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四百四病害了 180-190

180-190

    第181章


    接到圣旨时,肖家并没有生乱,众人都显得十分平静,肖雁荷亦然。


    “贤王虽被厌弃,到底是皇室,又是官家亲自赐婚,皇命做媒。”她淡声道,“并不算很差。”


    肖夫人坐在她面前,沉默片刻,才道,“婚后便要去皇陵,恐怕清苦。娘会为你备好一份嫁妆,足够你一生享用。”


    “娘不必为我如此。”这些时日,肖雁荷已经想清楚许多,对她露出一个笑容,“官家厌弃贤王,这时肖家也厌弃我才好,若这桩婚事张扬,岂不是有违圣意?”


    肖夫人久久凝视着她,她神色依旧恬淡,没有对婚姻的期待或向往,也没有对赐婚的委屈或抗拒,反而将所以情绪都收敛起来,如一个木偶人一般操纵着自己。终是再抑制不住心情,垂下眼去,眼睛却湿润,强撑着用寻常语气道,“……你是我家的女儿,父母不愿叫你受苦,想来这点为人父母的心思,官家会体谅的。”


    肖雁荷眼睫微动,但最后还是摇头拒绝,“娘当以大局为重。”


    回到自己房中,却见幸英勋和哥哥已经站在屋中,她并不意外,微笑着走上前,如平素一般客气道,“今天又有怎样的新鲜事找我?”


    “阿荷,”幸英勋连忙握住她的手,细细看着她神色,忽然道,“你跟我走吧!”


    肖雁荷好似愣住了,定定看着她。


    幸英勋却顾不上她反应如何,又怕她担心,立刻补充,“高邦有一种假死药,毒性很小,很快就能调养回来,却不会被任何人发现,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去北方,没有人认识你,你也不用嫁给贤王,可以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听着她恳切的话,看着她越发焦急的模样,肖雁荷一时默然。


    过自己想要过的日子吗?是的。她从前那样想嫁给幸守夷,所想的不就是这样自由的日子吗?这是她的期盼,正是她所求所想。


    须臾,肖雁荷反倒慢慢笑了,又恢复从容,却转而看向肖嘉佑,“哥哥在此,也是有这样的想法吗?”


    “是,我也会全力帮你离开安都,在其他地方安定下来。”肖嘉佑道,“贤王他觊觎川明依旧,屡次做出出格之事,并非良人,你——”


    “兄长。”肖雁荷立刻打断他的话,笑语盈盈,“他觊觎谢川明,我曾经喜欢幸守夷,在世人看来,我们或许还一样的好笑。不是天生一对吗。”


    此言一出,肖嘉佑与幸英勋齐齐愣住,而后肖嘉佑手都不自觉颤抖起来:“你怎可如此自暴自弃,你不要这样想……不是这样的。”


    肖雁荷并未回答他的话,而是重新看回幸英勋,对上她愣怔的眼神,脸上笑意却顿时冷淡许多,“幸将军,其实你对我大概有些误会,我起初主动接触你,讨好你,就是为了借你的关系亲近你兄长。”


    她说到此处,摸向手腕,将那串从幸英勋那里获得的,那么轻易获得的那么珍贵的手串缓缓褪下。


    “讨、讨好我?”幸英勋从未在别人口中听到这三个字,顿时更加说不出话,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肖雁荷却点头,“如今我和你哥哥已再无可能,便再不蒙蔽你了,抱歉。多谢你待我一片真心,只是我不需要这假死药。”


    “阿荷!”幸英勋握住她手臂,并不愿意就此相信,“你不要再胡说了,我知道你不好受,但是就此跟着贤王不会有好日子的,他现在已经疯了,他——”


    “幸小姐,请你自重。”肖雁荷费力抽出自己的手,退开一步,声音冰冷:“非要我说得那样直白吗?我做的那些事,与你说的那些话,皆是凭着你喜好而来,你不会真的以为,世上有和你这样合拍的知交好友吧?”


    幸英勋不说话,只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凝望着她。


    肖雁荷快要抑制不住全身发抖,然而还是彻底将手串褪下,放回她手臂:“说来若不是你送我这信物,我都骗不了谢川明,所以还是要感谢你。”


    ——


    他回到平宣侯府时,谢相呴已经醒来,但并未起身。


    雨天刚刚走,窗外的景色仍然昏黑,可因为雨濯洗新绿,见叶上一抹亮色。他已经渐渐恢复精力,也能得闲再布置屋中,架上又放了许多栀子,无声的芬香。至于其他摆设,也一应换过,映了时节,宫灯换做莲花形,灯火静谧。


    手拉开帘帐,谢相呴只着里衣,趴在榻上,我见犹怜。白皙纤细的小腿交叠着往后抬起,心情似乎不错,胡乱来回动着。面前许多信纸摊开,他正一封封细看,发丝在背上散开,神色专注,显然未注意他到来。


    “……”手握住他脚踝,顺着往下捏了捏,谢相呴方才回神,回头看他。不觉轻轻一笑,眼底又浮起丝丝甜意,才将腿放下,顺势将他手也压住:“你好像很开心呀。”


    李宿看了他一会儿,颔首。利落脱去外袍,也只剩下里衣。而后才覆在他背上,贴在他脖颈间,反而问他:“在看什么?”


    相对自己而言,他身形高大宽阔许多,但这样贴在背上,并不觉得沉重压抑,反而很舒服,好像与平时被怀抱包围住一般无异,可见李宿实际并没怎么用力。


    想到这里,不觉回头啄吻他下巴,两下过后,又顺势翻过身来,手搭在他肩上,头枕在信纸上,四目相对须臾,闭目索吻。


    缠绵一吻之后,仍然投进他怀抱,不再躺回榻上,“在看你之前给我写的信。”


    李宿目光扫过,不动声色把信纸扫到一旁,又低下头将他抱坐起,重新亲他。好在没有那样急不可耐。


    解去腰带,坦诚相贴,谢相呴不由骤然出声。


    由他在耳边厮磨,小声埋怨,“还以为给我写了很多,可就这么短短几句。”


    “我一封信也没收到。”李宿才停下动作,由他枕在自己手臂上,侧头看他。


    他闻言自是心虚,伸出手指去摸那些未愈合的伤口,试图跳过这些话。抬眼却发现李宿也凝视着自己,不由垂下眼去,欲语还休,却没能掩住唇边细碎笑意。心口发烫。


    虽然他们什么事情都算做过,可大概无论何时,真的只一个眼神,无论意味究竟如何,便可以叫他手脚发软。


    他害羞得几乎想要转过身去,却又舍不得那注视。只属于他的、浓烈专注的目光,好像世间根本没有旁人。甚至说是太过认真,专注到他都不敢动,怕稍稍避开,都叫李宿伤心。


    可他也贪恋。红着耳根,把脸往他颈窝轻轻蹭了蹭。贪恋这般炽热的凝望,贪恋只盛得下他一个人的模样,小声道,“不要看我啦,郎君。”


    手被握住把玩,李宿目光方才移开些许,指腹在他腕骨间慢慢摩挲,若有所思。


    虽将养了几日,但身体到底没那么容易好,他的手腕仍旧很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轻轻一握便能触到脉搏的跳动,骨节凸出。


    因此,李宿才忽然道,“太瘦了,要好好养着。”仍搂着他,却也自行远离些许,好叫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未想到他会这样,谢相呴顿了一下,唇角的笑意却慢慢隐去。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把手抽回一点点,又掩饰地低头去靠在李宿肩膀上:“……是很不好看。”


    手上力道不觉加重,李宿好想近前亲他,却又不可以,会越发难以自控。


    “你怎样都好看,不要多想。”手指轻轻划过他鼻尖,却也渐渐明了他的心思:“相呴,是我不好。”


    谢相呴颇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却又骤然被紧紧抱入怀中,听见李宿声音沉重,在耳边落下,“只有自觉无助者,才讨好别人,我不想你觉得无助。我想你时时都随心而为。是我还没有做到。”


    ……


    耳边嗡地一声。


    谢相呴仰着头,不过这片刻,眼中已有水光。他想笑,又笑不出来,喉头滚动几下,才吐出一句如同告白,又如同告饶的低语:“其实我就是想讨好你。”


    虽是心中所想,但真正出口,还是有些羞耻赧然,只能借这个机会。他抬手主动拭去眼底泪水,轻微地抬起眼睛,期待地去看李宿的反应。


    确如他所想,李宿十分不解,捧起他脸,先帮他擦去泪水,果然也立刻认真说,“亲亲,你不用讨好我。”


    “我就是想讨好你呀。”谢相呴去勾他的手指,一鼓作气,“就像你想让我开心一样,讨好你我就会很开心。”


    将他手握住,沉默半晌,李宿松口,妥协道:“嗯……那你讨好吧。”


    语气分明还是很不理解嘛。谢相呴用力爬起,在他脸上咬一口,用劲不小,李宿侧头,似乎被逗笑:“所以你就是这么讨好我的。”


    谢相呴立刻恼羞成怒,枕在他肩上再咬一口:“跟你学的。”


    还要再下口,下颌忽然被轻轻捏住,他还半张着唇,预感到不好——李宿果然趁机来吻他,接着更暴力些,不轻不重地以牙还牙,不等他还击,牙齿又咬住他脸颊,他落于下风,最终只能求饶,好在李宿没再报复他,缓缓松手。


    至此,谢相呴方才出声问,“你去了哪里?”


    “蔡参政的寿宴,去见了官家。”李宿言简意赅,“贤王被赐婚。和肖家。”


    谢相呴顿时愣住,有些不可思议,“……怎会如此?”


    李宿道,“他以太后懿旨为由,亲口提出。官家应允了,婚期定在中秋,二人完婚后便去守陵。”


    李宿看着他,歪头疑惑的样子,都十足可爱,唇角不觉溢出丝丝笑意:“其实官家也给我们赐婚了。”


    “什么?”谢相呴一时也顾不上迷茫,眼睛微睁。


    李宿颔首:“他说我们佳偶天成,最为相配。”


    ……是吗?其实他总觉得官家并不会对他和李宿说出这样中听的话来。


    只是仍旧开心,投入李宿怀里,心中泛起波澜,而后外显到在李宿身上哼哼唧唧,蹭了又蹭:“本来就是嘛。算他知情达理一回。”


    又嬉玩了片刻,谢相呴才道,“其实官家根本不在意肖家如何想,改制倒叫他行事便利许多。”大齐文武不睦太久,矛盾日积月累,从前文臣独领朝堂,强势时甚至敢胁迫天子,是以即便如今官家主张战,提升武将地位,武将文臣也不会轻易联合,皆能为他所用。


    如此才能既满足他北伐愿景,也是一种平衡朝局的权术。


    手抚轻轻摸上他的脸,却不像他手掌能那样轻易捧住自己的脸。对上李宿的眼睛,谢相呴道,“郎君,安都围困只是一时,你必定可以……”你可以杀出重围,可以重新去你的战场征战,不必因为我被攻击、被针对,遭受屈辱。垂下眼去,勉强露出一丝笑意,“北方战局如何?只待一个时机而已。”


    李宿却说,“若有异动,父亲会回去。”他说,“我不打算再回去。”


    谢相呴不解:“……什么?”


    李宿低头答:“我已经彻底与官家闹翻,他也召见、准备起用小洪。我绝无复位可能,打算尽力推小洪上位,往后或去高邦边境监督驻军,或去岭南另谋出路,与你做对眷侣。只是不知道你是否愿意?”


    第182章


    落笔之后,却总觉得不对,反复看过,最终还是收回画纸。这时抬眼,才发现颜郜襄已看了她良久。


    露出一个笑容,六皇子妃彻底将画笔放下,“殿下久等了。”


    “等你,无妨的。”颜郜襄侧到一旁坐下,才问:“侧妃近来身体不太好,王妃去看过了吗?”


    “去过了。”王妃轻叹一声,“召御医入府来,只说郁郁寡欢,常年忧思……只是病得突然,前一日还好好的。”


    沉默片刻,颜郜襄道,“她和本宫在一起这样不开心,不如我送她一纸和离书,早些回家去。”


    六皇子妃看出他心思,不缓不急道,“殿下误会,人哪有时时能想开的。若送她回家去,哪怕只是和离,流言蜚语和父母忧愁,又怎会放过她呢?”


    颜郜襄看着她,好久后才颔首,但还是忍不住道:“本宫看你就想得很开。”


    六皇子妃避而不答,“秦侧妃自然会好,殿下是为何事愁眉不展?”


    她四两拨千斤移开话,其实颜郜襄也不指望真的可以得到她回答,才说,“……本宫主张继续打压幸守夷,那群人倒有些不乐意,不准本宫痛打落水狗,吵得烦人,来你这儿躲躲。”


    这便是要自己出主意了。六皇子妃了然于心,与他相对而坐,“我想知道,殿下的原因与他们的原因。”


    “这还需说?”颜郜襄一挑眉,“他在本宫手下做事时,便背弃本宫,在玉州兴风作浪,还中伤外公,诋毁文臣,借此成事。如今终于有时机断他前程,岂能放任。”


    六皇子妃略一点头,“幕僚们的意思是,官家还要用幸家父子,请殿下暂时放下仇怨,与他们短期联合,介入北方战局。”


    颜郜襄定定看着她,默认她的说法。沉吟片刻,六皇子妃却问:“那国公又是怎么同殿下说的?”


    未料到她会提及这点,颜郜襄眼眸垂下,“外公要我顾及爹爹的心情。”


    “其实我也有这样的想法,”六皇子妃道:“官家既然召见他人,便是不愿起用幸守夷的意思。可他虽然狂悖,失了臣子的本分,但到底有功绩在身,这样关头,却不是复仇的时机。”


    见颜郜襄眉头皱起,于是她好心提醒:“杨大将军当年受冤,大齐上下愤慨至今,殿下总要顾忌。官家也是想先静置幸守夷三五年,待事情平息后再清算他,殿下何不顺势而为?”


    又道:“且殿下如今与谢川明交好,倒真可以借此缓和,以彰殿下仁厚,收拢人心。”


    “他在玉州时就为着幸守夷的事情想杀我,岂会由我缓和?”颜郜襄的反应果然极为剧烈,当即站起身来,“你们简直天真!他们不与颜郜懿联合起来对付我都稀奇了。”


    他语出惊人,叫六皇子妃都安静片刻,却道:“可幸守夷在玉州行事,也同样将二皇子当作垫脚石,之后谢川明又与殿下交好,难道咱们二哥就真的如此宽宏大量,毫不芥蒂?”


    她声音始终不快不慢,如流水一般,颜郜襄的心渐渐安定,神色犹疑:“本宫小时,倒是听说二哥本选了谢川明的长姐做侧妃,后来谢川明的长姐得了急症,很快走了,这件事便也罢休……”


    六皇子妃似乎思索:“这件事臣也有些印象,只是听了一些风言风语,说这家女儿实际是与人私奔。”


    “荒谬。”颜郜襄反驳:“胆敢逃婚,平宣侯有几个头够砍的?绝无可能。”


    六皇子妃却摇头:“臣的意思是,若二哥也有意袒护谢家甚至于袒护谢川明呢?”


    闻言,颜郜襄的面色顿时阴沉,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怎么可能。”


    “先不管其中内情,”六皇子妃也无法证实猜测,只继续补充:“当务之急是拉洪思松起来,然后借机介入北局,否则之后为时已晚,岂会再有时机?殿下不妨忍一时不快,暂且一试,待日后在北方根基稳定,再回头找幸守夷算帐。”


    “……”颜郜襄并未说话,兀自转过身,思忖片刻,似乎即将点头。可不知想到什么,只一瞬间,他立刻挥手否决,“休要再说。那又如何?洪思松本宫会提拔,但幸守夷狡猾奸诈,本宫绝不会放过他!”


    闻言,六皇子妃仍然静静看着他,心中却不由有几分失望。


    若他始终如此,不能自控,那她的希望也就越发渺茫。


    但仍然只道:“殿下既已下决心,臣妾也不再行劝阻,致使殿下不快。只是若不能与其相合,便要彻底使其消亡。如今官家为大势,官家仍要保幸守夷性命地位,殿下可曾想过要如何逆势而为?”


    “爹爹留他,说到底也是一忍再忍,他是天子,是九五至尊,岂能如此憋屈?”一股无名火不住灼烧,颜郜襄越发头疼,大骂道:“若不是朝中一群饭桶,一个能战的也无,怎会轮到幸守夷如此放肆,本宫早就杀了他全家!”


    六皇子妃静静听着,双眸未垂,掩去心中淡淡轻蔑。


    她自然知道这不过是颜郜襄一时恼怒下的泄愤之言,可也正因为此,才更显得这个男人的心性有多么稚气难驯,令她更加不喜。


    沉默须臾,她才说话,语气却明显低了几分:“那殿下的敌人,不只是幸守夷一人。”


    颜郜襄果然蹙眉望来。


    王妃语调温婉而冷静:“其实依臣妾看,从殿下所说的事情来看,谢川明倒很会借刀杀人。”说到此处,她轻轻一笑,“殿下不妨细细翻翻旧账。若二哥也当真无意袒护谢川明,此时此刻,既然殿下想尽快处置幸守夷,如能使其对立,是否胜过千军万马?”


    颜郜襄当即明白过来,回神:“你想离间他们。”


    “不是我,”六皇子妃摇头,“既有玉州前尘,便是他们自己早已有缝隙。殿下只需顺势轻轻一推,便能使其裂痕横生。无论谢川明是不是二皇子的人,殿下都应该先表明,谢川明多次对殿下示好,曾为殿下出谋划策。”


    颜郜襄眼中渐渐生出几分光彩,握紧的指节也骤然松开:“不……其实照你这样说,我想,谢川明其实就是颜郜懿的人。”


    六皇子妃诧异道,“殿下?”


    琢磨片刻,想到种种计谋,想到从前的文书和消息,魏书陈的禀告,颜郜襄却越发肯定,“必定。”但他也存着不少私心,难道是想要自己与颜郜懿互相制衡?但是颜郜襄只一顿,却没有将内情告知六皇子妃。而是道:“好了,本宫自会处理。”


    六皇子妃眯起眼睛。


    ——


    没有雨了。


    窗外是南天烛,静静立着,还有月光,流泻在柔和的灯火中,混着轻柔的夜风。谢相呴觉得背上很凉,但身体却很疲惫,软软瘫在他怀里。


    是静静看着窗外落下的树影,悠然着婆娑。


    一只手却忽然按在背上,惊得他嘴唇微张,但还没唤出声,后背便被一个怀抱环住,李宿贴在他耳边问,“在想什么?”


    侧身蹭了蹭他脸,谢相呴才回头一笑,“在想你。”


    他却没有回答,只是凝眸想了片刻,却忽然问,“从前这个时候,你在想什么。”


    谢相呴反过身将手臂搭在他肩上,李宿果然也顺势托住他背,将他抱起,却听谢相呴反问:“你呢?”


    李宿思忖片刻,答:“在忙,很少闲下来。”


    他极轻地笑了声,笑意虽然转瞬即逝,话语却仍然轻松:“看来以后这个时间,你只能陪我。”


    李宿点头:“那你接着想我。”


    谢相呴,“你真无趣。”却一头钻进他怀里。


    想你?我确实很想你呀。


    无时无刻,每天都比前一天更想你。


    其实……我都还没有告诉你,我已经学会了古兀话,随时都可以跟你离开,不用你压抑自己,陪我留在安都。可是你却因为我退婚,而要去高邦或者岭南。


    谢相呴抵着他胸膛,逃避着回答,想故意说“才不继续想你”,也想说“该你多想我”,但最后却莫名又忽然问,“那你在军营的时候,有没有旁人喜欢你?”


    回头看到李宿略显迷茫的目光,他不禁轻轻拍他一下,“说嘛。”


    直到他吻吻他的耳朵,忽然抱他坐起,将他彻底纳入怀中,“没有。”


    谢相呴却并不打算就此揭过,道:“假设有一个觉得你很英武的小兵,一直默默仰慕追随你……”


    李宿道,“没有。”


    谢相呴又说,“假设有一个被你军队救下的苦命姑娘,一眼就相中了你,在你身边不离不弃……”


    李宿仍然道,“没有。大家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没有这样闲。”


    谢相呴还是道,“假设有——”


    李宿手臂施力,压得他嗯哼出声,话语戛然而止,李宿说,“都没有。我又凶,大家更喜欢路多和英勋,更景仰义父。”


    义父的确值得景仰,不过这个路多油嘴滑舌,全然轻浮,有什么好的。至于英勋,他全然不担心。带起他手抚摸自己脸,谢相呴声音小了些,“有多凶?”


    李宿顺势捏捏他鼻子,拿一层锦被将他微微裹住,怕他着凉。不想谢相呴又语出惊人,忽然道:“你打我吧。”


    李宿定定看他。


    他歪头思索着,这时并不是很看得清神情,但语气中的撒娇意味倒很明显:“你打过别人,都没有打过我,我也要嘛。”


    李宿终于侧头咬在他脸上。


    皮肉被利齿轻轻碾磨,谢相呴轻笑一声,却听他也配合着逗弄,说:“我还杀过别人,你也要?”


    这话再同那种语气,在漆黑的夜里倒很可怕。只是可惜说这话的人在这里,无论如何都害怕不起来。他只好立刻抱住双臂,夸张道:“我好怕呀。那你打算怎么杀我?”


    话音刚落,腰侧就被挠动,手指一阵猛搔。然后又不住偷袭,甚至挠到小腿,再不住向下。那处最痒,谢相呴当即笑到挣扎,缩着肩膀一边躲一边喊,“不要不要!不要,你坏……!”


    李宿并不就此放过他,干脆把他卷得牢牢的,俯身不住往他脖上蹭动,不同于咬住猎物,牙齿放得不轻不重。


    他被缠得动弹不得,只能一边笑闹一边抗争,脚尖抵着榻沿乱蹬,甚至都要呼吸不上。好不容易抓到机会,立刻起身往榻下躲避,身上不知几时缠住的薄被却被李宿拉扯带住,像裹卷卷一样,而后整个人就被打横抱起,再次摁回榻上。


    半边帘影低垂,窗外虫声亦息,只听得耳畔郎简短低语、心跳如鼓。


    谢相呴微微挺身,额头和他相抵,却听见叩门声。门外侍从道:“六皇子召见……李公子。”


    第183章


    二人对视一眼,谢相呴仍搭在他肩上:“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李宿摇头:“你该养好身体。”


    谢相呴只是定定看着他。李宿见他耍脾气,捏他脸颊:“不会有什么,我很快回。”


    怎么会没有什么。谢相呴几乎可以料想到颜郜襄有多恨他们。开始还要开口,李宿却说:“我最紧要的是你的身体。”


    谢相呴方才迟疑着松开些许。心好像又因为他慢吞吞的动作险些陶醉,李宿蹭他面颊,将布狐狸塞进谢相呴怀里:“我会同你说发生了什么的。好好睡一觉。”


    ……


    李宿出到平宣侯府门,却发觉幸英勋也在外面等她,她见李宿,似乎有许多话要说,但最后只道:“哥哥。”


    李宿颔首,幸英勋见他面色如常,才道,“六皇子召见我们还是避开吧?何必要去呢。”


    “不。”李宿答:“如今多事,不如遂他所愿。”


    幸家余威仍在,且安都中个个都是人精,不会落井下石得太明显,但近日在安都的将领甚至她,办事时都常受阻碍,六皇子更是与哥哥有旧怨——再一想到那日作威作福的贤王,幸英勋心下一阵烦躁,只觉得那天没有打够,实在遗憾。忙继续劝:“他们必定侮辱你,咱们何必去受那个气?以伯伯的名头拒了就是,六皇子也不能强召。”


    “这算什么。”李宿却说:“你要将你的事做好。”


    幸英勋方才平静些,答:“下年对北狄的作战都已经拟好,只待官家召我们与兵部集议,内奸已经揪出,只是梁超仁最近似乎有些不正常。”


    李宿颔首:“我知道了。”


    说罢下阶上马,去应六皇子的召见。


    ——


    传话的人说天气炎热,六皇子在清漪别院避暑。这是安国公名下的院子,临水而建,廊庑疏阔,水风穿堂。院中并无张扬陈设,反倒显得刻意清简。


    六皇子妃今日也在,她与六皇子一齐坐在廊下竹席上,衣着素净,另一侧几名官员散坐,都是六皇子一派的人。魏书陈也在下首,他身上汗湿了领口,却仍不肯放下手中的果盘,很有吃相地吃得慢条斯理。


    颜郜襄身后立着内侍摇扇,他见李宿进来,“倒是听话。”


    李宿向众人行礼:“小人见过殿下、王妃。”


    颜郜襄盯着他,手指却把玩着腰间香囊,忽然将香囊解下,而后扔到李宿面前,“自昭武将军……噢,幸守夷。自你回安都之后,本宫常常想起从前少年时光与你一起玩耍的事,”他似乎真的在怀念,“一晃都过去了这么多年,那时候咱们就这样玩过吧?本宫说你像狗一样,你还玩得开心呢。你还记得吗?”


    几名官员面面相觑,未料想到竟有这样事,目光都不约而同落到李宿身上。


    “回殿下,是。”李宿捡起香囊,到他面前双手奉上。


    六皇子却没有接,反而侧过身,与王妃说话:“这香料倒不错,可惜本宫更喜欢训狗。”


    六皇子妃面色有些不虞,还未开口,颜郜襄袖口一带,那香囊又一次掉落在廊下。


    “好玩,”六皇子似乎渐有兴致,“幸守夷,再捡。”


    廊下的风吹动水面,香囊险险留在地上,没有掉进水里,几名官员又想看好戏,但碍于体面,还想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只得低头饮茶,装作没看见。


    李宿走出廊中,在水边再次俯身,将香囊捡起,再次奉上,六皇子轻嗤一声:“本以为你去了一趟北边,已经出息,其实还是那样嘛。扔个东西也会捡。”原本还要再抬手,六皇子妃却出声:“殿下,香囊都脏了,臣叫人拿下去吧。”


    颜郜襄眉头微皱,香囊上的穗子沾了灰,颜色发暗。嫌弃地皱眉,将它丢到一旁案几上。


    “算了,”他目光又扫到下座的魏书陈身上,其他官员都没怎么动的食物,他却是吃了不少,一旁放的莺桃、杏、寒瓜等都所剩无几,侍女正要换上其他,正有了意思:“这天气实在热,诸位都爱吃些寒瓜消暑。我记得你从小干惯了粗活,便将寒瓜去皮切好,供在座分食吧。”


    侍女都几乎愣住,魏书陈也颇感震惊,李宿仍旧没有拒绝,“是。”站到后侧,将手擦净。取来寒瓜,伸手取过小刀,开始剥皮。


    寒瓜硕大,在他手中却显轻巧,甚至轻而易举转动起来,并不显得窘迫,李宿三下五除二削去蓝青色皮,露出红瓤,而后到刀起刀落,一整个寒瓜就这样迅速被分为薄片,再齐整装入盘中。


    眼看着颜郜襄的面色越发不好,魏书陈见状连忙点评:“将军这手倒不适合上战场,更适合伺候人。”


    “胡说什么?”六皇子冷声问他:“这里那有什么将军?这等贱人,一时得意又能如何?服侍我等理所应当。”


    李宿早不是什么将军了,他又回到从前的境地,那样卑贱的,如脚下泥一样的……想到此处,他很畅快,却又十分烦躁,应当是夏天太热。


    李宿却无动于衷,仿佛没有听见他的骂句。


    反倒魏书陈更加情急,连忙说些漂亮话讨饶,其他官员也连连奉承,颜郜襄却置之不理,继续吩咐:“既然有如此技艺,那便将所有果蔬一并处理好就是。全都要你亲手去皮。”


    李宿依然回应:“小人遵命。”动作不疾不徐,果皮一整条落下,放回盘中。蜜桃去皮去核,切得整齐,堆在白瓷碟里。


    颜郜襄看了一眼,却直觉越发烦躁,炎热一点点侵袭,明明这么多冰块,怎么还这么热?不由怒骂一旁扇风的内侍:“你怎么做的事?”


    内侍本只津津有味看戏,未曾想火会烧到自己身上,连忙跪下请罪,颜郜襄面色仍然阴沉,片刻后指向李宿:“幸守夷,他干不好,你来。”


    众人的心未免再度悬起,虽说幸守夷一直没有反对,但毕竟他有事在前,又有凶名在外,很难叫人不疑心他会突然暴起狠打六皇子一顿——可今日一以贯之,李宿仍然答:“小人遵命。”


    内侍颤颤巍巍站起,立刻让出位置,待李宿走到廊下主位侧后,忙将扇子递出。


    “夏日闷热。”颜郜襄道,“扇子拿稳。”


    李宿接过扇柄,站在颜郜襄身后半步,手腕微动,风送过去,不疾不徐。


    颜郜襄闭目靠着,也无人敢说话,安静片刻,像是十分受用,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风小了。”


    李宿加力。


    “太大。”颜郜襄皱眉,“混账东西!怎么这点事都办不好?”


    他已经被打回原形了!可是为什么?贤王不能使他惶恐卑贱,自己也不能使得他有一丝一毫的窘迫或低头?为什么他还是这样从容?难道还是自己做得不够?难道自己应该更加狠绝?


    “小人不敢。”李宿放缓力道。


    “你不敢的事多了。”颜郜襄睁眼,侧头看他,“你从前也不过只是本宫的一条狗而已,反咬时还不是放肆至极!”


    魏书陈的笑僵在脸上,其他官员连茶都不敢喝了。


    颜郜襄心火越发肆虐,甚至险些站起身,一只手却按在他手背上,王妃先一步起身:“殿下,让臣来吧。”


    她接过扇子,缓缓晃动着引风,“幸守夷虽有一身本领,但多次忤逆犯上,他初时又是殿下引荐,想来殿下也对他有一番期望。如今他如此行径,不能为国尽力,才叫殿下恨铁不成钢,肝火旺盛,但我看幸守夷也已经知错,不如消气?”


    一番话说得漂亮,倒将颜郜襄的过分举动都清洗得干净,颜郜襄听到她话,冷静几分,六皇子妃抬眼看向其余官员,问:“诸位以为呢?我大齐臣子,为官家、朝堂、百姓效力,自要恭敬。”


    一行人便顺她所言,纷纷请颜郜襄消气,颜郜襄则沉默片刻,他却是还不甘于就此停下,只怕与李宿的事情因光阴匆匆,化成一笔如何都算不清的烂账。


    六皇子妃只是保持着先前扇风的频率,像无声催促,又仿佛什么都没说。


    算了,到底要顾及爹爹。若他今日仍抓着幸守夷不放,等同给爹爹安了一个刻薄寡恩的罪名。这样……不好。开口:“好了,得你这样劝解,本宫再大的气性也消了。”


    他说这话时,没有再看李宿,六皇子妃似乎颇为满意,手中扇子仍旧轻轻晃着,却侧身对内侍道:“赐茶幸守夷。”


    廊下几名官员同时抬眼。内侍一怔,也下意识看向六皇子,颜郜襄却没什么反应,他们便忙不迭去做。李宿并未推辞,“小人谢过殿下,谢过王妃。”


    “暑热伤人,气易乱,心亦易偏。”六皇子妃问颜郜襄:“殿下,不如叫他回去吧?”


    颜郜襄方才看向李宿,而后对内侍道:“本宫要写折子。”


    六皇子妃眼底闪过笑意,却在刹那间与李宿目光相对。她有些探究地盯着对方,却能感受到相似的、却又全然不同的意味,似乎已然互相看透。只在此时,她忽然有些明白谢川明为何会为此人如此执拗疯狂,然而还是不能理解。


    好在李宿很快移开目光,她也全神贯注去看颜郜襄所写——


    儿谨奏


    幸守夷其人恃功自矜,多次违逆不堪大用。儿臣念及旧情,恨其放纵,今日召至清漪别院训斥


    然身臣当以修身率下,不应言辞失当,动怒失度,未能自持


    伏惟父皇明鉴,儿臣甘受责戒,以警将来


    六皇子妃微微眯眼,直到颜郜襄停顿,又补上一句:


    幸守夷去留,悉听圣裁,儿臣本不敢再以私意干预,然此人秉性难移,屡经训戒而不悛。恐其再误国事,更不忍见爹爹再为其烦忧,谨具所见,以备圣裁


    到底还是顺了她的意思。若颜郜襄实在不能与幸守夷合谋,那便只能向官家表明态度了。很好。


    颜郜襄吩咐人将折子送入宫中,才看回李宿:“滚吧。幸守夷。”


    第184章


    看到呈上来的折子,官家又转而望向颜郜懿:“你六弟还是有些冲动,不过好在知错能改。”


    倒很欣慰的口吻。


    颜郜懿心中隐约明白。依颜郜襄的性子,相比是极尽侮辱,但幸守夷到底于国于民有功,只要他没有造反,无论如何都可得一个善待。岂能因私怨如此行径?实在不该。


    却到底写了折子上来,觉颜郜襄似乎也懂事了许多,并没有一味触霉头,反而还顺着官家的心意。颜郜襄才答:“六弟还是很有分寸的。”


    “他说他本不应说幸守夷的去留,我看你们人人都可以说。”官家笑,“懿儿是如何想的。”


    果然还是问到自己,颜郜懿一时却答不出话,前些日子的消息他自然都已知晓,更讨厌幸守夷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只是有些他还无法确定:“……臣以为,洪思松是可造之才,但幸守夷,也确有可取之处,一时还不能全然下决策。”


    “朕想听你的意见。”官家停了一瞬,却道:“也罢,你再想想。听说梅少秋病得厉害,你代朕去看看他吧。”


    颜郜懿应下,二人又说了些政事后,官家方才放他离开。


    待颜郜懿走后,官家翻了翻其他折子,很快便觉得有些疲惫,问应逍之:“什么时辰了?”


    应逍之答:“刚到酉时。”


    才酉时么,他竟然已有些困了。应逍之似乎看出他心思:“官家今日没有午睡,可要歇息片刻?”


    官家却摆摆手:“不必。”然而眼皮还是沉重,又支起精神,转而问内侍,“宫中近来还有什么事?”


    内侍行礼,答:“倒没什么,只是再过几日便是淑妃娘娘的生辰。”


    淑妃?今年是景元十二年,他记得她当初入府,那时他刚有了懿儿,淑妃才十五岁,没几年就生下了三皇子,可惜那孩子早夭,淑妃此后性情大变,后来才生了襄儿,再接着便是自己登基……官家想了想:“她四十二岁的生辰?”听到内侍应是,他忽然恍惚,原来自己竟然也是这样年纪。


    纵马欢歌、意气轩昂的日子居然已经这样遥远。狼狈南逃、义愤填膺至彻夜难眠的时光却又仿佛昨日。


    官家闭目:“朕那天同淑妃一起过。备一份好礼。”已然拂手示意众人都退下。


    殿内又寂静下来,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良久之后,他才回神。安国公如今还算安分,只先接着熬便是,安都新贵都尚且可控,那一堆文官,罢了。唯有北方局势错综复杂——蔡家虽不能令他完全信任,但洪家多年来清正,能互相制衡,只是不知洪思松能否如幸守夷一般,挑起如此重任。但总归幸景彰还在,并不会使局势崩塌。


    而懿儿虽仍有些犹豫,却也令他足够满意,那些文官愿意追随他,他的孩子们也都渐渐长大。


    或许,的确到了立太子的时机。


    ——


    “总算把梁超仁这个麻烦甩掉。”李瑞匆匆步入殿内,见颜郜释靠在矮榻上,竟还看着一卷话本子,一时气恼:“你怎么又不读书?”


    “你怎么又在生气?”颜郜释皱眉,往后翻一页:“爹爹难得给我点个人用用,没想到居然是这样大的麻烦,可见平日的宠爱还是太假。”


    我要是官家,我也看不上你这不学无术的样子。李瑞心中暗骂,将话本从他手中拿出:“殿下胜在年轻,总有机会。应当更加勤勉才是。”三年了,还是这么不上进。


    这种话讲了这三年,倒也不嫌累。颜郜释此时也懒得逗他,只闭上眼睛犯困:“我母妃也帮不上我什么,安国公都向着六哥,本以为贤王能有些用处,不想爹爹这样警觉。用一个人错一个,如今就真的只剩北地可以插手了——铁桶一样,本宫还能怎么样?”


    “欲速则不达。”李瑞说:“殿下何以如此心急。我自有办法。”


    颜郜释方才认真看他,坐正了些:“你有什么法子?”


    李瑞只看着他,不语。眼中失望倒是无声的胁迫,很是锐利,颜郜释忙道:“……我不过休息一日,之后自会认真读书。你何必生气?”伸手拉他,李瑞置之不理,他便凑过去抱住李瑞:“气性怎么这么大?”


    “好了。”李瑞方才一只手捧住他脸:“我差人送礼,已经联系到了北地苏家,他们这些年一直在北狄治下,遭尽委屈,如今又被幸守夷针对,坐着冷板凳,愿意助殿下一臂之力。”


    颜郜释不想他这么中用,自然惊喜:“那这苏家如今有什么人?”


    “旁的都不要紧。他家行二的苏平安如今正在军中,是副指挥使。”李瑞道:“咱们如今能以财物笼络他们,若要长期往来,还要依仗殿下。是以殿下千万要自重,不能失了圣心。”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读书。”颜郜释方才下榻,走两部却又停住:“幸守夷如今是白身,咱们可要去看看?也给你出气。”


    李瑞却别过头:“何必理会他?勿负光阴。”


    颜郜释却笑:“你是怕他再遭起用吧。”


    李瑞的目光顿时再次投来,针扎一样。颜郜释心中轻啧一声:“你们何以对他有这样自信?依我看,爹爹绝对不会再用他。”


    李瑞只站起身,答:“如今不宜生事。若崇国公周瞻可以争取……我也会试着与他联系。殿下安心读书罢。”


    “知道啦。”颜郜释对他眨眨眼睛,“你先忙,下次好好陪我玩。”笑着去读书。


    李瑞回到李府,又去自己书房,余氏正等着他。


    “瑞儿回来啦。”余氏还是一贯的关切,叫人给他送汤,又是一通关心,李瑞多年来习以为常,倒很受用,并不抗拒,直到听见余氏道:“你可是有中意的人了?”


    李瑞才发觉余氏眼里眉梢都有喜意,方才一愣:“娘怎么这样问?”


    “我瑞儿玉树临风,仪表堂堂,自有许多人家注意着。”余氏屏退下人,领着他往书房走,声音压下去:“你是个心气高的,若是寻常人家娘也会不扰你,只是你可知道这家是谁?”


    其实他近来也在为九皇子找姻亲。几位皇子娶的不是如六皇子妃那样的高门贵女,就是如二皇子妃那样的清流人家,同龄中能帮到他们、又可以选择的竟然所剩无几……


    “娘别卖关子了,直说吧。”李瑞道。


    余氏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正是诚意伯之女,肃仪郡主。”


    李瑞双眸微睁。


    诚意伯府俞家在权贵遍地的安都确实不算什么全然高攀不起的人家,但诚意伯之女肃仪郡主的确特殊,她和李通文年龄相近,因母族盛宠于先帝,出生便被封县主,而后又在宫中做女官,前些年又因太后太后喜爱,封作郡主——是了,过去在宫中伴读时,他们还打过照面。


    只是为什么是他?李瑞问:“娘何以这样确认。”


    “诚意伯夫人都问到我这里了,你说呢?”余氏显然很满意:“郡主虽然比你年长,但更晓得疼人,娘也在宴会上见过她,是很端庄大方的人,瑞儿觉得呢?”


    他觉得?他只想过要给九皇子寻一个良配,却从未想过自己的事,李瑞一时居然茫然,而后答:“我不知道。”


    他飞快想着。


    俞家在文臣中倒很有一番地位,若诚意伯愿意帮他,那二皇子在文臣中的地位便没有那么稳固……只是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是他?就凭他的容貌?他并不相信。肃仪郡主又不是十来岁的小姑娘,那她提出这些,究竟为什么呢?


    半晌才道:“我的事情,并不着急。李通文不还没有娶妻吗?娘先为他操心吧。”


    ——


    李宿走后,谢相呴只睡了一会儿,便坚持要起身。


    许久没有见到哥哥和公主,他也有些想念,更何况关于李宿的事情,他都还不算清楚。不过还无需他走动,公主竟然已经到了府里。


    “你正是调养的时候,怎么到处走动?”颜穆珍问,又认真看他,才颔首:“的确好多了,脸上有了些血色。”


    谢相呴笑:“调养这么久,总该有点起色,让公主担心了。”


    颜穆珍摇头,在榻旁坐下,神色却还是有些挥之不去的严肃。一路都在斟酌词句,到了此刻反而不急着开口。有安静了一会儿,才出声:“相呴,”她终于道,“你可想过以后?”


    谢相呴知道她的意思,也早有预料。


    “李宿如今已是白身,官家不再用他,朝中也不会有人替他说话,你们是如何打算的?”


    “他告诉我,说不会再北上。”谢相呴如实答,“去高邦,或是岭南。”


    颜穆珍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移开。高邦、岭南,都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也是不被朝廷记起的地方。或说幸守夷根本再没有围观的打算了。


    “他说得倒干脆。”她低声道,语气里却听不出赞许:“从前树敌众多,难道离开就能护你周全?”


    “到底发生了什么?”谢相呴问。


    公主果然沉默,不再开口,谢相呴继而道:“说与不说,我都会知道的,嫂子不如早些告诉我,也好早做打算。”


    权衡过后,颜穆珍还是颔首:“蔡参政的寿宴,贤王也在。”


    果然是他!触及到他便不会有什么好事。


    颜穆珍看回谢相呴,握住他手,才开口:“贤王让幸守夷,”她停了一下,仍是觉得有些不堪,却是为自己的皇叔羞耻:“给他擦鞋。”


    谢相呴先是没反应过来,过了几息,脸色才慢慢变化,血色迅速褪尽。


    “……擦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颤。


    李宿去给颜寄随擦鞋?


    颜穆珍知他心里难受,忙解释:“到底幸家女儿在,气不过当场打了那混账一顿,而后官家也出现,又痛斥贤王。”拍拍他的肩:“人若自尊,便是受胯下之辱又何妨?千万不要因此气伤了身子。”


    谢相呴连忙点头应是,他本想忍住,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抬手去抹,却越抹越多,最后索性掩住脸,哭得无声。


    从前满怀恨意时,他不是没想过李宿会有如何遭遇,只是真正遭受经历时,却心如刀绞,凭什么?谁都不配!


    第185章


    不过几日,官家便召集安都勋爵子弟在南郊狩猎,其中以右谏议大夫之子洪思松表现最优,官家称他骑射俱佳,有统帅之姿,当即将为皇子时使用的一把弓弩赏赐于他。


    一时间安都风向更加明晰,不少主战臣子私下宴请洪思松。


    消息传到幸府,老将军倒没说什么,只暂停了集议,令众人好生休息。路多没有立刻离开,停留幸府,站在廊中,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又落成线的雨珠,不住叹气。


    无声无息间,幸英勋也走到他身边,却是停下看雨,一言不发。


    “咱们这真是门庭冷清。”路多还是叹着气:“从前那些人可殷勤得很,现在呢?”


    “安静些不好吗。”幸英勋眼都不眨:“以前吵得很。”


    路多实在不明白,终于出声,“你说他到底为什么?”他是不是得求老将军给他找个大夫看看脑子?


    自从回安都之后,将军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屡屡做出在他所不能理解的事。若是上次暴打贤王已是令人目瞪口呆,这次抗旨、闯进肖家,就更全然疯掉了。


    想到此处,更加不解,望进茫茫烟雨里,“他倒好,一点不担心,窝在温柔乡里不出来,咱们倒在这里为他忧愁。”


    说到此处,心里不觉更加复杂。


    “再议论哥哥,小心我打死你。”幸英勋却侧过头,冷声警告。


    难得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神色,路多一时间愣住,开口忙想解释,幸英勋却已经转身离去。


    幸英勋只觉得头疼,一路往外走,不知不觉就出了幸府。


    外边还下着雨,她下意识就想回去,转头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不觉走近了几步,“……你也来找哥哥吗?”


    洪思松摇头,“他不在这里吧。”


    幸英勋心情其实复杂,但此时只能勉强笑,“你还是有些了解哥哥的。”


    洪思松看她,声音不高,快被雨水湮没,“算不得很了解,可是你,怎么回事?”


    他们本也还隔着一段距离,幸英勋听不清楚,便凑近过去,“什么?”


    不料她一近前,洪思松却宛如见到什么洪水猛兽般后退一步,幸英勋很不解,只再上前,不想他又退一步。不禁皱眉,再上前,他再退,又上前,他还退。


    幸英勋耐心耗尽,“你躲什么?”


    洪思松面色如常,手却不由捏紧许多,“我没躲。”


    于是幸英勋再上前一步,洪思松仍是退步。只是这一退到了墙边,再没退路,正要解释时,身后又传来一道声音,解了他的围,但话却不好听:“你野哥哥呢?去会情人了?”


    三人说熟不太熟,说陌生却也没有,又逢雨天,难得夏日里一个冷些的黄昏,便鬼使神差地出去幸府,一齐找了处酒馆。


    梅臻远显然是那个最不忌讳的人,轻车熟路地要了好酒,叫人上下酒菜,再看向还站着的两人,轻嗤一声,“怎么,坐下喝杯酒都不敢?”


    “谁怕你!”来都来了,幸英勋当即一拍桌板,径自在他身边坐下,洪思松自是奉陪到底,也随之坐下。


    开了两坛好酒,三杯下肚,身上渐渐热起来,本是敞开心扉的时候,三人心思却各异,始终没有说些什么出来。


    再片刻,梅臻远才问,“肖家怎么惹你哥哥了?”


    幸英勋横他一眼,“少来套话。”


    梅臻远嗤笑,“你不说我也知道,是惹了谢川明吧?谁?肖嘉佑吗?”


    幸英勋不语,只是一味喝酒,空杯举到洪思松面前敲敲,洪思松沉默着帮她斟满,自己也倒满一杯,和她略微一碰,各自饮尽。


    梅臻远没好气地叹一声,忽然又动鼻子嗅了嗅,“什么酒啊?闻着香甜,又不太腻。”


    酒馆管事与梅臻远相熟,早就等候已久,便来介绍,“这是从海上带回来的莺桃酒,大多都上供到皇室,店内也只这一坛。这不是梅公子来了,才舍得拿出来?”


    梅臻远看着那酒,面上神色变幻莫测,良久后才笑一声,“哎。我已配不上这酒了。你就送去平宣侯府吧,给幸将军。”


    ——


    抱着谢相呴睡过一会儿,他又自然而然醒来,目光落在帘外的雨线中,不知道落到什么时候才会停。


    垂眼再看看谢相呴,大概也感应到自己醒来,他睡得不太安稳,略微皱眉,抚上他背安抚,他才好受一些,神色又渐渐安定。


    李宿又看向外界,因为稍稍休息,眼睛里的血丝已消退些许,只是睡眠仍然不足,睁眼时觉灼热疲惫。


    再片刻后,他略笑了一瞬,“醒了。”


    “嗯。”谢相呴含混不清地应下,调整过在他怀里的姿态,才彻底睁开眼看他,手指流连过他面容,不问他去六皇子那里做了什么,更绝口不提自己已知晓的事情,只说:“这么看你好凶哦。”


    “嗯?”


    “是啊。”手指从他下巴、嘴唇、鼻梁,再描摹眉眼,谢相呴说,“心事重重的。”怎样才能稍解你的忧愁呢?


    李宿垂眼看着他,还未开口,谢相呴手指止在他唇前,示意他噤声,“要是我们去高邦的话,养一条大狼狗好不好。”


    李宿先颔首,再问:“养来做什么。”


    “教养呀,当作我们的孩子一样,你又很有经验。”谢相呴道:“名字我都想好了,贱名好养活,叫阿狈怎样?”


    李宿凝神想了片刻:“好。你还想做什么?”


    谢相呴也思索自己过往看到的那些人家,问:“你小时要是不来安都,打算做些什么呢。”


    这样问题李宿似乎的确从未想过,以至于居然直接摇头:“不知道。”又补充:“可能被北狄人杀掉。或去当兵。”


    谢相呴:“无聊。你没有想过别的吗?”


    此时李宿好像已被全然问住,答不出话来。


    谢相呴敛眸,安静一会儿才道:“其实无论是岭南还是高邦,似乎都比安都要温暖些。除了养阿狈,我们还可以养些花草果树,你要是有空,甚至能种些时蔬,春酿酒,夏晒书,秋收冬藏。”


    李宿想说些什么,但并没有道出,又只答:“好。”


    不想谢相呴却有所察觉,蹭他:“你想说什么呢?开口给亲亲听听都不行吗。”


    李宿才说:“奔波于生计,也许没有这样多闲情雅致。”他不想谢相呴你扫兴,但世道的确诸多不易,普通百姓生存何其困苦?继续说:“我更不会令你体会这样艰辛。”一定会让你的生活吃用一如从前。


    “我知道。”谢相呴定定看着他:“而且……你总是往前追,从来没有想过以后会有这样平凡的生活吧。”是因为我,才让你陷于这样境地。


    李宿想要回答,却听到动静,再次看向床榻之外,听到小厮小声禀报,说梅臻远送来一坛莺桃酒。


    在李宿拒绝之前,谢相呴先开口,“让他拿进来。”


    李宿看着他。


    谢相呴不心虚,吻吻他脸,“就闻一闻,人家一定不喝。”


    李宿:“不信。”


    谢相呴哼唧几声,李宿不为所动,他只好附到李宿耳边说了些话,李宿却道:“不好。”


    谢相呴不依,“我真的没事了。”


    李宿否定,“不行。”


    谢相呴眨眨眼,“可以。可以嘛,肯定可以的。”他又在李宿怀里撒娇,可惜依然没用,李宿道:“不。你养身体。”


    “没有就养不好,我想要嘛。”说话间,一只手顺着摸下去,谢相呴扬起唇角,语调放轻,“噢……看来其实它也很想。你不想吗?”


    由他胡乱闹了一会儿,李宿终于按下他手,对小厮扬声道,“送进来。”


    ……


    莺桃酒的气味很好,甜丝丝浮动在空气里,谢相呴倒出一杯,递到他面前,李宿抓着他的手送近,一饮而尽。


    简单备好一张小案,桌上酒盏浸在冰中,卷袖冰置片刻,才重新靠回到他怀里:“滋味如何。”


    李宿答,“无知无觉。”


    谢相呴不语,只笑眼着看着他,才高高举起酒盏,仰头尽数倒喂给自己。头被按住,到嘴的酒又被尽数抢走,只是如此还不够,李宿揽住他腰,愈吻愈深,似乎想查验到他是否有私自偷咽。


    于是他不得不向后仰去,可手仍然悬在空中勾着酒盏。


    好不容易等到稍稍停歇,手都麻了,这次被恰到好处地夺过去。


    李宿圈着他,将酒自他脖颈处倒下,红色的酒立刻自白皙的肌肤蜿蜒流下,只留痕迹,又沾湿里衣。


    因为骤然微凉的感受,谢相呴不由出声,李宿却已低头吻在酒上,顺着酒四处乱流的轨迹,追随着酒向下接着亲吻。


    谢相呴哼哼两声,不住轻笑着,又被他拦腰抱起。但只为更方便他动作,便仍然一手搭在他肩上,一手反撑在桌上,由他解开腰带,衣物滑落,再倒酒、饮酒。


    莺桃酒做颜色,白梨花沾红露。


    如何教郎君不恣意怜。


    谢相呴手指穿进他的发中,轻轻喊:“郎君……夫君。”


    李宿暂且停住,答:“我在。”


    手指灵活地缠住他头发,勾在手指上,谢相呴说:“你醉吧。暂且喝醉。不要太清醒,好不好?”


    李宿不语,却也未拒绝,看了他片刻,忽然颔首,将他搂在怀里,紧紧抱住:“好,都听亲亲的。”


    只是需醉几场?才可尽尝。


    他为谢相呴身上酒擦净,为他拢好衣物,重新抱他在腿上坐下,谢相呴小声抱怨:“叫你喝醉,又不是不许你玩。”李宿掐他脸:“真的喝醉会欺负你。”


    我倒是很盼着你欺负我。谁想你这么舍不得。


    谢相呴心底好笑,无可抑制丝丝甜蜜,搂着他的肩为他又倒了一杯,慢悠悠递到他面前:“请。”李宿顺着他投喂饮下,自己再干脆利落地倒了一杯,都是一饮而尽,毫不拖沓。


    其实这莺桃酒的酒劲并不大,是以等他独自饮完一整坛莺桃酒时,倒还不算得醉,只是难得有些想要闭眼休息。


    勉强算滴酒未沾的谢相呴却先醉倒在他怀中,微微张唇,痴痴笑眼望着他。


    第186章


    梅长庚冷冷瞪他一眼,“你还记得要回来。”


    梅臻远一身酒气,目光只略在他身上扫一下,就看向别处。梅家当年在南逃时功绩显赫,是除安都原勋贵外最得权的臣子,宅子依旧维持着旧日的奢华,一把椅子都细细刻入金线。


    却没看到想见的人,便扭头望向便宜弟弟,“你做什么又瞪我?我是你仇人啊。”


    “你还知道回来!”不想重复着这句话,梅长庚却骤然暴起,直接近前来揪住他衣领,质问,“你还记得这是你家?你还记得祖父病危?你还记得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在外头喝酒!”


    又因此嗅到他身上酒气,不免更愤怒,劈头盖脸直接两拳砸在他腹部,不住咒骂,“你个混蛋,你个王八蛋!”


    梅臻远本就和他们没完没了地喝了一夜酒,被他这么大力地晃来晃去,只觉得脑子都晃荡成一团浆糊,偏偏小腹上又被狠狠砸下,只觉胃里一阵绞痛,终是甩手去挣扎,“你疯了?你要杀了我啊!”


    此言一出,他总算从梅臻远手中挣扎出来,兀自摔到地上,却不住捂着肚子,疼到打滚。


    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厉害,更想全部吐出来。


    梅长庚偏生还不愿意放过他,骑在他身上又是左右开弓,边打边骂,梅臻远要喝止,话都不能出口就有被打得说不出话,下人们连连来拦,好在这两兄弟都没什么功夫,很快止住了乱局。


    梅臻远被人扶到一边坐下,梅长庚怒气未消,只勉强冷静靠到一旁,太阳穴却还是突突直跳,好久之后,又要气冲冲离开,却被喊道,“站住!”


    他回头看去,见梅臻远捂着流血的嘴巴,没好气指着他,又怨怪又无奈:“你,看什么看?给我站住。”


    梅长庚用力闭了闭眼,终是又坐回去,梅臻远脸还疼得厉害,环顾四周,命其他下人,“都退下吧。”


    梅长庚看着下人们离开,不住冷哼一声,“见不得人的事你都做全了,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要背着人说?”


    话一出口,梅臻远却没如平时一般敷衍他的指责,也并未回应他的话,只是定定看着他,仿佛要将他身上看出个洞来。


    梅长庚一时头皮发麻,不住皱眉,“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可是梅臻远依旧没有答话,只是又兀自看了梅长庚一会儿,直到他忍不住要再次发问时,才收回目光,低低笑了一声,“我忽然想起,我两第一次见到幸英勋和李宿的时候,你被他狠狠打了一顿。其实你当时根本没怎么欺负幸英勋,李宿来之前,你还叫我别做得太过,可是最后挨打的居然是你。”


    梅长庚闻言一愣,而后眉头更加紧锁,像是在费力回忆。


    可是梅臻远的声音并未停下,继续道,“李宿打你打得这么狠,本来你求个饶说个实话就好了,可是你偏不,你还挑衅他……”


    随着他话语,梅长庚终于有了些许印象,但竟不知道如何回答他,耳边却响起梅臻远幽幽的声音,“什么时候,也让你变得要去讨好他,向他求饶了呢。”


    梅长庚面色骤然一变,“你胡说什么,你,我那时只是权宜之计,你根本不——”


    “什么权宜之计,官家借着肖家往死里打压他,你以为他还会放过我们吗?”


    梅长庚费力使自己平静,才回话:“从前如何,幸守夷都只是一介白身,他如何再搅动风云?就当这一切全部过去好了。”


    梅臻远终于将脸擦干净,冷眼看着他,“你真以为官家就会饶过祖父?天真!他只会换一把刀来砍!”


    因他一番话,梅长庚一时哑口无言,只觉得左边心房骤然紧压,甚至难以呼吸,半晌后,才问,“你什么意思?”


    “笨。”梅臻远终于站起身来,步步走向他,将手搭在他肩上,苦笑一声,“我们家早就没活路了。”


    “我何尝不知道。”梅长庚深吸一口气。


    梅臻远却道:“前些日子,二皇子也来了。都盼着祖父死呢。但……祖父还为我们留了一线生机。”


    “什么?”梅长庚百思不得其解,问。


    “他要求见官家。”梅臻远说:“求官家让幸守夷官复原职。”


    梅长庚眉头却更紧:“为什么?换谁不是死。何必再受幸家威胁。”


    都是债,都是命。梅臻远摇头,心如死灰:“只有幸家愿意留我们一命。幸景彰承诺过。祖父无论如何,都不能,不可以,”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那娘呢?爹呢?”梅长庚呼吸加重。


    梅臻远无言以对,兄弟二人对立站着,皆静静垂泪。权势滔天,何其漫长又短暂。却是过眼烟云。半晌后,梅长庚终是压制不住痛哭,紧紧抱住梅臻远。


    ……


    脱去盔甲放下刀枪时,幸景彰一举一动都十分儒雅,不紧不慢为他点好一杯茶,一抹青绿,山水浓淡远近,谢相呴低眼看去,不觉微笑。


    虽是风雅之事,不过其实他自己并不擅长茶道,却也能觉出其中的厉害,真斟酌要以何种称呼道谢时,幸景彰却现开口,“守夷知道我来见你。”


    知道李宿只是顺势装醉,谢相呴并不意外,“因为他知道,将军不会为难我。”


    幸景彰方才为自己备好茶,才道,“你是他最心爱的人,我早该来见你,只是回安都后杂务纷扰,一直拖延至今。”


    谢相呴有些开心,微微抿唇,最后干脆全部推卸给李宿:“是他不好,没有早些带我拜见您。”


    少时他对幸景彰的态度尚且矛盾,一面深知若无幸景彰,李宿便不太可能与他有往后的种种交集,一面却也觉得幸景彰这样将他留在安都锻炼太过,不至于叫李宿遭遇这样多……


    可也心知肚明,于李宿而言,大约更多是感激与敬佩,况且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幸景彰却愿意将北地军权都交李宿调度,这很难得,或许也是知晓李宿的秉性,由他自己摸索,更是用心良苦。


    “我有许多话想对你们说,”幸景彰说到此处,略作停顿,“但,他大概还没有告诉你,过几日我要启程回豳州。”


    听到“启程”、“回豳州”这几个字时,谢相呴当即便将手紧握住,试探又不可思议地问:“他呢?他真的不去豳州吗?”


    问出这句话后,再看到面上浅笑的幸景彰,他一时竟然有些羞愧,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幸景彰不会为难自己,但李宿被官家斥责、剥衔、降职,其中根本原因,到底还是因为他,不知道李宿的亲人会如何想,是否会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分。


    “其实,我很感谢你。”


    忽然的话倒有些令人惊诧,谢相呴不解一瞬。幸英勋已同他说明了种种误会,将那信物交给他保管。幸景彰也并不与他多卖关子,道,“如果没有你,他现在的确会走得更高,可是将来跌倒,却也更痛,更难再爬起。”


    若他只说朝局,那谢相呴大概明白了,可是仔细想来,分量似乎又不够,“什么?”


    幸景彰望向窗外的景象,绿荫如云,如诗如画,摇头,“往后你就知道了。”


    “我还是不明白。”谢相呴已然改口:“义父能否说得明白些?”


    “官家余怒未消。”幸景彰却没有回答他的话,“我同钱澜商议过,他会去求见官家,梅少秋也会去。他们会请求官家恢复守夷的官职,但或许仍旧无法动摇官家的想法。”能让一位帝王容忍至此,也的确不易。


    谢相呴垂眸思索,开口询问:“其实官家无非是觉得,夫君不属于任何一派罢了。”


    这倒说得很新奇,幸景彰却十分感兴趣:“噢?”


    “只是我的一些拙见而已,让义父见笑。”谢相呴饮茶,觉得微苦,却渐渐回甘:“夫君在玉州时已与两位皇子闹翻,也让官家更放心起用他,与肖家联姻的根本,是官家想要更深地掌控他。可夫君却并不愿意。何况他并非直臣孤臣,而是手握兵权的将军。试问这样一位臣子,谁能再用?”


    幸景彰不乏认同:“不错。表象是守夷屡次犯上,但其实他并非第一次这样狂悖。”朝堂斗争看似错综复杂,其实有时也很简单。


    谢相呴问:“若能使得常阆常给谏也向官家进言呢?”


    幸景彰沉吟片刻。常阆最初是先帝那一朝的臣子,虽身为天子近臣,但先帝并不重用他,南迁之前,他曾为保杨大将军而撞柱死谏,幸而救治及时,保住一命,却也遭遇罢官。


    但他被罢官后,却被当今官家任为府官,二人亦师亦友,而后官家登基,常阆却并未再担任官职,而是自请退出朝廷,颐养天年,算来已有数年未露面。若是他开口——


    幸景彰问:“常阆的孙女,是不是如今的二皇子妃?”


    “正是。”谢相呴道:“我一定会让常阆进言。”


    ……


    没有停留太久,谢相呴很快准备离开,路多倒是也守候在外头,见到谢相呴出来,犹豫片刻,还是上前行礼。


    谢相呴记着幸景彰的话,便道,“不必这样客气。”


    路多听后只是笑,“末将哪敢啊?”


    谢相呴问,“是因为他不敢?”


    你是他心尖尖上的人,我是被他锤的泥,我哪敢得罪你,他转头就要捶我。路多腹诽,答,“嗯……都不敢,不敢得罪将军,也不敢得罪你。”


    “我们又不是洪水猛兽,”谢相呴觉得他太战战兢兢,“说来,我的确有些事要你帮忙。”


    路多自然无有不应,“夫人请说。”


    廊下还是有些热,二人不觉走到竹林里,一阵风吹来,簌簌作响,宛如涛涛江水作声流泻近前,十分悦耳,不显突兀。


    “所以自打下光州后,就没有人管束他了?”听了一阵路多的汇报,谢相呴才问。眉头不觉微皱,“监军呢?”监军都是官家的人,怎会放任李宿为所欲为。


    “军营里每封信都有专人查验,甚至军报。”美人蹙眉,路多余光瞥到一眼,心跳虽然加快,却不敢多看,只将头低下去,“况且最初将军立威就吓过他,直接连杀了两个光州知州,他渐渐也就顺从,之后从不写不该写的。”


    谢相呴停下步伐,回头看他,“他们做错了什么?”


    路多沉默片刻,还是答,“他们坚持己见。倔驴一样,和将军意见相悖。”


    他问,“除此以外呢?”


    路多方才看他一眼,却见他有些惊疑不定,更多是不可置信,叹了一口气:“您也知道将军的行事。将军向来说一不二。”


    隐隐约约,谢相呴忽然明白幸景彰方才那番话是为何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竹林里的风声更大,吹得人都有些冷,谢相呴才开口道:“好了,那你帮我准备……”


    第187章


    虽大醉一场,但第二日幸英勋还是如常早起练武,随后召开集议。


    主力仍在豳州,而跟随回安都的将领更多是幸守夷的亲信,因近几日发生的事情,个个精神都算不得很好,有些低迷,路多更是直接告假缺席。


    幸英勋也觉心情沉重,但还是如常将北地事务一一处置,直至将近结束,她点完要一并进宫汇报的将领,终于,选锋军里一个名叫楚蔚威的小将还是问:“武经郎,将军不入宫了吗?”


    随他出声,众人到底都再忍不住,声音都纷纷响起。


    “将军会带我们一起回豳州吗?”


    “将军会复位吧?”


    “将军真的不再从军了吗?”


    ……


    更有人直接道,“若官家真要换了将军,教姓洪的来,大不了我也解甲归田就是!”


    “说什么胡话!”幸英勋心中叹气,到底立刻将场面制住,“你是为什么来的?不是为保家卫国来的?难道是为哥哥打仗的吗?说了多少次切莫一时意气,就是不听!”


    果然,她吼过之后,那人低下头去,弱声道:“末将知错。”


    缓过来后,幸英勋又道,“哥哥也知道你们担心他,自会出面。只是如今事忙,诸位也要顾及自身,谨言慎行才是。”


    众人才纷纷称是,集议过后各自散去。


    ——


    “静。”谢相呴将食指放在唇前,盯着路多:“你们将军睡着了,难得他能休息,我不想任何事打扰到他。”


    路多不敢瞧屋内,难得休息?这个关头,将军怎么可能真的睡得着。也不知道这些迷药能让将军睡多久……


    但夫人特地敲打,他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忙低下头:“属下明白了。”


    谢相呴知他已经明了,方才踏出长廊。


    他已稍作收拾,病中久不外出,只觉日光耀眼,手中攥着那本书册,而后走上车马。


    到二皇子府也不需要多久,他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仿佛昨天还在此与应逍之见面,恍若隔世。颜郜懿仍旧在书房等他,但此次并未叫人备下棋盘,也未让二皇子妃出现,只是背对着他整理书册,“川明来了。”


    他问,“病总算是好了?”


    谢相呴并未答话,而是直直跪下。


    似乎听到动静,颜郜懿有些怔愣,而后终是不可思议地转身。


    他才放下手中的书册,看着跪在那处的身影,只觉得瘦弱又可怜,好像是自己错怪了他一般,可越是如此,越想到老六差人不断提醒的暗示,心中越是痛楚,“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同幸守夷有首尾的?”


    谢相呴听他声音,何尝不能察觉他心情,然而还是抬头回看他,“……若丝毫不再隐瞒殿下,那么我与他自小便没有清白过。甚至幼时写信求助殿下为我处置文信侯,也是为他。”


    颜郜懿重重闭上眼睛,“所以你知道他在玉州的行事,知道他一早便要拿本宫做筏子?让本宫和六弟都做他李宿的踏脚石!”如此,还任由我错招频出,甚至算计我,算计让那些百姓暴乱受死吗!


    他真是怒极了,声音这样大,光投进窗中,看到漂浮尘埃。


    谢相呴答,“我不知道。”


    颜郜懿并不相信,却听谢相呴继续道,“若我知道,怎会设计去杀六皇子?怎会任由他离开我?”


    颜郜懿问:“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本宫。从始至终?”


    谢相呴仰头看他。颜郜懿继续问:“你为颜郜襄出谋划策,真的只是为了帮我吗?或说你今天来见我,是否是因为你有求于我?川明,你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如今我还能信你吗。”


    谢相呴沉默片刻,却不再答话,而是直直磕头。


    “你这是做什么!”颜郜懿不由倾身,手掌紧按在案上:“……川明,站起来。”


    “殿下如今天潢贵胄,日后为九五之尊,川明如何不能叩拜?”谢相呴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很清晰:“小人愿奉上玉州贪污名册,白银十万两,只求殿下能看在多年情分,助我夫君回到豳州!”


    颜郜懿几乎瞪视着他,“川明,为什么?”他多年养精蓄锐,也自觉已得圣心,前程一片光明:“你现在与李宿分割还来得及,无论是小珍还是我,都会为你安排妥当,保你一世荣华,你非要和我为敌,要和六弟他们,甚至官家为敌!非要剑走偏锋不可?”


    “……这却是我想要的,得偿所愿。”谢相呴答,“况且我不想与殿下为敌,我夫君也不会与殿下为敌。”


    颜郜懿伤神片刻,还是摇头,终于答:“既然你已做了决定,便回去吧,从此不要再来这里。看在你我情分,我可以不落井下石,但我虽与李宿并无深仇大怨,也并非同道,绝不会出手帮他。”


    “殿下若不帮他,便休怪我无情!”不想这一句话并没有使谢相呴退却,他闭上眼睛:“我为殿下做了这么多事,殿下最是清楚其中明细。若是殿下不愿意助我,我自有其他法子。”就算官家偏爱他,可以袒护他一时,那安国公及主战等人又岂会放过?


    被他出声威胁,好似胸口又被直直捅上一刀,颜郜襄盯着那个身影,恍惚之间看到多年前谢映宁跪在他面前叩头,求他成全的模样。


    为什么都要这么对他?为什么?难道他们就全然不会念着自己吗?难道他们全然不在意自己会如何想吗?


    一时只觉得气愤不已,又悲哀不已,死死堵着什么,几欲作呕:“好,你们好……好狠!你们谢家人,好狠的心……”


    不知不觉间,泪水竟让视线无比模糊。


    谢相呴为他声音而伤感,却只能令自己更加无动于衷,继续催促:“殿下如今虽有官家信赖,有文官推崇,但到底已沉寂太久。若殿下助我夫君,我承诺北地诸军也可为殿下助力。可蔡家会吗?或说殿下有何信心?请殿下三思。”


    颜郜懿不语,只失力地靠在案边,不知在想些什么,偏生这时外面传来孩童自以为压低的谈话声。


    “姐姐,爹爹在做什么呀。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面。”


    “我哪知道,我想爹爹了,”少女委屈地说,“我不想进宫里去见他们,就想呆在王府里边和爹爹娘亲……”


    听到声音,他本如死灰的神情又一点点恢复生机,涌出眼底的泪水也干涸,心柔软成一片。


    是了,他已是人夫,已是人父,何必再沉溺与过往?既然他们都不愿选自己,自是有他们的想法,而自己亦自有自身的因缘,不必为此苦苦哀求,反倒自陷其中,这样不好。


    侍从来哄过之后,想来该是又转去找王妃,孩童的声音渐渐远了,颜郜懿终于渐渐使得自己平静,冥思片刻,深吸一口气:“你想本宫怎么做。”


    谢相呴总算缓过神来,“殿下能否请常给谏为我夫君进言?”


    虽是他妻子祖父,但颜郜懿眉头微皱,“常老多年不涉政事,怕不愿出面。”


    谢相呴仍然跪着,甚至跪行至颜郜懿面前,举起书册中信,“求殿下将此信交与常给谏,若他仍然不愿出面,那我也绝不强求。”


    尽管心下已然清明,但看着他步步跪行至自己面前,颜郜懿还是心有不忍,“罢了……”他接过信笺,放在案上,而后将谢相呴扶起:“既决定跟了幸守夷,便同他好好过,不要意气用事,他那样的人,也不知……”唉,到底多年情分,还是难免担忧。


    谢相呴心中滋味亦是难言,顺势将书册与钱券都放在了案上:“我知殿下不易,无以为报,还请殿下莫要推辞。”


    颜郜懿无力地点头。


    ——


    李宿醒来已久。


    迷香早已散去,夏日的阳光难得这样和煦,照在他脸上,伸手去握,都有暖意。未感受到谢相呴的存在,他又将眼睛闭上。


    只是醒来后便无法再入睡,随意摸索到一旁,很快抓住那只盖好了被子的布狐狸,轻松将它握在手里,揉扁捏圆,布狐狸很快不堪折磨,内里做肉的棉花散乱,可怜兮兮地皱成一团。


    听见声响,李宿方才睁眼,单手快速将被揉乱的布狐狸捏回原先的模样,又令它像先前那般盖好被子,再度闭上眼。


    果然,不过多时,谢相呴便回到了屋中。


    他自然先来看李宿,见李宿没醒来,便走到香炉边一番动作,大概是倒了香灰。李宿仍闭着眼睛,谢相呴坐在塌边看了李宿一会儿,倒也没有触碰李宿,转而又去案前梳头。


    李宿再度睁眼看他,谢相呴背对他坐着,动作很轻,手指勾着一缕缕发丝,往下顺畅地梳动,放下篦子后,凑在大照子前看来看去,再拿水精照子反复细看,不知道在检查些什么。料想可能一根睫毛都能让他观察很久。


    再等一会儿,谢相呴才放下照子,又起身要走向榻边。


    李宿闭上眼睛。嗅到谢相呴身上甜香。却感觉到一团扑到自己身上,压在他怀里。


    “郎君?”谢相呴试探性地唤他。


    他只当做没有听见。见他没有反应,谢相呴又试探喊:“李宿。”


    他仍是一味装死,谢相呴则似乎窃喜地笑了,顺势软塌塌趴在他身上玩他的头发。


    玩会儿厌了,又掐他脸颊,再捏他嘴巴,还翻他眼皮。见李宿仍然没有动静,谢相呴便干脆起身将鞋脱下,钻进他怀里,抬起他一手搭在自己腰上,而后在他身上抵着拱来拱去。


    片刻犹嫌不足,脚更作乱地抵在李宿腿上蹬蹭着,脸贴在他身上摩挲,哼唧来哼唧去,听也听不懂。


    李宿只是留心揽着他,防止他太欢脱,得意忘形反而掉下榻去。


    不想他却很快玩累了,也许也热,又脱下外衣,再度叫李宿,“起来陪我玩嘛。”


    李宿安静。


    谢相呴又嘻嘻笑了,也不知道在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甚至背过身去,窝在一边。


    李宿才侧头看他,见他背上一抖一抖的,憋着笑声,简直是乐不可支,在他将要翻身回头时,李宿又恢复原样。


    谢相呴丝毫未有察觉,打了个哈欠,自觉拉起被子盖住小腹,而后专注地重新玩起李宿的头发,将李宿的头发和他自己的头发缠在一起,编小辫再打结,再编再结。


    编着编着,谢相呴更加精力不济,累得睡去。


    李宿也不知道第几次睁开眼,拿起布狐狸塞在谢相呴怀里,而后又把谢相呴和布狐狸一起圈进自己怀里。


    看窗外,静静赏味温和的午后。忽然觉得金戈铁马、明争暗斗,你死我活,也不过此时的一粒尘埃。


    听着鸟雀一声轻啄,抖动翅膀飞起,又停在某枝树上。


    纵然短暂,倒也很好。


    第188章


    “若是钱澜和梅少秋,或是幸景彰。”官家说:“不必通传,朕不想见他们。叫他们回去。”


    内侍怔愣一瞬,头垂得更低:“官家料事如神,只是来的人不止钱大学士和梅大人,还有……常给谏。”


    官家怔愣一瞬,而后眉头紧皱,思忖片刻后,却无可奈何放下棋子:“将他们都召入殿内吧。只给常老赐座。”


    内侍忙回:“是。”


    钱澜与梅少秋似乎也并未想到常阆会到来,颇为惊讶地行礼。眼看常阆已年逾古稀,将近耄耋,头发全白,却依然精神矍铄,梅少秋却是一脸病态,钱澜不由心生感慨,方才听官家关切道:“我本担心常老的身体,如今看来却是多思了。只是我记得你常年头疼,如今可好些了?”


    常阆笑答:“官家日夜忧心国事,老臣还要令官家分心,实在不该。头疾的确还有,在一月末时尤甚……总是提醒臣。当年未能救下杨大将军。”


    那时正是杨大将军的忌日。本只是猜测,此时终能确定他的来意。官家轻叹一声,道:“杨将军何其忠君爱国,古来能有几人?如今我大齐更是一个也无。你们说是吗?钱澜,梅少秋。”


    钱澜与梅少秋方才起身,又齐齐行礼,梅少秋只道:“臣不敢妄言。”钱澜却道:“杨大将军生不逢时。臣以为官家英明,亦有幸景彰这般良将效力追随。”


    “你倒是不避嫌。”官家看他一眼,却未因此松口:“幸景彰的确算兢兢业业,可教子无方,养出个这样忤逆犯上的儿子,内事不修,如何忠君?何谈爱国!”


    说到这里,常阆竟也颤颤巍巍起身,向他行礼:“臣有罪。”


    官家看他模样,连忙起身,内侍见状,也忙上前,直至官家亲手将常阆扶起:“常老,何必如此?”


    常阆却道:“臣斗胆妄言——敢问官家,若是太祖当年因郑将军教子严苛、几近不近人情,便疑其忠君之心,又岂有后来金陵大捷?”


    官家神色并无变化,常阆却并不畏惧,继续缓声道:“老臣非为幸家父子辩白,但数十年来,幸景彰每逢边患必亲临战阵,其子更是因战乱流落民间,父忙于国,则疏于庭训,子无人管教,后又习于战,则失于柔顺。此非幸家之过,实乃江山所累。”


    钱澜、梅少秋都有所动容,官家神色似乎仍然没什么变化,只是敛眸更深。常阆声音渐哑,“官家,老臣至今午夜梦回杨大将军。今幸家父子或粗莽、或桀骜,却为官家、为大齐效力,收回北方数州,拳拳报国之心,与杨将军何异?”


    殿内金颜香缭绕,官家不变的神色终于破裂一分。


    “老臣非敢以古压君。”常阆最后从他手边退出,深深俯首,白发几乎触地,“必有忍,其乃有济。有容,德乃大。幸家子忤逆当罚,然念其父幸景彰风雪戍边数十载,妄请官家效陈太宗帝故事,夺其爵禄,使戴罪立功。若再违军纪,老臣愿以项上头颅作保。”


    窗外忽然掠过鸟雀身影,夏日的阳光斜照进殿,将常阆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钱澜与梅少秋也随之叩首,竟异口同声求道:“恳请官家网开一面,为官家多年心愿,为大齐百姓,老臣亦愿以项上头颅作保。”


    竟然如此么。


    官家闭眼。


    他脑中闪过当年许多事,最终却定在自己的几位子女身上。父忙于国,则疏于庭训,又何尝说的不是他?这么多子女中,他最宠爱珍儿,却只亲自教养过懿儿,更对他寄予厚望,是以将常阆的孙女指给他,又给他足够的时间,令他韬光养晦,点出老六和老九这样的苗子,来……其实,幸景彰倒不是不称职的父亲。


    他才是。竟然叫自己最看重最信任的儿子,也来为幸守夷求情。是说幸守夷已是他的人,还是别有缘由?


    半晌,官家道:“起身吧。”


    令三人下去后,他独自坐在殿中许久。


    “陛下,”内侍才低声提醒,“昭庆殿已备好。淑妃娘娘的生辰,六殿下与皇子妃已先到了。”


    方才想起此事,官家应了一声,起身更衣。


    中宫无后,淑妃地位高贵,是以昭庆殿奢华,但淑妃行事也不算张扬。无论席面器具,都很有分寸,这样的精细,一看便知是她的手笔。


    她站在殿中迎驾,年过四旬,容色已不在盛时,却收拾得极端丽。衣色、妆容都淡雅,声音柔而稳:“臣妾恭迎官家。”


    六皇子与六皇子妃则在后方行礼。官家扫过一眼,颜郜襄难得衣着素常,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色,六皇子妃站在他身侧,神色平静,礼数周全,倒是一如既往的从容,难怪淑妃对她十分满意。


    官家虚扶起淑妃:“今日你是寿星,朕也听你的。”淑妃只是略一笑,看不出心情如何,便又由官家牵着落座。


    官家许久不来后宫,宴上叙话,席间说的自然都是旧事。淑妃提了几句往年的小宴,又问了官家近日起居,话说得极慢,句句都恰到好处。她也始终含着笑,却并不热络,更不像很高兴于官家的到来。


    直到酒过一巡,淑妃的目光落到颜郜襄身上。


    “襄儿近来可还好?”她问。


    颜郜襄应了一声:“都好,多谢母妃挂念。”


    淑妃点头:“你容易疏忽自己。”颜郜襄却没有接话,只低头饮酒。淑妃又问六皇子妃,“府里的事,可还顺手?”


    六皇子妃随即接过话头,淡笑答:“让母妃挂心了。殿下苦夏,难以安眠,气色是差些,不过府中诸事多由臣妾料理,未曾出什么差错。”她语气平稳,既不替他遮掩,也不替他多说。


    淑妃看了她一眼,笑意不变:“你向来稳重,我是放心的。”


    倒是听到此处,官家才终于发问:“襄儿这样苦夏?”


    颜郜襄忙答:“不是什么大事,儿臣并没有这样娇气。”


    “襄儿一贯这样的。”淑妃也开口:“臣妾倒不操心这个,只是他们府中实在太清静了些。这可不好。”


    大约猜到她又要说什么,颜郜襄握着酒盏的手一紧,不自觉去找王妃的手,用力握住,才觉好受一些。


    官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淑妃像是并未察觉,语气仍旧温和:“你们成婚多年,旁人不说,我这个做母亲的,总要多操一分心。”


    又来!又来!他有没有孩子就这样重要?就非要一个孩子不可吗!


    颜郜襄终于抬头,显然带着不耐,“母妃——”


    淑妃并未停下:“母妃也是为你好。你也不小了,总要有子嗣。”


    颜郜襄没有再说话,六皇子妃侧目看了他一眼,拍拍他的手。淑妃这才看回官家,语气转得自然:“官家这些年政务繁重,臣妾想着,孩子们若能早些安稳,也好叫您少一桩牵挂。”


    到这时,官家方才发话:“孩子们的事,不必在今日说。”


    淑妃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是臣妾多话了。”


    而后一切都算平稳,直至宴席结束,官家起身,才吩咐内侍:“襄儿苦夏,不得安眠,湖风园在名胜湖畔,便赐给他居住,再赐玉床,可解暑热。”


    众人忙行礼,淑妃道:“多谢官家,只是未免太娇惯了襄儿些。”


    官家道:“到底是自己的孩子。怎么会不心疼。”说罢离席,唯有六皇子与六皇子妃面面相觑,交换眼神,而淑妃面色不变,依然笑意盈盈。


    ——


    纵然有官家赏赐又如何?料想有玉床也不能安眠。颜郜襄闭目靠在矮榻上,觉得眼睛都熬得发热,知道是肝毒又冒上来,却不想吃药,只叫人取冰水浸丝绸覆盖,用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法子缓解片刻。


    但很快他又睁开眼。


    一眼看去还威严十足,可是颜郜襄的眼底遍布血丝,双眼几乎熬干,憔悴得不像样子。手不自觉摸到腰上,触到那个墨玉的琴挂件,摩挲把玩着它。


    他为什么不能有嗣?或说如果他有嗣,母妃和外公……还会这样支持他吗?还有他们,谢川明?她?还是魏书陈,到底有谁对自己是真心的?这是天罚吗?


    已极力将双眼闭紧,可是泪水还是从眼底无可阻碍地颗颗溢出,滚烫地滚落在面颊上。


    耳边响起脚步声,快要靠近,颜郜襄几乎咬牙切齿,才能抑制住将要脱口漏出的哽咽,极力叫自己语气平静,“别过来。”


    六皇子妃停在屏风之后,没有再动。


    颜郜襄感觉到她与自己的确不近,说不上心绪如何,只是又庆幸又……直到听见她开口,“殿下已经许久未曾休息,若让官家发觉您没有丝毫好转,他会如何想?”


    他日理万机,哪有心思管自己?不过一时怜悯罢了。


    颜郜襄并不回答,仍然握着手里的墨玉琴,六皇子妃本就只为提醒而已,知他倔强,见他执迷不悟,也不再提,转而说起正事,“今日钱澜、梅少秋,还有常阆常给谏都进宫了,殿下可知?”


    “常阆?”颜郜襄胡乱擦去眼泪,眉头紧皱。


    “正是。”六皇子妃道:“若他是为幸守夷而进宫——”


    “绝无可能!”他李宿就这么厉害,让朝臣都朝向他?让爹爹非他不用不可吗!


    他不再理会六皇子妃,突然站起身,“本宫要去一趟平宣侯府。”


    ……


    谢相呴本已要入睡,方才听见六皇子前来的消息,见李宿神色微变,忙道:“我就和他见一面。”


    李宿并未说什么,还是缓缓松开手。


    颜郜襄等到焦躁不安,终于看到谢川明出现。


    这么多时日过去,因病的缘故,谢川明已憔悴不少,似乎一阵风来都能将他吹倒。颜郜襄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可笑地跑到这里,只看了他良久,心知肚明,可开口还是执拗地问,“你告诉本宫。是不是他一直威胁你?本宫还是一如从前,一定为你做主。”


    看到谢川明惊愕的眼神,他心中更加着急,干脆直接将他手牵起,道,“就算你只是被他迷惑,也可迷途知返。我告诉你,本宫与他从小相识,他曾经为本宫做事,为人本宫最是清楚。李宿此人没什么好的,心思多,城府深,无情刻薄,所有人都不过是他争权夺利的工具而已,他……”


    话语戛然而止,停在谢相呴担心的眼神中,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只觉得风都停留一瞬。


    “玉州,”颜郜襄骤然转变态度,直接问,“是不是你?”


    是不是你早就和他相恋,要杀了我?


    谢相呴嘴唇张合,想要解释,却又答不出话来。


    颜郜襄亦然,看着谢相呴的眼神骤然冷下来,心脏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刺狠狠扎住,呼吸一滞。讽刺,荒唐,不甘,痛苦,全都混在一起,要将他拖入深渊。


    “殿下。”沉默许久,谢相呴还是开口,却没有再回避,而是直接说:“是我。”


    他终于直视颜郜襄,也正视自己:“是我骗了你。也是我利用了你。”


    第189章


    谢相呴回答之后,庭院里只剩下死寂。颜郜襄看着他的嘴唇开合,后面那些话——什么骗了你、利用了你——都变成了嗡嗡的杂音,只能看见谢相呴的嘴型,却挤不进他耳中。只有最初那两个字,反复打着他的天灵盖,凿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真是荒唐透顶。


    谢相呴眼中晦暗难明,声音却更清晰,“是我有错在先,你要如何追究,我都承受。”


    “错?”颜郜襄把此字在喉咙里滚过一遍,竟低低笑了起来,肩膀耸动,越笑越大声,笑得眼角都渗出了湿意,而后再制止不住自己,猛地往前一步,几乎要撞上谢相呴:“看着我!你看着我再说一遍!谢川明,你把我当什么?一条摇尾巴的狗?一个你撒谎就昏头的傻子?难道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人非草木,自然有真有假。”谢相呴仍然没有躲闪:“我的确有错在先,却并非一味戏耍殿下。难道殿下自己无知无觉?”


    “就是因为你有如此虚伪,才会被你蒙骗!”颜郜襄像是听到最可笑的话,他手几乎戳到谢相呴心口,却戛然停住:“你的心呢?被李宿吃了,还是从来就没有过!”


    怒涛般的诘问之后,是更深的虚脱。支撑着他一路疾奔而来的力气与执拗一眼就此消散,颜郜襄踉跄着退开。


    “我真傻。”他喃喃道,声音轻如飘散的灰烬,“我真是一个蠢货。”


    谢相呴下意识又想要避开。歉疚细针一样,狠扎肺腑之间,时时带着刺痛。颜郜襄却没有再看他,转过身步步朝外走去。脚步起初有些无力,很快便稳住下盘,没有回头。


    站在原地,谢相呴慢慢滑坐下去,背靠廊柱,还带着午后的余热。


    虽然如此,但若重回那时的一无所知,他仍然会这么做。


    不知发呆多久,一只手却轻轻按在他肩头,他匆忙回头,李宿只一言不发,将他搂起,而后牢牢抱在怀里。不知道他是否听见些什么,来了多久。但谢相呴方才放任自己真正脱力,完全软倒在他怀里,也没有说什么。


    对不起颜郜襄也好,以后辜负旁人也罢。但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哪怕舍弃掉其他一切,又有什么不够?然而还是有些难过。


    李宿则不容他再多想,捧住他的脸亲了又亲:“何必再想他。”


    谢相呴回看他,忽然一笑。


    他与李宿一眼,除却李宿以外,没有什么割舍不下,只是看四下无人,踮脚吻了吻李宿,而后撒娇,要李宿抱他回房。


    ——


    苦等几日,幸英勋终于收到召令,要入宫与兵部集议,向官家汇报战况。


    她与伯伯自然都要去,又点了小将楚蔚威陪同。哥哥虽然不在,但是她已将场景在心中预演无数遍,是以真正面对官家时并不胆怯。


    只是并未想到,除了他们和兵部官员外,官家竟还召来了洪思松,与他对视一眼,幸英勋只能强压下疑虑,转而行礼。


    果然十分顺利,官家听过明年的计划后颔首,兵部方才又呈上与户部协定的北军预算,官家似乎早已知晓,只是微微点头,而后看向幸景彰,赞道:“你这个侄女,巾帼不让须眉。怪不得当时幸守夷再三上奏,为她请封官职。”


    幸景彰答:“多谢官家赞赏。大齐子民无论贵贱、男女,都愿为国效力,亦能尽一分力气。”


    官家只是笑看他,半晌才颔首,又转而问兵部:“北军连战连捷,士气正旺,自然是好事。只是我有一问,你们可曾思量?”


    兵部尚书连忙躬身:“请官家示下。”


    “北军之中,”官家声音依旧平缓,“除幸景彰和幸阳平之外。自幸守夷往下,各级将校、亲兵,乃至与你们协同作战的地方厢军、乡勇,甚至于朕的监军,他们究竟是如幸景彰所言,为大齐而战,还是军饷而战?抑或是为他们心中某位将军而战?”


    殿内骤然凝住,寒意自背脊升起。幸英勋下意识地想去看伯伯的脸色,却强行克制住,只将目光定在眼前方寸之地,耳中嗡嗡作响,连忙随着伯伯跪下。


    兵部权力轻微,在北伐中并不能主导太多,兵部尚书显然也没料到官家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斟酌道:“回官家,北军将士自然皆是为国效忠。”


    “朕要听的不是这个。”官家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不容置疑的压力落在每个臣子身上,迫使他们将头垂得更低,“军心所向,关乎国本。幸守夷能迅速收拢败卒,整军复战,朕深知其人魄力。然北军规模已非昔日可比,军中只知幸将军令,而不知朝廷法度者,恐不乏其人?”


    这话太重,幸景彰再不能一言不发,忙磕头请罪:“官家明鉴!守夷与北军上下,绝无二心。每有封赏、擢升,皆明言天恩浩荡,将士用命皆是为报效朝廷,收复河山。”


    幸英勋也紧随其后,不断磕头。


    “朕并非疑心。”官家虚抬了抬手,目光却掠过跪地的幸景彰,落在脸色微微发白的幸英勋身上,“国事天下事,事事朕都应思虑周全,更何况幸守夷如此狂悖。你与阳平忠贞,朕信。”长叹一声,官家似乎在给众人斟酌的时间,然后才缓缓继续:“洪思松。”


    一直沉默旁听的洪思松应声出列:“小人在。”


    “你不是一直想参军?对于北军可有思虑,如何以固根本,使忠勇之师永为朝廷之师,而非一人或私家统帅?”


    权柄的稳固、兵马的绝对控制。恐怕哥哥的起复,恐怕远非一纸诏书那么简单。幸英勋的呼吸不由放轻。


    洪思松答:“官家圣虑深远。臣以为,北军功勋卓著,确需褒奖倚重,国之纲纪亦不可废。官家圣明,如今已于北军之中增派朝廷特使,参赞军务、通达圣意。于后勤粮秣、功勋录叙之事,更由兵部、户部、吏部遣专员协同办理,流程分明,以彰朝廷恩威并重之道。”他道:“既不妨碍前方征战,亦可令将士深知,衣食爵禄,恩出自上,军功所系,在于社稷。所以小人以为,无需小人思虑。北军将士的确皆是为国效忠。”


    “哦?”官家轻轻扬眉,目光在洪思松坦然的脸上停留片刻。


    他还有印象,当初幸守夷借禁军选拔舞弊一事,入宫向他投诚时,身边便有洪思松其人,不想统领北军并不能使得二人反目……还是蔡家多番考虑,另有算计?又缓缓扫过殿内诸人:“你倒是会说话,句句都在替幸守夷开脱。”


    洪思松依旧躬身:“小人不敢。小人只是据实而言。军中规矩与朝廷法度本是一体,将士效命于前,皆知是为身后家园朝廷,非为一己之私。官家圣明,既有妥善安排在前,小人愚钝,实不敢妄加揣测,画蛇添足。”


    听罢,官家没有继续追问洪思松,而是看向仍旧跪伏在地的幸家叔侄:“他说的也有道理。都起来吧。幸守夷带兵,能有如此功绩,其实朕心甚慰。”


    他重新看回幸景彰:“只是他性情刚烈,行事有时过于狂悖。安都诸多悖逆之事,令朕失望至极,朕不想再提。纵有擎天之能,于国于己,终非幸事。”


    幸景彰心中明了:“官家教诲,老臣与守夷,定当谨记,时常自省。”


    官家颔首,似乎还算满意。看向一旁:“应逍之。”


    应逍之道:“臣在。”


    “说说朕从前的昭武将军上了什么折子吧。”官家吩咐。


    应逍之开口道:“一封弹劾崇国公周瞻与工部侍郎勾结,大肆行贿受贿。一封举荐洪思松、路多及舒青、楚蔚威等人。”


    “举荐不必了,朕也知晓哪些是人才。”官家淡淡道。殿中悬挂的地舆图十分清晰,见他目光望去,众人无不跟随:“古兀占领西北后更乱,西南与高邦贸易,利益所在,纷争亦多,需得力之人驻军震慑。”


    幸英勋愈发紧张,无比害怕官家将哥哥指去那里,直到听见官家道:“洪思松,你既熟读兵书,素有志向,朕也看重你。便给你这个机会。着你领西南驻军副指挥使,协理高邦商路防务及沿线驻军事宜。三月内赴任,你可能胜任?”


    这任命来得突然,但洪思松并无意外或抗拒,反而立刻撩袍跪下,声音铿锵,终于透出些微欣喜:“臣洪思松,谢官家隆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好男儿。”官家只是颔首:“至于幸守夷……”


    思量多日,他终究妥协:“朕知他于北地战功卓著,亦知他收复河山之志坚不可摧。然,”但心中还是愤怒难言,甚至难以克制:“其性情狂悖,屡次擅专,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幸景彰连忙又要跪下,却被官家抬手止住。


    “朕思虑再三,北地仍需幸守夷效力,朝廷法度亦不可废。”官家看着幸景彰,又似乎透过他看向不在场的李宿,“朕会起复他,准他重掌北军兵权,让他继续做昭武将军,为大齐收复河山。”


    “官家宽仁,犬子定当潜心改过,不负官家圣恩。”


    官家却道:“但是在他亲手为朕打下燕州、将北狄彻底逐出我大齐故土之前,朕不准他成婚。小惩大诫,让他时时刻刻记住,一日燕州不复,他便一日休想安稳度日,娶妻成家。”


    的确小惩,并不算重,却十分恶心。幸英勋捏紧拳头。


    幸景彰则深深俯首:“官家圣裁。守夷定当铭记官家教诲,戴罪立功,不敢有丝毫懈怠。”


    “但愿如此。”官家闭目:“都退下吧。”


    第190章


    持续几日的雨终于停下,整个安都被濯洗一新,平宣侯府绿意清亮,屋檐仍旧滴雨。


    昭武将军官复原职的消息不胫而走,陆陆续续有多了前来拜访的人,而李宿只一概不见,直到梅少秋去世,办葬礼时他方才露面。


    官家有意收拾梅家,这等重臣连死后追封都不曾,是以梅家厅前冷落,来人寥寥无几,人走茶凉尽显。这样的节骨眼上,梅家人也不敢大办丧事,便更显凄凉。


    李宿本不准他去探丧,但谢相呴还记着梅长庚,一定要前往,李宿只好顺着他的意思带他一起,不想还没有看到梅长庚,先遇到肖嘉佑。


    是了,肖嘉佑是如此为人,尽管现在梅家这般,他也不会避讳。


    只是谢相呴看他相比从前消瘦许多,精神似乎也没有从前好,远远站着,似乎也在犹豫是否上前。


    最后到底是谢相呴主动叫住他:“肖兄。”


    “川明。”肖嘉佑勉强笑了笑,方才走近来说话:“你身体看着好多了。”


    谢相呴看一眼身旁的李宿,答:“是我家人费心照顾。听说我病时肖兄也来看望,还没有谢过你。再过些时日我就要随夫君北上了,以后见面不易,你若有时间,咱们再聚一聚。”


    他们默契地没有再提其他,肖嘉佑忙颔首:“自然有。还说过要画一幅兰草送你。”却还是向二人郑重拱手:“二位……我代我妹妹向你们道歉。是我们没有管教好她,总而言之,日后若有机会,必定补偿。”


    李宿并未说什么,谢相呴却先将他扶起:“好了,你还难受些什么?我和她有再多仇,与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她的哥哥,也不妨碍你是我的好友。”说罢,朝他笑了。


    但只怕纷争不休,一切都不能到此为止。肖嘉佑苦笑应答,却只能暂且按下不想。


    三人一并到府中,梅家兄弟自也是憔悴消瘦不少,也没旁的话说,礼貌招待着来客。不过多时,洪思松竟也到了,并未和梅家兄弟寒暄多少,也只与李宿交谈。


    又过了些时间,看着他们清闲些,才有小厮来请人入书房内。


    昔日同窗,不算平时宴席,自三年之前,竟是在丧仪上再齐聚一堂。好像昨日还在一齐读书,转眼今非昔比。


    谢相呴静静依在李宿身边,看向梅长庚,主动开口:“长庚。你不如随我们去北方。你祖父已经去了……官家他总会留些情分。”李宿已经同他说过与梅少秋的约定,他却更想带梅长庚去北地。


    梅长庚抬眼看他,眼中涌出些希望,可却没有同意,而是径直要跪下,好在洪思松手疾眼快,先一步扶住了他,皱眉问:“跪什么?”


    “我和小洪已经商议过。”李宿说:“大齐与高邦的贸易,正是用人之际。流放到剑南,小洪可以照应。”便不再多言,留他们选择。


    梅长庚道:“我回去剑南。我哥哥哪里能照顾好爹娘?”不等梅臻远反驳,他再次转向李宿,知他或许也不愿让自己跪下,于是只道,“李宿,幸将军,求你!带我哥哥走。不用他做什么,只求多少能看在……让他能活着就行!”


    “你胡闹!”梅臻远一把拽住弟弟的胳膊,只怕他又跪下去。惯常懒散模样荡然无存,“剑南是什么地方?那是流放罪人的死地!就算有心照应,又能护你几分?你才多大、吃过多少苦?你以为那是你去得了的地方?”他手指着自己,声音不由变高:“我去!我本就是安都出了名的废物,去那里正合适,你去北方,跟着幸将军,好歹能继续活个人样!”


    “什么叫活个人样?”梅长庚甩开他的手,眼泪险些夺眶而出,只是一贯要强,不愿再众人面前显现,只得虚张声势,“祖父没了,我们还有什么人样?”


    他决心不再丢人现眼,叫旁人看家里的笑话,他再次看向李宿,但料想李宿也是无动于衷。脑子里转得飞快,又求救一样望向谢相呴,几乎是哀求:“谢川明,求你们带我哥哥走吧!不求你们照看他,让他好好活着好吗?”


    谢相呴看着这对争执到面目通红的兄弟,沉默片刻,才轻轻扯了扯李宿的袖子。洪思松也敛容静立,肖嘉佑早已侧过脸去,不知想到什么,肩头发抖。


    “好。”李宿会意,“只要我在,保他衣食无虞,性命无碍。”


    梅臻远瞪着倔强不屈的梅长庚,谢相呴才说:“你既有此志,便记住你今日的话,好好活着。”


    ……


    这么早将这样直白的话说了,后面众人也再没有心思叙话。


    走出梅家,谢相呴心情并不算太好,仍然挽着李宿,李宿陪他坐轿,才抱他问:“心情不好。”


    沉默片刻,谢相呴答:“其实我先是想到,谢家从前已有过这一天,未来是不是还会有这一天?”轻笑了一下:“后来我又想,是否在我看来,梅家如今算光景凄凉,在朝臣看来,只是必然,或在百姓看来,或是大快人心?如我们看史书一般,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很多次。”眼里有些茫然。


    小到如今三代的梅家,大到在三朝之前就已是世族的谢家。甚至于百千年来,一日叠过一日的重复。他们是不是也一直在走已有人走过的路,冥冥之中已有结局?只是光阴还是迷雾,没有走到,便看不清楚,也不知哪一天走到。


    李宿答:“百姓若知道梅少秋勾连北狄,自会叫好。今日我为旧事,拉小洪一并保下梅家兄弟,或也是隐患。只是世间因果,终究难以言明,不能一言概之。”


    谢相呴想抬头看他,李宿却将下颌轻轻抵在他发顶,圈住他腰身的手扣住,只有坦然的承担:“你我与他们,相似却不同。”


    于是谢相呴方才看着他的眼睛,如同静水深流,但不容动摇:“世代更迭,人心中的贪婪、恐惧、短视或许也从未改变。无论谢家、梅家,甚至皇室起落沉浮,古来有之。但百千年前,可有如今文书,可与如今吃穿用行一致?便是救治伤兵的手段,也比前朝进步许多。”


    说到此处,李宿轻轻捧住他脸:“朝廷设枢密院统调兵权,设三司分理财政,便是想从制度上避免藩镇割据、贪墨横行。科举取士,虽不完备,总比一味依靠门第更进一步。”


    谢相呴却摇头,答:“利出于一孔者,其国无敌。出于二孔者,其兵半屈。出于三孔者,不可以举兵。制度设得再巧妙,各朝各代自有它的进益,但人心不齐,亦各自有它的解法。”


    听着帘外安都街道的声音,和李宿这样紧紧相贴,也不觉闷热,“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不说今后,就在当今亦有人能操控其中,为己谋利,似乎总是如此。新弊滋生,恰似春草,烧之不尽。”


    李宿静静听着谢相呴说完,见谢相呴眉心已微微蹙起,不由伸手去摸,谢相呴反被他痒到,凑近怀里闪躲。


    “亲亲说的对。人趋利避害,或许正如天行有常。制度防弊,弊又随生,恰如亲亲所言,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此亦是一种常态。”


    但谢相呴还是提醒他:“可你说相似却不同。我也以为。”


    “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李宿闭目:“人性有常、制度有漏,此为天行。但人之所以为人,朝政、世人之所以代代有损益,不正是为了在这有常与漏之中,尽力制之、用之?”


    谢相呴的眉头似乎微松,于是李宿放下捧着谢相呴脸颊的手:“亲亲。你知道的,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我只想行。”


    他只想继续往前,弥补、守护,或完全更改。一只手却反而摸索上李宿的脸,悄悄去掀他的眼皮,李宿方才睁开一只眼睛,看谢相呴已笑盈盈倒在他怀里:“噢。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非从天降,乃由人起。见弊而思变,见恶而行制。


    他攀在李宿身上,尽管读过一样的书,早已知晓一样的道理,可是心中还是如此震动难言。千言万语,柔肠百转,最后只化作凑近到李宿面前的明示:“……亲一下吧?”


    他也闭上眼睛,仰头等待,不想唇上没有迎来柔软,反而鼻尖被轻轻一点。李宿搂他:“等我们到燕州。”或许一切会更好。


    谢相呴瞥向帘隙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行人步履匆匆,或远或近的声音,混杂一日将尽的疲惫与热切希望,间或有孩童追逐的笑闹声划过。


    答:“还要好好跟家里人解释拜别……不过你能对我娘改口吗?”


    李宿答:“自然。”


    一切都与往日并无不同。从李宿回到安都,到李宿快要离开,期间这样多的事情,对于偌大的安都、如织的人流,或许也不过是一阵吹过巷子的轻风。人们依旧为生计奔波,为琐事欢喜忧愁,明日太阳依旧会照在同样的地方。


    “还是不要见我爹了,我也不喜欢他。”谢相呴静静地靠在李宿怀中,继续费劲听着外界喧嚣:“也对我哥哥嫂嫂改口吧?其实只是小时候哥哥怕你不做好人而已,你也确实不单纯嘛。”


    李宿依然应下:“好。”


    其实仔细想来,各种各样的声音里,也有近乎残忍的生机。它从来不同情贤王、梅家,还有自己……这样一干人。它只是自顾自地流淌着,如同他和李宿一同渡过的那条东林江,见证一切,又冲刷一切。


    正是这样巨大的、漠然中的他,渺小如芥子。


    谢相呴继续道:“谢珩羽是不是对你发过脾气?我看是他的课业太少啦。我一定跟哥哥说,让夫子教他严些,你知道的呀,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是很有礼数的,可见他没有全然学到我的好。”


    李宿一直感受着他心绪,这次却没有再用言语宽慰。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更紧的怀抱将谢相呴包围在此处。


    谢相呴似有所感,停了一会儿絮絮叨叨,才发觉心中念头很多,可此时他仍然如此心安。轻轻唤李宿:“郎君。”


    李宿颔首,回:“亲亲。”


    谢相呴说:“循环往复也好,终被遗忘也罢,至少此刻,你我彼此确证,心意相通。”


    我已很满足。无时无刻不觉得幸福。


    ——


    七月末,昭武将军幸守夷获诏起复。


    八月初,枢密使梅少秋病卒。八月下旬,梅氏以私联北狄等十二罪遭劾,府邸被查抄,亲眷流放剑南。月末,崇国公周瞻因贪墨被削爵为侯。幸家父子奉旨北归豳州御边。


    九月廿二,贤王娶妻肖氏女。


    九月末,官家严斥二皇子颜郜懿不思进取。


    十月初,官家册立六皇子颜郜襄为太子,入主东宫。册立淑妃为贵妃。


    第四卷【醒醉喧哗,佳景无时】完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这个反派她当定了、 老实妻子欲和离、 你好难追啊、 开局诈骗满朝文武,哐哐为我颠覆朝纲、 太微令、 驱神、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