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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0

    第171章


    睁开眼睛,竟然又是满目黑暗。谢川明再次在寒冷的夜里惊醒。


    耳边是撕心裂肺的嚎叫。听不明白是谁在叫,也许被剜去骨肉的凶兽,哀号着,抽搐着,声嘶力竭。


    他彷徨地看着四周,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回到这里,被困在站笼,受刑的姿态,厚重的木板开了个圆孔,死死卡住他的脖子,几块青石垫在他脚下,勉强支撑着身体。


    为了支撑现在的姿势,脚早已发麻,而后失去知觉。就像是积年累月遭受的种种,时时刻刻长久地折磨着他,却又不至于叫他去死,只是难以安息。


    又被踢走一块青石,谢川明猛然下沉,脖颈被板口死死卡住,窒息的痛感瞬间淹没了理智。他本能地踮起脚尖,双腿颤抖着,努力把自己从死亡的边缘拽回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为什么会带自己走到这一地步呢?为何会让自己如此痛苦?


    是他错了吗?他要怎么做?


    冷风灌进屋中,冰冷刺骨,肌肤像被刀剐一样疼。四肢逐渐发紫发胀,痛楚蔓延。


    凶兽的哀嚎和哭求似乎仍然不停,谢川明喘不过气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过去他总觉得支不起精神,但是手却是温暖的,身边好像也时时刻刻有人守候,好像有什么一直陪伴着他,但此时似乎都没有了。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绞刑的绳子勒着一点一点抬起。这个世界就是要如此,让他不会被彻底吊起,活生生地窒息而死,也不会让他好受。


    青石又被踢回一块,他得以再踩住,木板勒紧了喉咙,脖子上传来一阵令人绝望的钝痛。谢川明脚尖艰难地点着地,只靠意志吊着自己,没有彻底坠下。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微弱而嘶哑的喘息,断断续续,与似乎也在渐渐耗尽的凶兽的叫声叠在一起。


    他是否真的应该就此结束,就此了解一切痛苦?来去没有牵挂。就像一阵风一样吹走他好吗?


    只是外边很快又热闹起来,凶兽的叫声更加凄厉,吵吵嚷嚷。黑夜深沉,仿佛永无尽头。自己如一具半吊的尸体,困在无边无际的冷寂和痛苦里。


    ——


    虽然已经夜深,但灼灼烈日长久照耀,石阶上的温度未尽去,仍然带着热意。夏日的夜风虽有倒也不解闷,李宿跪在殿外,汗水已将额角浸湿。


    他目光垂在前方殿门交界处,仍然能依稀听见殿中传来棋子的声响,断断续续,一声一声,偶尔还被内侍的脚步声打断。但只着重听棋局,像是有人故意拖着时间,又像是有人在权衡该落下哪一步。


    虽说是召见,但天子动怒,到底没有那样简单。须得叫所有人看看,他胆敢触犯天家威严的下场。


    内侍们早早将灯点上,此时不慌不忙,直至应逍之匆匆自殿内走出。一干人被屏退一旁,他方才停在李宿面前,虽居于高位,却没有轻视之意,压低声音道,“官家和大将军对弈,大将军连输数局,官家叫我出来问你,该如何行进?”


    他看不见棋局,却也不多问应逍之情况如何,只答,“棋无旁顾,贵在不悔。”


    “你,”应逍之本想提醒他几句,不想自己反被这句话噎得够呛,连忙低头,声音不觉又小了许多,“你还在犟什么?现在官家都改押送为召见了,还不低头?认个错,什么事情就都过去,旁的事再循序渐进。”说到此处,更加急迫:“顺势而为的道理,你比我懂得早,也懂得多。”


    跪了这么久,里衣也早就被汗水浸湿,两臂上的伤口早已被焐热,药也无济于事,黏着皮肉一抽一抽地疼。


    面上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忽地愣了一下,李宿却问应逍之,“你绝望的时候心痛吗?”那样的日子他再也不会再过,所以早已有意忘却当时的滋味,是以现在想不起分毫,只能求问旁人。


    应逍之愣住了,才点头,“痛极了。”


    李宿颔首。


    会比刀口痛。会比血肉被汗水浸泡,被生生撕开还痛。那谢相呴会有多疼?在去猜测那些不得而知的未来时,在被人轻慢、羞辱,视作筹码与弃子时,他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在他一个人留在安都,在他次次醉酒助眠,到夜半无声却仍悄然落泪,在他拼命躲避那些目光、拼命在皇室一次次染指他们的婚姻时维持冷静的那些时刻又有多疼?


    所以他不愿意醒来。所以他不想醒来。他恨着自己。


    “我只这点,”所以李宿声音沉稳,没有丝毫动摇,“绝不退让。”


    应逍之虽已认识他二人多年,听到此话,却还是震撼。又思量片刻后,只得微微一颔首,“我回话去了。”怎样都想不清楚,逃似的转身回到殿中。


    殿中金颜香浓郁,官家与幸景彰正对弈,听见他的脚步声,方才落棋。抬眼看向幸景彰,正垂眸凝神,恍若陷入棋局谜题中,倒也并不拆穿,可说得直白,“朕猜他没有认错。”


    幸景彰方才抬眼,不必去看应逍之,心中大抵也知道结果。


    应逍之果然答,“回官家。他说:棋无旁顾,贵在不悔。”


    话音落地,官家不由笑出声来,却听不出其中情绪,究竟是冷笑还是嗤笑,幸景彰反而微微闭目,轻声一叹。


    他一早被召入宫中,已经在官家面前退让回避了一整晚,并不觉得累或者丧气,可听到此话,到底怅然,直接自棋局前站起,而后跪拜。


    官家为他突然的举动收敛笑意,不觉疑惑,“幸景彰。”


    “老臣想请教官家一事。”他答。


    官家看着他模样,一时不语。印象中,自他对幸景彰委以重任,君臣交心过后,私下就很少再教他跪下,因为他信任幸景彰。是以尽管这个李宿再怎么叛逆妄行,他也不曾迁怒幸景彰,今日何至于又让他在此时跪下?


    “说。”官家重新拿起棋子,并不看他。


    幸景彰问,“以柔制刚,以情动人,两全其美。官家为何仍不愿成全他们?”


    他话说得这样直白透彻,反叫官家沉默须臾,只说,“这样不好。”


    幸景彰却未像从前一般点到为止,而是继续道,“谢川明多年谨言慎行,生来貌美,非他过错。我儿亦甘于北地征战,为大齐效力,从未负官家所托。如今二人不过是求得一时厮守,不求恩典,不觊觎其他。”


    这样稀奇。官家目光落在他身上,掺杂着莫测的审视,“你是在求朕放过他们?”


    “老臣不敢。”幸景彰顿首,没有就此退让,“世上未有山穷水尽处,除非天命。官家旨意即为天命,所以老臣只求官家勿使其绝望。”


    “这便是你的答案。”官家忽然回答,语调仍平,却字字落重。但又忽然止住,安静许久,才道,“朕问你,他真的这样在意这一个人?”


    其实他知道,已看得清楚。不为权,不为利,只为一人。


    “是。”幸景彰坦然答:“即便谢氏不会醒来,我儿亦甘愿等候。”


    官家没有再说话,只缓缓将手中棋子搁下,不再继续对弈。


    他看着烛火,忽然问道:“他不怕死?不怕害死你们?”


    幸景彰答:“他怕谢氏死。”


    简直荒谬。荒谬。官家终于沉默。


    这局棋终究陷入僵局,无人言语。直到应逍之再度悄然退下,又再次出现在殿中。官家自是尽收眼底,不耐问,“怎么了?”


    应逍之近前来,没有当即开口,知他顾忌,官家便道,“直说。”


    应逍之这才双手奉上一封临时写就的急报,低声说,“安都府今日傍晚擒获北狄细作十四人,藏匿在城西甜水巷,已全部押回审讯。”


    北狄细作四字落下,殿内气氛顿时沉重,官家原本搁在棋盘边的手也骤然紧攥,沉声重复一句:“十四人?”


    “……是。”应逍之低头应下。


    “他们受谁的命来?一路从北方,怎么到的安都。”官家一连问出这三件事,片刻间,烛火轻晃,他面色却猛变,一掌掀翻案前棋盘,棋四散坠地,声音清脆又叫人不寒而栗。


    ……


    殿外忽然起风,风声大作。李宿侧头看去,天光早就沉没,今夜连星都藏了踪迹,怕是明日有雨。


    深宫夜长,点了不久的灯火被吹得乱动,挣扎着在风里发亮,忽明忽暗。


    原先的余温终于渐渐散去,膝下的砖面已经凉透,再重新抬眼看向前方。


    他没有动。风吹不动他,夜也掩不住他。


    ……


    “反了!都反了!”声音骤高,官家道,“查清楚了?十四个细作混入安都,到朕的脚下?谁在纵容?谁要欺天?”


    殿中众人尽数跪下,各自请罪。官家看着面前一堆乌泱泱的人,心绪却又在这一刻难得地平复下来。


    究竟是李宿还在威胁他,空穴来风?还是真有此事,真的有人胆大包天?或是半真半假,只不过是有人为达目的而——


    他却不能赌。朝局看似尽在掌控,大齐天下仰他鼻息而活,朝臣无不害怕他,要窥伺他心意,他却不能错。高处不仅不胜寒,跌落也是无间地狱。


    他暂时却只能用李宿,用这对幸家父子。他坐拥江山,万岁万万岁,朝局时势本该由他一手推动,却宛如身在水中,自以为船大帆高,自身善泳,无懈可击。偶尔却也被风反制,推动逆浪,裹挟着他的动向。这是一些人想要的吗?这就是一些人为之抗争的吗?或说还是微不足道?


    官家一时间竟也有些迷茫。


    在他思索的须臾,殿外本就不停响作的风声忽地狂乱,有如一条脱缰野兽,疯狂地咆哮着穿过宫中,就这样骤然凶猛,携带着湿气与未见的暴雨。


    格窗几乎被风生生扯开,蛮横闯进每一条缝隙,带着被压抑已久的愤怒,狠狠地不甘地撕裂着一切、反抗着一切。


    ——


    谢相呴好像是第一次感受这样的苦楚,又好像已经触碰已久,持续有着这样的痛苦。几乎要感受不到自己还活着,或许真的……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忽然传来,教他昏沉又难受的头脑骤然清醒,而后站笼被劈开了——劈开了?


    沉重的木板塌落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凶兽的嘶叫声戛然而止。


    谢川明整个人没有支撑,将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下意识伸出双手去支撑,却怎么也撑不稳。


    偏偏脖颈上还火烧火燎,窒息后的虚脱感涌上来。只觉得胸肺如破布袋一样收缩又胀起,喘不上气,呛咳不断。一双有力的手臂却从黑暗中骤然探出,猛地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那人的力气大得可怕,怀抱如铁,带着令人窒息的急切与疯狂。


    谢川明本能地想挣扎,却被那股力量牢牢裹住,只能任由对方将自己捞起,死死地抱在怀里。


    下一瞬间,带着势不可挡的压迫,狠狠地覆上了他的唇。


    呼吸被剥夺了。


    极尽炽热的亲吻,无穷尽的思念,像是要把他从破碎、死寂中拖回来,在用尽全部生命去唤回他的灵与魂。


    眼前一片昏黑,窒息与亲吻交叠着,将他推向险些昏厥的境地。


    力气早已用尽,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挂在对方身上,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咸涩与血腥气混在一起。


    谢相呴甚至不知道那是谁,只觉得熟悉得让人痛苦。听见对方急促又低哑的喘息,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可是他甚至都还来不及沉沦或者贪恋,就稍纵即逝。


    那样的感觉很快离去,好像根本没有人来到,根本没有人吻过他,只有黑夜是真的,惨叫声是真的,快死亡的窒息是真的。


    听见一个声音,在自己耳边近乎疯魔地怒吼,声量却又随那种触感的消失渐渐远去——杀了他们!


    倏然间,他睁开了眼睛。


    ——


    忽然若有所感,李宿回头看去,跪在宫殿之外,入眼皇城的一切都如此渺茫。


    而殿内宫人连忙去关上被吹开的窗,官家不由将手握紧,幸景彰跪伏未动,应逍之屏息静待。


    ……


    “你退下吧。叫他三日之内解决此事。”官家的目光落在殿外,终于开口,“至于其他杂事,朕自会想清楚。”


    幸景彰拜下,未再多言。


    ————————


    元旦快乐亲爱的各位!


    第172章


    深夜。屋内外寂静。谢相呴费力地睁开眼睛,侧头看到一旁黄铜灯架里跳动的红色灯火。


    不再是沉香的味道,也不是木梨花,屋里遍布血腥味,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焦糊的气息,十分诡异。这是怎么回事?是在做什么……邪术吗?眼皮还是很沉重,不过半晌就要闭合,至于其他的光芒,好像都离得很远。


    “我……”谢相呴张唇,发出微弱的气声。


    李宿呢?李宿在哪里?他有好多话想跟李宿说。他不想要再这样下去了,不想继续。


    “……”谢相呴还是没能发出声音,眼睛往下扫,却没有看到任何人。一个人也没有吗?谢相呴说不出话,十分难受,勉强挪动手指,想撑起身体,但呼吸渐渐沉重,他只能深深呼吸着,半晌后又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半晌后,外面下起雨,已是三更天,外面守夜的小厮都打了个哈欠,抬眼却猛地惊住,连忙行礼:“夫人。”


    “我放心不下相呴,来看看他。”彭氏神色憔悴,显然是夜半惊醒,步伐匆匆。她走到谢相呴榻边,查看了他情况,发觉谢相呴仍没有动,摸到他的手,凉得吓人,一时心中又是无尽酸楚,低声训斥跟进来的侍从:“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公子要是醒来,想喝口水都没人服侍。”


    过去这么久,试了这些方法,公子哪里还会醒来?而且这屋里血腥气这么重,又是大半夜的,谁敢进来?但侍从嘴上不敢反驳,连忙认错,彭氏不再言语,一面帮他暖手,一面拿丝帕轻轻擦拭谢相呴的脸。


    却在倏然之间,见谢相呴嘴唇微张,模糊开口:“阿宿……郎君……”


    ——


    回到府中,颜郜襄的心情算不得太好,叫人去传一干幕僚来,看魏书陈也是百般不顺眼,于是等待间隙,干脆去了六皇子妃的屋中。


    还未进门,便通过格窗隐隐见她站在一副画卷前,神色专注,看得认真,到真正踏入,才看到画卷模样,不由也全然愣住。


    画里一个清瘦的男子坐在葡萄藤下,倚靠栏杆,垂眸静看着手里照子。似乎思绪重重,忧愁万分。


    不该拿照子,应该抱琵琶。那样才是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能隔着纸张听到分明的怨恨。他这样想。


    六皇子妃却已经回过神来,向他行礼,也不着急解释什么,只平静地介绍,“听闻画彩社有幅美人图栩栩如生,便将它借来欣赏,果然名不虚传,真是安都绝色。”


    颜郜襄微微张唇,却只说,“本宫记得,你素来喜欢画些花花草草,不爱画人的。”几时都看见她在画,红梅、兰花、荷花,牡丹什么的。


    “臣妾也想学着画人像。”六皇子妃轻描淡写答。


    颜郜襄再次看向画中人,沉默须臾,才道,“你学会了,会给我画吗?”


    ……


    似乎被他忽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有些懵,六皇子妃的脸上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茫然和疑惑,颜郜襄就这般看着她,尽管心里知道她不会拒绝,却也没有丝毫开心,故而又抢先说:“本宫不过随口一提。本宫不喜欢画像。”


    六皇子妃轻笑,“殿下若想,倒也不是不成。只是臣妾要将技艺练得更精妙些,否则岂不辜负?”


    颜郜襄又是一怔,侍从才来报,说众人都到了议事厅,颜郜襄方才起身,却鬼使神差又看向王妃,想到她上次对自己说的话,更稀奇地开口,“随本宫一起吧。”


    王妃反倒没有那么意外了,微微颔首道是。


    二人一并到议事厅,众人看见王妃时也是一样的诧异。他们都是颜郜襄的心腹,自然知道他与王妃感情平平,不知道为何会忽然带上王妃,但还是直入主题,“幸守夷肆意妄为,为臣如此,已是大忌。只是他当年由官家点将到玉州平事,北役三年又这般风光,除却功绩,还因为官家需他压制主和文臣,否则这派臣子气焰更甚。是以如今只能由殿下出面,这正是殿下的机会。”


    此话直白,但并未触怒他。颜郜襄颔首,“其实并非官家信任我,也只因此事我最好用。”


    老二素来贤明,不适合做这事,老九不成势,根本压不过幸守夷,自己呢?跋扈嚣张,又和李宿结仇已久,安国公虽然正势弱,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是恰好合了爹爹的要求?


    魏书陈果然安慰道,“因为官家知道,只有殿下刚强果敢,能与幸守夷对抗。”


    颜郜襄挑眉看他一眼,魏书陈才继续说:“如今最难把控的是从何打压幸守夷,殿下一直在宫中,有所不知……”看一眼周围人,才低声道,“昨日晚些时候,内侍传信,说幸守夷抗旨不遵。只是殿下出宫前,官家又封锁了消息。”


    颜郜襄骤然捏紧案桌,被惊得险些直接起身,手背却被王妃轻轻一拍,瞥见门外侍从来禀报,她先问,“何事?”


    侍从答,“宫里来了人,说官家有口谕。”


    颜郜襄方才不得不站起,外出去接旨,只听内侍道,“安都近来不宁,北狄间人作乱,着昭武将军幸守夷及开封府负责缉查,但事关安都安危,令六皇子总揽其事。”


    意外接连而来,颜郜襄只能全盘接受,遵旨将内侍送回,才重新到议事厅中。


    山雨欲来,众人心事重重,须臾后才有幕僚重新进言,“官家下旨,殿下行事就更加便利。只是事关北狄细作,恐怕牵扯其余官员,臣斗胆请问殿下心意。”


    听到这话,颜郜襄没有来地一怒,“问我心意做什么?爹爹既叫我们办事,做好事就够了,外公又没有通北狄,本宫还怕他们不成!”


    因玉州一事,六皇子颇受打击,当时若不是安国公贪婪,玉州赈灾初启便执意令林潭淳敛财,何至于叫官家抓到错处,还有那些祸事?是以他们都忌惮安国公,不得不有此一问,却不想他反应还是这样大。幕僚忙行一礼道歉,讪讪退下。


    颜郜襄余怒未消,王妃的手却再次轻轻搭在他小臂上,他犹豫一瞬,还是侧眼看她,“本宫想听听王妃的意思。”


    六皇子妃此举的本意似乎真的只是安抚他而已,轻笑:“臣妾不过一妇道人家,对朝局政事一无所知,不敢多言,以免贻笑大方,丢了殿下的脸面。”


    其实若是从前,颜郜襄也不会问她的意思,看向众幕僚,更是不解。


    而他几乎已经可以断定,在玉州时差点要了自己命的人是谢川明。


    说起来,他的确要感谢谢川明,不仅教他重新学琴,还教他明白……不要轻视任何人。


    那种柔弱的姿态、无助与顺从,看起来无害,实则最难防。人人怜惜、人人轻视,却能在无人察觉时动摇根基、挑起纷争,甚至叫人心甘情愿为之奔走。是以他也不得不重新打量王妃一眼。


    未娶她之前,母妃便说过她心思深沉,只是自己从前并不在意而已,忽然更想聆听,故而只重复,“但说无妨。”


    沉吟片刻,六皇子妃还是开口,“臣妾想先将事情理清,如今消息太乱。若我没有猜错,官家赐婚在前,而后幸守夷抗旨,官家震怒,但仍令人压下消息,才召殿下进宫,是吗?”说罢看向魏书陈,等他回答。


    魏书陈颔首,“不错。”宫中递的消息便是如此。官家之所以压下消息,除却保住幸守夷之外,也是不想天家威严受损。臣子不敬,反而叫天家受制,这何其荒唐?可又的确发生。


    颜郜襄补充道,“爹爹召见我时,有人来送北方军报,之后幸景彰入宫,官家再召幸守夷。”


    听过他话之后,六皇子妃倏地一笑,微微颔首,“臣妾明白了。幸守夷不抗旨拒婚,边关无事,安都无事,他一抗旨拒婚,四处就都动乱啦?”


    颜郜襄看着她模样,一时醍醐灌顶,可已久怅然:“……归根结底,本宫又不能奈何他。”爹爹未尝不知道是幸守夷在搞鬼,但绝不会让自己极力打击他,必会力保,他只能压制而已,这种感觉实在难受。


    六皇子妃微微眯眼,思索地望向外界,却摇头,“殿下为何要这样想?打压他身边的人,阻拦他所做的事,都只是最简单的手段而已,并不能真正动摇他。”若六皇子真要成事,不能违逆官家,却也不能全让官家满意。


    说到此处,颜郜襄不太明白了。


    却不知王妃也认真打量着他。


    见他眼底没有忌惮,也没有惊讶,真正听进了她的话,只有无尽的思索——其实说起来,她也要感谢谢川明,给她的好殿下上了一课,才叫她能真正踏入这一方天地。


    六皇子妃笑意温和,提醒道,“叫他自己犯错就好了。”


    颜郜襄依旧不语,魏书陈才小心提醒,“幸守夷此人行事虽然狂妄,但能力极强,办事从来滴水不漏。若要抓他的错处,怕是无从下手。”


    “不。”王妃否定答:“他不是已经犯错了吗?他胆敢为情抗旨拒婚。”对上颜郜襄的目光,她轻笑,“谢川明至今未醒来……原先好好的一个人,病成这样,幸守夷早已在溃败边缘。不过,臣妾也许能以微薄之力,是极为简陋的招数,虽上不得台面,却一定有用。”


    ——


    奉令出宫,行至左掖门前,已有一人在那处等待已久。李宿行到他面前,方才行礼,“六皇子殿下。”


    夜风太大,颜郜襄在这里等的时间不短,发丝甚至都被吹乱一缕,垂到额前,却不减居高临下睥睨之意,“昭武将军。”


    才发觉自崇光宫宴会过后,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此人。面前的李宿眉骨如记忆里般分明,只是脸颊略显削峭。眼下因为长期未眠,已经熬出青黑。


    是为了照顾谢川明吗?是吧。颜郜襄想。谢川明呢?到底怎么样了。王妃送的药,不知有没有作用,后面也不想再问。


    ……不过,这个人并不显颓势或弱势,反而像拉满的弓弦,带着一种逼人的威势,随时能重新投入厮杀,继续抢掠。更何况他此时此刻还只是低着头,都叫自己有这样的想法。


    他忽然不敢叫李宿抬头,不敢去和李宿对视。


    “官家下旨,令我主导北狄细作安都作乱一事。”但还是须得开口,颜郜襄命令道,“将军须听从本宫调度,不可违逆,明白了吗?”


    李宿似乎并不惊讶,答,“听凭殿下调遣。”


    风把这样的答话掀得轻慢又干脆。语气实在太平静,不像是真正接受命令的人。颜郜襄忽然觉得冷,从脚底往上蔓延。他看着那张隐在夜色里的脸,想到玉州滔天的洪水,爹爹眼角的笑。


    “那便好。”他不愿承认自己已经弱势,只得转身,语气不变,“本宫立刻遣人调取供词、卷宗。你手下的官员任本宫调配。”


    李宿道,“遵命。”


    颜郜襄再禁不住,兀自挪动步伐,衣袖被风卷起,像是被什么在背后推着走。风声始终未停,甚至愈急,李宿没有跟上,他只好回头,主动问,“川明,他如何了?”


    问出这一句后,李宿终于正眼看他,却没有答话。


    手在袖袍下微微发抖,颜郜襄深吸一口气,还是道,“你为什么不保护好他。为什么那时候不多关注他一些?”说到此处,竟然染上真情,不由自主更加激动,呼吸都变急,却被李宿骤然打断:“他的事与殿下无关。”


    颜郜襄死死盯着他,因他这样的干脆和冷漠,心被狠狠刺住。


    抗旨拒婚,做到这样的地步?永远都不可能有人为自己做到这程度。


    他心绪复杂,还是开口,“我还不想管,你好自为之。只是若你护不住他,不如我娶他。做本宫的侧妃,至少可以堂堂正正,再无忧虑。”


    李宿道:“那是我会解决的事情。”


    “你来解决?”颜郜襄眯起眼睛,声音冷幽幽的:“王妃告诉我,她曾跟谢川明说过,若他愿意,她可以出手阻拦肖家女嫁给你,可川明拒绝了,因为他不想对更弱者行恶,殊不知他自己却先沦落至此。幸守夷。你可以拒婚一时,可若他长久地昏迷下去,你能一直守着他吗?你又凭借什么一直守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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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福大家元旦快乐呀!相呴也在这充满希望的一天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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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3章


    “相呴当真有反应了吗?”


    公主匆匆迈步进来,见医师立在一侧,屋子里都是人,彭氏则又是哭又是笑,点头又摇头:“医师说不准是否醒来,但我真的听见相呴在叫幸守夷的名字。”她擦去面上的泪水:“我只怕自己听错了,一直守在这里,而后又听见他唤了一声娘,才敢确认。”


    看着谢相呴仍然紧闭的眼睛,虽然没有亲眼见到,可如同拨云见日,公主的眉头终于也舒合开,再度望向医师,“既然如此,是不是很快就能醒来?还要你再验证药方,一定要将他身体滋养好。”


    医师颔首行礼,“臣遵旨。”


    谢川杉轻轻握住公主的手,公主也笑起来:“幸守夷呢?”昨日拒婚的事情,她也听说了,一面暗暗心惊,一面却也感慨,吩咐道:“按理说应当已经出宫,难道回去幸府了?快去将他传来,也叫川明一醒来就能见着他。”


    彭氏说:“我已叫人去请过了,不知他什么时候来。”


    正赶上巧,小厮前来禀报:“幸府那边说,昭武将军还未回府呢。”


    ——


    雨声更响,肖嘉佑坐在画前,心绪不宁。


    昨日接到的消息,本说宣庆使要来府里,让肖府众人准备接旨,家人都只以为是赐婚的圣旨下来。可不过多久,又传来新消息,说宣庆使已回宫。


    父母皆是愕然,连忙差人去打听消息,然而其中种种关节,他隐约能猜到几分,是以方才根本无法落墨。这雨也是,刮过大风之后就淅淅沥沥地下起来,倒显得夏天都冷了。正要收笔,笔尖的墨汁却陡然抖落在纸上,泛起一层颜色,将原先的颜色尽数坏掉。


    肖嘉佑不由皱眉,却又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寒意,侧头望去,却见李宿站在门外。


    ……


    轰隆一声雷,打得人没由来的更心慌。


    大概匆匆赶来,他身上已经被雨淋湿,雨顺着袖袍和刀鞘滴滴答答下落,居然还混着些红色的,是血水?肖嘉佑惊疑不定,要开口问他,李宿却先说,“让你妹妹来见我。”


    “什么?”肖嘉佑更不明所以,只是抬眼又看到他渗着血丝的眼睛,闪电让昏暗的雨后有了些许亮光,反倒突兀。骤然明白过来,心中情绪更加难以言喻,只是终究有些心虚,只问,“你要见她做什么?”


    “我也想问清楚,她到底要做什么。”李宿终于走入屋中,他身上正滴水,发丝也乱下一缕,垂在脸上,整个人颓然又可怖,“你们肖家想做什么。”


    肖嘉佑自然想要拒绝,脑中已想好理由,他本就想自己去请罪道歉,只是一直觉得愧疚,便不能够,这些时日里,就算是去看川明,与李宿也没什么话可说。眼下终于有了机会,却见不远处小妹渐渐走来。


    肖雁荷定定看着那道背影。


    旁人并不知晓,可是她是局中人,又兼父母打听,自然猜测到了拒婚的消息,那样的心绪沉沉浮浮,不知如何言明,却终于在看到此人时彻底坍塌。


    他真的拒婚了,真的敢违抗皇命,也要拒绝赐婚。她是该敬佩他勇气可嘉,还是该震撼于这样惊世骇俗,或是自怜于自己好笑的设想?


    见到妹妹复杂的神色,肖嘉佑急忙要劝人离开,李宿却早早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向她。


    不想他会突然望过来。肖雁荷双唇微张,欲言又止,半晌才开口,“你,来找我吗?”


    李宿只问,“你私下同他说了什么谎话。是吗。”


    他的声音好冷漠。二人之间隔着好远的距离,肖雁荷好不容易挪开目光去看一眼呆滞的哥哥,又忍不住回去看他,却见他神色同样压抑着什么,或者焦急到难以控制的模样,像一把刀一样刺来,避无可避,颔首,“是。”


    李宿便向她走近,一步一步,又问,“你跟他说,我同意迎娶你们两人,是吗?”


    冰冷的雨就在背后落个不停,夏天怎么还会这么冷?看着他靠近,心跳得很慌,不是因为少女情思,而是本能对于这样威压的畏惧,她分得很清楚,因为见到官家时也是这样心情。


    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不要怕,可是越不让自己惶恐,越不住想到从前的点点滴滴。他救了自己两次,自己看着他从一个布衣变成如今的将军,他……她的心越来越乱,最终只能一刀斩断,让话语清晰,“是。”


    声音落下,李宿也停在她面前,因为距离够近,她的心又不自觉加快,呼吸沉重。李宿只问,“石榴摆件,是不是你送的。”


    他依旧不肯就此揭过,肖雁荷紧抿着唇,答不出话。肖嘉佑快步上前,按住李宿的手。因为昧着良心,是以每个字都说得艰难,还要强作镇定,“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又拦在二人中间,解释道,“阿荷许多事都不懂,你问她是没个结果的。不如来问我。”


    李宿终于侧头看他,但并不解释,原先平和的口吻越来越趋近于破灭,“此事与你无关。”


    等着肖雁荷的回答,不留情地催促,“说。是不是。”


    肖雁荷嘴唇张合,快要将话吐出,身体却不觉微微发抖,面色也煞白。但终究再次重新调整好,仰头直视着李宿眼睛:“是,我是送了他石榴摆件,那是因为我们起了一些争执,他可以由着脾性欺负我,我就不能嘲讽他吗?天下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欺骗却毫无代价。”李宿驳斥:“天下间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尽管已经极力控制,肖雁荷的手却已有几分颤抖,即将再重新来过时,肖嘉佑却发话了。


    “幸将军,若阿荷有错……我愿意以命相抵!”见妹妹被他这般为难,又想到那日宴饮谢川明被他连连压制的模样,肖嘉佑更不解李宿为何会变得这样强势,情急之下,只能道:“可这里不是军营,不是你专断横行的地方。”


    “若这里是,我一定先杀她!”


    不想这一句正中逆鳞,手按在刀上已久,骤然拔出。刀鸣在雨声里清晰无比,几乎与肖雁荷的惊呼声重叠在一起,肖嘉佑眉心狠狠一跳,连忙挡在妹妹上前,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他看着横在面前的刀,直抵自己的刀尖,瞪大眼睛,更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到的人是李宿。


    他明明还能讲道理的,明明可以……为什么会这样?


    勉强快速冷静下来,可是肖嘉佑话都已不太利索,混着急促的呼吸声,一点点匆忙地挤出这些话:“有什么事,都是,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我不想川明生病,更不想他昏迷,我……你,不要怪我妹妹,她——”


    “我本要迎娶夫人,你妹妹却去骗他,说我要同时娶他们为妻!”刀因主人的用力过度而颤抖不止,再忍耐不住,李宿吼道,“我夫人因此吐血,我是不是该问个清楚?让开!”


    他说罢就直接拉开愣住的肖嘉佑,刀尖直抵肖雁荷的胸口,再次怒吼,“说!”


    不知是不是错觉,雨都落得更剧烈。一时间周围仆从小厮尽数围过来,却都不敢过分靠近,紧张地看着面前景象,另有人已去禀报肖父。


    肖雁荷面如死灰,又因惊恐过度,嘴唇都不住颤抖,下意识抱住自己的身体,哀戚地看着他。


    她承认自己的确错了,不该说这样的话,更不该凭一时气愤撒那样恶意的谎,可谢川明的故意炫耀和挑衅就不诛心吗?难道只她有错吗?他呢?他真的为他愤怒至此吗?他真的因为此事这样恨自己吗?


    更何况,她又何曾想到,真的会有抗旨的这一日,而不是接旨。


    想到此处,心中一阵酸楚,泪珠不觉从眼眶滚落,他愤怒又疯魔的模样被隔得模糊,但分明和记忆里那个从拐子手下救出自己,背着自己在安都巷子里奔跑的男孩,还有那个在惊马下拯救自己的少年相比,模样判若两人。


    却深吸一口气,抽咽着一字一句清晰答:“你要我付出什么代价?可以。”


    周围一切变得安静吗?似乎没有,她却觉得心里无比畅快,又无比悲凉,多年的喜欢在一瞬消失殆尽。肖雁荷继续道,“那你就来杀了我!难道今日局面没有你的原因吗?你那天为什么不去亲自同他说?你表现这样在意他,却连他不能有嗣都不知道,因此来完全怪罪于我?难道元凶不是你?不是因你而起?很好。幸守夷,如今的一切也是你该受着的!”


    ……


    肖嘉佑彻底呆住,转身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妹妹。他不敢相信她会说出这些话,只觉面前的两人都十分陌生,唯有他停在原处。肖雁荷则已经不再惶恐,恢复过来,定定看着李宿,等待着一个结果。


    预想中的暴怒没有来到,可是半晌后,却听到李宿的笑声,他看回肖雁荷,“那我还要谢你。谢你点拨我。更谢你让我知道自己不能独活。”


    肖雁荷皱眉,抬手想要擦干眼泪,掩去狼狈——


    “若他三日后还没有醒来,我会拿好你家的族谱,按着上面一个个去杀。”


    耳边风声掠去,下一瞬,她耳边的发丝完全散乱地垂下,一片头发就这样落在地上,像干涸后完全漆黑的血迹。肖雁荷不可思议地盯着地面,恐慌方才在平静后又达到顶点,这一瞬几乎失声。


    就差那么一点,她的脖子真的就要被砍下来。


    而后李宿已经收刀,转身离去。


    第174章


    目光移向刚加满的血灯,李宿吩咐,“拿到一旁去,散血气。”


    彭夫人说谢相呴唤过他的名字,可是谢相呴至今却再没有动静。他只怕他若是再醒来被吓到,又怕不再点血灯他就不会再醒。


    下人连忙去搬血灯,又打开屋子通风,血腥味才稍稍消散。他仍然握着谢相呴的手,专注地看着他每时每刻的神情,不敢移开目光,生怕错过。


    可谢相呴好不容易有了变化的神情,就随着时间一点点又恢复到原先的平静,好像很快就要再度失去生息。


    昨夜无星,今日果然下起了雨,是以血气散去的没有那样快。又在这样滴落不停的声音里,原先的希冀、紧张,也随着他的变化,渐渐平静,而后归于平静。


    仍然握着他的手,却不由俯身,手掌抚摸过他的脸颊。


    多想他能够醒来,像往日那样蹭着他的手心撒娇,一边笑着抬眼看他。只是醒来也好,哪怕只是眨眨眼睛都好。


    并不遂愿,听到脚步声,没有收回手,依旧摩挲着他的脸,手指扣着他手指,彷佛这样就能将热意传去,就能使得他醒来。


    路多恰到好处地止住步伐。


    平宣侯府说谢公子有醒来的征兆,将军便在这风口浪尖上又直接舍了所有公务,也不管官家的重压和命令,从临安府匆匆回。可是眼下看这情形,显然希望落空,他有些犹豫要不要提旁的事,毕竟这种关头,总怕触怒上峰。


    李宿却堪破他的心思,直接道,“说。”


    “肖相……弹劾您。”路多并不瞒着:“陛下听后大怒,召您入宫。”


    李宿仍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略一颔首。才说:“北狄的事情,暂且不要回给梅家,有些人对官家改制意见颇深,推给他们就是了。不要叫他得逞。六皇子还会为难你们,自己当心些。英勋无法忍受,便叫她装病,旁的事情,之后再说。”


    若说前面两句,还是临时调整应对六皇子的策略,后面这话路多却越听越不对劲,怎么反而像交代后事,“将军?”


    李宿道,“退下。”


    路多欲言又止,可李宿已经缓缓将谢相呴的手放回锦被下,站起身来。


    ……


    彭氏、公主和驸马刚到,见他出来,神情难掩期待,连忙问,“他如何了?”


    李宿答,“还在昏迷。”


    闻言,三人面上都现出失落。公主往里望一眼,眉目遮不住忧虑,“怎么还没有醒来,这都多少天了,究竟是为什么?”


    李宿想到肖雁荷所说的话,闭上眼睛,而后又睁开:“是我的错。”


    ——


    安都的雨几日未停,消息也随雨丝不歇走得飞快。


    肖相连夜入宫,当面奏请天听,弹劾当今朝野皆惊、风口浪尖上的昭武将军幸守夷。


    先怒斥其目无律法、擅闯肖府,口出狂言威胁女眷,更言其北地多年久握兵权,今番归朝却屡屡失矩,疑有不臣之心。


    官家听后震怒,急召幸守夷入宫。


    杯盏在面前砸碎,碎瓷溅到他身上,李宿仍跪在地上,头顶传来官家怒斥,“太后亦在他家族谱之上,幸守夷,你是连太后一道也要一并抹去么?”


    李宿不语。


    他这样并不像是心虚或胆怯,反倒近似默认。尽管太后只是养母,却仍是国母,只引得官家怒火中烧,忍无可忍,抬手竟直接把砚台也砸了出去:“你是朝廷命将,不是山野悍匪!张狂至此,眼里还有没有朕?”


    砚台狠狠砸在他手臂上,而后又滚落在地,内侍无一人敢近前收拾,李宿终于出声,“臣知晓了。”


    还是这般,知晓但不认错。


    官家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闭上眼睛,反倒冷静下来。幸守夷的确已经无法无天,趁此机会,的确该叫他好好收敛一番,只是原先预计的事情,全都如野马脱缰一般,竟然毫无转圜。


    “惹得朝野哗然、百官侧目。你这是替朕北伐,为朕稳定朝局,还是把安都搅得再无安宁,替朕添乱?”


    李宿方才答,“北伐之事,臣兢兢业业,从未懈怠,亦不曾有失。至于朝局,臣从不曾与安都臣子拉帮结派,互通连络,自是问心无愧。”


    宫中寂然,唯雨声打窗,听到这不要命般的回答,内侍愈发不敢喘息。


    可官家却并不再为他而再生怒气,只恍若没有听见一般,闭目沉思许久,才再度下旨:“传朕旨意。昭武将军言行有失,贬为七品武经郎,削职留任,不得擅调兵将。无诏不得出安都、入朝、见外臣,妄言国事——若再有犯,格杀勿论。”


    待李宿离开之后,官家仍然没有其他动作,又静默片刻,才忽然问,“朕记得,蔡参政家中的外孙,也有些武功在身上,还为从戎的事情闹过。”


    内侍笑答,“官家身为天子,日理万机,竟然事事都记得。两年前那小子原本已经被幸守夷点上了名册,不日就要出发北上参军。蔡参政却上奏拦截,划去他的名字,又将人关了两个月,这才作罢。”


    “看来也是个铁血男儿。”官家听罢,终于露出笑容,站起身来,“叫他来见朕吧。”


    ——


    随圣旨传出,安都风向大变,因他连降三级,原本围绕着昭武将军府讨好的一干人立刻没了踪影,前一日官员们递来的拜帖都数不完,这一日门前就清净得不见一个人了,连平日里喜爱奉承公主的人都避开了些许,甚至也没人再往平宣侯府送名医名药。


    又过一日后,六皇子迅速查清北狄间人于安都作乱一事,奉旨斩了两个通敌的文臣。


    原本此事就算作罢,但因肖相及安国公再次弹劾,共列举幸守夷罪状十一条,有理有据,故而官家再下一道旨意,怒斥细作入安都皆因昭武将军北方监管失察,不再留任军职,将其打为白身。


    少年成名,北狄大捷,回到安都风头无两的将军一朝失去所有,更变为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安都中又是一阵哗然。


    惶恐不安者有,落井下石者亦不少,却不管外界风云如何,拒绝所有人邀见,只坐在谢相呴身边,垂眸擦着横绝。


    血灯依旧静静燃着,雨声也不歇。他已经两日未曾进食,只等最后一日,横绝的刀面映出他逐渐瘦削的面庞,索性收刀入鞘,重新去看谢相呴。


    “亲亲,”已经习惯了没有回应,停了一会儿,又唤,“相呴。”


    还是没有人回答他。


    手去牵住谢相呴的手,因他昏迷太久,原本瘦弱的手臂更加纤细,手腕全然凸显出来,叫人心疼。却看得忽然发愣,而后放下谢相呴的手,重新拿出横绝。


    横绝的刀面冰冷,仍然清晰且不留情地映着他的模样。他不知道彭氏说谢相呴醒来过、唤过他的名字究竟是真是假,是否是用来安慰他们的话。


    他只知道如果明天谢相呴没有醒来,那他会举横绝去肖家,然后自我了断。既然都为元凶,那么都该去死,可惜刀会卷边,一日杀不尽安都。


    将横绝擦拭过,李宿的手忽然停住,他盯着其中的自己看了好久,却不是看自己如何,而是渐渐愣住。


    再片刻后,李宿忽然站起身来,去案桌前拿到那方水精照子。


    因为主人一直在病中,多日不曾使用,旁人也无心顾及,因而它已经蒙上一层浅灰。幸而它十分性坚,不会生锈发青,只随手将它擦干净,又照出自己的脸。


    记忆中的闲谈也随照子清晰而一点点清晰。


    “我喜欢看照子,你以后送我一柄好嘛?我想要你亲手磨的。”


    “好。”李宿问:“为什么喜欢看照子。你很好看,无需时时刻刻在意。”


    “因为……”他笑了一下,“不告诉你。”


    每日在学堂里,只能抓着这些间隙说话,两人又聊了几句旁的,很快天色就黑了,谢相呴要回府。临走时,他又轻轻勾住李宿手指,忽然说,“其实,照子会磨损,就像人心一样。我小时候生病,大家照顾我太久,也会很累。等我自己醒来的时候去照镜子,发现照子都已经花了,根本不能用。”


    说到此处,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垂眸时面颊泛红,越说声音越小,试探地问:“我想如果是你亲手磨给我的照子,也许不会花得这么快。是吗?就像你……对我的心意一样?”


    ……


    握住手里的水精照子,一滴水忽然落在上面,水光又反映出人的神情,平静再掩不住哀恸。


    李宿放下照子。


    为什么会如此。为什么到他可以舍弃一切的时候,点点滴滴才这样不肯放过他,立刻占据脑海。


    “……”


    忽然听到什么,李宿侧头看去,立刻回到谢相呴榻边。


    ——


    满屋的药香味太压抑,依旧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谢相呴睁开眼睛,来不及看清什么,整个人就被紧紧抱住,死死纳入怀中。


    他尚有些不明所以,身体依旧很疲惫,只是下意识靠在李宿肩头,却感觉到他身上些微的颤抖。


    手臂也收得好紧,说实话,挺疼的。不过,这样很好,特别好。


    这样紧抱着,他当然也不舍得,终于费尽力气伸着自己的手勾到李宿肩上,看到自己瘦得堪称皮包骷髅的手,都这般了还死死缠着李宿,一时有点好笑,不知他会不会觉得被硌到。


    又忍了一会儿,谢相呴轻轻蹭蹭他,感受到他的颤抖终于消失些许,才小声哼哼:“郎君,你弄疼我了。”


    ————————


    [比心]两心相许,海枯石烂[比心]


    第175章


    手臂却没有因此松开,但李宿转来看着他,对上他的眼睛,谢相呴却再也无暇去思量他此时的心绪或者谋算,只下意识仰头贴吻他唇,想寻求一时的亲近,来证实自己真的清醒,并非还在梦中。


    而李宿显然也想如此证明他真的醒来,垂眸先贴上他唇,轻轻抵磨两下过后,重新被他按回怀中,这时才发觉外边下雨。大概是暴雨,声音很大,打得响声太大,凉意也有些微。


    难怪不再那么炎热,却让人想安睡。又想要闭上眼睛,却被他声音叫停,“别睡。”


    谢相呴有些惊讶。


    他声音不似平素那样平稳,难以揣测,甚至有些直白地颓然和焦急,他又说,“陪我。”


    “嗯。”谢相呴应下,“我不睡。”安静片刻,又主动问,“怎么……好重的血腥味。”他先前就闻到了,那时屋里还有诡异的红光。


    李宿只是深深盯着他,并不答话,谢相呴不明所以,才说别的,“药呢?我想喝药。”


    还有好多话、好多事情,他想快点好起来。他还想拿好多时间让李宿陪自己,还有好多问题想问李宿。


    李宿还是抱着他,目光不肯移开,叫人去拿药,这时谢相呴才稍稍缓过神来,认真去看李宿,发觉他眼底都是红血丝,眼眶周围也熬得青黑。


    这种模样从前并未见到,有些稀奇,竟有种觉得李宿落过泪了的错觉。手指却不觉抚摸上他双眼,不知道心疼更多,还是嗔怪多,“怎么弄成这样?你看你现在,都是胡子,好憔悴。我睡了很久吗。你受伤了?谁做的?”因为没有力气,声音仍然很小。


    李宿握住他手,到药送到眼前时才松开,只回答了一句,“很久。”


    谢相呴精力不济,头脑还有些发懵。药香又先浮过来,提醒着他该做些什么,是以抵在李宿肩上,伸手抱住他手臂,“我把药喝完,你告诉我吧?”


    李宿却并不回答,只抬手给他喂药。


    努力咽下苦涩的药汁,谢相呴抬眼对李宿轻轻笑了下,才继续喝。李宿很有耐心,顺着他来调整喂药的频率和速度,过会儿就抚开他的背,让他好受许多。


    一大碗药很快见底,可惜苦味没有立刻将人的精力吊起,谢相呴又昏昏欲睡。想起什么,才轻轻扯住李宿衣袖,露出一个浅笑,“其实我没有什么事的,睡了一觉,觉得很舒服。”


    研究着李宿的神情,看不出什么来,只好照着刚刚匆匆理出的想法,继续解释,“你也知道,我身体一直不太好,本来想着要等你回来的。”他说话越来越费劲,几乎是气音,还要绞尽脑汁扯谎:“都怪天气,太热了,又很闷……哎,真的难得睡的这样好。我就是想你陪着我呀。我一个人怕做噩梦。你不要太担心我,好不好?”


    他的一通解释,李宿都像没有听见一般,反而反问他,“做什么噩梦?”


    ……


    谢相呴不太想回答,但想到李宿说不想再错过他心情,才回答“就是,很普通的梦。”


    李宿却低头来追寻他的眼睛,“说。”


    谢相呴不得不看着他,伸出手来,李宿便顺着他动作,半躺在榻上,好让他枕在自己身上,又为谢相呴拢近被子,才听他说,“梦到一些以前的事。有些事好像也没有发生。”


    外界雨声更响,谢相呴闭上眼睛,“梦到你没有出现,我一直被人欺负,没有人帮我,没有人救我,但是我自己烧了小佛堂。好像又被吊在站笼里,都快要以为是真的,还差点把你忘了呢。”


    李宿却反问他,“我为什么不在。”


    谢相呴轻笑,“因为,我们不认识呀。你不是我的,怎会出现。”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是我赏玩雪后,吃完烤鹿肉,回到家中,做了一场幻梦。


    他所有的一切,一切无限接近于美好,看似毫厘,却又仿佛差之千里的,如梦露泡影的一切。到醒来,孤零零的,还是那么冷,还是要去做他该做的事情。那里才是真的,这里是假的。不过现在,好像不再那么想了——


    因为李宿否定,“不。”


    他问,“谁在雪里等你?”


    谢相呴一怔,甜蜜一笑,原来李宿也会回头看,拿过往说事。


    李宿又问,“谁来给你送小吃?”


    不等谢相呴回答,他继而说,“谁和你一起过元宵?”


    香尘暗陌,华灯明昼。却是他头一次这样想与一人同游。


    李宿抚摸他面容,继续吻他,他说不出话,应了一会儿,好歹有了些精神。伸手勾住李宿脖颈,才问,“嗯……我是说假设呢。”


    “没有。”李宿抚摸他背,说,“不会有,我会出现,无论如何。”


    谢相呴歪头想想,“假使我已经嫁人呢。”


    “杀了他。”


    好罢,这法子虽然简单粗暴,却一如既往地有用,不愧是他。


    谢相呴仰头,用鼻尖蹭蹭他下巴,“假设我喜欢他呢。”


    李宿答,“我不信。”


    谢相呴享受地在他身上嗅来嗅去,“有恃无恐。”就是仗着自己那么心爱他,所以不这样胡思乱想。


    李宿道:“我问你,你也是一样回答。”手掌抚过谢相呴长发,“死了也来找你。”


    谢相呴动作止住,“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李宿却没有因此改变,唇角浮现零星笑意,但语气很平静,“人活着都是会死的,无论你我。你知道我一定能找到你就好。”


    可其实他的话语素来都这么简短,让人安心的效力却一点不差。只要他说不会,大概就真的不会。过这一遭后,本身也不再在意所谓死活,谢相呴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手摸索到李宿掌心,随意画了个圆,又解开他的护腕,“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将要拿开护腕,撩开衣袖,李宿却骤然倾身,猝不及防,深深吻住他。


    不同于先前确认的亲吻和亲昵时的嬉玩,却是叫他心甘情愿沉沦的。


    谢相呴不再尝试去撩他的衣袖,只是将手搭在他手腕上,李宿将他带近了些,手掌原本只托着他后脑勺,渐渐就捧住他脖颈,而后抚揉他的背,到手臂锢住腰际,掌心按在软肉上。


    谢相呴由他索要,恨不得尽数给他,就像他吻得那样的渴求与占有,希望他把自己真正吃掉,从头到脚,一点不剩,尽数吞入腹中。


    时时刻刻,永远不分开。


    片刻后,李宿才放开他,他不自觉摸上自己发热的脸,李宿却说,“好看。”


    他有些怀疑,不太相信。李宿却揽过他,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脸不由更红,心里却已经猜到什么,轻轻点李宿的手臂,“……等你伤好了再说吧。”


    李宿自有方法治他,反而捏他,“不如先等你养好身体,再陪你玩到尽兴。”


    大概是刚刚醒来,精神又被吊起来了,而且又好像分别了很多年,想念到溢出。话格外多,仿佛怎么也讲不完。


    谢相呴也因他的话轻轻一笑,“其实我还想问你,要是这辈子都能和我一起过,下辈子还和我一起过,不会腻烦吗?”


    李宿果然反问他:“那你腻烦我吗。不说是否有下辈子,你现在就已经跟我在一起十年了。”


    他果然其实不信有下辈子这种东西,谢相呴心想。嘴上同时认真纠正他:“小时候有一年我们都不怎么能说话,那怎么算。中间人家还是个小孩子呢,你既没有问过人家,人家也没有答应做你的人,当然同样不能算。还有三年,你都不在。所以其实我们只在一起一年。”


    李宿颔首,不否认他,只是提醒,“你还没有回答我。”


    谢相呴盯着他模样,见他这样认真,不觉轻轻一叹,“我不知道呀。”


    虽然他已经渐渐明了,若能存在一天,他便与李宿有一天,但或许天性如此,还是忍不住想。


    像他父亲母亲这样,看似忠贞,但不知道心是否已经离得很远。或像古时眷侣,虽然情投意合,目标一致,却并不耽误纳妾封妃,与他人生儿育女。再说那些爱情佳话,英雄美人,虽那样热烈,却也短暂如春光。春光易逝却不为人常驻,若真有夏秋冬,是否还美好依旧,还是也稀疏平常?


    才喃喃出声,“郎君,是否人天性如此?”


    李宿答:“或许。”


    他不爱说假话,自然也不会在这里哄自己,谢相呴好像已经料到,本也是随性一问,并没有纠缠的意味。腰却被环住,李宿的声音响起,“你说这只算一年,那等下个十年,你不妨再来问我。”


    谢相呴笑,却也不解:“为什么,难道十年后,你的答案才会更明确?”


    李宿抚过他面庞,“我只是想,你既然本身相信此事,那总要有更多底气再问我才好。十年或许勉强足够。”


    谢相呴会意,笑容越深,抬眸看他,“但其实,可能……其实我想相信你,也真的还是相信你的。虽然总忍不住去想这么多,但你在我身边的每一刻,都让我很愿意平静下来,不需要十年。”


    现在就很好。


    有雨声,你的血腥味。你是这样坚定不移的人,这样锐意进取的人,这样不惧青天高、黄地厚的人。你生来就不同寻常,你不惧一切,你变革天地,然后顶天立地,也要主宰天地。


    我何德何能,几世修缘,有幸可以看到你眼神里透出的颓然,你等待的绝望。


    你的不确信。你抱我的用力。


    你的执迷不悟。


    都不像是你,也都让我更痴迷,更沉沦,想要溺毙其中。


    从前我不明白,为何你的爱能够广阔包容至此,又能细微强占如此。现在才明白,或许是因为爱意足够。这样充足的爱意,可以裹住我所有的世界。


    光影掠过,照见他的模样。他眼底的情意深沉却清晰,仿佛如初,又仿佛更重。谢相呴曾想过,这样的情意,会否在一年后、五年后、十年以至于数十年后还如此?会否会像父亲母亲那样,蒙上一层层尘埃?会否也在未来一天,自他身上转移给旁人?


    可是现在,他却可以很坚定地将着些过去的猜想一一否定。


    嘴唇微张,直白又轻声道,“我爱你。”


    本能猜想过许多回答,倒真的未想到他居然会这样说。


    二人对视,须臾又情不自禁交吻。缱绻情深,缠绵悱恻。攀上他的肩,才偃旗息鼓,暂做停歇,谢相呴懒懒撒娇道,“我真的困了,真的还想再睡会儿,你陪我睡会儿吧?自己也休息一下,好不好嘛?”


    再一次的,李宿没有拒绝,真的就此利落脱去外袍,而后在他身边躺下。


    谢相呴知道他伤口,便也不要他抱自己,只仍将头靠在他怀里,不忘安抚道:“我会醒的。”


    这时李宿没有回答。


    他以为李宿也累了,才这样安静,于是闭上眼睛,半晌后却听见李宿姗姗来迟的答案:“因为我也爱你。”


    ————————


    因为我也爱你。


    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


    第176章


    安国公轻咳一声,才开口:“襄儿来外公这里,客气什么。”


    颜郜襄便不再客气,径自坐下:“梅少秋时日无多,外公是否要去看看他?”总归是多年相识。


    安国公阖目:“何必。倒使得他去都不能安心,还疑心我要对他的后辈做什么。”


    颜郜襄垂下眼眸:“官家要我监督幸守夷,还没从他身上讨到些债,他就已经被削为白身了。依外公看,他何时会被重新起用?我们要趁热打铁才是。”


    “依老夫看,他不会再被起用了。”安国公却道。


    颜郜襄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外公。安国公却轻描淡写:“幸守夷不知天高地厚,一再触怒官家。古来帝王,哪有任臣子如此狂悖的。官家没有赐死他已是仁慈。”


    “幸守夷毕竟有赫赫战绩,”颜郜襄道:“他收回北方六州,却是实打实的功劳,怕是少有人可以撼动。既还有价值,官家自然可以海纳百川,暂且让他三分又何妨。”


    安国公才笑眼看他:“襄儿能说出这番话,当真是已经长大。不再像以前一样,遇到些事便开始发脾气。”


    檐前滴滴落雨,安国公轻叹一声:“方寸之心,如海之纳百川也。可官家心里已经装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承担已经极重,圣人虽圣,仍余人性。所以官家也会疲累,也会承担不住。”


    颜郜襄欲言又止,却停安国公接着说:“你还不知道。官家已经召见了老蔡的外孙入宫。天地何其庞大,英才何其繁多,没有只有他幸守夷可以做成的事。你要谨记这点,切勿自大。”说罢,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听到此处,颜郜襄眼眸不自觉睁大,诧异地望着安国公。


    他以为外公因年老逐渐势弱,自己则渐渐势强,却不想自己还是从外公这里得到消息。如今外公说这样的话,又有几分是在提醒他?


    半晌,颜郜襄才道:“我知道了。多谢外公提点。不过幸守夷此人,我怎能放过?”


    安国公冷笑一声:“……外公知道你的性子,并没有让你放过。只是襄儿不可贪图一时意气,该做一个体贴父亲心意的孝子才是,更该想想官家,想想你爹爹的心意。他想让你如何对待幸守夷呢。”


    ——


    醒来后见过父母兄嫂,谢相呴又睡过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骤然睁开眼睛,落雨不歇,手指下意识去抓住什么,好在一握就是李宿的手。抬眼看去,李宿低眸看着他,见他醒来,直接将他拢进怀里。


    和梦中人一模一样。他顺势软软靠在李宿怀里,又闭上眼睛,才想起李宿手上还有伤,故意压在他伤口上。


    猝不及防,果然听见他发出些声音。看来不再是梦,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快乐。才听见李宿问他,“在做什么噩梦。”


    谢相呴摇头,“是一个很好的梦。”


    “很好?”他不解。


    “对呀。”谢相呴手搭在他背上,“……梦到在和你私会。”


    “在哪里。”李宿继续问,手按在他耳朵上,不轻不重一捏,“怎么私会的。”


    “就是一个寺庙,也是这种下雨天。”目光抬起,往外看了看,不觉主动用耳朵蹭他的手,“其实有点像我家里那个小佛堂,但肯定不是。人家就是没看路不小心撞了你一下啊,你就非要问我撞疼了没有,有没有事?一看就是想故意和我说话,我只好说有事啦,”


    转而撑起身体,在他怀抱里趴在他身上,贴到耳边低语:“然后你就开始脱人家的衣服。”


    李宿并不否认他的指控,只是忽然坐起来,自己迅速穿好衣袍。谢相呴诧异地看着他,他却拿披风将谢相呴裹住,打横抱起,“去看看。”


    之前在那里吓过谢老夫人一次,另一次要修缮时弄坏柱子,这片让谢相呴不开心的地方,他仅仅去过两次。


    谢相呴犹豫道,“不好吧。”手抚到自己胸前的发丝,“头发都这么乱。”


    “不管。”李宿答。


    谢相呴也没有再推辞,安静窝在他怀里,随他一起离开屋中。潮湿的雨气迎面而来,穿过回廊,院中下人都不敢直接看他们,皆垂下眼睛,或许在旁人眼里,他们放荡至此,早已经疯了。谢相呴也不在意,问道,“你手疼吗?”


    李宿说,“你很轻。”


    二人这样到了小佛堂,李宿将伞扔到一旁,看着幽静的院子。因为频频出事,谢老夫人很少再用此处,廊下都生了一片青苔,积水在石砖缝隙中泛着浅浅的光。院内栽的两棵树,叶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很是狼狈。


    推开门,白日来看并没有那样可怕,反而还很清幽,正中摆满大佛,角落里有几尊小佛像,另一侧的耳房做来抄写佛经或品茗,只是最前头案桌上的香炉已经很久没有人来添过新香,穿堂风来,低语呜咽一阵,恰好压过远远近近的雨声。


    谢相呴靠在李宿怀里:“好像也没有那么吓人,不知道为什么,以前想起这里总觉得黑漆漆阴森森的。”


    李宿低头看他,只把他搂得更紧些。抬头看他面容,谢相呴才又说,“大概是因为有你在,我就不怕。”他故意嗲声嗲气地说:“哎呀……郎君,你真是我的支柱。人家离了你该怎么活?”而后笑待他的反应。


    可惜李宿只刮了刮他鼻子,全然不因这样的话而羞臊。


    脸皮真厚。谢相呴心想。


    李宿伸手随意将门带上,暂且隔绝掉风和雨意。光线暗了些许,还是不至于太黑,堂里佛像依旧,面容慈悲,与梦中一模一样。脱下外袍做垫子,李宿才将他放在蒲团,并不冷,可是谢相呴不太适应脱离他的怀抱,目光不由自主去找他。


    李宿拿了几支香,敷衍地点上,随意放入炉中,而后坐在他身后,从背后揽住他,“跪在这里。”


    谢相呴点点头。


    目光定定看着那佛像,心里却忽然升起几分隐秘的快感与恶意,抓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带到锁骨上,轻声催促,“郎君,该你脱人家的衣服了。”


    李宿没有立刻动作,他靠得很近,胸膛完全贴着谢相呴的背脊,掌心停在他锁骨上,却没有遂他心意继续,反而垂首靠近,鼻息灼热地落在谢相呴颈侧,细细嗅着什么。谢相呴不由发抖,耳尖也开始泛红,“拐弯抹角。”


    随他话落,手掌探入衣襟,胡作非为。李宿收紧手臂,“亲亲,会着凉。”扫视一圈,他道,“我直接烧了这里。”


    倒是很好的主意,他也是,做梦都想烧了这里。


    谢相呴好笑,“佛像又没有错,佛法也没有。是逼我们的人的错。而且这还是我娘的钱修的呢,不准你烧。”


    只是身体软得更厉害,半靠半躺在他怀里,仰面看着他,再看看佛像,又兀自笑了下:“准你做别的。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李宿低头看他。


    翻阅试探,再到花深处。谢相呴偏过头去,将脸埋入他颈窝。细雨幽堂之中,悸动离乱尽显,也将他缠住他。


    声音低软,继续喃喃说明,“就是有一次……嗯、你……”


    李宿并不停顿,分出神问,“我?”


    谢相呴气息混乱,好不容易才继续说,“读书的时候,只是背被撞了而已,你摸我。一直。那天回去之后又抄经,最后就梦到你了。”


    低笑一声,将他反压在外袍上,李宿俯身看他,追问:“怎么?”手掌寸寸擦过他脊背,“这样。”凑近感受到彼此呼吸,手也未就此停下,看到他脸上红意一点点浮起,“还是这样?”


    谢相呴抿唇不语,不想发出声音,他却继续说,“亲亲,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梦见你。”


    “我猜到了呀。”手摸索到他腰带间,手指挑起,谢相呴笑眼盈盈,“因为第二天你就忽然变冷淡了,不怎么看我,刻意避着我。其实我也不敢看你。我就想……那天晚上你肯定也很有感觉,只是那时候还太害羞,不好意思问你,更不敢同你说。”


    谢相呴话音刚落,李宿就覆身而下,唇齿纠缠。


    他不再克制,恍若带着少时梦里遗留的未实现的疯狂,暴力地剥除谢相呴身上所有束缚,摁在他那件沾了湿意的披风上。


    骤然如此相对,他眉眼水润,肌肤如雪。


    贴着他脖颈继续亲吻,将每处都强占,谢相呴的手也一直在他背上柔柔地流连着,忽地才骤然抓紧,不痛不痒?很痒。直到谢相呴再也受不住。


    腿收得更紧,唇中溢出极轻极软的一声:“郎君……”


    李宿并不抬头,手摸索着整理好衣物,垫在他身下,好让他舒服些。一只手已经握住了他颤抖的手,将人往自己怀里带得更近。


    ……


    佛像前的蒲团温软又安静,莫名少了些威严的压抑,尽管背后的香案依旧高高在上。但格窗投入的光投在野兽般交缠的身体上,一张一弛,挑衅得太过明目张胆,实在晃眼,又缱绻情深,只觉情之所至,理所应当。


    谢相呴闭着眼睛,眼角流出些微泪水,但并不是因为痛,或能说是晕头转向,将登极乐。


    还因为李宿手臂上的伤口太触目惊心,他分神处处看过,又移开目光,才重新抱紧他肩,手指紧紧扣着他。


    ……


    香燃起的烟纠缠、漂浮着,上升着,又被不知哪里的风吹得颤抖。


    直到风声渐歇,李宿随手点的那几支香早已燃到尽头,炉中烟气散尽。佛像前一切都归于寂静,只余外界檐雨落地时极轻极轻的一声响。


    ————————


    [可怜]


    第177章


    一场雨终于快要停下,周瞻坐在檐下,脸色已经彻底阴沉:“当真有人见过他?”


    “小人岂敢胡言乱语!”侍从连忙跪下:“那人说,的确在广州去占兰的商船上看见了夫人。”


    手指紧捏杯盏,转来转去。他原本还可以不计较吴从允乱跑,任他丢了就丢了,自己只是费劲些再找个更听话,却不想居然能在贤王那里听见自己的把柄。


    目光又落在一旁的书信上,是今晨贤王府差人送来的,他看都懒得看,更不用猜,必定是继续要挟自己,只觉得一阵烦躁。


    除却这个枕边人之外,还有谁能将他这些事情传出去?还有谁能来如此要挟他?不由又想起,那日吴从允逃窜之时,正是贤王莫名其妙出现在宴上,还故意闹出那样大的动静……


    一时心思千回百转,半晌后,周瞻微微向后仰靠,深深皱起眉头。


    若贤王自那时便开始布局要把控自己,吴从允一个毫无倚靠的人可以逃到广州,倒也不算稀奇,那这个贤王的心机还真是深不可测,如此狼子野心,他岂能继续任由此人拿捏利用?必定要想尽办法做一个了结了。


    “可有打听到,那商队又是哪家的产业?”周瞻问。


    侍从一愣:“小人还真未想到。”


    “去查吧。”周瞻冷静下来,淡声吩咐。贤王与这个商队、或说商队的人,一定脱不了关系。


    只是贤王虽然在官家那遭了冷眼,到底还是皇亲国戚,仅凭他如今的力量,终究难以撼动。本想借幸守夷之力斗倒贤王,却不想幸守夷倒得这样快——


    不。周瞻忽地眯起眼睛,而后又召来另一名侍从:“去备一份厚礼,以药材为主。我要去平宣侯府一趟。”


    ……


    夜还不算深,梁超仁坐在方歇落的雨下,拿棉布浸油,一点点擦拭自己的佩剑。李瑞站在他身后,冷冷看了半晌,才开口:“殿下近来不易,还要请梁公多加提点了。”


    梁超仁动作不停,回:“慎言。老夫哪里有资历指点殿下?若换作是梅老来,或许还能帮到殿下些。”


    李瑞横眉看他,“怎么,官家既说梁公可以,定然是信赖梁公。何必妄自菲薄?梅老身体不好,缠绵病榻,还是不要惊扰他。”


    “老夫又何尝不是,”梁超仁轻叹一声,真假掺半。上奏之后,官家只令刑部调查幸守夷,不过多久就借了个由头将免去幸守夷的嫌疑,全然是拿他做筏子。若不是幸守夷频频失策,全然已经疯癫,他都不敢想自己现在究竟会是何下场。


    况且贤王已经如此,难当大任,且以其心胸狭隘,恐怕早已因为自己的不闻不问而生出嫌隙,他怎能再追随贤王。可九皇子根基尚浅,明眼人都能看出,无论如何都轮不上他来做这个位置,官家要平衡局势,便将他拿做干柴来烧吗?


    最毒哪里是妇人心,分明是帝王心!


    想到此处,心中一个激灵,梁超仁恐惧更甚,甚至忽略了李瑞说话的声音,只一味想着事到如今,他还能如何。


    幸家那一派,他是再回不去了,更何况如今局势,幸家父子自身都难以保全。至于官家那里,是铁了心不想让他再做一个好臣子,安国公那里更是去不得,赤裸裸一个贼窝,梅少秋和梅家已将死……他还能去哪?还能去哪?


    “梁公!”李瑞终于不耐,提声质问:“看来晚辈说话的声音太小,还要劳烦梁公凝神去听,这样认真。”


    梁超仁被他吓得一跳,心都差点蹦出来,转头欲要训斥,回头却见灯下少年的脸,忽然之间变得好生脸熟,烛火一阵跳跃,让李瑞面上光影不定,梁超仁眼瞳微瞪。像了,那俊朗面容迸出一些威势时便像了……居然和幸守夷有五成相似!


    “老夫听着。”他表面平静,心中确有惊涛骇浪,怪不得他回回与九皇子身边这个少年见面时,都觉得这样面熟。可是就算知道幸守夷的身世又有什么用,想来也不算秘辛,只是他们这两兄弟,倒是——


    是了,兄弟!梁超仁眼底骤然又现出希望,抬头随口又应付了几句李瑞,匆匆将他送走,便将佩剑放下,起身唤侍从:“去备一份厚礼。我们去一趟蔡府。”


    蔡参政的外孙,被召入宫得官家大赞的洪家小子,可不就是他幸守夷的好兄弟吗?


    ……


    下午吃过药膳后,他还是觉得困乏,便趴在李宿怀里又睡了过去。醒来时屋内昏黄,细听雨声,却已经停了,有些遗憾,本还想和李宿共赏更久。


    谢相呴眼睛又沉重地要闭上,却觉察到不对,抬眼去看李宿。


    见他竟然定定睁着眼睛,一直垂眸看着自己,不知醒了多久。再看他眼底的血丝,很容易猜测出他其实根本没有睡。


    一丝涟漪悄然泛开,谢相呴贴他更紧了些:“为什么睡不着?我不是已经醒了吗。”他知道李宿不眠不休地守了他许久,所以才在他醒来时如此憔悴,却很意外于李宿此时还难以入眠……虽然他对外界事务尚且一无所知,但其实并不难猜到原因。


    李宿沉默一阵,嘴唇微动,仿佛不知道怎样开口。


    谢相呴已经翻身附在他肩上,手指去按他的眉心,轻声念:“你看,你每日有这样多的烦忧。和我在一起也不能稍解片刻吗。”说罢认真看着他,凝神等待回答。


    伸手捏住谢相呴手腕,放进自己掌心,思索片刻,李宿却开口:“抱歉。”


    谢相呴:“你都不明白,我是真的在问你感受。”


    他发觉原来他很少顾及李宿的情绪,因为猜不透李宿所想,便避开他心情。这样对吗?如李宿不想再错过他心情,他也好怕错过李宿心情。或许更明了何为珍重。


    又沉默片刻,李宿伸手揽住他:“我知晓自己在天地间何其渺小,却忽然迷茫于天地究竟为何。”


    谢相呴却说:“你的天地何其庞大,你觉自己如尘埃,被不断压抑磋磨,才有这样深思。但你就是我的天地。所以我如此得意,这时候还可以在一旁奚落你。”


    他真会说甜言蜜语。


    心软化到本能都完全褪去,所有能力防备顿时卸下,连滴雨声都快听不见。世上好像只剩他们,相对而融。融化到交汇,雪山下的溪流,或有声,或无声,只再分不清你我。半晌,李宿摸他脸:“不准这样想。你自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是你口是心非。我非要如此。”谢相呴答。


    又安静片刻后,李宿才回道:“那么你的天地会永恒。”


    谢相呴闭上眼睛,两人互相搂抱在一处。他纤细的、瘦得无力的手臂紧紧缠着他,他健壮的、伤口遍布的手臂牢牢拥着他。


    本以为又要就此睡去,脚步声却渐渐响起,谢相呴率先抬起头,看着李宿,果然不过一会儿,小厮就来禀报:“崇国公想见……将军,说是有急事相商。”


    李宿正要拒绝,却见谢相呴微微歪头,打量着自己,便暂且没有回答:“怎么。”


    “你和他是几时认识的?”谢相呴问。


    李宿道:“刚回安都。后来他来找我对付贤王。”


    思忖片刻,谢相呴环抱他腰,闷闷道:“我不喜欢他。”李宿颔首:“本就不打算见他。”


    谢相呴轻笑:“你也不问我为什么呀。”


    李宿才问:“为什么?”


    谢相呴:“因为他克妻。”仰头见李宿神色微妙,怕他联想到自己,谢相呴才搂着他又亲了亲,忙改口,简略将吴从允的事情说与他听。末了又向他撒娇:“好在从允逃出来了,你不会像他那样吧?”


    李宿道,“如此可恶,那便去会会他,也替你出气。”


    谢相呴本还想逗逗他,但料想他肯定将那种话听了进去,便不再闹腾,乖乖躺回榻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等郎君回来陪亲亲。”


    他的确该好好休养,李宿吻了吻他,“亲亲先睡。”方才起身更衣。谢相呴也的确疲倦,恋恋不舍地看了他会儿,还不得李宿走出屋内,便顶不住自己睡着了。


    ——


    “恭喜贤弟了。”周瞻寒暄客套一番,终于步入正题:“只是弟媳虽然已经醒来,贤王却未必会罢休。”


    未听到幸守夷回答,回头却发觉幸守夷定定盯着他,周瞻本能觉得不妙,果然听见他开口:“周兄似乎很关注我夫人和贤王。”


    “哪里。”周瞻叹气:“贤弟许是不知道,我那位去了的夫人和弟媳是好友,从前他还在时,也常和弟媳邀在一起玩。更何况贤王狼子野心,又一直觊觎弟妹,不得不防。你说是吗?”


    李宿并未否决:“言之有理。但我如今已是白身。官家对我失望至极,父亲又年事已高,北军不便出面,做事只能仰仗夫人在公主那里的情分,有心无力。”


    “这可不像是昭武将军。”周瞻走近一步,“况且你想清楚了吗?贤王若再起势,定然首先报复你,如此时机,岂能坐以待毙?再说以贤弟之才能功绩,世上少有人可以比肩,待官家消气,未尝没有机会。”


    不知是不是他这一番话起了作用,李宿方才开口:“是吗?我手上的确有些贤王的把柄。”


    周瞻敏锐地看向他,眼里难免溢出些期盼。李宿却气定神闲:“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似乎不是时机。若我再兴风作浪,官家也不会饶过我。”


    “事在人为。”见说动了他,周瞻忙开口:“其实我心中已有一计,愿与贤弟共商,或许还能助贤弟重获圣心。”


    小半个时辰后,李宿将周瞻送走。


    身体已经疲惫,然而李宿还不想入睡,路过长廊,嗅到栀子芬芳,想谢相呴应当会喜欢,便去花房剪了几枝,要回房插上,他在睡梦中都能闻到。将要回去继续陪伴谢相呴时,小厮却来禀报,说又有人来。


    第178章


    并未想到是他们来访,李宿再没有推辞,邀二人坐下。


    蔡参政对他态度却很稀奇,他的身份地位无需对李宿殷勤讨好,但在此时显出和善,一旁洪思松也垂首坐着,神色思虑。


    “深夜到访,打扰将军了。”蔡参政十分客气,也不失从容。


    已屏退小厮,李宿亲手为二人斟水,“我已不是将军,参政客气。”


    蔡参政笑一声,摇头,“旁人不知,老夫还不晓得内情么,起用将军是迟早的事。念在与我孙儿自小的交情上,也请将军不要如此谦逊。”


    李宿方才侧头看过去,与洪思松对视一眼。洪思松眉目未改,倒是少了几分少年气,添了几分藏锋的沉稳。


    他心里已经猜到几分,径直发问,“官家已经召见你。”


    洪思松颔首,“是。”


    并不饮水,放下杯盏,李宿又问,“他是让你北上制衡我,还是叫你取而代之?”


    ……


    厅内静谧地诡异,洪思松并未回避,而是实话实说,“官家好像不太清楚你在北方的路子,叫我先行制衡,半年内取而代之。”


    至于取而代之的法子,自然无外乎那些斩草除根的毒计,洪思松说:“我不愿做,也不想与你为敌。他叫我再想想。”


    李宿心中了然:“谢你立即告诉我。”


    “说谢?”说到此处,洪思松终于有了些情绪起伏,“也只能趁现在告诉你,你如今是真的难找,整日绕着谢川明转,就连英勋都见不到你。若不是……我还能见到你吗?”


    其实他也有些微不满,不明白为何李宿到谢川明这里就像变了一个人一般,难道真的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又或是像覃勉说的那样,他已痴迷到疯魔?却也清楚他性情,更在谢川明病中看清了李宿憔悴的模样。又兼自己平素也不爱说话,所以并不多言,转而说旁的,“李。不过也是让你再见到一次世态炎凉。”


    李宿方才饮水,“你不在其列。”


    未想到二人会如此坦率,蔡参政放心许多,语气也缓了下来:“对北狄作战,还需仰仗将军与镇北大将军,其实将军如今总揽北方军权,官家也……时有疑虑。老夫身在其中,虽不得不应制衡之举,实则心中对并不愿叫思松与将军生隙,很是欣慰。”


    李宿并不客气,“从前参政若是愿意放他北上,也不至于有如今事端,处处受阻。”


    此言虽轻,却如抽刀出鞘,话锋中的不悦一如既往,并不做掩藏。


    蔡参政没有避让,也不恼,只是又叹了一口气。


    “是啊……是我拘着他太久了。”他说,“老夫一生未曾上阵,不知战事血雨腥风,却在朝中看惯了权斗的刀枪无影。”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望着洪思松,难免悲从中来:“你大舅舅去得早,小舅舅不成器,你娘也早早走了。老夫之后,家里便再没有能顶事的人。你是我唯一亲近的骨血,我如何能不怕?”


    “本是想躲得过一时是一时,只要蔡家别起争心、别沾血腥,就能在这乱局中护全家人。但这世道终究是躲不过的。”他声音渐低,语气终于提起些久藏未露的锐意,却又怅然,“你既有志,做外公的再拦你,是误你一生。”


    这便是松口了,轻飘飘的三言两语,却裹着千重情意。洪思松低下头,过了好一会才出声:“外公,我不会叫您失望。”


    蔡参政似是于心不忍,闭目别过头去。若不是安都变换如此之快,梁超仁都找上门来,他又怎么舍得?缓了一缓才重新看回李宿,转回正题:“昭武将军……有些话虽然难听,老夫却不得不说,我不想我的孙儿做刀或做枪,可这世上能把人字保全的,并不多。今日请你前来,不过也是只为了商量对策。”


    只是如今官家相逼,再去北方无异与官家针锋相对,却也不能留在安都,被全然束缚,实在叫人为难。


    李宿静静听着,目光如常,“其实我有意助小洪统筹北地事务。”


    蔡参政惊诧:“什么?”洪思松也很不可思议。可李宿却道:“官家一忍再忍,恐怕无论如何都不想再用我。”


    “怎会。”洪思松不赞同:“带兵打仗,总要用到你。”


    “这未免太过自大,”李宿摇头:“我如今可以推小洪统领北地,让他今早自立,不全然受操控,也已经为自己想好出路。不过,不过我要先与我夫人商讨一番,才能做决定。倒是有一件事情,可以先做。”


    ……


    睁眼醒来,屋中飘着栀子的香气,一只手覆在他额头上,谢相呴一连睡了好几日,觉得很舒服,不觉闭上眼蹭了蹭,才又微微笑着喊,“娘。”


    彭氏轻轻应了一声,也对他露出一个笑容,问,“盖得这样严实,热吗?”


    哎,肯定被娘发现病中和李宿胡闹的事了,但是谢相呴现在顾不上这些,是以没有先回答她的话,眼睛不由四处张望,去寻找他的身影——没有看到。


    心中已有了不好的想法,想强撑着坐起来,然而刚有动作,肩就被彭氏灵巧地借力按回去,“好啦,不要乱动,好好休息,好吗?”


    见谢相呴目光里还是探究和担忧,彭氏才缓缓说,“也不要多担心。你自己的心上人,你不知道他有多少能耐吗?”


    谢相呴只是垂眸,他刚醒来,对外界局势一无所知,却也清楚大抵并不简单,轻声问,“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


    彭氏沉默片刻,才如实答:“这几日他一直守着你,我也不好说,其实你醒来前官家下旨赐婚,他抗旨拒婚,惹得官家大怒,已削去了他的官职,如今是白身。”


    ……


    见谢相呴沉默,彭氏不想让他多想,却并不只是安慰,而是又问,“况且若他不拒婚,你还会喜欢他吗?”


    这话也很似曾相识,沉吟片刻,谢相呴抛却顾虑,“若是接受,他大概就不是他了。”


    他也已很明白自己有多珍重。


    故而才能问出彭氏接下来的话,“娘,如果有一日我真的不能陪他很久,又该怎么办?我不想,我……”怕再牵扯到情绪,又引得身体不好,反倒让李宿难过。是以他自己都不太敢说,彭氏的手指也停在他唇前,示意他噤声。


    于是谢相呴敛眸,听见彭氏道,“你若真有这样的顾虑,就更该好好活下去,像他珍重你这般珍重爱惜自己的身体。”


    见谢相呴不语,彭氏才继续说,“你既要问娘,真说实话你又不乐意。”


    谢相呴故意胡言乱语,“娘现在已经不跟我亲了。”


    他的确长大了,小时候还有稚气遮掩,只觉得是个好看的小娃娃,如今却是叫人怎么看都不得不承认的美。即使身在病中,显得憔悴,都甘愿拿西子来相喻。


    轻叹一声,彭氏摇头,“相呴,不要一厢情愿,心爱你的人不会想你提早离开他。”


    谢相呴不由安静,她手指又轻轻抚过谢相呴脸上咬痕,“你们的事情,娘不好说,其实你能醒过来娘就很开心了。只是他未免也太惯着你,任你胡来。你还病着呢。”


    虽然事实如此,但谢相呴听了这话并不愿认错,“什么叫任我胡来,娘就认定是我不听话吗。”


    彭氏见他狡辩,眼底浮上些许笑意,“你真以为娘不知道啊?”


    谢相呴轻哼一声,拒不承认,还要和她堵气别过头去。彭氏拿他无法,只好捏捏他被咬过的脸颊,“你十二岁的时候,除夕守岁把人偷偷叫来家里,娘本想也给他一份压岁钱,留他在府里一起过年。结果才到你院子,就听到你非磨着人家背你去赏梅花,明明那么大的雪。”


    不想她记得这么清楚,谢相呴又窘迫,又因回想起那时情形发笑。


    自己那时候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眼看着旧年将过,新年降至,就是不想留在家里,就是想和李宿单独在一起,是以一个劲催着李宿快走。


    李宿说拿暖炉,他说不要,李宿说拿伞,他就问李宿是不是不想去?最后李宿只拿大氅匆匆裹好他,什么都顾不及带上,举着一盏灯,背着他便出门了。


    “三更天才回来。”彭氏问他,“是不是?”


    谢相呴终于无可争辩,只能心虚答,“心甘情愿的事情,怎么叫我磨着他。”


    彭氏却好像看出了别的意味,轻轻拍抚他的背,不再说话。过了会儿,谢相呴才轻声道,“其实他应该也喜欢看梅花,但平常总不愿意给自己休息的时间去看。我过去好多时候都在自怨自艾,只是一想起他,便发觉他几乎不让自己停歇。”


    至少李宿与他放松的每一刻,都是真正可以卸去重压和防备的时间,就连皱眉都是因舒适才有的,不必再那样步步为营、处心积虑。如何荒唐都无所顾忌,能尽兴到底就好。


    他希望这样的时光永驻,让李宿多一些开心。又知道绝无可能,所以便希望自己可以带来更多这样的瞬息。


    ——


    过了两日,到蔡参政的大寿,本不应该请李宿,但蔡参政却给他下了帖子,安都官员显然也稀奇于他的出现,见到他时不约而同噤声一瞬,片刻才重新恢复交谈。


    方才步出书房,与洪思松一并迈进庭中廊道,要再上楼去,忽听门外喧声一动,仆人急匆匆前来禀道:“贤王殿下驾到!”


    宴上官员自然猝不及防,还未起身迎接,一干人已大步而入。


    炎炎夏日,贤王却戴着幂篱,将容貌全然遮住,扫视过周围一圈人后,才开口叙话:“听闻参政今日大寿,本宫便来讨杯酒喝。”


    贤王伤已养好,本月就要离开安都前去守陵,本不该张扬出现在此,但再看看那处的幸守夷,众人便都明白过来,大抵是来趁机泄愤了。


    蔡参政面色微变,往楼上看了一眼,强自镇定迎上,“老臣失礼,还请殿下海涵。”


    “无妨。”颜寄随看似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实则目光仍落在幸守夷身上,发觉他站在廊下,并不行礼,身姿笔挺,不动如松。


    旁人自然也注意到幸守夷,见状皆是心头一紧,旧仇已深似海,听说贤王伤到相貌被毁,戴着幂篱出现已证实这一点,今日又添新怨,岂能放过?果然,贤王立刻斥责道,“谁这般放肆!见到本宫竟不行礼。”


    蔡参政正想圆场,不想李宿却已上前,“见过贤王殿下。”


    “……原来是你啊。”看着面前整个人,恨意立刻燃起,快将人吞没。颜寄随缓步上前,语气阴冷,“本宫瞧着面生得很,一时竟未认出。将军从前在宫中何等风光,如今却贬作庶民,怎地还有脸往这等官场之地凑?”


    他言语不紧不慢,每一字却如钉锤,砸在众人心头。堂上气氛蓦地更紧。偏偏颜寄随又点了个面熟的官员的名字,问话:“你说呢?”


    那人愣怔一瞬,瑟缩地看一眼李宿,再看一眼颜寄随,连忙答话:“贤王殿下说得是。这等人无能贪权,好……不要,不要脸。”


    周瞻只在一旁看着,眼底涌现玩味。


    颜寄随颇为满意,见李宿依旧沉默,心中恨意却越发汹涌,恨不能上前将他一刀杀死。


    嘴上却只能烦闷说:“本宫今日风尘仆仆赶来,路上泥泞多,沾得难看。蔡参政,你家仆人又不识相,擦鞋都不会。”


    才伸出靴子,向李宿命令:“你既已无官身,便来替本宫擦拭吧。”


    第179章


    他靴底尚带着未干的泥,气焰嚣张,直接抬到李宿面前。


    昭武将军回安都后闹出的诸多事情,皆叫人明白他是怎样的暴烈脾性,宴席众人惊疑不定地望向幸守夷,有人悄悄移目避开,有人握紧酒盏,只有颜寄随身边的侍从们,不动声色靠近了些,将贤王身形护住。


    洪思松不觉动了一步,也想上前,却被蔡参政抬手拦住。他唇角紧抿,眼中已有怒意闪现,却仍强压不发。


    才佯作笑语解围:“殿下说笑。幸将军虽暂离军职,但曾也是大齐栋梁,怎能劳烦动手?此事还是交给臣家中的下人罢,也是臣有失远迎。”


    话落,侍立一旁的小厮自觉上前行礼,要帮他擦干净靴子。


    “蔡参政,你当本宫是说笑?”不想人刚一靠近,颜寄随便一脚踹出去——李宿伸手扣住那仆从的肩,将他往后一带,直接躲开了这一脚。


    他动作迅速且沉稳,没有丝毫急躁,不显慌张,像是早预料到这一出。


    随他动作,颜寄随那一脚落空,险些踉跄,脸上顿时阴沉下来,“本宫命你擦靴,是看得起你,你还敢护人?谁给你的胆子!”


    李宿依旧站在原地,手已松开那小厮的肩,将人带到身后,言简意赅:“他不该挨打。”


    话音落定,竟拿过小厮手中的帕子,李宿俯下身,亲自提起颜寄随的靴子,低头认真地擦了起来。


    他动作干净利落,并不犹豫,擦拭间也丝毫不显卑微。可席间鸦雀无声。众人心神皆震。


    蔡参政面色难辨,洪思松呼吸凝滞,又生生按住自己,牙关紧咬,怒而看向颜寄随,发觉他先是愣怔,而后整个人脊背直挺,得意洋洋,一时怒火中烧,偏偏无从倾泻。


    昭武将军北方征战三年,收复六州未曾折腰,如今竟然在这里,为一个风流成性、中看不中用的贤王擦鞋?


    待那只靴子被擦得干净,颜寄随才讥笑一声:“你倒真是识时务。怎么,不做将军了,改行做下人?”


    话里话外,尽是轻蔑与得意。他一手负在身后,高高抬起另一只靴子,看不清幂篱下的脸,只是语气更加放肆:“既然做了,索性做到底。为本宫一起擦净吧。”


    洪思松再忍耐不住,越过祖父要上前,却先听到一句女声怒斥:“擦你的头!”


    玄色身影骤然闯入,话音落下,颜寄随身边小厮已经被拉开,他的幂篱高高飞起,而后响亮的一耳光狠狠打在他脸上。


    随幂篱落地,颜寄随不可思议地怔愣间,众人也都看清楚了他的脸。


    昔日皇室中最为风流、皮囊最好的贤王殿下,如今鼻子已被打得歪掉了半截,颧骨深凹,模样奇异,简直令人不敢直视。


    不等他匆忙去捂脸遮住如今丑态,幸英勋已怒火攻心,大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叫我哥哥给你擦靴?我哥哥征战三年,为大齐夺回多少失地,他是大齐的英雄!你这只知风花雪月、奢侈挥霍的米虫废物凭什么!”


    她不管不顾,接了李宿手中的帕子,一脚踢开一个要护主的侍从,直接揪住颜寄随的头发,压制住他挣扎,左右开弓,啪啪直抽,接着便将擦靴的帕子塞入他口中。


    侍从十几人还要近前阻碍,可洪思松也再不能忍耐,一人围堵在前。


    颜寄随则从未想到一介女流能有如此力气,要反击时已经来不及,幸英勋手仍狠狠抓着他头发,他稍一动弹就被扯得头皮发紧,一阵剧痛。


    借着此时机,幸英勋更加用力,一膝顶上他的腹部,颜寄随猛地一缩,口中那团湿漉漉的帕子被她一把塞得更深,险些呛住。


    “呜……呃咳!”


    颜寄随终于挣脱出几声痛呼,却连完整的求饶都喊不出,只能徒劳挣扎,手忙脚乱去抓她,却怎么也拽不开。


    “你不是高高在上吗?不是仗着身份欺辱人吗?”


    幸英勋气得浑身发抖,平素不显的断眉越发凶戾,一边打骂,一边往下按住他,把人压得跪倒在地,按得头也抬不起来,又猛然拽起他头发,叫他不得不抬头。


    如此反复,叫他朝着李宿的方向不断磕头,额头被地面装得砰砰作响:“混账!”


    众人皆惊,蔡参政紧盯着局势未发话,洪思松则抬手拦下侍从,蔡府小厮也齐齐上前,仍旧不准一人近前,眼中怒意汹涌:“让她打,这等败类岂配苟活!”


    几名官员互视一眼,有人撑头悄然掩住笑意,更有人咽了口酒,贤王已被官家厌弃,很快就要去皇陵,板上钉钉,幸家却还有余地,北伐不停,是以他们根本不想多管闲事。也有人欲上前阻止,或使眼色叫小厮出去报信,却都被幸守夷一个眼神扫来,立刻缩了回去。


    “英勋,停手。”李宿终于出声,垂眼盯着颜寄随,“别打坏了贤王殿下,耽误他去守皇陵,违背官家圣旨。”


    幸英勋原本余怒未消,并不很情愿停手,听到这话后,却立刻会意,扬唇一笑,终于自贤王身上站起,“哥哥说得对。”不忘再踹他一脚,才退到一旁。


    洪思松见状方才抬步离开,与她站到一处。没了他阻拦,原先警觉的蔡府小厮也兀自退开,侍从们立刻一拥而上,连忙拉起地上贤王,将他扶住。


    “反了,”比之上次被幸守夷暴揍,此时颜寄随尚有力气,被人扶起后还能伸出手,立刻吐出口中沾了泥水的帕子,不住指向他,“你们幸家,你们这群反贼,少拿功绩要挟我,区区六城,竟敢,竟——”


    “按官家旨意,你应在府中静思己过,伤好后前往皇陵,怎会出现在此。”李宿打断他的话,步步追问,“是贤王并不在意,忘了圣旨,还是殿下自行更改了皇命?”


    一旦牵扯官家,就变得寂静,无人敢多言。


    颜寄随呼吸急促,又要辩驳,李宿却比他先一步开口,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声势逼人:“贤王污蔑我与妹妹是反贼,可我们奉圣命收复疆土三年,未违一令。贤王你却不遵圣意,搅乱公宴,是否对官家不满,对圣旨不满?到底谁是反贼,谁有谋逆之心。”他道,“一目了然。”


    “强词夺理!栽赃污蔑!”皇兄本就对自己起猜疑之心,颜寄随怎会由他将此事放大,立刻反击,“官家令你静修己身,你不也在这里?”


    说完这句后,自以为已脱离风险,又听幸守夷和幸英勋都强调功绩,更是不屑至极,眉头微挑,嗤道,“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北伐又如何?不过一介武夫侥幸得战功而已。”


    幸英勋闻言,原本消退的怒意又起,迈出一步,“你什么意思?”


    李宿面色也阴沉许多,定定看着他。


    他反而生出快意,一吐为快:“你一味好战,不过为图虚名功绩,何曾知晓百姓厌战,只想安宁度——”


    话未毕,一道巨力踹在他腹间,这一脚分毫不让,颜寄随猝不及防,整个人险些被踹翻在地,重重摔倒,侍从连忙接他,才未让他后背撞地。


    “死在北线的,都是好战图虚名?”他终于动怒,不疾不徐,声量却句句扬高,“我军北伐时,连给死者裹身的麻布都不够。是他们把命压上,才阻得北狄变本加厉索要岁币、多次威胁,换你如今还能在这里说风凉话。”


    颜寄随死死盯着他,伸手怒指,“敢冒犯皇室,来人!将此人抓起来!”


    他模样已狼狈至极,歪鼻,瘦削脸,自以为抓住时机,眼里冒着精光与凶光。这样不像人的东西,连跟在谢相呴身后擦灰都不配。


    看着他这般,没由来的,怒意竟然有所消退,李宿轻轻笑了。


    他笑意不深,可落在颜寄随眼中更为明显。


    那样的轻蔑、胜券在握的优越信心,嘲讽意味十足的……鄙夷,倒真是狠狠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忽然惶恐至极,想到自己现在模样是如何丑陋,从前又是何等模样,全身都陡然颤抖,偏生幸守夷的话音也在此时落下,“可我来赴宴,正是官家圣意。”


    颜寄随像是被钉在当场,呆了一瞬,还未明白过来意思,愣愣道:“什……”


    话未出口,他就猛地一震,下意识抬起头。


    二楼栏杆侧,不知何时已立着一大片人。


    官家身着朱红常服,居高临下,神色变幻莫测。六皇子则在左侧,身形挺直,也斜睨下方。不仅如此,身后一众内侍随从。看他的每一道目光好像都是冷的。


    不知他何时到来,在那处站了多久,也不知听了多少,偏偏就这时,偏偏……


    颜寄随脸色瞬间煞白,脑中轰然作响,余光撇过幸守夷,再撇过蔡参政,不由想起晨时给他透出消息的周瞻,消息只说幸守夷会赴宴,却没有——


    目光狠狠落在幸守夷身上,幸守夷却已不给他一刻目光,风轻云淡,先行随众人行礼。


    他方才明白过来,原来是早就为他设好这局,再回想起自己方才所说的种种,只恨仇恨蒙蔽双眼,后悔莫及。骤然醒神,整个人都晃了一下,仿佛随时都会栽倒。


    尽最后力气,仓惶地行礼,颤声道,“皇兄。”


    旁的不说,他却心知肚明,这位皇兄多年来布局谋划,就是为了北伐收复,幸家父子收复豳州时,更是声势浩大,无数文人写诗赞叹官家功绩。


    今日自己却在这里当众羞辱幸守夷,贬低北伐,这对官家而言是何等冒犯!


    第180章


    离开二楼,一干官员仍跪得恭敬,官家俯视众人,并不回应任何一人的问安。半晌后才侧头对六皇子道,“襄儿,你皇叔摔倒了,去看他有没有什么事。”


    “儿臣遵命。”


    颜郜襄面色阴沉,大步流星迈到贤王面前,他仍然跪着,却似乎已经渐渐恢复冷静,身体颤抖得不那么厉害,却越发叫他不快,不由握紧拳头。


    这废物。竟然还敢肖想谢川明。


    颜郜襄俯身,手死死掐住他手臂,拎鸡崽一般将颜寄随带起,扬声笑答,“爹爹。皇叔这么大的脾性,这么大的口气,怕是不会轻易有事,儿臣瞧他很好。”


    颜寄随忙再度行礼,极力坦荡道,“臣与幸守夷素来不睦,言语有失,是一时情绪激动,与朝纲大义无关,请皇兄恕罪!”


    官家并不回应他的请罪,也不叫颜郜襄再管他,摆摆手又道:“再去看看朕的……去看看幸守夷如何了。朕不过免去他职务几日,便真的改行做仆从了?匪夷所思。”


    若说先前只是觉得恶心,现在颜郜襄才是烦闷,不得不抿紧唇,死死盯着李宿,步步走到他面前,却觉得每一步都很艰难。


    他已许久不见李宿低头,骤然见到他这样行礼,竟然很是不适应,却也不觉得他在低头、有臣服姿态,甚至已根本感受不到畅快,只是觉得心绪复杂,又百般酸楚。


    原来他可以在被自己一箭射伤后来救自己、可以在低落时坦然接受,顺势低头,所以他之前的种种极端到疯狂的举动,原来真的仅仅是为了谢川明而已?他就是可以为谢川明做到那样的地步?


    才缓缓停到李宿面前,却不伸手碰他,声音都提不起神采。只问:“你好吗?”


    李宿答,“小人很好。”


    颜郜襄回头望向官家,官家方才命令,“都起身吧。”


    步步往主座走去,连下数日的雨初停,还有夏日的闷热未消退,潮湿无比。抬眼看,被院子囚禁的四方天光已有乌云,压得昏沉。他再度不动声色地望着殿中众人,一一扫过,眼神深处浮出一点灰暗。


    “先帝时期的老臣,大多也不在了,你们自然不记得先帝南渡之年是何等狼狈。”官家语气很轻,自言自语一般,却令下方跪着的众人纷纷低头,不敢出声。


    “舟船夜行,宫眷乱散,烧杀抢掠,北狄强掳我大齐宗室贵族,何等屈辱?那时朕不过数岁,听着我军节节败退声,只盼北人不要一刀砍来。”


    他转头看了贤王一眼,淡淡道:“贤王生于南渡之后,怕怎样都无法体会到那种滋味。是以才能说出这样不知所谓、狼心狗肺的话!”


    他更想到还会有弹劾贤王的奏折上来,倒叫他一时间无法置信,这个皇弟,竟还敢伙同梁超仁染指北军!


    颜寄随脸色惨白,嘴唇微张,却一句话也不敢回。


    “朝廷赔款,向北狄奉上岁币,疆土失陷,无数齐人夜夜梦回中原。西南被高邦无耻之辈占取,汉人苦不堪言。西北先被北狄占去,后五年又被古兀夺去,谁还记得那本是我大齐河山?”官家低低一笑,“你却说出战是贪功图虚名?是好战误国?”


    颜寄随深知已身处险境,连忙跪地俯首,“臣绝无此意!”


    “那你以为什么才不是误国?”


    官家蓦然抬眸,并不再理会他的辩解。染指北军又如何?再多野心也不过是幻梦,他并不在意。只是北伐一事,他绝不能容忍任何人置喙,是以直接怒斥,“是你日日深居王府,饮宴唱曲?是你借游学之名,暗中结交士族官员?还是你妄言朝纲大乱,该由贤明者主政?”


    雷霆骤雨,众人无不变色。


    颜寄随脸色煞白如纸,几乎要跪倒不起,身边颜郜襄却陡然抬头,眼中寒光毕露。只是下一瞬,他又垂眸低头,一副顺从沉稳模样,不露一丝讥讽。


    “你若真怀忠义之心,便不会如此多言。”官家又道,“若非先帝当年念你母妃,要朕宽待于你,今日朕也不会留你一命!混账!”


    “皇兄!臣没有啊!”


    颜寄随立刻抬眼哀求,大喊冤枉。


    他口唇发颤,连连辩解:“臣自小在外,岂敢有此异心?不过想为皇兄效力,却又无能为力,臣绝无此心啊皇兄!”


    殿中死寂,官家冷眼看着他,并不出声。


    颜寄随仍然跪在地上,不住求饶,声音一会儿激切,一会儿又颤得难听,好似只是官家一句话,便将他吓得心胆俱裂。宴中却无人应他,连颜郜襄也未再看他一眼。


    顾不上周围大臣或讥讽或疑惑的目光,也再顾不上别人如何看他,他自己现在是何丑态,仍不死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忽然,颜寄随伸手一把抓住自己的发髻,用力扯散发冠,一头乱发披散下来,再三叩首,额头重重触地。


    “皇兄!”他终于放下了所有,嘶声低呼,只求帝王怜悯,“臣生母早早病死,先帝也未曾抚养臣一日……从小在外辗转寄养,宫中恩泽半点沾不得,唯有皇兄与太后娘娘心慈,时时令人照看,方能享皇室尊荣,于臣而言,皇兄与父无异!”


    他倒真是言辞恳切,字字动情,说到此处,官家的神色终于有了些微变化。


    他并不很关注这个弟弟,也并不曾亏待他,只是多年相处,若说一丝情谊也没有,却也不是。只是余怒未消,斥道:“孽障!你存了什么心思,你自己清楚。”


    颜寄随一怔,越到此时,反而越加清明。


    如今局面,定是梁超仁或周瞻已将他卖了,他还有什么东西,还有什么未动的地方,可以为他谋求一线生机?电光火石之间,却乍现灵光,磕头更加猛烈:“臣不敢欺瞒皇兄,从前确有妄念!可臣如今容貌尽毁,丑陋至极,便是想为皇兄分忧,又有何颜面?今日不过一时口快,实无异心!还请皇兄怜惜!”


    语声至此则已有些哽咽,似真情难掩,也似病急乱投医,更是要以自身不堪与凄凉,极力赌得一场怜悯。


    他毁容了。是。如此说来,倒是幸守夷给了他生机。官家沉默一瞬。


    更可恶是因太祖之疑,他却更不好杀弟,否则辛苦一生,大好功绩,又要被后世揣摩污蔑多久?这等岁数,死后清净亦是所求。官家纵然心知肚明,也只能闭目,“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这便是要给他机会了。颜寄随并未想到他这般心软,愣了一愣,而后又立刻投入其中,连连点头,“臣有!臣有,”


    终于抓住时机,他却不再向官家乞求赦免,不叩谢,不哭诉身世,反而忽地抬头,眼神直直地盯着面前帝王,语出惊人:


    “臣虽无德行功绩,也确有一桩心事藏于胸中多年,一定要说与皇兄听,求皇兄开恩成全!”


    听到这句,李宿神色微变,不由握紧拳头。


    颜寄随吐息急促,迫不及待,果然颤声续道:“臣曾得过太后娘娘金口玉言,道臣只要愿意,便随时可为臣赐婚,臣不——”


    话音未尽,幸守夷却狠狠踹他一脚,将他话彻底打断,而后猛地叩首,膝盖撞到地面,更加急迫。


    “官家。”李宿沉声开口,声音再不掩紧迫,“贤王言行悖逆,若再纵容他胡言乱语,怕是不止贻笑大方,更恐有辱圣听!”


    本以为他今日已经收敛脾性,知道低头,可到底还是没有控制。颜郜襄看向他,神色复杂。颜寄随也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宿,却被他一眼看回。


    顿时,那样的恐惧随骨头本能蔓延而上,好像疼痛仍在,喉头像被什么钳住,说不出话来。


    官家微一挑眉,颜寄随则终于勉强回神,不理会幸守夷威胁,再次伏地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却一字字清晰,带着异样的恳切与执拗:“臣想求娶——”


    “朕知道了。”官家再次打断他,并没有纵许他继续开口。


    不想他竟然真的是要在这种时刻要求赐婚!


    简直荒谬可笑至极,却又因为这样的诡异,而更叫人厌恶鄙夷他,却不叫人再觉得他有异心。


    目光扫过李宿,他眉头紧缩,额头因为猛地一磕,额前头发已经散乱一缕,背部紧绷如弓,蓄势待发。好像若他真的点头同意,他便能立刻提刀杀了颜寄随。


    这样执拗……又这样坚定。忽地,官家眼底不觉闪过一丝动容,也有不耐。


    人间难得真情。如幸景彰所求,他何必再行阻碍。只是情痴至此,到底惹人发笑。


    竟然妥协,缓缓开口,不容置喙:“谢川明狐媚妖异,是不祥之人。他便罢了,除非幸守夷这样煞星,朕不准任何人再提娶他,以免惹出祸端。”


    随他命令,周围顿时静得出奇。


    幸英勋愣在原地,一时未言,眼中既有讶异也有深思。洪思松原本双目圆睁,此刻却也缓缓低下头,不觉去看幸英勋垂下的手。其实他并不很认可谢川明,却也真心为他们放松。


    蔡参政则微微垂目,神色未动。


    他为臣数十载,见惯朝局起伏,也算一身泥泞行至今日,却难得见人真情至此、不顾一切都要求全。更未想到官家会就此回心转意,下这一步看似不近人情实则只为缓和的棋。


    反倒是六皇子,却是第一个回神的。


    颜郜襄眼睫颤抖,忽地轻轻一笑。嘴角却也因长期的紧绷而微微抽搐,可好在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一人的窘迫。没有再看颜寄随,也没有再看李宿,而是望向官家,低声应道:“爹爹圣明。”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仿佛自己有过的那些试图惊天动地的疯狂情绪,全都不过是一场无声的笑话。却厌倦至极,疲劳至极。


    只有贤王颜寄随仍伏在地上,大口喘息,半边脸埋入乱发里,泪水与冷汗混在一起,狼狈不似人形。


    “幸守夷。”官家重复问,“听到了吗?”


    “多谢官家。”不可置信过后,李宿笑出声,转瞬即逝,极轻极快。而后再度跪拜,喃喃重复:“谢官家。”


    也有些疲惫,官家摆手,而后盯向颜寄随,“至于旁人,朕自能做主为你赐婚,到皇陵后沉心静气,不要再似从前那般荒唐胡闹。”


    他头发散乱,看不清神色:“多谢皇兄,臣明白了。”


    颜寄随声音低哑,带着未干的哭腔,却也在伏地时一笑。声音不高,却像是真心欢喜,预发诡异。


    幸英勋冷眼看着他,以为他终于认命服软,再无反扑余地。可不知为何,心中忽然觉得有些奇妙的预感,这感觉十分不友善。


    李宿注意到她面上掠过的僵硬,不动声色向她摇头,幸英勋方才又放下心来,微微颔首。颜寄随绝不敢求娶她,否则她能在娶亲第一日就直接丧夫。况且哥哥也会第一时间阻拦,她的确不用担心。


    在这须臾间,各怀心事,也自然无人能看见颜寄随被发丝遮掩,此刻那一点极轻极快的冷笑。


    圣明?是啊,太圣明了。


    谢川明不知道和幸守夷已经在一起多久,暗渡陈仓多少次……初见他只以为是个聪明人,再见也只以为他是个满布愁绪,却有心机与手腕的美人,不想是如此。呵,至于今日,他已经没有用处了,自己也不屑要。


    那人已经没用了。


    不……其实谢川明并没有错。他只是太傻,太无力,才会被幸守夷夺去,才会被幸守夷蒙蔽。他只是没有见到过更好的而已。他只是一时糊涂而已。


    他迟早会把谢川明抢回来,一定会。再把幸守夷狠狠踩在脚下。


    颜寄随抬眼,露出已经尽毁的面容,眼中光彩迸发,十分明亮,又显痴狂:“其实臣原本想求娶的,就不是谢川明,而是肖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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