灭魔王,并一力弹压世家,暗中清除了所有的隐患,将前世的债逐一讨回。
他的师妹亦如他所愿,走上了原本该走的修行之道。
前世的遗憾全部被弥补,他别无所求,压下不可言说的贪念,主动远离,保持界限,只做她的师兄。
陆雨霁万没想到,梅念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他深知自己的本性,一旦越界,再想回头极为困难。
他的师妹做好了余生都与他绑在一起的准备吗?
*
休沐日结束,抱朴峰每日辰时初讲学。卯时末,初秋的天亮了大半。
梅念迷瞪瞪睁眼,挣扎着起身,神游般拨开纱帘,朝榻外伸手。一只手握住她,下榻、穿鞋、洗漱、梳妆……对方做得很熟稔。
直到发髻挽好,梅念打着呵欠睁眼,看见水镜映出身后的修长身影。
她怔愣一瞬,后知后觉回想起昨夜发生了什么,面颊微微滚烫。
水镜忠实映照出一切,青年神色如常,俯身在她的发髻两侧系好飘带,他身上的衣袍穿得一丝不苟,昨夜的银白鳞片与龙角像是梅念梦里所见。
她最不喜欢陆雨霁这幅样子。
对于那些格外整齐、一丝不苟的事物,梅念充满了破坏欲。
她定定看了片刻,向后倒去,靠着陆雨霁的胸膛仰起头,“我要看龙角。”
陆雨霁:“……”
再过不久就到听学的时辰,要是不给,他能预见梅念撒泼的场景。僵持片刻,陆雨霁妥协低头,微微闭目,任由本相显现。
梅念眼眸发亮,径直握了上去。
龙角触感温润,在日光下愈发美丽,她目不转睛盯着,好奇地揉捏抚弄,并用指甲刮了刮测试硬度。
陆雨霁喉结剧烈滚动,忍下喘息,按住那只乱来的手。
“念念,听学的时辰快到了。”
低沉冷冽的声音钻入梅念耳朵,她忍不住颤了颤,打量着他有些失控的模样,恋恋不舍地松手。
今日上午的课是梅念最不喜欢的,讲四境的历史变迁,她对这个不感兴趣,每回听得直打瞌睡。
“师兄,我不想去听学。”梅念搂住劲瘦腰身,摆出可怜兮兮的模样,“你快发道传音,告诉李师长我今日不去了。”
“听学不能无故缺席。”
“我头好晕……”她低下头,用力撞陆雨霁的腰腹,“好晕,好晕……”
陆雨霁用力按住梅念的肩,再撞几下,她不晕也成真晕了。
“为何不想去?”
梅念给出的理由是李师长的课很枯燥,听得打瞌睡。
小半个时辰后,她还是坐在了抱朴峰的讲学大殿里。
李师长捧着厚厚的典籍,念诵声慢悠悠,听得弟子们神游太虚。
晏南雪看向身侧的梅念,以往这个时候,梅念已经托着脸昏昏欲睡了,今日的她神采奕奕,低着头不知摆弄什么。
“哎。”晏南雪趁着李师长走到大殿另一侧,提起手肘捅了捅梅念,以气音道,“玩什么,给我也玩玩。”
梅念扬起手,轻捋宽袖,露出截雪白手腕。
一条银光粼粼的细长小蛇盘在腕间,似蛇似蛟,却又比蛟蛇一类美丽得多。
“你……你养新灵宠了?”晏南雪倒吸一口气,“你从前不是讨厌生了鳞片的东西吗?”
“这条不一样。”梅念得意洋洋,用指尖戳了戳小银蛇的脑袋。
它安静沉默,任由梅念摆弄。
“好乖顺啊,这是蛇还是蛟?什么种类的?”晏南雪看得眼热,伸手去碰了碰。
指尖还未触到,梅念嗖地撤回手,扯下宽袖把小银蛇遮得严严实实。
“不许摸。”
“摸一下都不给?”晏南雪不可置信,“梅念,你也太小气了!”
小半日的功夫,灵霄宫殿下养了条小银蛇的消息在弟子间传遍了。
另一头,主峰议事殿。
九峰十二宫的长老每隔三月汇报一次各宫事务与宫内弟子的修炼进度。
长老们共事数百年,论起辈分,全是陆雨霁的师叔,平日里相处融洽和睦。
议事结束,众人不急着离去,留下喝茶闲谈了一番,或炫耀座下的出色弟子,或摇头诉苦这届弟子多么难带。
“道君。”剑宫的长老笑着唤了一声。
坐于主位玉案后的青年似在出神,直到剑宫长老又唤一声,方回过神来。
“听说殿下养了新灵宠,模样漂亮极了,我那小弟子吵着要养同样的,闹得我头疼。我猜是道君送的,厚着脸皮问问殿下的新灵宠是蛇还是蛟,从哪里得来?”
陆雨霁握紧茶盏,沉默难言。
温热触感不断施加在苍龙元神上,随后反馈到他这,像有只柔软的手,在身上胡乱摸索,从头顶至背脊再到腰腹……
远在抱朴峰上的小银蛇忽然盘成一团。
阻止了梅念的手指顺着蛇腹继续向下摸。
第124章 if线-小满(五):“师兄,我们双修吧。”
灵霄宫上下都知道,梅念养了条极为漂亮的小银蛇,宝贝得很,不许任何人碰。
除了梅念,无人知晓那是苍龙元神。
为了隐匿身份,盘在她腕间的苍龙元神平时以蛇形现身,无人时,梅念会戳一戳小银蛇的脑袋,它默默片刻后,褪去幻象变作龙身,两弯细细龙角生在头顶两侧。
它安静乖顺,任由她折腾揉玩,只是不让触碰龙腹。梅念每次伸手去摸,它便盘成一团,用沉默表示拒绝。
一到抱朴峰散学,苍龙元神悄然无声消散,回归本体。等到她次日听学,它便再次出现,盘在梅念的腕上。
有了它,梅念一反常态地积极听学。
和陆雨霁在一起后,她白日里玩小苍龙,夜里摸他的龙角,日子过得逍遥快活。
在梅念的要求下,陆雨霁每日夜深后隐匿气息来到瑶光殿陪她入睡。
夜幕深重,瑶光殿内灭了烛火。
霞影纱垂落,遮去朦胧月光与绰绰人影。
床榻上,低沉冷冽的声音正在平静讲述那些梅念烂熟于心的故事。她枕着修长手臂,一手握着龙角把玩,另一只手轻轻点在青年不同滚动的喉结上。
“画卷中溢出一缕青烟,由白骨化作妙龄女子……”
说话时,这块凸起便会上下滑动。
梅念专心致志地研究,指腹力度重了些,向下按了按。
讲述的声音停顿,陆雨霁的喉结无声滚动一圈,隐忍着没有按住那只手,“还听吗?”
这些日子他的师妹像找到新奇玩具,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停地盯着瞧、四处摸一摸。但凡他表露出半点阻拦之意,梅念即刻就会变脸,强调他们已经在一起了,凭什么不能摸。
梅念还这样小,他自然什么也不能做,默然忍耐她没轻没重的折腾。
停留在喉结上的手指慢吞吞滑动,梅念从陆雨霁怀里仰起头,观察那紧绷的下颌,心里像有猫爪在挠。
不够。
哪怕陆雨霁不再一味恪守界限、保持距离,她还是觉得远远不够。
梅念望着他,想起了前两日新得的书。
前来听学的弟子与她年龄相仿,来自四境各地,带的东西五花八门,私下里有好吃好玩的都会交换。这些“好玩”的东西里,包括一些禁书。
晏南雪不知从谁那得来,转手借给了她。
书里不仅写了缠绵悱恻的故事,还写了双修之事,用词含蓄隽永,将神魂交融写得令人好奇神往。
那夜她无意闯入陆雨霁的识海,两人有过一刹那的神魂交融。
梅念至今记得那种古怪至极的欢愉。
起初觉得可怕,但看了那本书,如今再次回想起那天夜里,心中不免跃跃欲试。
“师兄,”乌溜溜的眼眸专注望着陆雨霁,“我们双修吧。”
“……”
陆雨霁足有半晌说不出话。
“念念,你在说什么?”他甚至疑心自己在做怪梦。
梅念重复道:“我想和你双修。”
“不可。”陆雨霁闭了闭眼,冷静道,“这种事并非是用来玩闹取乐的。”
这些时日的夜里,每当两人唇齿相依,他便回想起师尊师娘云游前嘱托他照看好梅念,心中无法抑制地滋生罪恶感。师妹还这么小,什么都不懂,与他在一起十之八九出于好奇心。他没有纠正,任自己放纵。
果然,拒绝的话一出,梅念开始撒泼耍赖。
陆雨霁握住她的后颈,吻住了喋喋不休的唇,吞掉抗议的尾音。
反复纠缠几番,梅念目眩神迷,脑袋如同浆糊,将双修的事全抛到脑后。
怀中的人渐渐睡沉,陆雨霁抹去她柔软唇瓣上的水光,轻缓抽出手臂,挑开霞影纱下榻。
依他对梅念的了解,她不会无缘无故提起双修。
陆雨霁瞥了眼临窗软榻,上头零散堆着些典籍、话本与随手把玩的小玩意。其中一本的书封眼生,他不曾见过,不知是谁给的。
一道灵光卷过,话本落入他手里。
书页无声哗啦啦翻过,整本翻尽,陆雨霁面无波澜,五指一握,禁书连灰烬也没有剩下。
*
等到第二日,梅念才醒过神,反应过来陆雨霁是故意堵她的嘴。
她洗漱用膳后,想带上那本书还给晏南雪,谁知怎么找也找不到,一番耽搁,她踩着听学的点到了抱朴峰。
一进大殿,有人捶桌哀嚎。
“昨日深夜我正看得心潮澎湃,师长忽然神出鬼没,将我珍藏的书当场烧成灰……不想活了!”
“别提了,我放在桌案上,用典籍压着呢,刚刚一翻也不见了。”
“何止是书啊,所有违禁之物都被缴了。”
“师长们说听学结束才还回来,这要等到明年冬日去了……”
众人遇见了今后的无趣日子,恨不得抱头痛哭。
晏南雪带了几坛子凤族才有的醉仙酿,同样被上缴了。
“我还想着等这个月休沐,拿出来一起喝,全没了。”她趴在桌上,戳了戳梅念,“那本书你放哪了,还在不在?”
梅念不记得自己究竟是带回了瑶光殿还是留在桌案上的这堆书里。
翻了翻桌案上的一摞典籍,从头翻到尾,没见禁书的影子。
大约也被收走了。
好玩的东西全部被缴走,听学之余,弟子们闲得施法捏云朵玩,将流云捏成各种古怪形状堆积在大殿上方。
梅念惦记着双修,一次不成,继续磨陆雨霁松口。
一连许多日,她始终没得逞,每回都被他用同样的方法转移注意力。
在梅念第八次被糊弄后,她坐在听学大殿里,回想昨夜的事,面色愈发阴沉。
旁人极尽所能讨好,她懒得多看一样,陆雨霁倒好,不知好歹。
晏南雪听得昏昏欲睡,好不容易熬到一堂课讲完。师长抱着典籍离去,她一扭头,忽然看见梅念捋起宽袖,抓起腕上的小银蛇掷出窗外。
听学大殿依山而建,一侧临峭壁,窗外云海翻涌。
细细的银白身影似流光落入翻涌云雾中。
“你怎么把它扔了!”晏南雪目瞪口呆,扑到窗边试图捞一把,只捞了满手云雾。
梅念砰地关窗,冷森森道:“放生,养腻了。”
那是苍龙元神,又摔不死,丢下去后转眼便回陆雨霁体内了。
她丢了元神还不解气,掏出传音玉简与信蝶,单向禁止了他的传音。
不许他来瑶光殿,也不再去漱雪峰。
梅念决心冷一冷他,自己寻些乐子玩。
*
白玉京内有一方镜湖。
每逢霜降当夜,湖底鬼市开启,里面自成一方小世界,四境各地的云游修士带着奇珍异宝在里面以物换物。
鬼市只开一夜,梅念从前听说过没去过,好奇向往得很。
她邀了晏南雪和平日里要好的朋友们,在霜降当夜带着十多个人,避开巡夜的修士,来到灵霄宫一处荒废的狭窄偏门。
灵霄宫夜里的禁制由华舒光设下。
梅念屏气凝神地改写,无形结界很快破开一道供一人通过的口子。
十多道身影鬼鬼祟祟溜出,乘着灵鸢直奔镜湖鬼市。
镜湖底下日月倒悬,天为地,地为天。
鬼市上空,一轮月亮高悬,细细看去是白纸裁成。
来往的修士身穿黑袍戴各色面具,一群少年混入其中,兴奋地东张西望,看见新奇有趣的东西便用身上之物兑换。
梅念家底丰厚,换了最多。
她能破开禁制的时间有限,没法把所有人都带上,买了这许多的东西,明日私下里分下去,权当做回善事了。
鬼市中酒坊众多,其中一间售卖蜜酿,入口似清甜蜜浆,尝不出半点酒味。
连饮几碗,软绵绵的后劲才慢慢浮上来。
晏南雪赞不绝口,一口气要了二十坛装入芥子珠。
疯玩到五更天,一行人半醉不醉地归去,按原路回到小偏门外。为了不露馅,众人服下解酒丹药,用术法散了身上的酒味,等着梅念解开禁制。
有了出来时的经验,梅念解得更快。
禁制微微亮起,结界无声朝两侧分开,留出一条窄道。此处偏僻无人,一行人意犹未尽地进入,讨论着鬼市里新奇有趣的玩意。
“我换了十本禁书,明日我就说,要是有人愿意帮我抄符篆,就借她一本。”
“阿舒,你心肠好黑!”
“殿下,今夜太好玩了,下回我们去哪里玩?”
梅念使了些手段将禁制复原,拍了拍手,扬着下巴转身道:“下月初三夜里办灯会,到时候还和今晚一样——”
深秋夜里的风一吹,小偏门前寂静无声。
白袍青年站于几丈外,月色清冷,眉目亦清冷,负手而立静看鬼混回来的一行人。
看起来,他已等候许久。
第125章 if线-小满(六)【修】:陆雨霁在惩戒她
梅念的后半句话熄在了喉咙里。
她身后那十来个少女少男更是瞳孔巨震,几乎魂飞魄散,疯玩了一整夜的兴奋劲散得干净,脑子里只剩“完了”二字。
月色清冷,青年一言不发,抬步走近。
“道君……”有人哆嗦着唤了一声。
陆雨霁没有应,指尖微抬,一道灵光自众人身上卷过,包括梅念在内,他们镜湖鬼市里兑换来的奇珍异宝,尽数被摄了出来,悬在半空,眨眼进了他的袖中。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换来的东西被收得干干净净,一口气梗在喉咙里。
陆雨霁收回手,淡声道:“宵禁时分外出饮酒作乐,到戒律堂领五鞭,背诵灵霄戒律百遍。”
晏南雪倏地瞪大眼睛。
哪怕是五鞭,抽下去也会半个月下不了地,四境都传道君铁面无情,连梅念在这也不好使,他们这回是死定了。
“要罚就罚我,所有惩罚我一人受了!”
纤瘦身影一步踏出,少女一双乌黑眼眸冷湛湛,“是我的主意,禁制是我破的,镜湖鬼市也是我带他们去。”
“这怎么行!罚我,殿下的鞭子我来受!”
“就你这身板,抽完三下就喊娘了。道君,请让我替殿下受罚。”
“你们都让开,我来……”
话音未落,梅念身后有几人争着往前挤。那些平日里围着她献殷勤的世家子弟,抢着说是他们求梅念带他们去的,为了争夺替她受罚的资格,几乎要打起来。
“都一边去。”晏南雪一把拂开他们,站到梅念身边,咬咬牙,豁出去道:“先前是我先喊的无聊,源头在我,这五鞭我替她受了。”
梅念怔了怔,紧抿着唇拦住晏南雪,迎上陆雨霁的视线。
“一人做事一人当。”她背脊笔直,眸光清亮倔强,寸步不让。
弟子们渐渐止了声,提心吊胆等着道君发话。
陆雨霁与梅念无声僵持片刻。
“好。”
话音落,他扬手召了灵鸢。巨大的灵鸢展开双翼,灵力卷住众人,将他们尽数送了上去。
“加起来将近一百鞭,会把人抽死的!”晏南雪被灵力按在灵鸢上,急得眼睛通红,挣扎着朝下喊。
陆雨霁置若罔闻。
夜风卷走了晏南雪的喊声,灵鸢转瞬隐入夜幕,梅念笔直的肩背不由放松,不动声色瞥了眼他,唇角悄悄翘起。
她才不信陆雨霁真会罚她一百鞭,顶多训斥她一顿,这可比所有人一起挨鞭子强。
心中正得意时,梅念忽见那白袍身影踏月御风而去,并留下格外冷冽的一句:
“跟我来。”
梅念错愕瞪着远去的身影,盯得眼眶都酸了,僵站片刻后,她倏地御空,比陆雨霁更快地冲向戒律堂。
抽就抽,反正有祝师姐在,抽完了她让祝师姐给她塞一把镇痛的丹药,躺在床榻上就当休沐了。
不用听学,有什么不好!
已过五更,戒律堂守夜弟子昏然欲睡。
戒律堂内烛火一晃,守夜弟子猛地惊醒,看见冷着脸冲进来的身影,眼珠子险些落下来。
“殿、殿下?”
他眼睁睁看着梅念冲进了一间刑室,还没来得及去问个究竟,又见白袍身影紧随而至。
“不必守夜,今夜戒律堂不开。”
道君发话,守夜弟子心里有一百个问也只能憋回去,他稀里糊涂退出戒律堂,身后大门无声闭合。
刑室内题了四字——“静守己心”,两侧石壁刻着密密麻麻的淡金小字,一条又一条,皆为灵霄戒律。
惩戒违反戒律弟子的长鞭悬在墙面,这鞭子不伤及表身,会抽到神魂上,叫人痛不欲生。
梅念先一步进了刑室,身后的门紧闭,门上禁制流转。
刑室墙上悬挂长明灯,映出一道投射于地面的影子。
受刑期间,为保留受刑弟子颜面,任何人不得擅入。
她站在中央,紧咬牙关,等鞭子落下。
区区一百鞭,有本事就抽死她。若抽不死她,等爹娘回来,她必会狠狠告陆雨霁一状,永远也不会跟他和好。
下一刻,长鞭无人操纵,自发凌空而起,破空落下。
“唰——”
鞭风凌厉扫落,梅念下意识闭上眼,后背紧绷。
然而落鞭之声久久没有响起,预想中的剧痛也没有来。
“滴答,滴答……”
梅念怔怔睁眼,沉默如山岳的身影站在她身前,一只手越过她的肩,攥住了落下的长鞭,虎口撕裂,血淅淅沥沥落下。
她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向前带了一步,跌进陆雨霁的胸膛。
不等梅念反应,长鞭调转方向,再次高高扬起,破空落下,径直抽在拥住她的人身上。
一鞭,两鞭,三鞭……
梅念瞪大眼睛,拼命挣扎,然而拥住她的手臂很紧,把她困在了怀中。
“陆雨霁!”她嗓音发颤,狠狠扭动挣脱,“谁要你替,放开我!”
长鞭不停,陆雨霁纹丝不动,微微垂首,“念念,你笃定我舍不得罚你。”
梅念挣扎的动作停了停。
她是这样想的,以为逼得陆雨霁让步后,挨一顿训斥就能不了了之,却万万没想到,陆雨霁会为她受罚。
“灵霄宫内,无论何人犯禁,错了便要付出代价。”
梅念听着鞭响,不想听他教训人,急得拽陆雨霁的衣襟,“好了,我知道了。要罚就罚我,让我吃这个教训总行了吧!”
陆雨霁由得她拽,身形微晃,闭目道:“不罚,是徇私。罚你,心中不忍。”
“我是你的师兄,对你有教导之责,若你犯错,便是我的失职。因此这一百鞭,我代你受。”
长鞭不知是什么材质,落在身上声音闷沉。梅念哑然无声,怔怔仰头望着他。
“谁要你替……”她喃喃着,紧紧咬着唇,一眨眼,眼眶里的泪花不断打转。
百鞭终了,陆雨霁的身形极轻微地晃了一晃,随即稳住。
梅念下意识扶住他。
陆雨霁压下神魂剧痛,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度稍重。
梅念仰头与之对视,这才看清,他眼底始终压着怒意。
“念念,你今夜做得太过。”陆雨霁缓缓道,“身为灵霄殿下,不以身作则,因赌气公然触犯戒律,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我……”梅念张口,想到他刚刚替自己挨了近百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背戒律百遍,背完了再回去。”
梅念震惊道:“真要背?”
鞭子都替她受了,她以为背戒律也不作数,灵霄戒律有上千条,一遍她都背不完整,更别提百遍。
陆雨霁不语,紧扣她的手腕,神情冷肃,显然没有给她讨价还价余地。
两两僵持片刻,梅念咬牙开口:“明心卷第一条,凡灵霄弟子,当明辨是非,不因利忘义,不因势屈心……”
背诵声起初还算流利,没过多久,逐渐时停时缓。
梅念绞尽脑汁,磕磕碰碰背到两百多条,后面的再也想不出来了。
她咬住唇,不肯再背,梗着脖子站在那,用一双泛红的眼睛瞪着眼前的人。
背不出来还能怎么办,陆雨霁总不能用鞭子抽她。
陆雨霁平静地看着梅念,沉默了许久。
她总是如此,拿定了他舍不得罚。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意已沉了下去,余下一片幽深的平静。
梅念被看得忍不住退了半步。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后颈,阻止梅念的退却。
眼前人俯下身,阴影落下将她笼罩,鲜艳朱砂贴上梅念额心。
眼前的刑室骤然淡去,梅念再睁眼时,眼前景象变幻。
冰雪漫天,茫茫雪原中央,一株苍翠古树静立,树下有座花架秋千。古树之后,深蓝湖泊嵌于雪原,水面幽静,泛着粼粼冷光。
陆雨霁站在树下,望着略带茫然的梅念,淡声道:“念念,过来。”
此处无边无垠,梅念忘了刚才背不出戒律的难堪,好奇张望着,慢吞吞朝他走去。
“这是什么地方?”
等她走到跟前,陆雨霁递出手,“我的灵府。”
梅念一愣。
这里竟是陆雨霁的灵府,先前她闹着要双修,要进他的灵府,使尽浑身解数,他都没松口。
方才不是要罚她背戒律吗,为何突然把她的神魂拉到灵府里来了?
看着朝自己递出的手,她满头雾水,迟疑着伸手搭上去。
陆雨霁没有给她任何犹疑的时间,修长五指忽然握拢。
神魂相触的瞬间,熟悉的欢愉毫无征兆劈头落下,梅念的意识短暂消失了一瞬,双膝发软,整个人不断往下滑。
“等、等等……”她跌坐在地,无意识想逃离这种过于恐怖的感受。
但握住她的手纹丝不动,反而将她向前一拽。
梅念踉跄两步,跌坐进陆雨霁怀中。
他背靠古树而坐,一条手臂横过梅念腰后,将她牢牢锁住无法逃离。
真仙的神魂于梅念而言,就如无边白芒,而她只是一点小小光团,轻而易举就被完全笼罩、吞没。
睫羽发颤,盈满泪光之际,梅念终于反应过来——
陆雨霁在惩戒她。
然而惩戒远不止于此。
“修持卷,第十一条。”冷冽的嗓音忽然响起,“当专心一事,不三心二意,不朝秦暮楚。”
那声音就在梅念耳边,平静低沉,不含半分欲念,与此刻的神魂交缠截然相反。
他怎么能这样!
梅念耳根滚烫,一股恼意直冲发顶,胡乱推打挣扎,“滚开!”
横在腰后的手收得更紧,把她完全压向胸膛,梅念的神魂被更紧密地缠住,恐怖的欢愉愈发汹涌,搅得她脑袋发昏。
“背。”陆雨霁道。
“我不……”梅念一张口,嗓音发颤,“你凭什么——”
“念念。”陆雨霁抚上潮红面庞,眸光幽深,“不是你要灵修吗?”
指腹微微带茧,拂去了她眼尾的泪,动作分明轻柔,梅念浑身一颤,似有电流窜过,津液在唇齿间蓄了满口。
“师兄,师兄……”她说不出更多的话,急促喘息着,拼命摇头表示反悔。
抚摸脸庞的手顿了顿,没有再动。
“修持卷,第十一条。当专心一事,不三心二意,不朝秦暮楚。”陆雨霁再次重复,“背。”
这是她在刑室里最后没背完那条。
陆雨霁怀里的人猛地撞向他的下颌,然后用尽了力气,倒在他肩头上,湿漉漉的呼吸喷洒在颈侧。
圈住腰肢的手忍不住收紧了几分。
半响后,梅念终于开口:“修持卷……第十一条。当、当专心一事,不三心二意……不朝秦暮楚……”
“第十二条,凡宫中弟子,不得私自纵饮误事。”
“第十二条……不得私自纵饮误事……”
梅念断断续续地复述,每背对一条,包裹着神魂的欢愉便温缓几分,似在嘉许。可一旦她卡住、背错,交缠便骤然收紧,将她推向更深的颤栗。
如此反复。
她的意识被分成两半,一半沉溺在那无边无际的灵修里,颤栗将她淹没,让她几欲沦陷;另一半,则被那道冷冽的嗓音牢牢拽住,一字一句,迫使她逐条记住戒律。
自出生起,梅念从没有受过这种折磨。
她气恼得发疯,想要反抗逃离,但真仙神魂如庞然五指山,她挣不开半分,只能在惩戒与颤栗的交织里,被迫去记那些枯燥的条文。
“涉世卷,第一百零七条。宵禁之后,不得私自外出,不得夜不归宿。”
“宵禁之后……不得私自外出……不得夜不归宿……”梅念已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睫羽盈满泪,顺着腮边滚落,打湿了陆雨霁的衣襟。
少女面颊酡红,睫毛一簇一簇黏着,呼吸急乱,唇瓣微微张开,不时溢出细碎呜咽。
“不要了……师兄,不要了……”
陆雨霁的喉结滚了又滚,额心朱砂鲜艳欲滴,银发间,两弯龙角不受控制地探出。
还剩完整的一卷,她今夜应是背不完了。
他沉默压下血脉深处翻涌的躁动,抄起梅念的膝弯,如她小时候那样,把她托抱在怀中,一点点拭去潮红眼尾沁出的泪珠。
似雪干净冷冽的气息轻柔覆下。
唇齿相依,气息相缠。
神魂交融亦变得轻缓,梅念像被无边无际的温热湖水包裹,每一处过度的颤栗被缓缓抚平。她无意识仰头,讨要更多的安抚。
温柔的亲吻不受控制地重了一瞬,很快又变得克制。
不知过了多久。
梅念的意识融成一团,软倒在陆雨霁怀里,再也想不起任何事情,只模模糊糊地记得,那道冷冽的嗓音为她念完了最后一卷戒律。
*
梅念不知自己的神魂何时回到了躯壳,再度睁开眼,几乎不知今夕是何夕。
身下床榻柔软,榻前霞影纱轻晃,显然是回到了瑶光殿。
她浑身轻飘飘,像在灵泉里泡了一遭,四肢百骸透着说不出的舒坦。梅念内窥灵府,见灵池不知不觉拓宽了许多,体内灵力充盈得快溢出来。
不必说,她也知道这是谁带来的好处。
只要稍稍一回想,那恐怖的欢愉不断念诵着戒律的冷冽嗓音,便齐齐涌上来。
上千条灵霄戒律,她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忘。
梅念恨得抓狂,左顾右看,抄起软枕狠狠砸了出去。
“哎呀!”小荷端着水盆进来,迎面一个软枕飞来,幸而她经验丰富,反身一扭躲开,铜盆里的水纹丝不动,“殿下从前天夜里睡到现在,可算醒了。道君守了许久呢,刚刚才离去。”
梅念绷着脸不说话。
窗外天光大亮,看天色,再过不久又是去抱朴峰听学的时辰。
“他没留话?”
“没呢,不过道君留下一只乾坤袋,说是给殿下的。”
梅念面色阴沉,看也不看小荷递到手边的乾坤袋。
把她按在灵府里背了那么久的戒律,陆雨霁竟没替她告假,要她醒了以后马不停蹄赶去听学。还不如她挨足一百鞭,在瑶光殿里躺上半个月。
不知廉耻,冷血无情。
无人触碰的乾坤袋微微一动。
一条银光粼粼的小蛇钻出,探出脑袋,低头轻触梅念的指尖。
乾坤袋袋口敞开,里面装的竟是她和同窗们在镜湖鬼市换回来的东西,粗略一扫,违禁的东西被收走了,其余的都还在。
梅念抿着唇角,目不斜视了半晌,忽然伸手,把乾坤袋和小银蛇一并抓了过来。
小银蛇盘进她的掌心,冰凉凉,十分安静顺从。
梅念冷哼一声,到底没把它扔出去。
在她昏睡的昨日,消息早已传开。灵霄殿下代人受过、独自揽下责罚的壮举,在一众听学弟子间传得沸沸扬扬。
梅念刚迈进听学大殿,便被同窗们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追问。
“殿下,你昨日没来,我们都要急疯了!听戒律堂那边的道友说,行刑记录记着,当真打足了一百鞭,殿下还好吗?”
“废话,你看不见殿下容光焕发,自然是没事了。”
“听受过罚的灵霄道友说,五鞭子能让人下不了地,殿下只过了一日就恢复如初,这也太厉害了!”
“这份恩情我记下了,来日殿下有事相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关切与道谢的声音停不下来。
听着各种吹捧,梅念心头有些微妙,那鞭子都是陆雨霁挨的,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想听,也不必谢我。”她轻描淡写阻止他们追捧,把乾坤袋往外一抛,“我师兄给的。违禁的被缴了,余下这些你们自己分了吧。”
众人本以为一件也不剩,如今峰回路转,他们一阵欢呼,隔空对着陆雨霁千恩万谢,热闹哄抢起来。
晏南雪挑眉走到梅念身旁,倚着窗,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瞧你周身灵力充沛,肯定没挨罚。道君竟徇私了?”
梅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随意拨弄腕上的小银蛇:“什么徇私,我可是背了戒律的。”
“这么说,就是没抽鞭子?”
“抽了。”
晏南雪瞥见梅念宽袖下若隐若现的银白蛇尾,不由一愣。
她知道这条小银蛇是陆雨霁送给梅念的,前些日子梅念不知为何生了陆雨霁的气,把小银蛇扔出了窗外。如今又盘回了腕上,想来两人已经和好了。
可前天夜里还剑拔弩张,去了趟戒律堂抽鞭子,反倒和好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没挨鞭子,那一百鞭谁受了?总不能是抽在你师兄身上了吧。”
梅念慢条斯理方向宽袖,朝她微微一笑。
“不告诉你。”
*
那一百鞭成了未解之谜。
晏南雪怎么也想不明白,是谁挨了一百鞭。
在梅念回来听学之前,她想着自己的好友会和陆雨霁翻脸,若梅念真不要那条小银蛇,她就在灵霄宫四处转悠看看能不能捡回来自己养。
结果全然相反,梅念捡回了那条小银蛇,与陆雨霁的关系肉眼可见变得更好。
临近散学,听学殿外时常有道白袍身影站在廊下等候。
以往一到散学争抢着往外冲的同窗们谦让且好学,留在原处翻阅典籍,探讨术法。
等到梅念脚步轻快离殿,与殿外的白袍身影并肩离去,装作好学的弟子们便一拥而散。
看得多了,晏南雪偶尔会怀疑两人间不那么清白。
每当这个念头浮起来,她又觉得自己是疯了。
那可是陆雨霁,四境内最铁面无私、端肃自持的人,怎么会和自己一手带大的师妹在一块。
晏南雪摇摇头,懊悔不该看这么多杂七杂八的话本,将脑袋看坏了。
梅念近来过得春风得意。
在刑堂那夜,她还有最后一卷戒律没背完,陆雨霁有心让她背诵,梅念回想起那夜的事,顺势提出条件。
背戒律可以,但是只在灵府里背,且陆雨霁不能动。
他不动时,一切由梅念主导,多或者少,一切都由她说了算。
看着那张故作平静,然而额角渗汗、本相尽显的端肃面容,梅念忍不住指尖发颤,若她也有一条尾巴,已经高高翘到天上去了。
可惜余下那卷不到几日就背完了,叫她恨不得灵霄戒律再多几千条。
没了这个借口,她索性不装了,意动时便缠上去。
十次里,陆雨霁有八次不会拒绝。
往往有一次会忍无可忍,从被动变作主动。
梅念大度原谅他偶尔的逾越。
白日听学,夜里灵修的日子转瞬即逝。入了深冬,灵霄内松枝挂白,云游数月的元君与圣君归来。
两人早已听闻梅念的壮举,华舒光已经知晓陆雨霁帮梅念挨了罚,回来后,把女儿叫到跟前,将她带头犯禁的行为好好教训了一顿。
“一百鞭尽是你师兄挨的。做错了事就是该罚,我看你还是要去戒律堂领几鞭子,试试被罚是什么滋味。”
梅念听得脑袋大,不满道:“娘亲,我背完了戒律。足足上千条戒律,我全背下来了。”
“都背下来了?”梅玄慎惊奇道,“从前长老们想方设法让你背,闹得鸡飞狗跳,这才多久,怎么背下来的?”
“……”梅念目光游移,支吾道,“总之就是背下来了。”
华舒光多看了几眼,只觉得女儿浑身透着古怪。
入夜后,一家四口聚在流玉小筑用膳。
数月未见,梅玄慎过问了几句宫内的事务,华舒光细细问着梅念的课业,又问陆雨霁她在抱朴峰听学时的表现。
梅念听得神游太虚,她和陆雨霁挨着坐,爹娘坐在另一侧。陆雨霁还算识趣,给她留了些颜面,说起她夜里带着同窗偷溜出去那件事,三言两句淡淡带过。
“下月是封魔庆典,我与授课的长老们商议过,庆典前七日开始休沐……”
陆雨霁话音微微一顿。
桌案下,温热柔软的手掌慢吞吞钻入雪白袖袍底下,勾住了他的手指。
“待年后再让弟子们返回听学。”他神色如常说完了后半句。
陆雨霁桌案下的手一动不动,由她兴风作浪。
“就这样办。”梅玄慎点了头,又对梅念道,“念念,你可以问问同窗愿不愿留下来看封魔庆典,有意留下来的,再差人另外安排。”
华舒光也道:“你不是同凤族少姬玩得来吗,不妨邀她小住几日。我见过她几回,是个好孩子,像她娘,不像她那个爹,满肚子盘算。”
梅念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晏南雪肯定是要邀请的,除此外她还有好几位想邀着一同去看庆典。
她报了一串的名字,当报到几个世家天骄时,那只安静不动的手忽然动了。
宽大手掌用力握住了梅念的手,惊得她险些站起身来。
华舒光轻轻蹙眉,看了眼一手端着茶盏,平静饮茶的徒弟,又看了眼面颊微红,埋头不知在捣鼓什么的女儿。
“怎么了?哪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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