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公子,”小厮惊魂未定地低声道,“他是不是中邪了?方才还好好的,忽然要杀人呢……”
李吉星狼狈地站起身,手捂着脸,手心全是血,脸色阴沉得可怕。心中却也因方才谢川明突然显露出的怨毒而后怕,他怎么这么恨自己?自己杀了他全家不成?李吉星怔了片刻,随即狠狠吼道:“贱人!”
已直接扬起手掌,狠狠拍到谢川明头上,打得他立刻侧头,可认真看去,谢相呴眼神发直,仿佛听不见他的话,根本不在意他。
他毫不动容的模样更让李吉星愤怒,眼睛圆瞪,再度要扬起手,身体却被狠狠拉开,只听见一声怒吼,“你敢打我弟弟?混蛋!”
谢相呴却骤然失了力气,侧倒在地上。
……
药味还是那么浓重,萦满整个屋子,然而他的手指只是稍稍抬起后,很快再没了动作。
“相呴,”眼看着他手指又归于平静,连呼吸都还是那么微弱,李宿不由频频唤他:“亲亲……你醒过来好不好?”
可惜并没有人回应他。
仿佛眼睁睁看着绝好的时机从眼前流过,李宿双手捧住他手,放在掌心里,无比希冀能再有一个动作,可是的的确确全然没有回应。
他没有醒过来。
……
你是谁?
是谁在操控我?
他明明可以将李吉星用起来,为什么要坏他的事?为什么要让他去伤害李吉星,反而给家里招祸?为什么要害他!为什么要让他这么痛苦、这么难过?
恍惚之间,谢相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却又能将周围嘈杂的声音尽收耳中。他好像听到有人唤他的小名,听到……钦钦?谢川明很疑惑,并不懂得他的意思。他好像在做一场很长的梦,梦到现在都回不过神来。
谢川明再睁开眼。
视线尚且模糊着,须臾,意识才丁丁点点浮回来,隐约能听到风声。他动了动,却发现身上被厚被压住,而手腕上隐隐有些红肿。
彭氏坐在床边,眼眶红得厉害,见谢相呴醒来,只是露出一个笑容,“饿不饿?娘叫人给你准备些吃食。”
谢川明恍惚地看着他。
他又昏迷了吗?他真的在真的世上吗?那个人要他回哪里去?直到彭氏又问了他一遍,他只是摇头,“不饿,”环顾四周,却没看见哥哥,都已经到晚上,肯定不止娘一个人守着他吧?哥哥呢?
大概察觉出他的疑惑,彭氏只是抚摸他的脸,道,“你哥哥读书去了。”
闻言,他并没有立刻回答,安静一会儿,又听片刻风声,看着彭氏,才问,“哥哥是不是打了李吉星?”
彭氏看他的目光顿时复杂,却没有承认,要摇头否决,又听见谢川明继续问,“哥哥,是不是,去给李贞道歉了?”
大概窗户没关好,吹得烛火晃动,引得彭氏侧头去看,却照清楚她眼底的水光,转头来还是笑着,摸摸他的额头否定,“怎么会?他家这么可恶,就是他们做得不对,欺负我家相呴,凭什么要你哥哥道歉?就是你哥哥课业不好,要多看书呢,相呴不要想这么多,嗯?娘守着你睡会儿。”
她已经极力在遮掩,可谢相呴怎么会看不出来,眼眶泪水先伴着鼻酸出现,把他黑漆漆的眼睛弄得好亮,又好空洞。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看着慌张来擦他泪水的娘,又费力侧头看那晃动的烛火,晃得这么惨淡微弱,像是同时看进窗外遥远的风雪里。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一颗接一颗,终于破了个口子,便怎么也止不住。
谢相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那么难过,现在隐约明白,原来是因为他很无力。娘的手还温柔地摸着他额头,连忙轻声哄他,安慰他,可他再听不进任何话。耳边的风声一下子放大,潮水拍岸,一波一波,再化作有形或无形的爪牙,一味将人拉向无底深渊。
哥哥不是去读书了,是被压去赔罪,也许还要跪着低头去听他们讲所谓道理。
讲什么道理?讲谢家身为世家,却教子无方。他疯魔伤人。说他谢相呴一个不入仕的生暗人,天生应该乖巧顺从未婚夫,不该四处乱走,不该动簪子、不该喊叫、不该在安都街巷里给他们丢脸。
不对啊,其实他连出门都是错的。他的话语,他的穿衣,他的好看,他的……哈哈。
哈哈。
根本不能,根本不会,根本不可以。就算他真的杀了李吉星又怎么样?这世界上有千万个李吉星。
都是假的,都是哄他的,他不相信,他始终无法相信。怎么会有人做到呢。怎么会有人可以改变呢。世人的萎靡困苦,朝野上下的软弱无能,当权者的唯权是重。他的该死。他的薄命。
他能怎么做?得过且过?苟延残喘?就这样吗?如此任由、等待吗?思索之际,一阵怒意冲破心际,顿时又像要把他撕开一样……不!他不要!他不要做鱼肉。凭什么?凭什么!
不分先后,这些东西化作一片轰鸣的潮水将谢相呴淹没。他好像一瞬就有无数个念头,无数个念头挤逼吞没他,他分不清什么是他自己所想,什么是他自己所求,几乎窒息。
谢相呴闭上眼睛,投入娘怀里,想要获得一点依偎,平息过心里复杂又难以理清的思绪。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恍然之间,他竟然觉得娘是假的-不由抬起眼睛,认真打量着她。
娘柔声问他:“怎么了?”
假的吗?可是看起来分明很真。但他就是觉得虚无缥缈……是这样吗?
谢相呴敛下眼眸。他又觉得头好疼好疼。
目光恍惚之间,他好像看到一个人侧对着他,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见到这人的唇,一张一合,仿佛在说什么,坚定又……愤怒?可谢相呴听不见声音,只能费力去辨别他说的字。
百姓?草芥?不要、公平……正义?权势,这个人在说什么?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激动,说得又快。
谢相呴摇摇头,却在烦恼之间,在视线里、眼前的母亲和遥远又靠近的这个人重合之间,忽然听清楚了他说的话。
奇异的。
在听见他声音的那一瞬,原先包裹着谢相呴,那样千般万般混杂的、痛苦的思绪,裹着泥泞的潮水,在瞬息之间宁静了。被死死扼住,而后消退。
剩下承诺,开辟出一片容身之所,足以让他站立在上方。
原来他在说:“我要你我有一日能挣脱这世间所有束缚,由你我重新制定规则。”
谢相呴怔住。
——
再一碗药汁灌下去,人依然没有醒来,而这回更再没了任何动静。李宿已守着他过了七夕,他也没有要闭目休息的意思。
指腹擦过谢相呴不安的睡颜,又顺着面颊慢慢抚过,片刻后,才重新握回他的手,转而看向站在外间隔着帘帐的路多,“事情说完了。”
“……说完了。”为他的平静,路多反而不太自在,才提醒一声,“老将军想您歇会儿,又快三天没合眼了。”
“我知道。”他平静回答,却很敷衍,“照着你说的去办。让医师都先走吧。”
几天已看了几百位医师,御医也全看完了,前太医令又来过两次,开了其他药方给他喝下,都得不出个准话。况且倘若这几日人还不能醒来……
像是他自己连醒来也不想再醒了。
李宿仍然望着他。躺了这几日,他比从前更瘦了一些,短暂几天养起来的气色也立刻灰败,像秋后迅速枯萎的花草。再精致的呵护都不能让他有生机。
路多愣住了,“这,”沉默良久,终究行了一礼,他到底很聪明,又转而劝李宿:“遵命,那末将让人准备些吃食吧?您也好几天未进食了,熬坏了身体,不好照看谢公子。”
路多虽然不甚理解,但看着将军如此模样,总觉他太过失智,甚至麻木。
半晌李宿才答:“去安排吧。”
路多总算松了一口气,忙不迭退下,不过多久,外面也没了声音,一切又恢复安静。
“亲亲,我让你等我,”李宿忽然开口,吻过他手背,低声,“是我来晚了。”
他终于把一切事都暂且平息,可以暂且放下一切事务和他厮守,可是谢相呴却不愿意再等他,就如他那天所说的一样。他或许真的已经等了太久,等得厌烦,忍无可忍。
李宿低头靠近些,唇完全抵在谢相呴指节上,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轻:“我会陪着你。我会等你。你听见没有?亲亲。”
没有回答。李宿将他手背抵在自己脸上,“亲亲。”他问:“是不是我又错了?”
是我太固执、太自以为是?才让你至于如此痛苦的境地?
时隔多日,一直潜藏在骨头里的、被他引为武器且无往不利的恐惧忽然悄无声息地蔓延开——要是他不能醒来,怎么办?
……
他定定看着下面所站的地方,混乱的水流都退到一边,自己好像已经不在屋中,周围是白茫茫的雾,有一处冒着光亮。
谢相呴好奇又畏惧地以脚尖轻点水面,他所占据立足的位置居然自行蔓延,辟开那些或浑浊或清澈的水,让他稳稳站到一处。
……可是为什么,他渐渐觉得自己变得好沉重,好笨重?谢相呴不再迈步,静静看着那处光亮,又再低头看自己的手,只在这时,手掌竟像什么假物一样,不属于人的肉体,而是琉璃水精一样的东西,层层碎开。
而那些碎开的东西又仿佛瞬间炸裂,飞入进他的眼里,他惊叫一声,仓惶地看向四周,却还是熟悉的房间,微微仰头,娘微笑安抚地看着他。
顿时毛骨悚然。
谢相呴从母亲怀里缓缓退出来,重新躺回榻上:“娘。我好累,想要睡会儿。”
他才醒来,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累,只觉得身体一日接一日地衰败下去。但一直都是精力不济,习以为常。所以,也许真是因为那么累的缘故,才让他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虚伪,都是那么混沌……
彭氏大概也是这样想的,为他掖好被子,摸摸他的脸,就掀开帘子退了出去。
谢相呴睁眼定定望了好一会儿,而后才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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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谢相呴不断做梦,神志恍惚。
病情又反反复复,期间父亲来看过他一次,问他想不想要去肖府读书,又难得鼓励他,无限用那样好听的话夸奖他,同他低声慢语,说,肖府请了钱夫子来授课,钱夫子是大儒,若是能教他,以他的聪明,学问也能更上一层楼。
说完这些,又和娘一起哄他,叫他乖乖吃药,快点好起来,好去读书上课。
谢川明这才从游离而纷乱的思绪里抽出身来。他想读书呢。很想很想读书。他可以读得很好,比他们都要厉害。而且之前也和肖家公子之前相约,要一起到他家读书,他是个很好的朋友,还夸自己的字写得很好,要向他学,又夸他长得好看,说想给他画画。
其实他也觉得肖家公子人很不错,画画也万分好看,和他相处时总是如沐春风。
只可惜,好多心里话,也没办法对他说出来,说出来了,他大概就觉得自己没有那么优秀,也许就不那么想和自己玩啦,所以他们大概永远成不了真的好朋友……不过,他还是很想和他一起读书的。而且隐约间,他觉得,有很重要的人在那里等着他。谢川明眨了眨眼,颔首,随即再次晕睡过去。
这一病竟然到了整个夏日。
春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黄花衰在枝头,转为绿意,有时候他觉得好热,好像不总是不在春天,一直在夏天才对,仔细想想,倒也正常,大概是身体总在发热病,都快失去知觉。
有时候,又好像听到什么声音在唤他,喊他……什么?钦?衾?还是亲?好像近在耳边,又仿佛很遥远,触不可及。可是他名字里根本没有这两个字。好在有时候也叫他相呴,他总算能听懂,可是仍旧无法回应,片刻后,那道声音也远去。
蓦地睁开眼睛,因他病得太久,整个春日都在榻上半梦半醒,大家也习以为常,除了亲人日日来看他,屋里下人都有些怠懒,不在其中。
谢川明撑着身体下榻,垂头却见里衣袖摆、亵裤都松松垮垮,这些原本是量着他身形做的,刚好合适,如今却宽松起来,微微撩开,露出苍白瘦削的身体,快完全贴着骨头,有些恐怖。
他连忙放下衣摆,不敢再多看,怕自己都被自己的模样吓到。甚至有点想藏起来。谁又会愿意见到他这样子呢?过了一会儿,却还是忍不住,又兀自走到照子前。
照子中的男孩的身形比他所想到的模样还瘦,谢川明有些心惊,手不由摸到自己脸上,又转而去摸摸照子表面。
也因为病得太久,铜制的照子已经花得不成样子,根本照不清他的脸。他好想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
听见外边侍女和小厮笑语的声音,其实病了这么久,渐渐的,娘和哥哥也不似之前来得那样频繁,毕竟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不该把时光耗在他这样的身上。只是都还会来看他,是以这些人才这样不留心。到他醒来,屋里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谢相呴将手收回。古语曰以铜为鉴,可正衣冠,以史为鉴,可知兴替,以人为鉴,可明得失。可见照子同人而言,其实没什么差异,都是变之又变的,照子需要时时打磨,才能明亮,人之间的各种情谊,也需时时维持,并没有什么东西恒长始终。
默默坐回榻上,安静了一会儿,他却觉得醒来不如不醒,不醒甚至没那么累。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好像每一次移动都很难、很痛。他甚至有一瞬间,想要永远永远地睡过去。
想着想着,谢相呴觉得有些冷了,听着外面那些依旧毫无察觉的人的谈笑声,渐渐缩成一团。好好地闭上眼睛吧。好好地再睡一觉。
……
“他的鼻息已经很弱。”前太医令向他们行礼,并不再遮掩,叹息后还是道:“请恕直言,华佗再世也难治,以臣的医术,束手无策。”
屋内一片沉寂,谢珩羽今天没有被带来,而他们已默默闭上眼睛,不堪接受,却必须要接受。
只是片刻后,李宿问:“还有什么药?”
前太医令愕然地抬起眼睛。
“还有什么药,没有用?”他问:“还有什么法子?”
“我都要用。”最后他说。
前太医令还未回答,彭氏已经支撑不住,从侍女手中脱开,转身先去了外间。
她这些时日已经哭坏了眼睛,再要流泪恐怕只剩下血。双手捂住眼睛,默了片刻,还是撑住柱子。侍女追上来,想要扶她,她便转身握住侍女手,对侍女说:“……你,且先去将后事备着,我不想,”说到此处,又险些落泪:“不想叫事情来得突然。让他走得一团慌乱。”
交待过后,她才撑着身体,重新回到内间,还顾不上再好好看看谢相呴,却又看到一个小厮匆忙过来,道:“六皇子殿下和六皇子妃来探病了。”
彭氏下意识望向李宿,他始终握着谢相呴的手,不愿意松开:“不见。”
小厮迟疑一阵,还是补充:“可……六皇子妃说,有一味意外获得的不死药,或可一试。”
“还不快请进来!”公主催促道:“快。”
她发话后,小厮自然匆匆去了,彭氏也要去迎接,但好歹怀揣一线希望,忍痛退了出去。
不过多时,六皇子与六皇子妃便进了院中。颜郜襄步伐快上很多,已迫不及待。他早听说谢相呴病倒的事情,因是自己令人给他开的药,便忧心不已,可李宿一直守在他身边,无从得到消息,不好探望,不想再听说时竟已到了这样无可挽回的境地!
再忍不住,连同公主问好的心思都免了,停在谢相呴榻前,怔怔望着。
他竟然连同李宿针锋相对都忘了,直到六皇子妃后一步到来,向公主问好,才怔怔回过身来。
“客气什么,”颜穆珍握住她手,着急询问,“所谓不死药,到底是怎么一说?”
六皇子妃面色平静,缓缓介绍道:“这是陈朝荆大师传下的药丸,说是以一尾百年蛇胆为主药,辅以犀角、山参等物制成,有起死回生之效,我娘家也是数年前救下一游方道士,意外从他手中得到,也曾请名医查看过,的确可用。”
说罢,令侍女将药端上来:“听说谢公子病得厉害,便想着能否一试,不妨请御医查看。”
侍女将药盒端给前太医令,李宿也终于抬起眼,也看着前太医令。
太医令看过那颗药丸,又以银针挑开一处嗅闻,而后颔首,回话道:“的确是大好的补药,待臣开过温和的方子辅以用药,应能起效。”
虽仍是一个应字,但竟已是他最肯定的一次,几人面上都有了变化。李宿将谢相呴手轻轻放下,起身郑重向六皇子妃行了一礼:“臣多谢王妃。今日恩情来日必定报答。”
她怔愣住,连笑容都来不及收敛,颜郜襄亦是由喜色转为紧皱眉头,定定看着他,心里说不上的烦躁。六皇子妃半晌才反应过来,答:“将军何必客气,我不过尽些绵薄之力,只盼这药真能起些作用才好。”
前来送药,她自也是有私心的,大约知晓这位昭武将军与颜郜襄之间的往事,只当是卖六皇子与平穆公主一个人情,未曾想会得到幸守夷这样的承诺。
他何尝不能猜测到几分她的意图,但若真的可以令谢相呴睁眼好转,他愿摒弃现有的一切。
李宿不再多言,又回到谢相呴榻边,重新握住他手。不过抽身片刻,此时却感到他的手又渐凉,一时悲从中来,竟觉得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只静静握谢相呴手贴住自己眉心聊作慰藉。
——
谢相呴奇迹般地又好起来,又醒来。这样调养着,真正可以下床时,已经快到秋天,谢相呴终于能到学堂读书,但还是早早裹上披风,以免受寒。
但他仍然觉得恍惚,明明已经过去好多季节,可他感觉好像不过一天而已,实际什么都没有变。嘴里还总是苦苦的,一股药味。身上还是像往常那样发冷,手却又较为温暖。
或许是因为一直卧床的缘故吧。他这样想,但还是难以入睡,这天早早来了课堂。
这时院里还晕着一片雾气,他挑灯独自走入其中,透过窗户,却发现自己桌上有好多东西,不由皱眉,加快步伐走进。
谢相呴匆匆将灯放下,定眼看着桌上的物件。最顶上的是一枝半绽半含苞的腊梅,下面留着字条。他手指按上去,抚摸着那与自己字迹截然不同的笔触:昨日未赴学,因故勿念。
不来学堂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个人是谁……有事,是去给六皇子做事了吗?
自然而然流出这些念头时,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怎么会认识六皇子?更不认识什么为六皇子做事的人。一阵犹豫,手触上那枝腊梅,已绽开的花瓣中还裹着些微水汽,馥郁而又幽静的香气飘进他鼻尖。
况且现在还是秋天,哪里来的梅花呢。
嗅闻过后,他有些心不在焉,低头之间,却见到下方竟缓缓书出一行与他自己字迹一模一样的内容:念梅之情,暂且释然。哼。
谢相呴全然愣住。
不过须臾,手中的腊梅骤然消失,不仅如此,面前的字条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新一行字迹,仍是他的字迹:书如此动人。一旁画一只有些精致、展翅欲飞的蝴蝶。
却又见乱涂乱抹的墨迹逐渐将自己的字覆盖住,似乎有些气恼。转而,先前那道字迹又重新出现在纸上:并非有意。又学着他所画的蝴蝶,在一旁笨拙地画了一朵有些不好看的简陋小花。
自己的字也再次显现,简洁而直白,几乎恨不得直接说出口了:想要你送我回家。
又被涂抹掉。对方回:好。半晌后又忽地冒出一句:我也想。
这些字迹最后都被通通被涂抹去,就像是课上偷偷写于纸上给对方偷瞄的内容。然而谁会让他写出这样的东西呢。
谢相呴深吸一口气,不觉退后一步,差点跌坐在椅子上。
他是中邪了吗?
他肯定是中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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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了一个小段子,希望逗大家一笑:
《谢生问美》
谢川明身长七尺,形貌昳丽。昼寝梦间,着朝衣冠,窥照自赏,忽问其夫:“吾与……孰美?”语末名模糊,不知与谁比之。
其夫少年,赧然低语:“吾观之君最美。”
青年其夫答:“亲亲最美,天下无人能及。”
中年其夫头也不抬:“孰能美得过汝?行矣。”
川明愠怒,方欲发作大闹,倏而怔住——晨起迷蒙间,所问竟是“吾与谢相呴孰美”。
第163章
“殿下不觉得,幸守夷表现得很不寻常吗?”
回府的车马上,二人坐在一起,六皇子妃方才开口。
颜郜襄侧头看着她。
六皇子妃继续道:“他一直守在平宣侯府,模样十分颓唐。而且方才殿下也听见了,他竟然可以说出那样的话。以殿下与他曾经的相处,认为幸守夷会是这样轻易许诺的人吗?”
……
颜郜襄沉默片刻,却不得不承认:“他一般说出口的话,便是必定会做的。倒不会在这些地方骗人。”
六皇子妃敛起眼眸,思索起来。颜郜襄却补充道:“他小时候为川明所救,痴迷川明多年,如今这样表现,倒也不算蹊跷。”
“可是……”六皇子妃侧头看向他,终于不再遮掩维护,直接问:“朝会之后,事情已经败露,难道幸守夷会不知道,朝会上的弹劾,谁是始作俑者?”
“你!”颜郜襄自觉被她看穿,颇有些气急败坏。
六皇子妃却依然平静,微微挑眉:“殿下忽然针对幸守夷,难道不是自与谢川明相亲而始。若是因为此次惨败,便不再提及,又如何能改正。”
因她的话,颜郜襄硬生生将心中那口气憋下,只仍然微微眯起眼睛。
六皇子妃方才道:“臣对幸守夷虽了解不多,却也能据其行事推断出他是个果断的人。他既然知道一切都是谢川明所为,即便从前有恩情,以他的性情,此时竟然还愿意这样痴痴相守,且不惜立场向臣道谢许诺么?”
颜郜襄默然。马车过街道,车辙碾压地面的声音他都能听见。
他何尝不是没有怀疑过,可是谢川明是的的确确怨恨李宿,才教他打消这样的念头,可今日所见,又实在是匪夷所思。
这个李宿,自然不是那么黏糊的人,他清楚得很。若是如谢川明所说,一直是李宿纠缠于他,那今时今日,李宿真的还愿意这样做吗?
“殿下。”六皇子妃轻轻握住他手,“臣并不想殿下不快,只是提醒,确实该好好想想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若说是因为肖家的缘故,谢川明才与幸守夷置气,倒也不是说不过去,毕竟到今为止,唯一的得利者仍是幸守夷。”
颜郜襄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抽手。
六皇子妃见他终于愿意平静下来,继续道:“其实殿下不妨以谢川明好友的名义,问问平穆公主,或可窥见真相。”
颜郜襄反握住她的手,用了不小力气,半晌后才缓缓抽开:“我知道了。”
……
谢相呴错过那么久的时间,和学堂里所有人都已不算得很熟,好在肖嘉佑待他还是很好,常常主动来跟他说话,跟他说了以前的许多课业,梅长庚也是,虽然不常和他说话,可待他很友善,次次见到他都能露出笑容,和他问好……除了李吉星。
他来的第一日,李吉星就搬到他身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对他主动,但总是用令人不适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且等钱夫子一走,他便召进他身边的小厮,开始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
声音也不高不低,特意说给他听。
李吉星的目光也似有似无落在他身上,轻嗤一声,“不就是稀少吗,说得那么金贵,其实就是下贱。”
小厮看一眼谢相呴,却见他依旧握笔写字,神色无波无澜,好似没有听见。可是他又不是小孩子,心中知道这话有多难听多下流,更耻于出口,故而并不似往常那样应和,只是劝道,“公子,咱们不好说这些吧?要是叫大公子知道您去了那地方,小人——”
李吉星立刻不满,“你怕什么?就是怪啊!生下来就是?r狎之物,有什么说不得?”
因他声调扬起,肖嘉佑也明白了是怎样一回事,怒火难收,当即站起来一拍案桌,“你闭嘴!嘴里不干不净的!”
李吉星瞧他一眼,冷哼一声,也毫不示弱当即拍案而起:“怎么,到底是怎么样还不能说了?他以后都是要嫁给我的,都是我的人了,我有什么说不得的!”
肖嘉佑全然愣在原地,梅长庚刚站起的身体也完全僵住。
李吉星却以为他们无话可说,洋洋得意,又挑眉看回谢相呴,“谢相呴,你说呢?”
他被打的痛楚早已望去,谢相呴拿簪子刺他的地方也早已痊愈,疤都未留下,可是他心中还是极其郁闷。是以说谢相呴被他扯了裤子看了个遍,那就是如此,反正就算谢相呴说没有,大家也只会觉得是狡辩而已。想到此处,心里更加畅快,干脆径自走到谢相呴桌前,低眼看着他,挑眉问,“还是说,你是故意的?”
谢川明没有抬头,也有没出声。
其实他几乎疑心,李吉星说的是真的,还有他觉得,这样的话并不是第一次听见,应该是已经听见多回。甚至好像周围其实不是学堂,而是一片泥泞的地里。他就真的行走在其中,不着寸缕,想遮掩哪里都不能,所有人都盯着他,可是他连躲藏都没有地方。
谢相呴手指收紧,笔锋凝滞在纸上,他又觉得自己疑神疑鬼。只稍微清醒一下,那样的毛病就又犯了,还是好多个念头,或轻或重——
李吉星得意地站着,仿佛要等他说些什么。
他好像还听到有人在他耳边不断耳语,不断重复地说着什么?那些恶心的、肮脏的。下流的,轻蔑的目光,层层落在身上。背后都是凉意。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忽然又这样?
不由己控制,谢相呴很快竟然又重新提笔,继续练字。
李吉星终于彻底不耐烦,俯身抽起他案上的纸,要看看他到底在写什么——谢相呴察觉到后,连忙紧紧按住纸,但力气根本敌不过李吉星,又因为过于仓促,笔在纸上擦过一道长长的痕迹。
可真正看清内容时,李吉星的眉心顿时狠狠一跳,忽然有种没由来的恐慌。
素、肃、诉、速、塑、溯、夙、宿。
粟谡玊簌涑埣愬鹔泝趚棴……
每一笔一划都极其认真,尤为赏心悦目,李吉星手却不觉一抖,将那张纸狠狠扔到地上,毛骨悚然到几乎跳开几步,不觉惊恐大喊,“你写的是什么啊!”还以为他在认真练字,样子那么着迷,没曾想居然是在写这些,这都是什么啊?都是什么!他是真的中邪了吧!他是真的疯了吧!
肖嘉佑本已经回过神来,都走到二人中间要阻止李吉星,却又因为这一茬全然顿住。可谢川明却已经匆忙将他扔开的纸捡起,认真而急切地分辨着上面的每一个字。忽地一滴泪水就滚在上面,氤氲了纸张。
他摸着那个被泪打湿而散开的字,都顾不上拿手帕,连忙用衣袖去擦,可是墨水本就未干,反而越擦越乱,那个字形就越模糊,衣袖也被墨沾得脏污,不由更加急切,那个字却渐渐完全被墨糊住,都分辨不清。
他终于再压不住心里的委屈和惶恐,尽管恐惧仍如蛇一样从脚尖爬到头顶。泪水越发难以控制,越发汹涌。因为哭得无声,只有瘦弱的脊背轻微颤抖,但眼中的水又一滴接一滴滚落,彻底把其他字也全部晕湿。
明明被李吉星那么羞辱、造谣的时候,都尚且可以忍受,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说,只要忍一忍,就能过去的……
手不觉越收越紧,紧紧攥住那张纸,谢川明低着头,再不去看任何人,哪怕李吉星的脸近在咫尺,他也只固执地抱着那一张。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
那些字模糊了,念头和梦,那些听见的、记不清的声音,那些藏在深处的不安与希冀,好像都随着这一笔墨,彻底沉进了黑色里。
——
屋中的灯火已经微弱至极,又是一个消沉的黄昏。李宿紧扣着他的手。
太医令说此药或不能立刻见效,需等待一些时日,然而他舍不得走开,更怕谢相呴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只在隔间匆匆洗漱,便重新守在榻侧。
路多还是照例来禀报,见到这不上心的灯火,叮嘱下人去弄亮些,自己则停在李宿身后,喊:“将军。”
“说。”李宿回头看去。大部分事务他已暂交幸英勋,有些拿不准的,还是会令路多来问他。
路多却被他模样吓了一跳,一时反而开不了口。他长期不眠,两眼冒出猩红的血丝,很是吓人。
路多忙低下头,道:“如何处置梁超仁,大将军差属下来传话,说还要问您一句。”
下人已经重新将灯点上,屋中稍稍明亮,他眼下有根睫毛,不知什么时候掉落。悔恨自己没有立刻察觉,李宿凑近些,伸手想为他拿掉脸上的睫毛,可他连脸颊都这么消瘦下去,让人不忍触碰。
一时将手放下,回头看路多:“见过周瞻了。”
“属下去过国公府,”路多回道:“国公并未就此多言,只是让属下问将军的安,说若将军需他相助,可随时找他。”
“不急。”李宿道:“你同父亲说,暂时留下梁超仁,平息为先。秋后再同他们细细算帐。”
这回答倒在意料之中,路多庆幸自己再一次猜对上峰的心思。是以并未直接退出,还是劝道:“将军也该注意身体……这样长久不睡,谢公子醒来时,您先病倒了,不是又叫他伤心?”
都是拉谢公子出来说话,然而这次却并没有那么奏效,李宿阖目:“下去。”
路多不敢再吱声,缓步退出。
李宿又看了他好久,终于能够抬手为他拿开那根睫毛,只是手指方才触碰到谢相呴脸颊时,他整个人却恍若受惊一般,身体都一颤。
如同看见奇迹,李宿忙握紧他的手,唤道:“亲亲,我在。我在……亲亲,”
你终于要醒来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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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改文停更了一段时间,来给大家捋一下新版本三、四卷发展到现在的走向:
李宿回安都——各方面压力+误会,谢相呴不安不满,宿哥怀疑——谢相呴联合六皇子,宿哥私下调查——荷花欺骗狐狸——狐狸气吐血,狠意加深,引导宿哥去找贤王麻烦——二人隔阂加大——吵架说清楚——狐狸吐血
大致就是这样。主要修改内容:①调整部分剧情走向②更完整展现谢相呴人物行为逻辑动机,修改谢部分行为与想法③增加李宿内心情感描写分析④修改部分谢、六皇子之间剧情⑤修改部分配角剧情
主要方向:李谢之间的感情动线。推翻了之前的部分逻辑。
之前的错误点:逃避了情侣之间必然出现的怨恨情绪以及必然存在的矛盾冲突。将剧情进展压在人物意志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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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小天使:昵称的营养液×10瓶,细斟的营养液×7瓶,细斟的营养液×6瓶,月食餐餐的营养液×2瓶,爱吃车厘子浆的洪荒的营养液×2瓶~谢谢灌溉ww
第164章
李吉星几步走到谢相呴案前,一脚踢在案腿上,震得笔砚乱跳。
“哑巴了?刚才不是挺能写?”他嗤笑一声,目光扫过谢相呴苍白的脸,眼神里明晃晃的下流:“也是,你这身子骨,怕是喊也喊不出多大动静。”
肖嘉佑再看不过眼,又要再开口,不想谢相呴忽然抬起眼。那目光让李吉星莫名一怵,像是被什么极冷的东西刺了一下。
“李吉星,”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你除了会盯着我看,还会什么?”
倒未想到他会开口反驳,堂内瞬间死寂。
李吉星脸皮猛地涨红:“你什么意思!谁盯着你看了?”
“脑中除去那些腌臜事,空空如也。”谢相呴看着他,伸手两指之间比出一个微小的弧度:“蜉蝣之羽,衣裳楚楚。蜉蝣朝生暮死,尚知修饰仪表。你言行却如市井无赖,岂非连蜉蝣都不如?就这样丁点大小。”
“你这个贱——”李吉星被这直白的顶撞激得额角青筋直跳,扬手狠狠挥下一掌,他用力极大,谢相呴只觉头颅都快被拍碎。
却也不像真是李吉星的力气,反而是什么别的东西,让他头疼欲裂。
周围人都大吃一惊,谢相呴却依旧没有躲,反而迎着他吃人般的目光,重新看回,继续答:“废物!除了会对病人动手,还有什么本事。若是我好些,一定亲手杀了你!”
其实那一掌的余威还在颅内震荡,嗡鸣不止,头疼似乎也更加剧烈,而李吉星被他的话彻底激怒,理智尽失,一把揪住谢相呴的前襟,竟是将他从座位上直接提起来。
“杀我?就凭你这病痨鬼?”李吉星面目狰狞到不像他,而是千万个可憎面容的缩影,都融合在一起,恨不得直接吃了谢相呴。
他手下用力,谢相呴只觉得呼吸一窒,单薄的身体被扯得向前踉跄,衣袍被狠狠拽开,露出了里面浅色的里衣和清晰的脖颈。
“你放开他!”肖嘉佑终于冲上前,试图掰开李吉星的手。
可李吉星正在气头上,胳膊猛地一甩,竟将肖嘉佑推得倒退几步。
谢相呴恍惚之间,又隐隐觉得,这场景他在哪里见过。一个可恶的混蛋,一个来阻拦肖嘉佑,还有一个自己。可是到底在哪里?他不是在学堂吗?
不等他想,李吉星另一只手也抓住了谢相呴的衣襟,双手用力,伴随着撕裂的细微声响——
谢相呴几乎可以预见。
他好像陷入万劫不复的黑暗,也沉身在黑暗里,惊诧地低头看着自己。
他外袍的系带被生生扯断,半边衣衫被粗暴地扯落,滑至臂弯,露出瘦削苍白的肩膀和单薄胸膛。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暴露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伸手忙要去拢衣服,却听周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黑的,还是黑的,分明什么都没有。谢相呴扫视着周遭,终于将衣服拢起。
可就在瞬息之间,一双眼睛从黑里冒出得突然,随后比这更冷的,是那些骤然聚集、无所遁形的目光,一道道突然涌现在黑暗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贪欲、兴奋、侵占……所有的视线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谢相呴身上,打量着、审视着。
几乎灭顶的羞耻和惊慌席卷了他。谢相呴下意识地想要蜷缩,想要用双臂抱住自己,可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力气也随之出现,死死抓着他的衣襟,让他动弹不得,他怎么用力都不能够。
周围甚至出现讥笑声、议论声,也层层叠叠推到他耳边,谢相呴争执着,听着那些声音,猛地闭上了眼睛。
——
夜色更深,灯火又逐渐幽微下去。
他趴在谢相呴榻边,静静看着他睡颜,忽然感觉掌中的手指猛地抖动,随即开始剧烈地痉挛。
李宿立刻坐起。榻上的人依旧昏迷,眉头却忽然死死蹙起,就连额上也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连忙靠近,却隐约听见谢相呴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但如同被扼住般的嗬嗬气音。
他虽不能理解,可尖锐的、难以言喻的痛苦,似乎通过相握的手,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
“叫医师来!”
外面一阵慌乱,李宿催促道:“快!”
“亲亲,”听着外面应声跑去叫医师的动静,李宿收拢手臂,将那只痉挛的手更紧地贴在自己身上。他又俯下身,拿一旁的丝帕去擦谢相呴额上的冷汗,而后将谢相呴搂抱起来:“我在,我在这里……别怕,”
不想还未等到医师来,李宿却看到谢相呴的颤抖似乎缓和了一瞬,紧蹙的眉头也略微松开了些,虽然仍未醒来,但那种挣扎明显减弱。
简直奇迹一般,可李宿不敢欣喜,更不敢放松,依旧维持着俯身拥抱的姿势,一遍遍在他耳边重复:“相呴,我会陪着你,没事的。”
……
谢相呴仍然紧闭着眼睛,不敢睁开,那种扭曲的目光会将他彻底吞没。
然而在湮没之际,一道模糊的声音就此传来,他甚至听不清内容,可是这声音带着奇异的、让他想要落泪的安定。
身体似乎也感到一股真实到不容忽视的暖意,渐渐将他包围。
谢相呴试探地睁开眼,发觉黑暗似乎波动了一下,那些贪婪的目光和讥笑声也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他恍惚地感受着那份暖意,听着那模糊却执着的声音。黑暗依旧,屈辱未散,但似乎不那么害怕了。
不用去想为何自己身处这里而非学堂,也不用去想黑暗里究竟有什么肮脏的东西,那道声音又从何而来。总之,他不再徒劳地挣扎对抗那些无形的束缚,而是缓缓朝着那暖意和声音的来处,微偏过头去。
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可李宿在感受到时,手指不受控抖动,而后终于受控静止。
他垂眼,清晰地看到,谢相呴的脸颊,极其轻微地,在他掌心蹭了一下。
如同从前千万次的亲昵,稀松平常,可在此时这样难得,令他心被剜空后痊愈又再破烂。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李宿的鼻腔,他闭上眼,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收紧,将谢相呴抱得更用力。
“亲亲。你醒过来好不好?”他迫使谢相呴的手指分开,和自己的手紧紧扣在一起:“……”
我好想去死。一刻也不能再支撑。
已遭受过的一切,所遇的种种阻碍,也许都不比如今的绝望与痛楚。
谢相呴的颤抖彻底停下,竟然又发出较之先前更小的气音,李宿以为他要醒来,微微松了手臂,可仍是死死盯着他。欣喜时是加剧的鼻酸,甚至他觉两眼都有些模糊,已快被浸湿。
“亲亲。”他再次说:“回来,回到我身边。”
……
谢相呴好像已经彻底听不到声音。
那种力量好像仍然包围着他,什么都看不见。有一处好像又冒着光,与前几次没有区别,他也并未质疑太久,几乎本能,迈开两步走近那道光。
然而只这两步之后,另一种别样的恐惧又随之袭来,他迟疑起来。
他只是有预感,预感到自己或许可能失去,那样更加可怕。可不想仅仅是这一瞬的迟疑,周围的黑暗又顿时如烟云一般消散,他张开眼睛,定定看着周围,竟然又在学堂。
竟然又回到学堂?
……
医师匆匆赶来时,李宿仍拥着谢相呴。他没有醒来。
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开门时一阵夜风来,灯火随之晃荡。孤寂又恍若没有。李宿开口,托起谢相呴的手,便于让医师诊脉:“有劳。”
医师凝神号脉,渐渐神色却凝重起来:“……按理说,谢公子应该已经醒来才是。”
——
自那日回到府中后,肖雁荷一直心神不宁,竟然也一病不起。她闺中好友多数已经嫁人,或正忙碌,不便来看她。
唯有幸英勋,一面也忙碌于军务,一面还时时来肖府关心她,仔细想来,倒很感动。只是近日自谢川明生病后,也不再出现。她只得在心里安慰自己,也许幸英勋是为了帮助她哥哥才如此忙碌。
这日肖雁荷稍有好转,便去给娘请安,正穿过长廊要回去见她,却先遇到火急火燎的肖嘉佑。
“哥哥这是要去哪里?”看到他神色焦灼,脚步匆忙,肖雁荷不免发问。
可肖嘉佑被她叫住,反而发愣,看着她说不出话来,神色也不太自然,“……我去看看川明。他不太好了。”
肖雁荷听到这句话时,也不由顿住。近些时日的确有不少风言风语,说他病重未愈,不想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而且照理来说,赐婚的旨意应该快了,为什么至今没有风声?难道幸守夷真的可以阻碍赐婚?她不信。
思绪纷纷,脸色也苍白下去,恍惚头晕。
不想肖嘉佑却忽然握住她手,靠近一步低声询问,“我有事要问你,你有没有私下见过幸守夷和川明?”
她本就苍白的脸立刻全然失去血色,骤然抬眼回看肖嘉佑,“哥哥何故这样问?我不明白。”
抬眼却见他紧皱眉头,盯着自己,眼中神色好复杂。一时间无言以对,只剩惶恐。肖嘉佑则缓缓松开了握住妹妹手腕的手,退回原先的位置。
那日晚上,他罕见看见妹妹和川明待在一处,本想上前问好,却又想到他们怕是因幸守夷的事才齐聚闲聊,自己贸然过去,怕是不好。
可是远远看着,却见事态隐隐有些失控,二人似乎针锋相对,而后川明便先转身离开。他那时见妹妹寥落地站在原处,又见幸英勋和幸守夷身边那个副将都去找川明,便顾不上关注他,晚上再去寻他,却听说他不在府里。
因此肖嘉佑格外关注,生怕出什么事,便令人时刻看着平宣侯府。他后来才得知川明竟是从六皇子府回来的,而他所知的消息若不错,当晚六皇子召过御医。
前日听说六皇子和六皇子妃又去平宣侯府送药,此时此刻,若说没有干连,他是不信的。
“我都看到了,你们到底说了什么?”肖嘉佑忍耐过后,还是再顾不上那么多,直接问:“川明的病,和你有没有关系?你同哥哥说一句实话!”
“兄长!”肖雁荷语调骤起,“为何兄长这样盘问我,又为何兄长觉得是因为我的缘故?”
肖嘉佑无言以对,想要辩解,可说不出任何话来。
见状,肖雁荷已经了然于心,不由苦笑一声,“他是兄长的好友,难道我便不是兄长的妹妹了?我从那日病到今天,兄长可曾来看我一眼?往常谢川明只是一病,兄长便时刻记挂着他,要去看望他吧。”
说到此处,不免觉得伤心。为何他们都这样在意他,都这样喜欢他?自己便理所应当,被疏忽省略,放置一旁?
“雁荷,”肖嘉佑为她的话语所惊,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怎能这样说?川明病得那样重,又屡遭风波,他已经很不容易了,你为何要拿自己同他比?而且若说是因为李宿,我不妨告诉你,其实他们俩早在一起多年!从来都容不下旁人,你又何必执着于别人的爱侣?”
“……兄长以为我不知道吗?说来好笑,哥哥,你自认的好友还一直瞒着你。”看着他有些受伤的眼神,肖雁荷并未再说话,泪眼看他,而后转身离去。
只剩夏日的蝉鸣,叫得人更加心烦意乱,心绪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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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油]补上更新
第165章
见到娘和兄长时,他强撑着说没事,又推辞说胃口不好,晚饭也没有吃,好在明日他们还要忙,也没怎么过于关注他。
恍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回到房中后,谢相呴如往常一样弹琴练字,看到琴弦的时候,却忽然愣住。他当真那么无助吗?琴弦尚且可以绷直,可以伤人手指,难道他当真什么都不能做吗?为何他的感觉总是恐慌和畏惧,为什么会如此?
他还隐隐记得自己要杀李吉星时的感受,那么果断决绝,难道只有困境中才能有如此魄力吗?
手下拨弦的力度渐小,而后停住。
当真如此吗?
难道所以众人皆锁尘网中,更无谓沧海一粟的命数?难道这个世界真的就要如此腐朽?难道他真不知该何去何从?
他手自琴弦上移开。
不知为什么,心间好像下了一场雪,梅花在雪里开一枝接一枝……只是忽然的,谢相呴觉得什么好像变了。
然而因精力不济,并不能想太多,第二日谢川明本想照例去学堂,可是人还未踏出院门,便被祖母的人拦下。
又被请到祖母的住处,谢相呴规规矩矩行礼,给她请安,可她却只闭着眼睛,并不看他一眼。谢川明跪在原处,地面青砖冰冷,屋中香烟缭绕,佛龛前供着莲花,其他器具都黑漆漆的,这里的所有东西都似乎有一层湿意。
腿很疼,只好再次规规矩矩地行礼,并用最后一丝耐心提醒她:“孙儿给祖母请安。”
祖母坐在榻上,闭着眼,手中佛珠一颗一颗拨得极慢。她依旧没有回应,甚至没睁眼看他一眼。
屋里静得可怕。谢川明知道没有用,便不再徒劳地吭声,只稳稳地跪着。
过了不知多久,祖母终于开口了,声音轻慢,却不可违逆,“你这副模样,闹出那样丑的事情,竟还想着出去见人?”
……什么模样?他是什么模样呢?
隐约看见自己投在地面上的一个模糊的身影,谢川明低着头,唇抿得极紧。
“念佛之人,最重清净。你这等不干净的命,本就是来污我家的。”祖母一字一句满溢厌恶,“你娘是什么样子,你也是什么样子!早该藏起来,不让人看,不让人笑话。是你爹太放着你们,竟还叫你出去念书,丢人现眼。”
她终于睁了眼,容颜已经衰老,令眉目更加冷肃可怖,像冻了多年的老物忽然解冻,目光落在他身上,却没有丝毫身边佛像垂眸时的慈悲,只有审视与排斥。
“你母亲是狐媚子,叫我儿非她不娶,她的种也干净不到哪里去。若不是你祖父,我哪能让她进谢家的门?”
她说到此处,语气里已经带上恨意,话锋一转,语气更毒:“男为阳,女为阴。你既非男,亦非女,那便是逆。佛重因果、讲清净,怎会庇护你这种孽种!”
谢相呴几乎要按捺不住,只得狠狠忍着一口气,不想她说着缓缓站了起来,披着素色袍服,脚步声轻却能听见,在青砖上不紧不慢地响。檀香味越来越浓,屋中都是,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点点把人裹住,闷住鼻息。实在难受。
谢川明将头垂得更低。她果然已在佛前立定,朝着金像合了合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念了一句什么咒文。须臾,她又微微偏头,对着身后的老嬷嬷道:
“去,把他念过的书、写过的字都收着烧了罢。读书也不过是学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不知礼不知耻,学来作什么?”
嬷嬷应了一声,便立刻带人出去收东西。终于触到痛点,谢相呴下意识抬了下头,眼底闪过慌乱与不可置信,几乎脱口而出“不要”,可话才到唇边,就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祖母果然听见了那一点动作,冷笑出声:“你还舍不得?可笑。你以为那些字,那半桶学问就能把你妆点好?”
她缓缓转过身,又道:“既然你念佛心切,那便好好去赎罪。”
眼看着嬷嬷真的要离开,谢川明脸色惨白,还是忍不住挽回:“祖母,孙儿知错了。我不去读书了,不去学堂,我再也不出去乱走了,你不要烧我的书,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练的书法,往常读的书,都是舅舅和哥哥教给他的,若是就这样被烧了……想到此处,竟然委屈更甚,泪水先不争气流出来,一时情急,竟然本能跪着不断向前恳求,又因心里抗拒不住摇头,“我不去学堂了,我也不念书了,我每天就在家里乖乖待着,”
说到此处,抽泣顶过呼吸,一时气短,凝噎着说不出话来,只是已经求到她跟前,“祖母不要,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错?”祖母看着这模样,只嗤笑,打断谢川明的话,“错的是命,不是你说一声就能改的。”
说罢便又抬手,厉声吩咐,“把三公子带到小佛堂去抄经,等他什么时候真的知道自己错了,再放他出来。”并不忘警告,“仔细你们的嘴巴,胆敢透出去半点风声,佛祖饶不了你们。”
几个婆子连连应下,直接架起谢相呴,把他带到了另一侧的小佛堂,并不在意他的哀求和眼泪,将他往蒲团上一放,便毫不留情地回身,啪地狠狠砸上闭门。
这是谢府后院一间极偏僻的老屋,谢老夫人都极少来这里,平素只在自己院中吃斋念佛。屋里供着几尊旧佛,香烟常年未断,偏却压不住那股子腐潮味儿。仅有的那几盏灯火一跳一跳,被秋风吹得好颤动。
谢相呴摔得浑身都疼,爬起来便去叩门,仍然抱着期望,道,“去叫我娘好不好?我再也不违背祖母的意思,你们放我出去好不好?不要烧我的书,求求你们!”
他纤细的手费力叩门,一下重过一下,哀求声一句胜过一句可怜凄惨。
不经意回头看一眼,佛本该法相庄严,却因为那两盏灯的乱晃而明灭不定,佛像后则是层层看不见的黑暗,他极力缩在门边,仰头求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好生抄经,抄满三百遍《心经》。否则就别出来。”嬷嬷站在外头停了一停,语气似有不忍,才叹一声,“老夫人说的,公子安心待着吧,稍后会有人来添灯的。”
她一句话尘埃落定,谢川明终于再哭不出声,瘫靠在门边。好久后,他脸上泪痕都干透,又兀自缓缓爬回佛像前,跪在蒲团上。
地面是旧木板,缝里积了灰,蒲团也不知是谁用过,沉沉地塌下去,带着一股潮味。他双膝刚落下去就一阵刺痛。早上在祖母那儿跪得太久,膝头肿着,几乎没有知觉。
经文与纸笔都已备好,案几很矮,要微微弓着身子才能写。他深吸一口气,捻起笔,开始抄第一遍。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字迹一如从前,承舅舅的潇洒,又自有他自己练出的风骨,但先前的温暖不复,整只手都冰冷,笔划微微发抖,致使字迹很快便不太好看。他强迫自己写慢些,一笔一划都对准,讨好……讨好祖母?
他想出去,他不想在这里,他害怕。
为什么要烧掉他的书?为什么要烧掉他练的字?他到底错了什么?怎样都是他错了对吗?
香在佛前一点点燃着,青烟细细缭绕。写到第二页时,谢相呴忽然想起自己一笔一划临摹的练字帖,此刻大概已经成了灰,被烧在后院某个角落里。
……随青烟一并,一种恨意却顺着想法一点点涌上来。
为什么都怪他?凭什么怪他?难道好看也是他的错?难道引人注意也是他的错?
谢川明仍在抄写。一页一页,一遍一遍。秋老虎并不饶人,风自缝隙里吹来,将原来就孱弱的烛火吹得更乱摇,佛堂中更阴森可怖,他都不敢再看一眼。
写得太久,膝盖早就麻了,下身像被扎根在地上,一动就痛。
不,根本不是他的错!仅仅是因为他最势弱,他最可欺!所以人人都想来踩上他一脚,人人都可以蹂躏他。他的衣襟可以被人随意揪起,他的书可以被人随意烧掉。
到香灰落满桌角时,谢相呴眼眶已经通红,几乎要看不清字。
外界是什么时候?天色大概黑了吧?哥哥秋闱在即,娘和爹去给他祈福,今日肯定不会回来了。身体早就冷得不行,不由将自己双臂抱紧,完全缩在案侧,徒劳地挡风。
他觉得自己今日之后肯定逃不过一病,不打算再强撑意识,可是抬眼对上佛像的眼睛,仍然那么深奥,又那么浅薄。
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看到过的那双眼睛,与之对比,他忽然觉得,那双眼睛也很好,他甚至从中读取到力量。他的确势弱,的确可欺,但不代表他要一直畏惧,要一直惶恐。
谢相呴双手撑着冰凉的地,同时揪着已经抄好的佛经,忽然卖力地站起来。
他缓缓走向桌前,端起一旁供奉的烛火,而后忽然笑了。
——
自那次的短暂动作之后,他再也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路多则站在帘外,远远看着那个身影。相比于前几日的一切如常,还能平静吩咐事项,到今日已经全然不同。再劝不动一点,全然不愿进食、休息,甚至头发都有些散乱。
他轻叹一声,又看向另一侧。外界隐隐的声音传来,原来是有人在念经。药则明显已不起作用了,甚至就连求神拜佛也做了,只是还不肯放弃。
但路多自然也不敢再开口说什么,轻手轻脚,兀自走到外间去,又叫人好好办事,维持现有的事情。
昭武将军的一举一动多的是人盯着,也多的是人做人情,外头来送药的小厮都排了长队,也有不少道士僧侣,只是到底没有一个人能叫他醒过来,是以怕是都是无用功。
但不过多久,又听到屋中人叫他,“路多。”
路多放下手头的事,忙回到屋中。远远看去,将军还是维持着先前的姿态,侧身坐在榻前,只是已经抓着谢川明的手,按在脸颊上,微微垂眼。
一时不敢出声,路多只得轻咳一声。他好像才回过神来,缓缓放下谢相呴的手,放入被中,“叫人备水。”
路多立刻吩咐外间的下人去做,依言送入,李宿便起身放下帘帐,抱起谢相呴,褪开他衣物,用丝帕为他擦背,才再度开口,“前几日。有个方士,给你说了些法子。”
路多站在外头,已经完全看不清里面的景象,只是眉心猛地一跳,忙答,“那都是些胡言乱语,将军信他作甚?骗人的!”
那些话怎么就被他听去了?如今求神拜佛还不够,还要搞歪门邪道?他只盼将军并不是真的疯掉了。
李宿却下令,“把他请来,照他说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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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还有一更嗷
第166章
颜郜襄从平穆公主府长廊上走过,听得“哎呦”一声,才匆匆回神,低头看着被撞到一边的谢珩羽。
他只怕撞疼小孩,忙蹲下身来,搂住谢珩羽,“小玉儿,有没有撞疼你?让舅舅好好看看,”
谢珩羽放下手,忙道:“不疼不疼,”只是小孩子脸上神色也不太好,但仍然关心他:“舅舅心情不好吗?我叫你好像没听见一样。”
心情不好吗?颜郜襄回想起方才在公主那里问到的话,已被证实的猜想,却觉得说疲倦才更合适。
他竟愤怒不起来。被他们……谢川明,当作狗一样,追着一根骨头,耍得团团转,明明那样屈辱,那样愤怒。可是想到那日见到的、仍在昏迷的半死不活的谢川明,他竟然鬼使神差平静下来,竟然罕见地没有发脾气,而只是觉得累,又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舅舅?”
听着谢珩羽喊他,颜郜襄才发觉自己又走神了。他回看到谢珩羽黑漆漆的眼睛,清澈地注视着他,毫不掩饰关怀,一时间竟然很委屈,鼻子发酸得紧。
其实原没有那么亲近,可是此时真心关心自己的竟然只有他一个。顾不上那么多,颜郜襄抱住谢珩羽,将脸抵在孩子小小的肩膀上,就这么用力瞪着眼睛,可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滴落,牵强地开口:“舅舅……”他听见自己嘶嘶的气音,快掩饰不住哽咽:“舅舅只是眼睛疼,疼得难受。不是故意没听见你喊我。对不起。”
谢珩羽懵懵懂懂地看着他的侧脸。他和小叔最亲,和几个舅舅的关系差一点,尤其六舅舅,他又喜欢发脾气,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他怎么又生气了。可此时居然在哭?
小叔也是这样,也说眼睛疼,只是坐在那里,或者只忽然翻一页书,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
谢珩羽鼻子也发起酸来,想掉眼泪,一抽一抽的。可他到底还是忍住了,手拍上六舅舅的背,谢珩羽勉强打起精神来,假装不拆穿他:“是不是眼睛里进沙子了?那我帮舅舅吹吹?”
听着他的声音,可颜郜襄却更为难过,他无法向任何人去说,竟然沦落到只能向稚子哭泣寻求安慰,一时无言,半晌只深深闭上眼睛,问:“舅舅是不是很没用?”
可沉默一会儿,不想谢珩羽却轻轻答:“舅舅不是没用,舅舅哭是因为苦瓶子装满了。”
“……什么?”颜郜襄扭头看他,并不算很明白他的意思。
谢珩羽也已平复许多,吸了吸鼻子,答:“我小叔跟我说的。”
从前谢珩羽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有这样多愁苦,难道他们日子都很难过?可是爹娘带他去看过流民,看着那些人没有衣服,没有吃的,他觉得那样的日子才更难过呢。所以谢珩羽回来后也这样劝小叔。他同小叔说:你不要成天难受啦,小叔。可以吃饱饭、穿暖衣,已经好过太多人啦。为什么还要这样呢?你想想他们,会不会好过一些。
小叔听过之后果然没有再掉眼泪,摸摸他的头,甚至颔首答:小玉儿,你说得对,他们很苦。
谢珩羽有些意外,并未想到自己的话这样轻易就被接受,而后听着小叔说:他们的苦,是肚子像被火烧,是骨头像被冰扎,是眼睁睁看着亲人离开。那是天底下最直接、最痛的苦。
谢珩羽虽体会不到那种感觉,但可以预想,嘴唇动了动。
“可知月寒日暖,来煎人寿?”他问。
谢珩羽答:“我会背,意思无非是时光无情。”
“可见你读书不认真,”小叔用手对他比划着,“人心像一个瓶子,你看到的那些流民,他们的瓶子大部分都用来装刚才说的那种苦,装得满满的。”
小叔还是看着他,眼睛里好像满溢着什么,快要完全流出,缓缓说:“而我的瓶子看起来是空的,或者只装了一点别人觉得不算什么的东西。可是它太薄太脆,只是轻轻一碰,”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心口,做出相触的动作,让谢珩羽很容易想到是何情形:“就会裂开缝。”
听到此处,谢珩羽总算似懂非懂,反握着小叔的手。
小叔继续道:“别人觉得不算什么的东西,可能只是一句不好听的话,讨厌的眼神,一件想做却永远做不到的事,这些不会一笑而过,反而因为有裂缝,就直接顺着缝隙流进去。它们很轻,不像饿肚子那么重,但密密麻麻,时时刻刻存在,像沙子一样日积月累,慢慢地就把瓶子填满。”
谢珩羽仿佛恍然大悟:“噢,所以瓶子满了,就很难过,眼泪就溢出来了。难怪小叔总是那么难受。其实难过是一样的。”
谢珩羽还记得,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眼泪又落下来了。而后抱住自己,也和六舅舅一样,跟他说“对不起。”
这举动让谢珩羽觉得自己还是不那么懂,下意识摇头,却听小叔说:“所以不是我的苦比他们的更厉害,只是小叔的瓶子没有他们的瓶子那么结实。”他几乎哽咽:“流民的苦是山崩地裂,所有人都看得见。有些人则是水滴石穿,只有瓶子自己知道,它快要被滴穿。”
谢珩羽当即便慌了,手忙脚乱安慰小叔,可是似乎没有什么作用。好在过了一会儿,小叔却松开他,还搂着他教他,告诉他为什么会有吃不饱饭的流民,为什么每个人之间差别这样大,他那天下午又学会了好多东西……小叔。他好想小叔。小叔真的不会再醒来了吗?
“所以,舅舅不是没有用,只是瓶子裂开了。”谢珩羽忍着要哭的感觉,终于同他说完了这些话。说罢,又伸出手,轻轻为舅舅擦掉脸上泪水:“舅舅哭出来,把瓶子空一空,也许会好一点。”
颜郜襄只不再说话,怔愣着出神,好久好久,才在公主的侍女察觉到情况赶来前缓缓开口:“是这样么……”
——
周围还是很阴森,然而端着那盏烛火,谢相呴却意外地更加沉静。燃烧之间,蜡油好像在中间汇聚成一片平静的、燃烧的湖。
火苗仍然在跳跃,周遭如何已经不重要,所有的声音、目光,或是种种规训,在这一刻都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谢相呴端着烛火,走到积满灰尘的帷幔前。上面一样绣着繁复的莲花,他记得似乎是象征超脱与清净?
这样的超脱与清净应当也容得下他?可是容不下也必须要容了。谢相呴微微眯起眼睛,而后手腕倾斜,烛火首先晃动,随后轻巧地触碰纠缠上帷幔的边缘。
火焰迟疑地闪烁一下,随即被注入魂魄一样,欢快且贪婪地向上蔓延开来,迅速吞噬着陈旧的布料,发出噼啪的轻响,仿佛积郁已久的愤懑终于得到了释放。
热浪扑面而来,谢相呴有些怕燎到头发,退后了两步,但火似乎也驱散了佛堂里那股难以言喻的霉味。
火光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发亮,常常紧皱的眉头舒缓开,总是含着悲哀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映照着这片由他亲手点燃的、越来越盛大的光明。
谢相呴并不恐慌,甚至不再觉得寒冷,膝盖还是疼。又缓缓将头发拢好,以免烧到,直到外面隐约传来了惊呼和杂乱的脚步声。
“走水了,小佛堂走水了!”
“三公子!三公子还在里面!”
谢相呴又将目光收回来,恍若没有听见。火已经蔓延开,连他背后都感觉热乎乎的,看着那尊金身的佛像。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悲悯或嘲讽的表情似乎也变得模糊不清,甚至带上了几分惊愕。
外面依旧吵嚷,他目光再往侧上方移,发现火已经蔓延到屋梁,烟也好大,遮得他快看不到,呼吸也逐渐变得困难。好不容易费力再看清一些,火星正在四处往下掉,一角刚好落到他脚边,将他衣角都点燃。
火顿时窜上来,仿佛也要把他吞没,谢相呴终于轻轻笑了起来,可是没有原想的那么畅快,也没有那么憋闷,他笑容又凝滞下去,而后在灼烫中归于平静。
忽然又听到之前那道声音,谢相呴怔住。因为这次他听清楚了,原来在叫自己“亲亲”。
——
应逍之将今日的奏折奉上后,便自觉退到一旁,官家却只是草草扫过一眼,便问他,“幸守夷的呢。”
他既有此一问,应逍之自然不敢怠慢,立刻拿来幸守夷的折子打开呈上,果然很快便被随意扔开,“他竟已怠慢到折子都叫人代写。”
谁曾想官家会记住他的字。应逍之又上前理好折子,也并不帮幸守夷说什么好话,官家反而主动看向他,“你可知道些什么?”
应逍之方才微微抬眼,“谢家二郎病重,听说他一直守着,十几日未露面。”
官家闻言,眸光反而未敛,半晌才笑了,“他倒是情痴。”
说到此处,又夺回应逍之原本要收起的奏折,重新摊开,“非要与朕为难,朕叫他做的事情,一拖再拖,放肆!”
他情绪转变太快,这话又说得突然且莫名其妙,应逍之不敢再答话,官家依然兀自生气,“他倒是成全了他的情意,人尽皆知。可半点不曾守君臣忠义,叫朕还要等着他。北地失察已饶过了他,如今竟敢得寸进尺!”
哦,到此时应逍之终于品出了其中意味,原来是羡慕或嫉妒。是嫉妒自己却不能做到这份上,只能暗自接心上人回宫吗?还是羡慕他二人感情人人皆知,你们却只能暗度陈仓,套一层冠冕堂皇的君臣壳子?
由此愈加缄默,竟一言不发。
官家自然不满他的反应,“应逍之。”
应逍之匆忙回神,看向他行礼。官家冷声道,“你在想什么。”
应逍之低眸答,“臣在想,这是一对有情人。”
“这样不管不顾的情,只会害了他们自己。”官家下了定语,唤来内侍,“太后既然已经同朕说过,你便去拟一道旨,给幸守夷和肖家女赐婚吧。”
第167章
幸英勋一路骑马疾驰,赶到平宣侯府。因为哥哥一直在这里,她的通行也极为便利,刚一踏入谢川明的院中,便嗅到一股腥甜刺鼻的血气,暑夏热浪滚滚,令人作呕。
“你好大的胆子!”走近些,幸英勋便见公主怒目斥责,“你这般妖言惑众,就不怕本宫斩了你?”
她与驸马站在一处,路多站在二人身后低头垂眸,被斥责的那人则只是行礼,很是无动于衷的模样,“公主与驸马是否相信,与小人无干,将军相信就好。”
“你放肆!”驸马已然气急,“你说的什么放血点灯的邪术,根本就是无妄之谈,”
幸英勋听到此处,心中一紧,连行礼都再顾不上,飞步冲到屋中,却又骤然顿住。
屋内格窗都已关闭,光线昏暗,气息好似也被凝滞住,一只古朴的黄铜高脚灯座立于榻前,灯盏之中,赫然盛着什么红色的东西。似油似血,与火光一滚,更难相认。但血腥味她很熟悉,只看一眼,便已有了定论,不觉更认真地盯着那盏灯座。
血液中燃起诡异的火苗,猩红刺眼,微微跳动,可只这点却燃得极旺,几乎映得整个室内一片血光迷离,甚至她伸出手,自己的手上也笼着这样一层光辉。那灯芯也不似寻常灯芯,而完全乌黑,大概是发丝。
再抬眼看去,哥哥则跪坐在血灯前,手持匕首,正一刀刀剜割自己左臂内侧,任鲜血汩汩流出,补进其他灯盏之中。
他的神色冷定而执着,仿佛对痛感毫无所觉。
幸英勋惊叫出声,“哥哥!”她跑到李宿身边,不可置信地看着一切,李宿却已出声,“安静。”
她一时竟然连阻止也不能够,只是不由自觉看向榻上。谢川明面色如纸,躺在那处不似沉睡,更像……因为脉搏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察。血灯微光更多照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显现出一种几近邪异的活跃生机。
给人一种只要这灯不灭,他便能被强行拉回人世的感觉。
“哥哥,”幸英勋终于再忍不住,伸手要去夺他匕首,却被他察觉,骤然抓住她手腕,“出去。”
他手臂已经隐隐泛白,又装满一盏血灯,幸英勋触目惊心,“那些都是骗人的!你怎么会相信这些?你不要再放血了!”
“出去!”李宿站起身来,定定看着她,半晌后,语气又趋于平静,重新嘱咐,“英勋,还有很多事要忙。你先出去,辛苦些时日。等相呴醒过来,我会把这些事情接回去。”
幸英勋看着他。他神色如常,除了长期未眠已满是血丝的眼睛外,似乎没有任何问题。那样平静、果断,不可动摇。
咬咬牙,终究还是慢慢松开了手,自觉退出屋外。门扉合上的一刻,血光仍在她眼前跳动,仿佛灼烧在心头,无法消散。
外面蝉声震耳,仿佛天地间都在躁动,她心如擂鼓,只觉得天旋地转,脚步都快踩不稳。
公主驸马还未离开,院中众人皆低头噤声,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方才那名方士仍跪在阶下,抬头挺胸,不知在等谁发落,姿态得意洋洋。
幸英勋停在他面前,“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伎俩,但我知道这个血灯一定是骗人的,没用的。”
方士只笑着看她一眼,便垂下眼去。
却听她说,“若是哥哥因此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不放过你。”
方士闻言又抬头,似笑非笑,半晌才答话,“世上骗术何其多,但最可怕的不过是心甘情愿。若他不信,我能骗得了他吗?我不骗他,他又活得下去吗?”
这番话一出口,便似利刃,直直扎进幸英勋心里。她猛地握紧拳头,几乎要一脚踢烂这张满是谎言的嘴脸,然而身后传来一声厉喝:“来人,把这妖人拖下去!杖责——”她一咬牙,还是转话,“逐出府去!”
是公主的声音,怒极反倒沉稳,带着不可违逆的冷意。
侍卫立刻上前,将那方士牢牢按住,方士仍不挣扎,只是回头望了眼屋内,像在笑,也仿佛怜悯。
幸英勋站在原地,手仍微微发抖,心里又恨又怕。
——
下午没有风,但太阳正烈,光照稍稍让红色退减,一眼望去,屋中似乎明亮而通透。然而一缕缕飘渺的黑烟升起,血腥味仍然挥之不去,甚至与燃烧的焦腻融合在一起,气味难闻而诡异。
李宿侧坐在谢相呴榻边,此时此刻,却没有再执着地再看谢相呴,而是盯向窗外。
日光那么好。树叶添新绿,鸟轻巧地落下,零星几声叫,虫鸣更远,若隐若现。一切有如此蓬勃生机,却不肯分谢相呴一丝一毫。想将这些生气全部砍伐毁灭,甚至想将太阳劈断成两半。
李宿久久盯着窗外,另一只手仍然覆盖在谢相呴手背上,依然感受不到他有任何反应,却忽然愣住。
故竖阳谷之进酒也,非欲祸子反也,诚爱而欲快之也,而适足以杀之。
……
他缓缓扭头,看回谢相呴。
他只是想竭尽所能给他最好的一切。他只是想要他安全而快乐。可是他为谢相呴带来了什么?他令谢相呴感受到了什么?
因谢相呴没有醒来,他竟然就如此狂妄迁怒,难道还不足以印证谢相呴所说,他是何等自以为是。
李宿深深闭上眼睛,双手将谢相呴的双手包围到一处,贴在自己额间。
……
他以为尽在掌控的一切,竟然如此么?
虽曰爱之。
他在玉州对谢相呴说,只要谢相呴想,他愿意谢相呴离开他。
其实害之。
其实他真的允准吗?他真的会放手吗。他这样话语态度,是否会令谢相呴更加恐慌?会令谢相呴更加竭力去猜测试探?
虽曰忧之。
他想将谢相呴包围,想让谢相呴面对的所有事情都轻易可解,都可以在他所能触及的范围之中。他想将一切捧到谢相呴面前。
其实仇之。
却只叫谢相呴更加觉得无力。却让谢相呴觉得他更加遥远。让他们至于今时今日。
心骤然紧缩着,一阵阵绞痛传来,他握谢相呴的手先是收紧,而后立刻全然松开,不敢再用力气。
原来他这样可恨。原来他这样大错特错。
日光依旧,血灯却更加摇晃,李宿俯身抱住谢相呴,埋首在他颈侧,再制不住来势汹汹的心绪。
“亲亲。你醒过来好不好?”他嗅着谢相呴的气息,感受他的呼吸一日浅过一日一日,覆在谢相呴身上都不敢用力,紧绷着。可是潮水怎能因此停息,悔恨怎会由此暂止。李宿摇头:“我不想这样,我不想让你这么痛苦。我再也不要你猜测,再也不要你悲愁……我不想……亲亲,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你再看我一眼好不好?”
没有人应答,唯有谢相呴的发丝因呼吸暂且贴在他面上,如同安抚,又如同千丝万缕地缠绕。
……
他闻到血的味道。
好多血,好多。白茫茫的光在眼前炸开,将一切视线都遮挡,然后变为没有边界的黑暗。
谢相呴想留在原地,任由火焰将自己燃尽,但又怕灰烬之后再无光明,他会被黑暗继续无声侵袭,只好勉强鼓起勇气,挪开步伐,挑选一个自己也不确认的方向,不断向前走着。
黑暗好像在飞速倒退,又好像没有,像是他在走着一个圆,怎么都走不出去。
……
只是在漫长的黑暗里,麻雀忽然轻轻叫了一声。
然后是风的声音?还是虫的声音?好微弱。一点点光渐渐袭来,他想更快朝那处跑去,可是步伐还是那么慢……好慢……
却在一息之间,所有黑暗尽数褪去。
在微风小雪的漫不经心袭来的间隙里,眼前景象缓缓出现。
麻雀戏枯枝,水声骤然响动,被吸引去目光,湖中一个脸冻得苍白的男孩。靠在湖边沿,双手反撑在身后,仰头呼吸。一片白雾升起袅动,雪簌簌而下,落在他面庞上。
可是透过那片雾气,才发觉原来那个男孩不止是休息。因为他的目光正有意无意地流连在某一处。
彷佛不敢多看,因为看一眼就垂下。却似乎又不想挪开,因为垂下不到一瞬,他又重新抬眼看向那处。好纠结。
他在看什么?楼上到底有什么?
不等谢相呴想明白,那人又再度潜入水中。他迟疑一下,终于缓缓抬头,顿时呆住。
楼上一个裹着狐裘的男孩,也静静垂眸看着此处,隔得太远,看不清情绪,只觉得他迷茫,又觉他似乎痴了。静默在这画卷里。
……
他好像终于想起来了。他似乎都想起来了。他也许想起来是为什么了。
谢相呴伸手想要触碰,耳边却传来低低的声音,唤道,“亲亲。”
不想只这一声,面前事物又尽数碎去,再追寻不到难有的美好。全部都化为黑暗,他下意识惶恐地想要逃窜,可是这次耳边的声音那么清晰。
谢相呴不由得渐渐停下,听着那些他似懂非懂的话,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眼睛很酸,面庞发凉,而后摸到脸上,竟然发现泪水已经湿透了。
其实他也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如此不信任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他会如此不信任这样所爱自己的人?为何他总是要保持这样的不安,并不假思索用最恶意的念头去猜测?
谢相呴静默在黑暗里,他的眼睛越来越痛。
若是由外界施加给他种种裂痕,致使他如此,那……李宿所给予他的,又何尝不是因为他从来漂泊,才更恐惧于令他面临这样的苦楚?
他为什么要一味沉默,一味怀疑,一味任由自己沉浸在其中?
李宿察觉不到他的苦楚,他却也不肯开口告诉李宿。或者他还做出更可恶的事情,毫不犹豫刺向他?却无法接受,不愿承认,软弱至此?龟缩至此?
谢相呴忽然觉得颈间发热,心口所挤压的东西,那样长期悔悟却又不得要领,纠结在心内的东西,如此疼痛。
他真的要任由那片雪花就此凝结,真的要任由就此了结?他真的要任由那样。那样珍贵的,他深深痴迷至不悟、沉醉至不醒,愚昧至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那样的心爱,就此消散?
沉默着,压抑着。那种东西顶着心肺直上,而后骤然破开。谢相呴不可思议地抚摸自己的脸。
他居然又摸到满面的鲜血。
——
李宿本正彷徨,侧过头,却看着谢相呴唇角流出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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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明的读者会知道我在何年何月何日何时何地写了一篇李谢的圣诞节番外~
第168章
府中的医师匆匆赶来,李宿退到一旁,问:“怎么回事?”
医师眉头紧锁,片刻看回李宿,却骤然舒合许多:“……依我愚见,此次骤然吐血,正应火郁发之。或许使谢公子内闭之郁热邪毒随血外泄,壅滞得通。反而是为自愈之机。”
李宿看回谢相呴,却不敢确认他的话语,回头对侍从示意,侍从忙去请更多医师,另一名则送上诊金。
“多谢。”但反反复复,他还是看到丝丝希望,问:“是否有其他伤损?”
医师摇头:“并无。现下已是大幸。不过谢公子身体本已亏虚,病中因药大补,病体需静养滋润,是否能醒来,却不能给一个准话。”
李宿再度向他道谢,而后几个医师陆续到来,竟是一样的说辞,直至前太医令也到府中问诊,他所言相差无二,只是回话更为慎重:“脉象的确好转许多,只是如说醒来……古医书记载过一症状,曰为神昏。神昏不语,四肢不收,身体好转,精神却没有好转,或许,”
至此停住,然而几人已经明了他的意思,谢川杉才问:“那大概有几成把握能令我阿弟醒来?”
前太医令答:“待谢公子身体再稳定些,老夫可施以针灸,但若说使谢公子醒来,并没有一分把握。”
“罢了。”彭氏侧身坐在谢相呴榻边,垂头看着他,“我儿还活着,已是幸事……多谢,”只是话未毕,还是别过头去,不忍落泪。
众人心思复杂,其实先前已经心灰意冷,此时虽有好转,但却仍然不知定数,是以并未扫开沮丧的情绪,反而越发不定。看着李宿为谢相呴喂药后,各自离去。
天气还是一样明媚,只不过已经有了一些风,轻微得柔和。李宿让人备好木槿水、棉巾,篦子和兰膏,原定就是要今日为谢相呴洗头的。
这些事情他小时候就常做,如今他还是一样轻车熟路,全然无需侍从协助。一手托起谢相呴后颈,用木槿水浸湿他头发,再用揉起的泡沫一点点清洗。如果谢相呴这个时候清醒,或许会和他胡闹,或许会含着笑意同他甜言蜜语。
但此时只是一言不发,轻轻闭着眼睛。清洗过后,最后将头发擦到半干,为谢相呴发尾抹上茉莉香的兰膏时,见一个有些眼熟的侍从外面进来,隔着屏风停在外间。
想起他就是那天回话说谢相呴去了六皇子府的人,李宿问:“什么事?”
侍从沉默几息,似乎此时仍在斟酌,才开口:“公子昏迷前,有些东西交给小人……说若他有意外,便交给将军。”
说罢,他近前几步,将一本册子同信封递给李宿,“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了。”
李宿一手仍握着谢相呴的发尖:“稍等。”他将兰膏一点点抹均匀,将谢相呴头发梳理柔顺,方才拿起那封信。
……
又一个午后,李宿睁开眼睛。
拆开手上的纱布,七八道刀口,部分已经止血,开始愈合,部分皮肉仍然翻卷,不住流血。
抬眼看向血灯,已经快要燃尽。自那次吐血之后,谢相呴再没有动静,好像如何再点灯也不能使得他有任何反应,确如太医令诊断所言,从前是身体不能醒来,而今是神昏。
将左手重新包扎好,擦净血迹,才爱怜地抚摸谢相呴的脸。
他下巴本来就尖尖的,脸好瘦,好小一张,手掌能完全覆住,却不敢太用力气。拂开他面上的发丝,再去握他的手,却发觉比之先前的冰冷,终于有了些许暖意,虽也不像他一样,却也接近常人的体温。或许太医令说的不错,或许这样的方式真的有作用。
不觉加重了手上力气,亲吻他面颊,“亲亲。”
他自是仍然没有回应,李宿只久久看着他,才挑开他一缕发丝,编后剪下,重新放入血灯之中,又放右手,要将血加满。
他耳力还是那样好,早已听见外头有人喧哗,声音急促,但刻意压低。
李宿并没有动,垂眼静静看着血一点点汇入血灯,混入奇怪的油中,暗红的火苗将谢相呴的发丝慢慢吞噬,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他慢慢将左手的纱布也解开。
这一只手的伤更深,被这样反复折腾,血已有些不受控地流出,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
“亲亲。”又唤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些嘈杂的声音逐渐靠近了,显然来者不善。好在血灯终于加满,匆忙快速包扎,再擦净后,他俯身,额头抵在谢相呴的额角旁,手掌覆住他的手指,感受一点点来自于谢相呴的微弱的暖意。
“我马上回来。”他轻声说。“一直陪着你。”
然后起身穿戴整齐,拿起横绝,迈出房中。
……
路多正忧心要怎么进去禀报,却先听见门被推开,诧异回头。幸守夷一身澜袍窄袖,利落英武,腰别横绝,定定站在屋前,直视着宣庆使,目光沉深,令人琢磨不透。
路多一愣,还是先行上前一步,主动问,“您今日出宫来此,有何贵干?”说罢又笑,自然而然套近乎,“咱们有什么事,是值得您亲自走一趟的。”
宣庆使笑眼看他们,道,“是大喜事呢,叫臣来给将军送喜来了。”
“喜事。”李宿终于迈开一步,“我心爱的人昏迷不醒。你竟敢来同我说什么喜事!”
见他如此跋扈,竟是毫不客气的样子,宣庆使面上笑意难免减退些许,“大将军说的什么话?官家下旨,还请接旨吧。”话音刚落,也不再客气,直接将手一抬,后头内侍随之高声宣道:“朕念昭武将军幸守夷劳苦功高,却因军务繁忙,及冠未婚。肖氏女美貌娴雅,才德兼备,二人年岁相当,堪为佳偶,特赐成婚,婚期定于中秋。”
声音在暮色里拉得长长远远,好像连廊檐下灯笼也因宣庆使的话而震得微微摇晃。
李宿仍然未行礼,站在台阶上,身形如山,听完诏令,神色竟没有分毫起伏。他只是盯着宣庆使的眼睛,盯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对方是不是说了什么疯话。
“将军何不接旨?”宣庆使眯着眼,声调愈发高扬,质问,“见圣旨而无礼,将军又是何意?”好大的胆子!
随他发言,身后禁军侍从更加肃穆,指向李宿,有对峙之态。
路多心惊胆战,连忙望向李宿,可是李宿不语,只垂眼看着腰上刀。而后手指在横绝刀柄上慢慢敲下。
寂静之中,叩击声无比尖锐。
“这道圣旨我不会接。”
路多高悬的心终于被捏了个稀碎。
“幸守夷,你竟敢抗旨?”宣庆使惊疑不定,神色骤变,“来人——”
“我很清楚。”李宿抬起眼睛,打断宣庆使的话,声音无波无澜,“请你再走一趟,向官家禀明,然后再来请旨斩我。若直接斩我押我,怕你承担不起后果。”
宣庆使一时怔住,因他言语顿时也不敢再妄动。
传了这么多年的圣旨,不行礼、抗旨不遵的,这却是第一个。他好像一点也不怕皇室,一点也不怕官家杀了他,杀了他全家人。
再认真看去,此刻的幸守夷眼中并无杀气,整个人却如一柄出鞘的刀,连立在檐下的风声都像被他制服。宣庆使更是不寒而栗,连他身后头的小内侍都不敢再高声喘气。虽有禁军在身后,二人却毫无底气。
好在路多已经咬牙回神,强自镇定,上前半步道:“使君一路辛苦,不若暂歇片刻,再——”
语气是劝,也是挡。不仅他违抗圣旨,他的部下居然也胆敢挑战天威?
宣庆使简直不可思议,冷哼一声:“好大的威风。”换做别人,他要当即令人将其下狱收押,绝不会让事情透出去半点风声,可是面前的人却是幸守夷。
他亲眼看过,此人是如何利落地一刀砍下北狄人的头,也知道他在北方创下了怎样的功绩,更不清楚官家到底如何在想,他真的能斩了幸守夷,真的能押幸守夷入宫吗?竟然有些惶恐。一时心中沉沉浮浮,念头不定。
是以他终究不敢轻举妄动,最终还是强忍下脾气,拂袖道:“我自去回禀,只望将军自己保重。”
丢下话后,带着人退了出去,以为离开幸守夷视线时,不免更加快步伐。
这时院中只剩下李宿与路多。天色已黑透了,风一阵阵卷过来,吹动走廊下的灯火,一簇簇地摇曳欲灭。
人一走,路多终于再顶不住重压,连忙上前求问,“将军,这可如何是好,要不然咱们先找老将军商量一下,然后再去请罪——”
“我有什么罪。”李宿收回目光,慢慢松开横绝刀柄,“我没有罪。”
路多怔住,而后一阵头疼,他怀疑幸守夷疯了!早在谢川明重病的时候他就应该早点另寻明主的!但还是不死心,“您是没罪,但是官家说你有罪,你就有!谁叫咱们是臣,他是君?”
李宿看他一眼,将一封信递到他手里,才迈出一步,“我们去办事。”
信上还有余温,似乎放置已久,路多不敢耽误,忙拆开看了,便见满纸字迹气势非凡,又似乎有所克制,十分赏心悦目,倒不是将军的字迹……那是?才留神回看内容,却见竟然详细写着北军内部的细作是如何被收买,下方又详细列出了些将领的名单,一时愕然。
其中大部分他们已经查到,还有一部分倒隐在了其中,更令他全然愣住的是,下面竟写着……贤王和梁超仁勾结?
倒吸一口凉气,抬眼一看,将军已经走出好远。路多收好信纸,小跑着跟了上去。
安都的风云竟然是如此多变。
第169章
小太监几乎要哭出来,哆哆嗦嗦禀报:“幸守夷抗旨不尊,拒不接旨,还、还大言不惭,叫宣庆使回禀,请官家……请官家赐他死罪。”
宫中落针可闻。
应逍之已是全然愣住,连左右伺立的内侍们都忍不住屏息,抬头偷觑官家脸色。
片刻后,案上的杯盏被猛地扫落在地,砸得碎瓷四溅。官家慢慢起身,广袖一震,“好,好得很。”
他缓步踱下御阶,每走一步,周围的人身上便都要僵硬几分。
“为何不押幸守夷入宫!”他吼问。
古来抗旨不尊,还有谁可以活得这么久,甚至活到还要内侍来向他回禀?
内侍战战兢兢,更不敢回话。可是他是幸守夷,是官家您委以重任的昭武将军,更是定住整个北方局势的关键人物,谁能料想到他会抗旨?这等情形下,谁敢传出消息?若是真走漏风声,恐怕自己还死在幸守夷前头!
内侍只利索跪地:“臣该死!”
“这是反了。”官家咬着牙,眼中泛起狠厉,“仗着身上有些本领,朕要用他,如今连朕的话也敢违抗。”
玉州之前,幸守夷是什么模样?他已有些记不清了,只是欣赏此人出人头地的决心志气,办事时的果决狠利,却没想到他竟然妄想刺向自己。竟敢!
“来人!”他陡然转身,大喝一声。殿外早有内侍跪倒如山,哗啦啦一片。
“传诏。”官家神色再不复平时的温和,“立刻押幸守夷入宫见朕,封锁幸守夷在京营诸军,其名下军士皆禁足府邸,查抄幸守夷家财,暂停一切兵权调动。”
呼吸过后,他又道:“叫幸景彰立刻滚进宫来见朕!再派禁军巡守,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内侍们齐声遵令,下去传旨。
官家却仍然不解气,手抚着腰间玉佩,可仍旧越想越气,不觉冷笑了一声。
封他,锁他,制他,看他能翻出什么天来。
顿了顿,又思虑片刻,稍后声音更低了些:“再传襄儿入宫。若是幸景彰先来,只叫他跪在外头候着。”
……
回到幸府,侍从已按李宿吩咐行事。在院中听风半晌,李宿才开口,“听到我抗旨,官家必定大怒,但也不会给我安上谋逆的罪名。”
路多思索片刻,又思及信中所言,答:“因为安都局势不稳。”
他总算在将军面上看到些许久违的肯定,风声顿时大作,枝叶乱拍,李宿在石凳上坐下,横绝刀横在膝上,眉目低敛。
他提前差人去请覃勉,至于刑部那边,消息应当慢些,还有时间。若他更早进宫,或许还管不到他。手掌摩挲刀鞘,每一下都轻且慢。他静静等着,脑中勾勒局势。
义父暂时不能动作,他如今算是孤悬安都,兵权即将被削,援兵难至,且因梁超仁闹事,边关未定,暂无退路。而安国公、六皇子、贤王,甚至于梅家,一干主战臣子全在暗中窥伺。绝对不能在此时有所异动。否则官家、肖家,何至于敢这样逼他。
可也正因如此,动静稍有风吹草动,就能引来整个朝堂震动。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局面虽凶,却总伴随机会。
传言。恐慌。动摇。安都向来如此仓惶不定,以本就动荡的人心为饵,只要一线。
“将军。”路多斟酌之后,问:“我们是否拿贤王来搅局,毕竟……”眼下好像如此做才最稳当,也最容易脱身。正好有那封信给出的消息,不狠狠踩上贤王一脚,他都觉得不够痛快。
“不。”李宿却拒绝:“贤王之事,我另有打算。”
他绝对不会放过贤王这个祸患,早晚要亲手杀他,只是虽可脱困,如今时机并不算绝好,反倒辜负谢相呴的心意。
路多诧异地看着他。那还能怎么办?容他想想,若是现在接下赐婚的旨意还来得及吗……
“北狄有奸细潜入安都,”不等他杂七杂八的念头继续疯涨,李宿终于开口,“主和臣子连遭打压,玉州一事清理未尽,又有余孽,不满官家专断,暗中与北狄勾结,欲趁局势动荡,里应外合。”
路多面色大变。张了张口,还未出声,李宿便抬手止住。
“就之前一批送来的北狄文书,一齐呈上。是边境不稳,有异动。”他声音清楚落下,“我要安都满城皆知。”
路多定了定神,小心觑着他表情。在六皇子设计拦截北军信息,却被另一批人马抢先时,将军确实有让他们留过后手,虽然……此时此刻,管不了这么多,似乎也能行通,方才低声问:“将军的意思是假传消息?”
李宿没有正面回答:“主和臣子被北狄暗中策动,古来有之,否则杨大将军何至于冤死。官家心慈,没有彻底清除,如今又被反噬,理所应当,并不算假。”
“而且玉州的事就做得很干净吗。”他重新站起,继续道,“官家心知肚明。”
路多更加疑惑,此时已不解地看着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时,却也有些不寒而栗。
若他没有记错,将军当初就是在玉州立功,才得官家重用,若是其中有什么门道,那他自始自终又站在哪条船上,又站在哪个位置上?
李宿继续道,“此番赐婚,一是对我不满已久,趁此立威,逼我服从。二是补偿肖家这些年被压制的苦楚,也让肖家制衡我,三则是消耗我们,收拢权力。归根结底稳住局势,若是局势已经不稳,他还能怎么做。他还敢怎么做?”
路多听到此处,已是心惊胆战:“可是,可……可若是官家动了真怒?”
“你在我身边到底学了些什么?”李宿转头看他,已经皱起眉头。
……
路多背后汗毛倒立,心想我就嘟囔两句,其实说半天,他也只大致明白将军所想的方向,却无法揣测到将军究竟要如何去做。犹豫半晌,还是开口说出他的话,“将军的意思是,输的人只是因为他怕。让人发现时,就已经输了?”
见李宿的眉头平和下去,路多只犹豫一瞬,便发觉自己如今只能跟在后面狂赌,才试探性继续问:“那,除了令……官家恐慌外,不是贤王,我们还要令谁恐慌?”难道要拉梁超仁或者周瞻下水?可是他们现在哪里有这样的机会?还有谁可以利用?甚至安国公?难道——
李宿道:“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
梅少秋收到信时,医师刚退下。
自从幸守夷回到安都,官家大办庆功夜宴后,他就病了,反反复复,一直未好,府上养了两个医师,日夜换着时间照顾他,但并没有见好。
儿子儿媳近前来,给他喂下吊着气的老参汤,又帮他将信打开,却不敢多看一眼,只是恭恭敬敬呈上。
看着这样老实规矩的儿子,梅少秋不免一声叹。他并不是没有想过培养儿子,可是面前人就是如此,这么多年来也始终只能由他自己担着事。否则梅家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何至于让……
不由摆摆手,道,“叫臻远来给我念,我年纪大了,看不清字。”
夫妇两人却面面相觑,只以为他糊涂了,却是你看我,我看你,没个主意。好半晌才试探地说,“爹,臻远顽劣,怕是不在,儿子这就叫长庚来。”
梅少秋再忍耐不住脾气,将案桌狠狠一拍,“要你拿主意?说叫臻远来就让他来!”
二人连忙应是,哆哆嗦嗦下去。
倒也稀奇,梅臻远今日并未去花天酒地,很快便出现在院中。他漫不经心拿起信纸,快速扫过那行简洁的内容,却是面色骤变,到底没有立即开口。
梅少秋催促道,“念!”
略一迟疑,梅臻远眉头紧皱,还是开口:“枢密使应保全血脉。幸守夷。”
厅中顿时落针可闻。
那语气客气看似礼貌,写得也简单。根本琢磨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就说算是猜谜也没个由头,甚至隐隐透出一种威胁的意味。只觉山雨欲来风满楼。
父母面面相觑,眼里都是迷茫,可是梅臻远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大概能读懂,或许李宿已经握住了祖父的把柄,而如今又出了什么事情?到要把他们往绝境里逼迫的程度?话到嘴边,也什么都说不出。
可是即便李宿不动手,官家也想要他们全家的命,也会拿李宿这把刀来砍他们。那是什么……结果已经注定,这封信只是区别于要将祖父的希望全部打消,还是愿意大发慈悲留他们一线火种而已。
他们可以怎么做?把这封信送到官家面前,然后弹劾李宿?可是大势已去,他敢这样直接地送进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难道还会担心一纸弹劾?
若李宿只是深陷困局,他们就是已身处地狱——给他们一个做踏脚石的机会而已。
梅少秋嘴唇已有些哆嗦,胸膛剧烈起伏着,连捂在膝上的手都在发抖。但他还是死死握住梅臻远的手,再度调节呼吸,半晌才咬着牙道:“臻远,祖父教过你的,马上去办。去,不要再坐视不理了!去,让那些北狄人,让他们去闹,”
说到这里,再没有力气,只得强行闭上嘴,他一双看不清任何东西的浑浊眼睛,盯着面前的亲人,仍旧在无声催促。
低眼看着风烛残年的祖父,梅臻远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低头应了声,快步离去。
门扉一合,屋中只剩下老旧而迟缓的呼吸。梅少秋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要起身,又像是喘不过气来。
第170章
久不见爹爹,颜郜襄立在下侧,却也没有小时候见他一眼就兴奋和满足的念头,只是依旧无精打采,神色恹恹。
官家看着与以往骄矜傲气全然不似的儿子,也沉默须臾,才开口问,“襄儿近日为何事烦心?爹爹看你自进殿起就眉头紧锁。”竟然是一副郁郁之象,没有从前的半点斗志了。
颜郜襄再度行礼,“孩儿叫爹爹忧心,实在不该。”心中却只觉得冷漠。自玉州过后,爹爹清算外公一脉的臣子,这父子亲情便如履薄冰,如今召见他,问东问西,怕不过也是要安排事情给他,叫他死心塌地为他做事而已。
是以根本不可能答实话,只说,“王妃近日身体不适,为她担心而已。”
“原是如此。”官家又思索片刻,竟然说,“襄儿不必为子嗣之事烦忧,民间说父母与孩子之间总有些缘分,有时不来,只因缘分未到。”
这倒叫颜郜襄彻底沉默住,心绪复杂,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外公和母妃于子嗣之事已催过他许多次,到爹爹这里,不想是这样的说法,细细品来,竟还有些宽慰的意思。
心中顿时有些酸楚,但很快又为自己这感动更加可笑,只将头垂低,答:“谢爹爹宽慰,儿臣记着。”
官家手不由扣在案上,才说,“你下去吧。去看看你母妃,她总是想着你。也替我去看看你皇祖母。”
颜郜襄满腹疑惑,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发问,只是要再行礼。未料官家又忽然问,“你觉得幸守夷此人如何?”
他不是您拿来刺我的刀吗?您该最清楚才是,怎么反倒问我他如何。
思索片刻,颜郜襄答,“此人能力突出,凡事出手必有结果。”
官家却问,“脾性如何?”
颜郜襄皱眉,“嫉恶如仇,正直刚强。”
“这么听来,他倒的确是个好人。”
听到这句,颜郜襄不觉微微抿唇,有些迟疑自己接下来的回答了。
这是什么意思?爹爹是在暗示他什么?疑惑地抬起眼,试探性看向官家,官家眼底无波无澜,颜郜襄只好苦思冥想,然后试探性给出一个回答,“……不过,他昔日在孩儿手下办事时,便多次顶撞孩儿,并不很守礼法。为达目的也有些偏激。这几年过去,不晓得军营是叫他更守规矩,还是更加狂妄。”
“你说的是,朕也发现了他这个毛病。”
如他所料,他并未答错,颜郜襄一时心中松了一口气,可眉头还是紧紧皱起,不知为何,总是不由自主如此,甚至为不该担心的人担心。难道又是和谢川明有关的事情吗?
官家才问,“你觉得该如何治他?”
颜郜襄答,“爹爹心中必已有了想法,儿臣不好干涉,且又愚笨,还是不说了。”
“但说无妨。”
这是一定要听他的意思了。颜郜襄将手握紧,答,“此人出身低微,看重权势,不若贬去他官职,打压其党羽,教其知晓收敛锋芒,低头认罪。”
在玉州时,李宿可以不顾他的打压,将他的警告置之不理,难道还能不畏惧左右万人之上、为江山主的爹爹?他如何也不信。
此时他好像终于察觉到爹爹召他前来的用意,心中却不再觉得悲凉,反而觉得畅快,就算被爹爹握在手里又如何?若能做刀刺穿李宿,他也乐意。寤寐求之。
官家听了,微微一笑,“其实他只从戎三年,却没有古来乱臣贼子那样的一手遮天。真正不顺从的人,不在明面上。”
只指尖轻轻在龙案上敲了几下,声音清脆,仿佛敲在六皇子的心上。颜郜襄眉目低垂,心下却渐渐明了。
要借他的口,定下幸守夷的罪名,却又不是要全然打死李宿,而是顺势清洗整个朝局。
颜郜襄压下所有思绪,抬眸,朝官家行了一个极规矩的礼,声音也沉稳了许多,不再复之前的颓丧:“爹爹今日所言,儿臣谨记。”
官家终于露出一点满意的笑容,道:“朕也安心。下去吧。”
颜郜襄低头应了,心下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步伐异常沉重,却还要装作正常。
幸守夷这把刀不顺手了,是吗?所以再来拿我。也不过是想让我做一把手中刀,等锋利时用,钝了便丢。
可偏偏,他连李宿都不如,无处可逃。
只是刚挪动几步,殿外便忽然有内侍快步奔来,颜郜襄看了内侍一眼,加快步伐走了出去,不想也不敢再多停留。待他彻底走出殿中,内侍上前行礼,低声禀报:“启禀官家,边关急报!”
这样巧。他刚下令去捉拿幸守夷,这会儿就有了急报。官家眉头一挑,“呈上来。”
内侍喘着气跪下,将折子呈上,看过其中内容后,官家脸色又起了变化。
北狄再度偷袭豳州,来势虽小,但对于目前的豳州而言,威胁却大。
并截获密信一封,信中内容,显然已与安都重臣勾结。
……
禁军来得声势并不算大,甚至都并未完全围住幸府,覃勉快步迈入府中,直接将刀扔在桌上,抱怨道,“老童分给我的好差事,叫我来抓你,我说我被你砍死了怎么办?老童说找官家禀报,总不算桩冤死的案子。”
也不管他们一干人还在议事,覃勉兀自撩开衣袍,坐到李宿和幸英勋对面,“害我磨磨蹭蹭到现在。大将军已经进宫,到你这里后我且再等那么一刻,要是还没消息,就真的也要押你进宫了。做兄弟的讲义气,总不能也连累兄弟蹲大牢被砍头吧?”
李宿回答:“是。”
覃勉似乎满意,又笑看幸英勋一眼,才看回李宿:“我说你啊。你现在这个名字,也是有亲人的了,拖家带口,真不怕得罪官家,夷你九族?幸大将军在边关都没那么提心吊胆过,回安都后指不定反而天天为着你睡不着觉。”
幸英勋闻言,只侧头看回李宿。儿时记忆里,他也的确是个重情重义、在微末时就敢为朋友得罪权贵的人,但大约是在军营中待得太久,这些年行事并不自由,一切都有战事和军规在前,决策时极少考虑情义,若有,也是算计敌人的情义。就连她自己也是如此,有时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同袍赴死。
可是如今虽然被逼到这一地步,抗旨拒婚,却也是很少再有这样动容的时刻。
但——算了,暂时不想。幸英勋依旧沉默,一句话也不说,继续去细细琢磨安都与北狄的联系。这时才听李宿回答,“他会收回成命。”
覃勉挑眉,“你很有把握啊。揣测圣心这种罪名我也能给你安上。”
李宿却肯定,“并不算得,做些必然的反抗而已。”
覃勉若有所思,不再答话,只忽然仰起脸,在空中嗅来嗅去,“谁受伤了?”
幸英勋方才抬眼,看向李宿。李宿扫覃勉一眼,走到案前。侍从早已铺陈纸笔,只等他来写信,“没人受伤。”
覃勉依然察觉到微妙的不对劲,求知地看回幸英勋,幸英勋沉默片刻,还是实话实说,“是哥哥在为谢哥哥点血灯,划破手取血,所以才有血腥味。”
“啊?”那不是邪术吗?谁家正经人还做这等事?覃勉大受震惊,“你吃错什么药了?”
李宿暂停落笔,看他一眼。
覃勉连忙摆手,站起解释,“诶诶诶,我不是那意思啊兄弟,我不是我不是,”提过之后,目光便不由自觉落在他手臂上,发觉他动作相较之前的确迟缓许多,看来的确是已经受伤,只得讪讪问,“……有用吗?”
“总要一试。”李宿答:“而且有用,他已经好转一些了。”只是不知道何时醒来,也不知道还能否醒来。
覃勉面上却透出些许疑惑,思索良久,却还是问,“值得吗?”
为了一个没有任何助力的人,去投入这样多,放弃这样多?真的值得吗?虽说可以理解,但仔细想他究竟为何会如此行事,还是有些迷茫。他印象中的李宿好像不是如此。
比自己的浪荡要正经,比小洪的稳重又更残酷。他以为李宿应该更无情一些,怎么都不应该被世俗间的儿女情长所桎梏,或说就算有情爱,也应该将情爱置于后位,伤心过便要果断取舍,方才符合他所成事的气魄与志向,毕竟美人只能做英雄的陪衬,一笑而过便好,哪有真……弄成这样的。所以其实并不能够理解,想要一探究竟。
李宿已经停笔,将信纸交给侍从,侍从立刻会意,转身离开。这时才回答,“于你而言,去想值不值得时,便已不值得。”
所以他是根本没有想过这一回事?难道连评估此事究竟做不做都已经彻底忽略遗忘了吗?
覃勉还是有些迷茫,但发觉与自己所想相差实在很大,便不打算再问。半晌才说:“对不住了,我的确听说弟夫人生病,但这阵事忙,一直没来关心过你,只叫小洪帮忙带了礼送来,都差点忘记。怪不得你精神这样差。”
说到此处,他发觉李宿的情绪好像才真正有波动。覃勉欲言又止,才听见李宿回答:“多谢你和小洪。”
心中叹气,覃勉都像是感受到他难过,忙出言安慰,只是话音刚落,外面一名禁军就匆匆跑入屋中,向覃勉禀告,“参见指挥使,官家要召见昭武将军。”
李宿并不抬头,仍然继续做事,幸英勋则望向覃勉。
“召见?”覃勉站起身,敏锐地抓到这个词:“不是抓捕?”
“是,”那人面上也有些惊诧,但还是肯定:“不是抓捕,是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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