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只在陇县停留两日,便暂且别过义父与幸叔,二人出发前往豳州。
沈知节与楼宇,以及一众幕僚,还有北地近几州的官员在此迎接他们。谢相呴道:“我与将军不过来看看大家,不必如此隆重。”
沈知节忙道:“自将军与夫人管辖西南后,大家心中都很是挂念,难得能见一面,都迫不及待赶来,还筹备的嫌过于简单了。”
李宿:“正巧。前年打北狄辛苦,大家都出力不少,除却朝廷的封赏,夫人和我也打算给大家下分些补贴。”
此话一出,在场的一众官员将领,虽都早早知道是奖金下来了,心里已有了预备,但听他提起,更想到这一笔补贴的丰厚,面色上还是不由都染上一层欢喜,越发热络讨好。
一路被奉迎到住处,暂且遣去众人,耳边方才清净些。谄媚之言,只当流水一样过去,李宿叫他们推正题,立刻脱离出来:“说吧。”
沈知节忙答:“将军,夫人,关于硝石和硫磺一事,属下等一番讨论,已经有了方略。”
说罢呈上两份方略,分别交于二人。谢相呴定睛看去,因为朝廷对于这块极为敏感,所以只能大量散收,集中运送的方略,实在是麻烦很多,不得不费人费力。
其一是于北地各州防区僻山兴建道观,借口祈福,实则明面炼丹,广购硫磺。
其二因商会之故,可借药材商分散采买,托海商从东瀛等地夹带走私。
再看硝石这初,则是三路并进。
圈旧营屯田刮墙根碱土熬硝,官府也是这样行事,只是需要更加小心。也同借道观之名,占后山洞穴取之。
最重一路便是买通军器监库吏与火头,到比兵部这样的大去处要细微很多。如此估算,勉强可以满足制火枪所需。
见二人都看完方略,沈知节道:“不过此事到底还是过于敏感,需要借将军与夫人名气一用。”
谢相呴轻轻按住李宿的手,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和将军一心求子拜道的消息,你尽管去传就是。”
李宿侧头看他,眉头微起,谢相呴只笑:“待郎君实现心中所愿,天下人会自发赞我们夫妻情深,不会说其他,不是吗?”
沈知节也道:“本就如此,只是将军不想世人误解夫人,更不想夫人听这些流言蜚语。”
“我们日日都同在一处,岂会因三言两语心生不快。”见李宿神色恢复如常,谢相呴道:“放手去做吧。我们歇息片刻,晚间便来赴宴。”
如此,周围更加亲近,两人自是依偎一番。
谢相呴问,“我看这次路多他们都没有来,燕州派来的那几个人是他们安排的。”
李宿颔首,“都写了信感谢。”料想晚些就会前来送礼,不过也只是废纸一张,不必耽误谢相呴的时间。
不想谢相呴竟然还反过来,捧着他的脸安慰他:“我想,他们即便有心,也不好抽身,毕竟现在还是小洪的下属。”
尽管本就不在意此事,但还是为他的柔情而心中微动。李宿低头亲亲他:“有你就足够了。”
谢相呴还是有些存疑,不由盯着他的眼睛再次重复问:“真的不会不开心呀?”
李宿认真颔首。
人各有路,他不会强求。何况他很清楚。他们来只是为了利益,不来也只是为了利益,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
肆虐的疟疾在太子抵达扬州的第五天,总算彻底被理出了个头绪。
戒严分区在抵达当晚便已划定,经过检验后,十分具有成效。
经颜郜懿下令过后,扬州的大小官吏完全被调动,再无闲职。各卡口的轮值时辰与换班名册更是连夜分发,太医院的人则领着从各衙门临时抽调的吏员,再雇佣部分健康的百姓,在城东校场支起数十只大锅日夜熬药。
自然,从明州和安都送来的粮食、药材也陆续抵达,按坊按户发放。官兵先服了预防的方子,轮换的班次也安排妥了。
众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对太子更深敬佩。
这些事都在几天之内完成,快却不乱,而颜郜懿这几日几乎没怎么睡过,每日照例去疫区巡视。
今日依旧如此,颜郜懿挨个棚子走下来。
这边是城南荒地划出的重症区,用木栅栏与别处分隔,外守持矛兵丁,其内则是一片灰布棚子,以粗麻布帘做简单遮挡。
人人都惜命,来此自然也是做了认真的防护,面上已经覆盖数层棉麻遮挡,手上和脚踝处都另外裹上了一层棉布,戴了手衣。
但掀开帘子,一股闷热浑浊的气味还是兜头罩下。
药味汗味与浊物的气味混在一起,浓得令人几乎作呕。一眼望去,棚子里铺着草席,上面躺着的人大多已瘦脱了相,他们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得渗血。
颜郜懿握紧手。更见有人蜷在席上发抖,明明是大暑天,盖了两床草席还在喊冷。也有人烧得满脸通红,嘴里喃喃着什么听不清的话,仿佛炼狱。
太子问:“明明已经把药分下,为何这处的百姓没有丝毫好转?”
陪伴的官吏生怕自己也感染疾病,处于其中本就战战兢兢,小心回答:“回殿下,这些都是感染症状非常严重的,疟疾本身就有一半的概率救不过来,臣实在是……”
话音刚落,面前的太子却做了他意想不到的举动,官员一时间大惊,忙劝:“殿下万万不可!”
可颜郜懿已经蹲下去,拿手背贴了一下孩子的额头,烫得惊人。
孩子约摸只三四岁,呼吸又短又急,被一个老妇紧紧抱在怀里。老妇见他动作,十分惊讶,但似乎已经全然失去力气,是以只抬了一下眼皮,干涸的嘴唇张了张,发不出声。
“这些孩童都是我大齐的未来,怎能就此放弃?”颜郜懿直接回绝劝阻,命人将随身带的药包取出来,又叫身后的随从把今早新熬好的药汤端来,直到看着老妇把药喂进孩子嘴里。
这老妇枯瘦的手在抖,药汤从嘴角淌下来,她赶紧用袖口去擦,一边擦一边哑声问:“你真是太子?”因为苍老,她的一双眼睛已经浑浊,但此刻还是闪着无比耀眼的光芒,那是泪花:“太子也会顾及我们这些人的死活吗?多谢太子殿下!”
颜郜懿一时同样心绪复杂,虽然扬州的疫情已经稳定,可是他却觉得自己承担不了这样的答谢,更没有资格。
从重症棚区出来,一行人又去了轻症区。这里的景象稍好一些,至少多数人还能坐起来。但也只是稍好而已。
毕竟从前一直在瞒报,缺粮缺药的日子拖得太久,轻症拖成重症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正好遇上同行的年轻医者在其中看诊,见他们围着一个老汉,人靠在棚柱上,腿肿得发亮,裤管挽起来,脚背的皮肤却紧绷得几乎透明,手指一按就是深坑,半天弹不回来。
颜郜懿走过去,正要问一问其中情况,可也正在这时,人群里忽然爆出一声嘶吼。
变故只在一息之间发生,原先蹲在施粥棚边上的男人猛地站起来,从怀里掏出短刀,朝太子的方向扑过来。与此同时,许多人受到指令一般,同时站起,向太子涌来。
场面瞬间失控。护卫们反应极快,迅速结成阵型,刀剑出鞘,把颜郜懿往后退的方向护送。
最先暴起男人则被两个护卫缠住,试图制服,可是同伙很快加入混战之中,立刻就误伤到旁人,竟然见了血。
如此,疫区的百姓更加慌乱。人群中立刻有人尖叫,更多是抱着孩子往棚子里缩。灰尘扬起来,连刚领到的药都顾不上,汤被打翻许多。
而局势似乎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更加混乱,不知何时竟又有另一拨人加入混战,现场愈发失控,就连附近的官兵都匆匆加入其中,一起保护太子殿下。
而不断后退间,随从已为他牵来车马,正要上车离开时,颜郜懿却忽然看见一个孩子被慌乱人群撞倒,而后跌倒在地。
偏偏额角磕在一块石头上,血顺着眉毛往下淌,半边脸顿时糊成了红色。小孩被遮挡视线,眯着眼睛爬起来又要跑,可是再度被绊倒。
猛地挣开护在他身前的护卫,颜郜懿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把孩子从泥里捞起来。是个女孩,大概七八岁,瘦得像根小树苗,额头的血还在往外涌。
她闭着眼睛,倒没有哭,很是坚强,只是本能地要继续逃命,且因病情,不由自主急促地喘着气。
护卫们见状,已经再度重新围上,力保太子殿下安全。而颜郜懿则用手按住她的伤口,回头看去。
现场的厮杀更加惊人,他再管不了那么多,只把孩子匆匆抱起,然后回到车马上迅速离开。
远离疫区之后,才令人妥善安置这孩子。
衣上沾满血泥,颜郜懿下令吩咐:“尽量活捉这两群人,查查他们到底是受谁指使。”
官家的身体日渐衰老,来扬州之前他就已经预料到会有何等凶险,特地单独求了另一批暗卫,与自己原先的亲卫共同守护自己的安危。
只是没有想到,这群人竟猖狂至此,敢光天化日之下行刺太子,而且幕后主使显然还不止一位。
匆匆回到府衙,又处理完其他的事务之后,正静等着刺客的消息,随行的太医之一却匆匆赶来,朝颜郜懿拱手,神色惶急:“殿下,您在疫区停留时间过长,臣斗胆请殿下即刻回去更衣,喝下预防的汤药,片刻不能耽搁。”
这倒也不意外。只是先前太过匆忙,倒忘了喝药预防这一事,颜郜懿不由愣怔一瞬,忽然又发现,他抱起那孩子时,手衣不小心脱落,而现在低头看去,手背上不知何时竟已经有了几处红肿。
依言去喝药换衣,可是结果并不理想,不过多时他得知今日的刺客以全数自杀。这倒也罢了,他本就是为了赈灾而来,只要扬州百姓尽快恢复,其他的事可以回安都之后再查。
于是又在府衙后堂坐了一会儿,继续处理公务,却渐渐有些不对。
起初,颜郜懿只以为自己只是太累了。可到了半夜就寝时,他便不由开始发抖,只觉得周身冰冷,牙齿不住打颤,紧接着便是一轮高烧。和扬州那些身患疟疾的百姓的症状别无一二。
很快,太医进来把脉,脸色煞白,立刻跪在地上,再说不出话。
大齐的太子殿下,竟然在扬州治理疫情的时候,也感染上了疟疾。
而没有人可以保证疟疾可以治愈,更没有人保证太子殿下还能平安回到安都。
第282章
幸守夷与其夫人离开西南后去了陇县,在幸景彰营中盘桓数日,之后便在北地各处辗转,倒还算低调,只是寻仙问道,求一个子嗣。随行不过十数人,沿途还修了几座道观。
不过擅离职守,终是不改狂悖。
“他们到陇县,只是去看幸景彰而已?”官家开口。
暗卫答:“回官家,是。在幸大将军营中住了三日,每日与幸大将军一同用饭,还看了一场操练。之后才去的豳州。”
“操练。”官家琢磨片刻,问,“操练了什么。”
“弓弩。还有新式的守城器械。宣称是军营的例行操演,每年夏天都有。”
似乎没有问题,然而面对幸守夷,不得不防,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官家继续问:“那个道士查了没有。”
“回官家,已经查探。道士法号玄真,在豳州一带有些名气,专看疑难杂症。幸小将军的头痛确是他治好的,方子也抄了回来,太医院看过,说是活血化瘀的寻常方子,只是添了两味少用的药材,并无异样。”
“这么说,”官家慢慢道,“他们是真的在求仙问道了。”
暗卫不敢接话,他只负责禀报事实,不负责替官家下判断。殿中安静,官家转而继续问应逍之:“他们还援助了扬州的药材和粮食?”
应逍之答:“回禀官家,是,的确是临时购买,由明州知州差人送去。”
还是不能轻易放了幸守夷,故而继续盘问:“太子的药材,他们是什么时候送到的。是在太子遇刺之前,还是之后。”
“在太子殿下遇刺之前。”暗卫答,“殿下抵达扬州当日便加急送到了。”
若是贼心不死,仍为了夺位,为何此刻反而按兵不动,还给太子送药。难道是掩饰刺杀?撇清关系?
忽然听得殿外匆匆的脚步声,官家抬眼,“怎么了?”
听到官家发问,内侍忙近前禀报:“回官家,扬州来信,太子殿下感染疟疾,高烧不退。恐怕……”
——
太子染了疟疾的消息传回,安都一片风雨飘摇,人心蠢蠢欲动。而千里之外的扬州府衙后堂,烛火已经接连几夜不曾熄过了。
盖了两层薄被子,颜郜懿犹自冷得发抖。疟疾的寒热交替来得又急又猛,太医令留下的方子服了三剂,毫无起色。他的脸色已在不知不觉之间从苍白转为蜡黄,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就连喝水也不能好转。
面颊也泛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随行的老太医跪在榻边把脉,手指按在腕上良久,不曾多说,只嘱咐他静养,退出去时眼眶已经红了。原来在重疾面前,王公贵族同百姓没有差别。
“殿下,”陈知州跪在榻前,深深俯首:“臣斗胆。扬州疫气太重,殿下留在这里于病情无益,不如暂且回銮安都,待——”谁曾想,刺客不曾伤到太子,却是疟疾率先追上。
颜郜懿摆了摆手,因为吃不进什么东西,手也迅速瘦得青筋毕露,几乎能看见骨节的轮廓。“本宫若是现在走了,扬州数万百姓怎么办?”他说话已气若游丝,但仍然竭力,叫每一个字出口都清清楚楚,不叫旁人费劲:“他们看着本宫来的。本宫说了不会走。不走。”
说到此处,又要强撑着坐起来,陈知州连忙扶着他靠在引枕上,颜郜懿便让幕僚铺纸研墨。
幕僚也不忍看他,湿着眼眶别过头去,将笔握在手里,颜郜懿的手抖动不停,但仍然努力且保持端正的写一封家书。
爹爹膝下,儿臣不孝,恐不能终养天年。太子妃贤淑,儿臣负她良多,愧疚有余,补偿不足,恳请爹爹加以照拂,至于儿臣二子资质愚钝,不足以承大任。伏请官家善视之,保其衣食无忧,勿使涉足朝堂险地。儿臣顿首。
官家纵有千般万般的过错,却始终是他的父亲,他不后悔救他,只是也并非再无隔阂,唯有带着遗憾乞求。
把笔搁下,颜郜懿深深吸一口气,又重新回到榻上,一一询问陈知州扬州现下情况,再次嘱咐:“城外重症区每日的汤药不可间断,滁州的药材该到了吧?先紧着重症区用。”
陈知州忙颔首,“臣知道,臣知道,只请殿下万万保重贵体,切莫操劳。”
颜郜懿也知道,他们会好好做事。但写完家书之后,心里仿佛放松下来,又仿佛彻底空落落的,莫测的虚无让他只能集中于眼前的事务,费力想着嘱托,细致到小事:“施粥的棚子雨天要搭雨棚,官兵轮值换班不可再拖,那些病死的百姓要妥善掩埋,姓名登记成册,日后家眷来寻也好有个去处。”
他说一句,陈知州应一句,应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
“下官知道了。下官都记下了。”陈知州跪在地上,额头紧急贴住砖面,不敢抬起来。
来日事交代分明,颜郜懿似是松懈了些,这回彻底放松靠在枕上,目光转向窗外。扬州还是这样,热风裹着药味从窗缝里灌入。
只是恐怕要下雨了,他望着那方灰蒙蒙的天,低低说了句什么,却没有任何人听清。
可惜他到了扬州,还未再看一眼二十四桥。但能沉眠于这样二分明月夜里,也许比死在喧嚣诡谲的安都要好。
……
连夜赶到,谢映宁来不及更衣便直奔府衙。才通过传报,匆匆步入后堂,她便看见颜郜懿靠在榻上,身形消瘦得几乎认不出来。于是脚步也在门槛上顿住,不敢迈入。
听到动静睁开眼,颜郜懿看见是她,随即淡笑。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却把他脸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尽了:“连理……你不该来。”他说,“扬州的疟疾太厉害。”
除了与母亲相认的那一天,这些年只有他再叫这个小名。谢映宁没有说话,终于到他榻边坐下,垂眼不看他的目光,心中不断拉扯,犹豫,但终于把他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握住。
颜郜懿也全然愣住,不曾想到她会有此动作,沉默片刻,才说:“我知道,我这样做,不知是将我的发妻置于何处。然而我时日无多,也不想再骗自己,恪守那些规矩。”
终于都抬起低垂的眼睛,四目相对,泪光闪烁,摒弃所有道德的束缚与内心的谴责,说出想法:“连理,我心里始终有你。从来没有放下过。”
他顿了顿,滚烫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终于勇敢反握住谢映宁的手,“可是让你来照顾我的妻儿,是不是太过勉强你了。”
他病容枯槁的脸,令谢映宁的泪水无声地淌下来。时过境迁,初见的场景都不记得,已经几乎忘却,一晃数十年。当年她只是叛逆出走,若说一分情意也无,却也不真,只是稀少而已。
可是即便是沙砾,在蚌壳中都会因蚌肉的疼痛和无法割舍的呵护变作珍珠。时光终究让那些不起眼的东西,变得闪闪发亮。
也终于带起颜郜懿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我会的。你的妻儿我会照顾,我向你保证,但是你总要自己好起来,是不是?或许未来还有很多可能。”
触碰的一刻,他的眼眶显然也红了,但没有泪,只是笑着看着她点头,“好。你说得对。”又再度催促,“你走吧。扬州疫气太重,或许我在很早就已染上,你不要在此停留太久。”
谢映宁自然没有离开,颜郜懿仍然没有什么好转,当夜时而清醒时而迷糊。
他清醒时,便絮絮叨叨地吩咐,让随从替幕僚们写荐书,性子好些,城府深的去吏部的,擅长逢迎,又能坚守本性的去户部的,性子太直便不宜留在安都,外放做个知州反而能保全。
又想到几个一向支持他的老臣,不免关切,又嘱咐把府中那几幅字画分给几个旧日知交,二皇子素来不曾敛财,不算什么值钱东西,权当留个念想。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恍若只是平素打理事务,可是屋外,众人低哑的哭声连成一片,就连只接触过太子仅仅十余日的书伴都在落泪。
谢映宁几度别过脸去,不忍再听,直到他又忽然提起谢相呴,道:“相呴和李宿情深义重是不假,可他们之间没有孩子。若有朝一日有个万一……”
颜郜懿似乎自己也不敢设想,于是说:“连个能替他出头的人都没有。他待李宿又十分痴情,一往而深,从来顾不上这些,你们是他的家人,要在安都要替他多打点,多备一条后路。”声音已微弱到几乎听不见,谢映宁紧贴着才可以听清,眼泪再度汹涌,顺着面颊扑簌簌滑落。
颜郜懿却反倒笑了笑,深深呼吸着,“连理,你别哭,我不过是,白嘱咐一句。”其实还有千般万般放不下,但。也只能放下了。他于是说:“你要珍重。”
后半夜时,闷热的扬州终于起了风,旋即如先前预料的那样,开始下雨。
在沙沙如风吹珠帘的雨声里,烛火明明灭灭。颜郜懿终于不再强撑着说话,安静下来,半闭着眼睛。谢映宁坐在榻边的脚踏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是这样守着。
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转成深灰,小雨转大,大雨渐歇,又变回雨丝。
天亮了。
随行的老太医在卯时初刻进来请脉,立刻退到一旁,缓缓跪下。陈知州带着合衙官员守在院子里。谢映宁抬起头,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触手已是一片凉意。
看了他很久,头脑却已没有任何反应,只麻木到安宁。谢映宁把他的被角掖好,站起身走出后堂。细如牛毛的雨丝里,檐下不知何时飞来一只灰鹊,但叫了两声便飞走,没有多留。
谢映宁站在廊下,仰头看着那只鸟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而面前一堆人撑着伞,仍然守候,陈知州官袍已湿透,和那些人的目光一样,重合定定望着她。
她说:“太子走了。”
第283章
“真的死了?”吴铭殊背对着众人,然而脸上却没有笑意:“看来那些捉来的虫子,比刺杀还管用。”但是。她一点也不开心。
吴月钢试图安慰,道,“或许是他的命数。下一步我们怎么做?”
思忖片刻,吴铭殊答,“不激一激他们,恐怕他们不会有所行动。九皇子这个败坏的德行,可要好好用起来。”
……
“收到消息,人已经死了。”颜寄随笑道:“刺客已经全部服毒自杀,应该没能查出什么,实在是天助我也。”
刚哄睡女儿,肖雁荷便接到这个好消息。接下来,他们只要扶持九皇子上位即可,她想了想,道,“说起来,夫君可以提醒一下九殿下,他身边那个李瑞不可不防。”
走到她身后,颜寄随为她按捏起肩膀,轻笑一声,“那是自然。若不打掉他,我们怎么上去。我已经准备好啦。”
——
呆呆坐在栏杆前,好巧豳州也下雨。谢相呴伸手试图接住一片雨丝,水珠却在掌心乱散。
李宿看着他的背影,终于自谢相呴身后将他牢牢拢入怀中,轻轻抵着他的头,“亲亲。”
将手收回,闭上眼睛靠入李宿怀中,恍若终于在此时此地找到他的归属。然而悲伤仍然不争气从眼眶中溢出。直到李宿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眼皮,道,“想哭的话就哭吧。”话音方落,谢相呴已然泣不成声。
他仍然觉得自己过度脆弱,甚至面对看前方满城风雨,转身彻底投入李宿的怀抱,将泪眼埋入他的胸怀,唯有爱人能为他带来一丝安慰。
李宿伸手紧紧环住他,“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谢相呴颔首,闷闷答,“嗯。”
李宿继续道:“你可以叫我兄长,叫我二哥哥,或者二叔叔。”
谢相呴欲苦中作乐,但终究无法做到,只是徒劳地揪住李宿的衣物,“我小的时候,祖母不让我们出门,他那么温和的人,却会以权压人要带我们出去。他抱着我,带姐姐一起逛庙会,”说到此处,泪意再次汹涌。
他记得那天也下了雪,记得颜郜懿用自己的披风裹住他,侧头笑着和姐姐说话。他则伏在“姐夫”的肩头,貂裘暖洋洋的,把他保护得很好,小小的他新奇地探头看着满街行走的人流,灯火五光十色,缤纷多彩,仿佛如何也看不尽,听着近的,颜郜懿和姐姐的交谈声。远的,周围人的笑闹声。渐渐便在这样重重叠叠的絮语中睡着了。
那些记忆早已不算详实,但很安心,很安心。
他童年回忆中少有的温馨时刻,竟然在此刻才浮现。谢相呴甚至有些憎恶自己,为何从前这样利用真心。
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李宿退后一步,不让雨丝飘到谢相呴身上,“扬州疟疾已大有好转,想来他若是知道,一定会开心。我也会让人好生关注太子妃与他们的儿女。亲亲。”
明明已经死死咬住嘴唇,此时谢相呴却再抑制不住,终究哀恸大哭。
……
太子薨于扬州,遗体自扬州运回安都时,扬州百姓自发相送,排到城外十里。安都仍陷在一片愁云惨淡中,夏日在沸腾中腐烂。
不过几日,官家的头发已经尽数花白。他不知何时醒来,长久地凝望着殿内某一角,忽然开口:“扬州路远,懿儿的尸身会否已经,”
“上天不忍太子离世,所以落雨降热相送,官员敬佩太子仁德,所以必会悉心保存。”李贞拿锦帕擦去他眼角的湿润:“官家放心。太子会妥当回到安都。”
才不会。
你的儿子一定会烂掉,会在棺材里发臭,龙涎还是鱼腥,都遮不住的尸臭。以后你也是,你会一样烂掉。
他还是这样会安慰人。可是官家已经无法回答,依旧长久凝望着原处,“是上天降罪于我。”
对他杀父、杀妻、杀子、杀忠臣,杀无辜百姓的惩罚。
皇权能改变一切?手握皇权,又一切都无法改变,唯有自己与其相融,变作一个更庞大、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怖怪物。如今,把那个他亲手养大,有与他全然不同的美好的德行的孩子,也完全吞掉了。
李贞欲答,可是嘴角只有嘲讽。不过他的手却被官家寻到,死死握住。李贞心下一惊,不免微微皱眉。官家却道,“你会一直陪着朕。”
李贞迟钝一瞬,而后无声扬唇,“是,我会一直陪着官家。魂灵都是。”
官家彻底闭上了眼睛。自然,他清楚李贞是不愿意的。不过既然许诺,即便死亡也要践诺。
……
这一年的七月格外漫长,直到八月,众人才渐渐从悲痛中缓过神来。
官家罢朝三日后,终究从以帝制下葬文德太子,又封文德太子子女为郡王郡主。此举的意味十分清晰,一时间,未来储君的人选似乎只剩下九皇子,许多臣子都不由及时调转方向,明智地投身九皇子麾下,九皇子一派的势力空前壮大。
而这时,作为九皇子的伴读,亦是九皇子最信任的臣子,李瑞的门前却略显萧疏,不见几人来拜访。
晚间,因是初一,家人便齐聚一起用晚膳。
因老大早早被庄威太子打发去了北地,如今不愿回来,老二又早早与他们断了关系,是以李是祥夫妇都与小儿李瑞同住,早早在饭厅等着。而或许是因为渐渐适应安都生活,已扎根于此,又或许是因为不知哪个儿子的缘故,李是祥如今竟做到了从五品的光禄寺府史,对朝中风向也有些了解,见李瑞夫妇前来,李瑞又一副烦闷的样子,终是问:“九殿下是什么个意思?”
李瑞坐下,拿了下人端来的帕子擦手,直接道:“我在工部的那个缺,他要撸掉,让我赋闲在家。”
“什么?”余氏瞪大眼睛。李瑞年初好不容易上了工部侍郎的缺,说要顶掉就给顶掉?这九皇子是要做什么?
“父亲母亲不必忧心。”俞度林道:“我已经给家中父亲兄弟托了信,即便九皇子有意刁难,我父亲那边总能周旋些。”
两人心下才稍安,余氏感激地对俞度林说着些漂亮话,再看李瑞,面色却没什么好转,李是祥于是问,“好端端的,是你做了什么惹得殿下不开心?”
李瑞冷笑一声,“他一得意,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还需我做什么?”
“说什么呢?”余氏连忙警告,还好他们一家人都有习惯,用膳时是不叫旁人的,但还是觉得李瑞太口无遮拦了些。
“夫君也是一时气愤。”俞度林打圆场:“毕竟殿下能有今日,夫君委实出力不少。如今他势大,或许对夫君有些忌惮。”
余氏叹气,心里暗骂九皇子,李是祥却突然问,“你知不知道你大哥如今在帮谁做事?”
李瑞疑惑,“不是在北军找了个缺吗?我去年到燕州的时候,见他混的还不错。如今在洪将军名下是不是。”
“他去年就写信,说去了西北。”李是祥居然说:“我看,你此时趁机脱离九皇子,不见得是一件坏事。”说罢,大概也是问心有愧,也许更多是羞,快速低下头吃饭。
此言一出,桌上四人心思各异,俞度林笑意浅浅,“其实,父亲所言极是,听说兄长在北地用人十分宽宏,他手下又都是些武人,正缺夫君这样的人才呢。”
想到去年燕州险境,李瑞其实也有几分意动,但是微微皱眉:“他如今身在西南,尚且受困。”
“从来锦上添花浅薄,雪中送炭才算深刻。”俞度林一直有此意,可俞家绝不能有靠近幸守夷的动作,而李瑞因为这一层血缘亲情,便很好行事。当年她之所以与李瑞成婚,很大原因也是嗅到了这个苗头,此时正有机会,岂能不大力促成?压低声音道:“夫君追随九皇子日久,想来心中最是清楚其中关窍。”
……是了,就算从前的二皇子和六皇子各有缺点,但也各有明显的长处,若让他们来守江山,也不是不行,可是九皇子离了自己,还能做什么?
但是,家人却不知道,其实他手上的机会并不是仅此而已。沉吟片刻,李瑞道:“我会见机行事的。”
用过晚膳,二人相携回到房间,李瑞才开口,“姐姐,其实近来北地有些风声,说幸守夷夫妇私下去了豳州找道士求子,还建了一堆道观,但我却觉得没这么简单,但又想不清其中关窍,想请你听听是否有头绪。”
俞度林思索片刻,问,“何出此言?”
李瑞道,“去年去燕州,嫂子收到药方之后明显意动,我以为当时求子之心是真的。但我差人打探过,他只喝了一阵,后面再没喝药,好像再没有这样的心思。求子这个名头,我想是假的。”
俞度林眼神微动,“……夫君,你可清楚他们除了豳州,还去过哪些地方?”
这个李瑞倒记得很清楚,“先去陇县拜见驻军的幸景彰,才到豳州。”
俞度林对北地不太熟悉,家中又没有舆图,便问李瑞:“陇县是与古兀交界吗?”会不会暗地去了古兀?
李瑞离开北地时虽小,但听父母多年挂念,早已对西北各地名烂熟于心:“对,陇县是重点关隘,外面就是被古兀占了的西北等地。不过如今朝廷重视西北边境,处处都关注,据说幸景彰已在关中四地都设了驻军点。”
若是幸景彰在,真的能与古兀联通吗?俞度林不由否定了这个想法,继续问:“不知是哪些地方?”
李瑞:“宝鸡的陇县,咸阳,渭南的潼关,长安。”
就是这里!俞度林眼神骤然一动,“方才听父亲说,大哥是不是也在潼关?”
李瑞缓缓点头,忽然也明白过来什么,与俞度林对视,飞速思索着。
俞度林也陷入其中,还是有些不明白的地方,“不过大哥作为军器监,身在潼关,似乎倒也正常,这些驻军点许多都在备战,但是道观除了祈福,日常还能做什么呢?洒扫、静修、炼丹、赐福……什么还能与这些有关联呢?”
可是通过她的言语,李瑞的任督二脉已全然打通,忽然喃喃道:“硫磺。”
“什么?”俞度林不解其意。
“硫磺,”李瑞说,“就是炼丹常用的东西,不过那玩意加上一些硝石还有木炭粉,可以做烟花,我小的时候,老大就在家里自己弄过一次,”如果他没记错,那时候李通文十三四岁,从父亲那里骗了很多钱,整日在茅房附近刮墙,猥琐至极,最后过年的时候炸了个烟花,狠狠挨了一顿骂。
北军肯定不是要炸烟花。俞度林眼睛不由睁大,二人对视一眼,顿时了然。李瑞不绝喃喃,“好大的野心。”
反应过来,俞度林拉着他坐下,“朝廷对硝石管控严格,这正是你的机会。”
安静许久,李瑞琢磨片刻,轻轻一笑,“我还真有办法能弄到。”
第284章
为给文德太子祈福,镇国平穆公主颜穆珍决定斋戒祷告四十九日。
短短几年,亲人接连离世,她心绪大起大落,精神不佳,气血也不足,握着经书便在马车上昏昏睡着。但回公主府的路上,车马却意外停下。
隐隐听得外头一阵喧闹,吵得她头疼,公主便出声问,“何事?”
须臾,随行侍女上前禀报,“回殿下,是一男子拦截车马,他浑身是血,似乎要求殿下为他伸冤。”
颜穆珍眉目一凛,“你去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侍女依言答是,带着两名护卫走近前去,却见那男子清瘦至极,且满背是血,十分可怕,偏生他神情坚定,血泪交加,哀求道:“草民实在是走投无路,求殿下……求殿下为草民做主,能还草民一片青天。”
……
“怎么了?”驸马见满脸怒色的公主,忙问。又接了扇子,近前为她驱热,“无论如何,消消气,别气坏身体。”另一只手拍拍她背。
想到方才听到的话,颜穆珍实在恨得厉害,忍不住咬牙,阵阵清风虽然令她稍稍缓解脾气,但再想想还是气得厉害,又骤然拍案而起,“这群混账!老九这个混账东西!”
谢川杉被吓了一跳,闻言,示意侍女们都下去,方才听颜穆珍说了来龙去脉,也不禁紧皱眉头,“他们如今这等行事,竟是毫不遮掩了。”
“那书生还是正经走了朝廷科考,层层报上来的名字,就这样被他们随手一划替了下去,不仅如此,还要赶尽杀绝,连安都府竟都不接这案子。”颜穆珍深深呼吸着,“如此不堪,如此一帮蛀虫狼狈为奸。”
“公主若有意为他讨回公道,不如再差人去地方详细查查。”谢川杉道,“我再令人把这些卷案调来,先留存做份记录。”
“我自是要去的。”谈到此处,颜穆珍撑头疲倦道,“只是其他兄弟更不争气,爹爹如今竟只剩下这个……东西,可选了。”这样的人,也配做皇帝吗?这样的人,真的能治理好大齐吗?
似乎与她想到一处去了,驸马一时也沉默住。只是他想,怎么就申冤到公主这来了?会不会是有谁指路?
半晌缓过来,公主才问,“郡王今日在府里吗?”
侍女答,“回殿下,今日刚回府里呢,北军那边也送了礼来,郡王似乎与信使认识,正在前厅叙话。”
“哦?”公主诧异,北军?只是不知是小幸将军和洪将军?还是……
“末将拜见公主殿下,拜见驸马。”到客厅时,李施平起身,恭谨向二人行礼,才道,“将军和夫人挂念家人,特地差末将送些北地特产来。”
谢珩羽打量着他,一年过去,李施平倒颇有些脱胎换骨的意味,不仅行事更加沉稳,整个人也更有气度,甚至隐隐有了一分他叔夫的影子。
公主道,“我们也挂念着他们。只是怎么从北军来?”如今应该在西南驻守才是。
“娘,小叔和叔夫在豳州拜道士求子呢。”不等李施平回话,谢珩羽插话道,“这位小李,就是去年和我一起在霸州学琴的。”
李施平不愿表露出不敬,于是安静地再次行礼,驸马才开口,“小李如今住在何处?之后有甚安排。”
“回驸马,末将住在驿馆,还要去文德太子殿下府上送礼。”李施平如实答。
听到此言,又触到难过处,公主不免有些动容,“也好,他们是重情义的。”谢珩羽想起李施平如今应该在澄波军干活,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消息,便道,“那我同你一起去吧,我也想探望舅母和弟弟妹妹。”
——
在豳州停留几日,本想避暑,然而暑热追着人不肯放过,沈知节便提议请他们去熊山避暑。
动身前夜,谢相呴勉强恢复了些精神,他爬到李宿背上去,附身伸手,为李宿按头,也学了一些技法,手指灵巧的按点额头,问:“现在古兀内部正斗得厉害,怎么不去西北?”
李宿闭上眼睛:“西北风沙大,丹州路远。”况且已经去过陇县了,再绕路回去岂不麻烦。
谢相呴贴着他耳朵:“难得过来一趟,我还是想去你的故乡看看。”他停下手,环抱着李宿的肩:“世事无常,不想再等。”
一切都变化太快,难以把握。原来也许人连尘埃都不算。从前想时日还长,想要去到的地方总有一天会去到,如今却觉得渺茫。他忽然明白李宿为何更愿意握住那些实有的东西,如此才能明确存在。
反扣住谢相呴的手,李宿翻过身来,把他抱在怀里。抱着他恍若抱着一只脆弱的白瓷瓶,全然不舍得用力,只想悉心爱护,用尽一切。
直到谢相呴回应地蹭了蹭他,轻声催促:“你说。好不好嘛?”
到底颜郜懿的死去,对他是一种重创,李宿忽然后悔,为什么在明州时执意要他杀六皇子,若是当时自己再铁石心肠一些,真的强制谢相呴下手,那么此时此刻,他们之间会不会已有一道天堑。
“好。我们去西北。”
他也很想带谢相呴去到那一方天地。
于是二人又果断启程往回走,此举虽然不似他们作风,但一干下属自是不敢置喙,李宿留了楚蔚威与沈知节在此继续料理诸事,一路毫无牵挂。
其实他自己也许多年不曾踏上这片故土,与身旁的谢相呴一样陌生,只是在听到一口西北话时,在脑中发觉自己可以立刻接上一句,方有些迟来的近乡情怯。
之后先进叠州,这里大多山区,树木成林,全然清静幽凉,路过一涧小溪,水流湍湍,兴许周围鸟鸣清晰,或者四周太过静谧安宁,抬头只看见参天的绿意,点点细碎的光,湿寒的雾气反而驱散暑热,难得引起谢相呴的好奇。
循着声音往上走去,终于看到一潭小池,也同样清澈,谢相呴便对李宿说,“郎君,我们在这歇会儿吧。”
颔首应下,李宿直接脱了外衣铺展在石上,才让谢相呴坐下。
也并不推辞,轻艳一笑,谢相呴直接坐在他衣上。而后低头静静看着水面,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李宿也顺他的目光望去,荡漾的水波中,他们的面容倒影在其中,小虫漾起细微的涟漪,不知名的鱼在其中时缓时急急摆尾,不知道遭受怎样刺激。但谢相呴似乎看得入神,目不转睛。
于是李宿在他身边坐下,手按在他身后,无声地将他环在自己怀中。也察觉到李宿的细微动作,谢相呴直接歪头,靠在他肩上:“从前只觉得文金、银鱼那样的花色才好看,这些小鱼都有些灰扑扑的,说丑陋似乎太过,但也的确普通,如今却不那么想了。”他忽然觉得,想通了许多,心情也缓和了。
李宿:“是否因文金常困于浅池或缸中,而青鲫草鲢于山水中自由,所以有此想法?”
水声仍在耳边持续响起。谢相呴嗔问,“亲亲在郎君眼里,只是这样以色取向的浅薄之辈吗?”
自然不是。可是看着青木流溪间鬓如乌云,肤白胜雪的人,他觉得自己更该被冠以这个名头。这样想着,不由侧头在谢相呴唇角浅浅啄吻,“色之美,目遇之而成。生之美,却是天地大德。亲亲所言或许不在鱼之乐,而在观鱼者从容。”
谢相呴想轻叹一声。可是最终却是笑,眷恋地靠近李宿,“你已经把我完全看透,我该何去何从?”
可你已经完全掌控我心,我该如何存活。想反问他。但终究作罢,李宿没有回答。
谢相呴略一抬腿,足尖越过水草,鞋底轻轻点过水面,继续道,“我还没有说完。”
李宿见他鞋面已经不小心沾湿,把他腿抓回来,“亲亲请说。”一面已经脱下他鞋袜,还好,此时还没有打湿,才道,“此处寒凉,不要贪玩。”
“谢谢你啊,又让你担心了。”轻笑过后,谢相呴仰头看他,“我想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难道真是言江湖之大,自由之贵?”
隔着好远,依旧听见原处清脆胜过前一声的鸟鸣,又渐渐隐入深处。
沉默须臾,李宿答:“不在江湖之大,自由之贵,而在相忘。”所以谢相呴要在白明台说放过他。各全其性,各得其天吗?其实他认可这一点,谢相呴是对的……不,他也完全不认可。手已经紧紧扣住谢相呴的手指,虽不曾看他,意味却坚决。
谢相呴:“缸池非囚,心拘则囚。”可是这次却任由手被李宿紧紧握住,没有喊疼,也没有抽出的意图。
二人安静许久,久坐此处,寒意渐袭,甚至快完全打败暑热,心中念头千回百转。李宿不知何时已经闭上眼睛,却道,“我们未驻足前,它们已在此中生,此中长,此中死。不因我们美,不因我们丑陋。但我早已看见你。”我再无法归心为素,亦无法无尺无量。见你是我生机中最不可相忘的。
谢相呴长久凝望着周围,目光四下移动,最后还是落回李宿脸上。停在心上。
“郎君,我要你答应我三件事。”铺垫这样久,他终于还是开口,“第一件。我要你爱惜自己如爱惜我。”
并没有立刻回答,李宿只反复摩挲着他的手指。
谢相呴继续道:“第二件,如果有一天我先你离去。我不准你拘束己心,我要你准许遗忘。”
话音防落,他已经被李宿重重拢入怀中。
“你在强迫我。”李宿说。
谢相呴却眼带笑意,“你答应我。”
李宿很执着:“不。”
如山一样可靠的人,也有山一样的海枯石烂,却岿然不动。可是生命不是,生命是指间一息,是转瞬即逝,其实谢相呴已极力劝解自己,他都活到了如今,身体被李宿养得健康,未来也一定能活过而立,不惑,甚至与李宿真正白头都很有可能。但劝解中反而越发清醒。
攀住李宿,亦沉沦在他怀里,谢相呴不再等他回答,道:“第三件事。我要你一直爱我,直至见天地如见我,见我如见天地。”直至心也不随我生灭。
因你将全部的情给我。
因我也早已看见你。
第285章
叠州实在是避暑胜地,二人一连停留好几日。水连满目碧色,碧色连竣山,山连云,没入层层天际。
也因为处于山区,古兀人并不多,但李宿还是为他换上一身古兀长袍,齐人如今穿衣多是圆领大袖,褙子长裙,古兀人却着长袍坎肩。
谢相呴穿着新奇,在李宿面前转了个圈圈,靠红色袍边微微飞扬,倒是轻灵中带着飒爽。
回头看李宿,见他笑意浅淡,将谢相呴拉回,“我给你梳辫子。”
于是不再瞎转,谢相呴便乖乖在他身前坐下。他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不曾自己梳过头发,但见李宿将他头发分成四股,手指在发丝中灵活穿走,很快编出两个长长的三股圆辫。
他的手明明这么大,构造出的东西却那么精巧,谢相呴伸手摸过辫子,十分细致,整整齐齐,每一股头发都不多不少,不僵硬也不松散。
而李宿已在他鬓后各理好一个小髻,白玉兰花的小玉插装饰其间,盈盈可爱。
看着照子中的他,李宿终是没有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不过他自觉此举到底有些不敬重,没有久久停留,所以又很快收回手。
谢相呴却抓起他的手掌,放在自己头上,甚至还主动歪头蹭蹭:“想摸就摸呀。”
李宿不语,也没有动作,只低头专注看着他。为他目光所激,感受到自己又在一寸一寸被侵蚀,谢相呴眼神微移,不觉有些脸红:“许多更过分的事情,你不也做了吗。”声音却渐小。因李宿侧头吻过他发间的玉兰小插:“嗯。”
——
“多谢郡王。”李施平接过谢珩羽亲手点的茶,神色仍是不咸不淡,态度却算恭敬。
谢珩羽问,“此来安都,怕不只是为了送礼吧?”
李施平颔首,“是。”还是不多说。但谢珩羽很耐得住性子,只道,“你在叔夫手下做事,自有你的机密要守,我不会多问,不过我的确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这回认真些。
本以为还要和李施平拉扯一番,不想李施平直接放下茶盏,抬眼看他,“郡王若需要,告诉我便是,只要不危及夫人和将军,我都尽我所能去做。”
心下一阵诧异,谢珩羽倒也不再客气,颔首:“好,那辛苦你去提醒提醒我那个九舅舅,他对我可是很不客气。”
……
一日后,周瞻安排好的臣子便又提上了一道弹劾折子,直指九皇子麾下臣子大肆敛财,行事张狂,官家只派人详查,暂且不曾定论。而驸马又恰在此时递上折子,同时揭露地方学子被替换功名一事,引得官家震怒,一时引起轩然大波。与此同时,与九皇子曾经结怨的部分官员也恍若嗅到些风声,开始不动声色向公主府靠齐。
此时李施平已经离开安都,察觉到异动,公主自然第一时间召来谢珩羽,直接问,“事情是你做的?”
谢珩羽本就不想再绕弯子,直接颔首承认:“是,母亲不是本就要替那个举子讨个公道吗?既然都是九舅舅管束下人不力,不如一起揭发才好。”
若只一件事,尚且是为正义公理,同时揭出两件事,还拉其他官员上奏,意思不言自明。公主深深闭上眼睛,不想看令她操碎心的谢珩羽;“你到底清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娘,我很清楚。”谢珩羽坚定道:“如果只有九舅舅可以,那我宁愿登基的人是我叔夫。可是既然我叔夫都可以有这个想法,我为什么不能有?”
公主不解地看着他:“因为官家是你外公?你有他的血脉?”
“不,因为我是一个人,我可以想要。”谢珩羽道:“如今有机会可以争取,我也想争取。”
争取?真的要搅进这无穷无尽的风浪中吗?
沉默许久,公主道:“我再想想。”
——
离开叠州,大片草原已经长到膝盖,天朗蓝头,云朵朵堆在天边。马蹄踏惊起一片飞虫,嗡嗡地绕着马腿打转。野花也开得不管不顾,遍地皆是。
鹅黄粉白,还有一丛一丛紫莹莹的野苜蓿,风一吹便齐齐弯下腰。
如斯美景,令人心旷神怡,谢相呴骑在马上,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跑疯了。风灌进袍中,袖子鼓得如同两只粉翅。策马狂奔时想回头看看李宿在何处,却又隐隐明白他始终会紧随着自己,于是愈发不管不顾。直到脸颊都跑得泛红,额上沁出一层薄汗,气喘吁吁,下一刻都可以瘫倒李宿怀中,眼睛却亮如清溪。
“郎君——”暂且驻马回身,心情似乎也随风一般畅快,谢相呴单手侧在脸庞,朝李宿呼喊:“这边!”声音出来时,自己都被惊到,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喊得这么大声,只是不等回应便又策马跑开。
李宿骑在马上,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始终追着他。自从豳州离开后,多数时间不再腻于马车上,所以谢相呴的骑术比从前好了不是一星半点。换缰,压浪,转弯时膝盖自然夹紧马腹,他只要愿意学,什么都进步得很快。谢相呴就是这样一个十足聪明的人。
终于行到草坡尽头,一片盐池。水面不大,四周结着一圈白花花的盐壳,四周没有树木遮挡,水面晃得人眯眼。只在书里看过相关描述,这些安都和南北都是没有的,于是谢相呴在池边勒马翻身,李宿也紧随着下来,把两匹马的缰绳交给随行亲卫,亲卫便知趣退远些了。
蹲在池边看水,犹豫着要不要伸手感受一下,一簇小花已经递到他眼前。
粉白鹅黄相见,点缀紫色,都是这片草原的颜色。谢相呴伸手拨弄花瓣,指黄色五瓣小花:“这是什么?”
李宿答,“委陵菜,可以吃。”
谢相呴又点点鲜艳的粉白团花,“这个呢?”
李宿说,“狼毒花。全株剧毒,不能吃。”
谢相呴站起来,偏要低头去嗅,回:“紫色的是苜蓿吧?这个我已经认识了,马儿喜欢吃。”还是忍不住崇拜地看着李宿:“郎君,你好厉害呀。”
“谢谢。”环住他的腰,李宿看看花,再看向他,“本不想摘下。”
“摘的很好呀。”若是李宿摘给他的,暂且就不要问花的性命了吧。谢相呴轻声说,“我要你把它们簪在我头上。”声音不觉带上两分期待。
或许这不算什么,却是李宿亲手摘给他的,别样的珍贵。而李宿已经将那些花别致地为他簪好,谢相呴看着水中倒影,十分满意。不觉侧头与爱人耳鬓厮磨片刻,才羞赧说,“郎君,我要再听你说一遍那句话。”
李宿亲亲他唇角:“亲亲很美。”
谢相呴轻哼一声摇头。
李宿环紧他,看着他发间狼毒花,这样明丽夺目的颜色,也不能抢占谢相呴的丝毫耀眼,“亲亲姿容艳绝,举世无双。”
虽然很动听,也难得李宿把甜言蜜语说得这么直接,可这句却不是谢相呴想听的那句,只想委屈咬他一口,“你果然忘了吧。”
可是从前李宿表明心迹的那些话,每一句他都还认真记着呢,真是……
终于不再逗他,眼底笑意快速掠过,李宿道,“你很美,见之不忘。”
心弦似被漫不经心挑拨,却掀起惊涛骇浪,终于等到他想听的那句,情意一如数年前,没有变化。踮起脚尖,谢相呴回身捧住他的脸,郑重地吻了一下。
又腻歪一阵,李宿才出声提醒:“那有个土窝。”
谢相呴移开目光,抬眼看去,就在不远处盐池东边。不过也不同于以往见过的山洞,土窝入口窄而规整,边缘的土壤被刮得十分干净,露出下面的土层。
牵住谢相呴的手,二人并肩走近,见土窝旁边还散落几块碎陶片。用靴尖轻轻踢那些陶片,谢相呴抬头问他:“硝土是不是就是这么刮的?陇西一带的盐池边上出硝土,老法子则是刮土淋水,再熬成硝。”因硝石还是不足额,他也看了许多书了解,想要解决此事。
“亲亲连这些都费心去看。”李宿扫一眼土窝深处。
“这是你我的事,自然都要上心。”谢相呴往他怀里软软一靠,先前不觉得,这会儿终于有些后知后觉地累了,瞬时只想密不透风黏在李宿身上,甚至有些想让他抱自己,就在此处哄自己睡觉。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如今真的是被李宿惯得没变了。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一缕正好落在他唇边。李宿伸手把那缕头发替他别到耳后,手指在他耳垂上停了一瞬。“走吧,进去看看。”
“啊?”谢相呴顿时又清醒,望一眼黑黢黢的洞口,有些犹豫。
李宿道:“我在。”
唉,谁叫自己离不得他。谢相呴只能颔首应下,随李宿进去。
土窝狭小,入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李宿走在前面,一只手向后伸着,牢牢牵着谢相呴。里面比外面暗得多,只有头顶塌陷处漏下几束光柱。再走十来步脚下的泥土渐渐变成碎石,四下浮一层极细的灰尘,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谢相呴忽然紧紧反握住李宿手:“有血腥气。”才明白李宿为何要入内。
带谢相呴又往深处行进几步。土窝尽头的空间稍稍宽敞些,能容四五人站立。地上堆着几只木箱,箱盖半开,里面胡乱码着灰白色的半成品硝石块,旁边仍搁着两口小铁锅,而锅底还残留着熬硝留下的白色结晶。地上则更加糊涂,随意散着几只粗陶碗和一干木勺。
秘密的土硝作坊是谁的?是更远的地方来的私商,还是古兀人也在探究这些?
二人沉默着思索,而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一只木箱,箱盖没有完全合拢。箱盖边缘的缝隙里,有一双眼睛小心地注视着他们,微微而又兴奋颤动。
第286章
不消多时,外间一阵打斗声,李宿却岿然不动,拉着谢相呴的手,问:“亲亲听见了吗?”
“嗯?”谢相呴不解,“什么呀。”
握横绝出鞘,刀刃直直捅入木箱之中,一穿到底,抽|出后又捅向另一个木箱,依旧对穿,李宿道:“有老鼠藏在这里,它在喘气,还受伤了。”
谢相呴顿时会意,微微挑眉:“哦?”一时间也玩味起来,手指柔柔抚到李宿握刀的手,若有似无地点点他手背:“既是老鼠,何必脏了横绝,郎君不如放火烧了此处,才算彻底除患呢。”!
他的眼睛骤然睁大,呼吸不免更急了一息,连忙慌张压下,生怕被彻底察觉到位置,脑中也急速思索着该如何做。可是目光透过缝隙,却不由自主地滞留在那个袅袅婷婷的身影上。
从前只见过他绝尘胜雪,弱不胜衣,不想他穿上古兀衣袍,反倒别有一番风采,这样鲜亮简洁的颜色,更显明丽飞扬。即便说着要自己命的话,可眉峰微挑,瞳亮如琉璃,一双似笑非笑眼,却也隐约令人痴迷。
越是如此,越是静压呼吸,不敢让他们再有察觉,只能心怀侥幸,在此绝望等待。
而李宿搂住他,并未收鞘,“亲亲爱我。”
谢相呴只轻轻推推李宿,欲拒还迎,“正找老鼠呢,干嘛呀?你真坏。仔细它突然窜出来咬你一口。”
全然被他使坏的狡黠小模样倾倒,李宿把他完全搂紧怀里,“他不敢。”倒是低头,此时此刻忍不住想要亲亲谢相呴。
难得他这么轻狂,于是谢相呴也由他去了,推了两下便不再动作,软腰倒在他臂弯间,任由他一下接一下亲自己的唇角,浅尝辄止又情深意浓。
还想到另有一人在此处,此时或是聆听或是窥探,不免羞赧且莫名有别样的异感,很快双颊绯红,引得李宿又伸手抚摸:“害羞吗?”
谢相呴别他一眼,埋进他怀里,伸手抱住李宿摇晃:“哼……你又不羞。”
直到一阵脚步声传来,李宿方才作罢,将谢相呴从怀中放开,亲卫向他们抱拳行礼禀报:“将军,十三个杀手,古兀人,已经全部解决了。”
李宿问:“能看出是哪个部落的吗?”
亲卫摇头道:“末将惭愧,尚不明确。”
环视一圈,谢相呴扬声问:“阁下还不出来一见吗?难道是真的想葬身火海。”
……静默一瞬后,木箱处终于有了些微动静,而后从最角落处狼狈地爬出一个人,摸索着站定在几人面前,他一身古兀着装,浑身是血,衣袍都已破烂,只在看清他面容时,谢相呴不由愣住。
“竟然是你。”他道。古兀王子再没有之前的桀骜,眼神都有些沮丧和灰败,秋后霜草如是。只是依旧保持着警惕,有意与他们保持距离。
阿拉坦答:“难得你还记得我。虽穷途末路,但能被美人记得,他总归会开心点。
察觉到李宿握他手的力度,谢相呴不动声色敛眸轻笑,阿拉坦才继续道:“我有今日,也要多谢你们夫妻。”
自父王将他换回古兀,他便因此耻辱备受嘲笑,自然也被冷落,而在父王认回乌日塔那顺,并且倍加宠爱之后,他的境地更是彻底无人问津,终于被几个兄弟驱逐处草原围杀。
至丹州时,他身边的勇士们为保护他已经都死去,他仍不肯放弃,就此赴死,于是仓促逃到这里,没想到……
“留他一命。”李宿牵着谢相呴转身,对陆续进来的亲卫吩咐:“戴上镣铐,秘密将他送去陇县。”
迈出两步,谢相呴回头看阿拉坦一眼,不想阿拉坦仍有些执着地盯着自己,真是痴傻。于是只是得趣一笑,便转过头去,贴靠在李宿手臂上,随他离开。
久在土窝中,忽然得见外间灿灿烈阳,明亮得令人不适应,好在他眯眼之前,李宿的手掌已经贴在他额上,预先为他挡住刺目的光。
谢相呴问:“郎君留他性命,可是打算以此制衡乌日塔那顺。”
“是。”在这些事上,谢相呴总能稳拿住他思绪,李宿道:“乌日塔那顺深得恩赫喜爱,待古兀内部稍定,他定会设法南下。而阿拉坦如今虽落魄,但他母亲的部族强大,或许还不至于山穷水尽。能令他们内部自乱最好。”
“那不如让他先给母族写一封求助信吧。”谢相呴往李宿怀里撞,仰头问他:“你有没有看到,他一直盯着我诶。”
李宿捏捏他脸颊软肉,却面无表情:“不如让古兀迎回一位独眼王子?”
“不必这么残忍吧。”谢相呴道:“遇到也是有缘。”何况他早已不畏惧这种凝视。
“若让你不快,杀了他也不为过。”俯身将谢相呴抱起,让他坐回马上,换做李宿仰头看着他:“不差这一个古兀王子。”
俯视李宿的感觉,从来很有意趣,有他在,谢相呴也不必担心自己是否坐稳,反而倾身摸摸李宿的脸:“不要啦,我没有收集人眼珠的习惯。”他愉快地收手:“走吧,我的马夫。”
李宿一笑,为他牵马,继续向辽广草原行去。
——
自从帮那举子上奏后,好似有许多冤案不平都递到了公主府面前来。颜穆珍自然不是全部应下,而是一一差人查验。她倒是希望这些都是假的,只是那些与九皇子对立的臣子为了激她去打擂台而捏造出来的——
然而事实终究令她失望,未曾想到颜郜释的势力竟然已经膨胀到这等地步,行事如此不管不顾,视天理王法于无物。
在书房枯坐一夜,颜穆珍终于起身推门,却发觉驸马坐在门前等她,衣上露珠,似乎也呆坐一夜。
她一时好笑,忍俊不禁,“快起来,你怎么这么傻?”
谢川杉撑地要站起,无奈腿已经全然麻住,颜穆珍便更加好笑,伸手来拉他,夫妻二人颇为窘迫地扶着门框站起,谢川杉道,“左右也睡不着。”
他于朝政上没有什么天赋,也算不得十分敏感,但已经和几位新来的幕僚,将颜穆珍在追踪筹备的事情都一一整理好,从袖中拿出册子放在她手心,“你不要着急,也不要听别的声音。我等你慢慢想。”
颜穆珍不免动容,轻轻反握他的手,二人一起步入园中,清晨凉爽的气息似乎唤醒精神,也让萎靡的灵体都为之安宁镇静,颜穆珍道,“我从来没有这种野心,也不觉得自己能做好。”自古以来也只陈朝一位女帝,其上道路如何艰辛,她不是不知。而过去的三十余年里,她也的确从没学过什么治国本事,她也自觉没有这样强的能力和气魄,可以驾驭统领庞大的朝廷和国家。
甚至能猜想到,她大概做不出什么真正的实事,更大概会被架空,可是只让她眼睁睁看着,不为此一搏吗?心中到底不平。
深吸一口气,颜穆珍道,“我还是决定上奏。”
——
“替朕看过郡王郡主了?”官家问。
应逍之颔首,“郡王与郡主孝顺,臣去时,还在誊写文德太子生前所写棋谱。”
官家手中笔一顿,“可有带回宫中?朕想看看。”
早料到官家会有此要求,应逍之将他们誊写的棋谱呈上,前页的字体还尚显稚嫩,不过一片真诚。手指划过那些字迹,官家双眼又逐渐湿润。
老九阴毒,怕是不会善待他兄长的子嗣,他更不想皇权旁落到颜氏其他旁支头上,如此,只会对他的儿女更加不利。
便问应逍之,“科考替名一事差得如何了?”
太子已去,他自是不愿追随九皇子。对于自己该何去何从,应逍之心中已有明确的打算,垂首:“公主今日亲自上了一封奏章。”
官家,“呈上来吧。”
查看之后,他先是诧异挑眉,而后神色越发凝重。
他的女儿终于也决定踏入这场风波,先给老九重击,历来上报的事务历历在目,而又触目惊心。实际多年为帝,如今又这样情形,他已经感觉不到气恼,缓缓放下折子,坐在此处,只有一丝迷茫。
昔日他也同样坐在此处,那时却在感慨女儿与这些皇子的不同。她更似一个人,完整而纯粹的人。如今呢?自己是否后悔?
但只在此中片刻,官家便已经下了决定,轻笑一声,“应逍之。宫中新进了一些牡丹,你陪朕去看看吧。”
……
当日下午,官家在宫中赏牡丹,写下半首六州歌头,这样关头,臣子无不揣测圣心,纷纷传递,待到贤王府时,已是夜晚。
“皇兄也真是后继无人了,竟然拉上他女儿打擂台。”颜寄随看过后冷笑一声,不以为意,“可是咱们这位镇国公主,可别被人拿了刀使。”说罢不再久留,大概是去与外界联系了。
肖雁荷倒没说什么,随手在旁补画了一朵牡丹,直到再度看到小芍缄默地出现,朝她招手,“来,让娘亲抱抱。”
小芍听话地哒哒哒跑到她跟前,被她抱在怀里坐下。先注意到那朵水墨牡丹,伸手抚摸,又不解懵道,“娘,看不懂。”似乎委屈抱怨。
“无妨,小芍还小,的确有许多字不认得,娘都会教你。”她点着纸上的字,一个个同她讲解:“这个字读群,群者,聚合一处,同类相集……”
笑群芳众,趋炎弄,争绚宠,尽平庸。
烈焰涌,焚骨痛,炼筋穷。愈从容,一霎春雷动。
根如铜,冠如虹,枝横纵,擎荒冢,势峥嵘。
万代垂名,岂在碑文颂?自辟玄踪。
看取洛阳城,不待晓催风,独立寰空。
其实词简单,意也清晰。官家在明确告知众臣,他亦愿意扶持自己的女儿,继续与这一干文臣作对。他并非只九皇子这一个选择。
第287章
行到金城,日坠西山,天染青灰,沉淀为翠蓝。带月光迷蒙的黑如流水漫开,过草尖与野花,过苍山与融水。
久久凝望许久,谢相呴说:“好漂亮呀。”
身旁的李宿没有回应他,只将手搭在他背上,已然闭目。
风也从西边来。被烈日灼晒整日的草叶,终于等到这阵凉,卷过清淡而微苦的草香。
虫鸣不曾歇落,谢相呴推推李宿,李宿会意,躺倒在草原,谢相呴便顺势爬到他身上,随手摸着一旁的草根,摘一朵委陵菜别在李宿发间。
二十年前,十年前,他肯定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在草原上撒野。真傻,真不可思议。
真幸福。
捧着李宿的脸亲亲,谢相呴摘下一根草逗他,用软软的草去拂他的鼻子,眉眼。可李宿全然不怕痒,甚至还有一丝淡笑。
于是谢相呴不甘地去摸他的腰带,试图要层层解开,李宿终于出声:“不闹。”
谢相呴不听,继续抠他的衣带,李宿却忽然示意他噤声,睁开眼来。
虽然不解,但谢相呴也规矩停下动作,只往他身上向前爬了一阵,两个人面颊紧贴着,遥望远处。
星星似乎碎碎,又有丛丛挤挤挨挨,谁把一掌珍珠撒在墨蓝缎,偏亮到看起来近得伸手就能够着。
而远处的小坡上,五六匹狼正在草间行走。
谢相呴不由屏息,聚精会神地看着眼前景物。
月光薄铺,草镀银灰,而风吹浪,一浪一波地又往远处滚去,滚到天边,再也分不清哪里是草,哪里是夜。
细细看去,才发觉几只小崽被掩住身形混在中间。
李宿道:“才出生两个月。”
谢相呴不曾回答,目光却渐渐柔和,融化在燥热又凉爽的月夜。
他仿佛看到爱人幼年的模样,他被不同于自己的动物喂养,第一次睁眼,第一次发出呼唤,第一次爬在地上行走。
他的生命如此孱弱易脆,如此漂浮不定,他在野外衣不蔽体,没有同类。
他的生命却又如此广袤无垠,如此茁壮坚强,他融入其中,学会狩猎,又走出其中,直立行走,跨千山万水,来到自己身边。
尽管从来没有见到过他这模样,可仿佛又已映于眼前。看着摔跤又被大狼叼起的小狼,它们渐渐模糊走远。
谢相呴垂下眼睛,泪水滴落在李宿眼中。
李宿方才回神,收住他的目光,顶指擦去爱人的泪水,“怎么了?”
谢相呴微微摇头,他并非悲伤,可是泪如泉涌,紧紧回抱住李宿,脸埋入他颈中。
我好感谢你来到我身边。
天地大德曰生,我也感恩天地生你。
渐渐地,李宿似乎体察到他的心情,长长地呼吸。谢相呴问他:“你要嚎一嗓子吗?”
沉默一阵,李宿却说:“我已经不会狼嚎了。”难以察觉的恍然。但事实是,为人数载,他已经有些想不起来该如何和狼群沟通。
谢相呴却说:“那就随便叫一声。好不好?”他说罢,撑着李宿的小腹坐起,不成调地学着:“嗷——呜嗷呜嗷——”
可是他的声音尖尖细细的,更像小兽嘤嘤,毫无威势,李宿忍不住将他搂着反复亲了又亲,亲到谢相呴都有些怕了,而后才微微仰头,嚎叫出声。
他突出的喉结轻轻滚动,胸腔深处推出嚎叫。声音低沉、绵长,粗粝的震颤如风语。
它不尖利,却极有穿透力,谢相呴虽就在他身边,却觉这呼喊已经传遍草原。
而不知何时,已经远去的狼群竟然又跑回一只,它停驻坡地,尾巴低垂,弯身朝这边望。
于是李宿持续着狼嚎,方才更高更远,好似借夜风飘远,在星星碎碎的天幕下传开,又缓缓散开,散成月光里看不见的涟漪。
谢相呴依旧趴在他身上,更清晰地感觉到声音从他胸腔里传出,自己的心口也跟着嗡嗡作响。
偶尔李宿收声,低头以唇擦过谢相呴的发顶。草原重新安静下来,虫鸣又起,细细碎碎的沙沙声。
但只在须臾之间,远处的狼群竟然也传回回应的狼嚎,与李宿的声音别无一致。于是李宿也继续回应。
谢相呴不知他们是否有已经重新联系理解,只是感动得欲热泪盈眶,可却见那些狼重新聚集在山坡,而后李宿突然就将他横抱起来,转头就跑。!
谢相呴一时惊诧,第二滴泪水还没来得及掉出,便听身后狼嚎愈盛,自己被李宿搂在怀中,耳边呜呜风声。
“怎么了?”他睁大眼睛问。
“叫错了,”李宿快步在草原中奔跑,同时将他牢牢抱在怀里,半晌终是忍不住笑:“它们以为我在宣战!”
紧贴着他的胸腔,谢相呴一时也大笑起来,捶捶李宿胸膛,催促:“郎君快跑快跑!”
他趴在李宿身上,往后看去,狼群果然已经匆忙追来几只,只不过距离还有好远一截,李宿是跑得很快,所以谢相呴笑声不由更急,散入风中,继续捶李宿的背,一面扬声:“嗷呜呜呜呜嗷——”
待他声音一出,无异于挑衅,身后狼群明显追得更迅速,抱着他的李宿也随即跑得更快。
谢相呴笑倒在他怀中,眼泪都快出来。李宿拍一下:“还笑。一会儿我们一起吃你。”
“我好怕怕呀,”凉爽的风不断袭来,谢相呴牢牢贴在他身上,感受周围景物不断变化,大喊:“那你可要大口一些,我不想别的吃我。”
笑容今夜持续停留在李宿脸上,他答:“好!”抱着心爱之人跑得更快。
一连奔出三里地,好在狼群中还有幼崽要照顾,没有穷追不舍,本就是夏夜,李宿放下谢相呴时,已满身是汗。
停在溪流旁,谢相呴气喘吁吁坐在草地上,缓了好久才道:“好累呀。”
李宿笑眼别过头去,呼吸已经快回归平静:“是吗?”谢相呴累在一直挑衅狼群了。
“哼,是呀。”毕竟李宿跑得这么快嘛。
古兀衣袍又不像齐人衣裳那样轻薄,毕竟夏夜,谢相呴也热得不轻,左右环顾四下无人,便抬眼仰视李宿,眼神中别样暗示。
只与他对视一瞬,李宿便明了他的意思,利落解了腰带,将外袍中衣都随手扔在地上,转身赤膊走向不远处一条静谧的小溪。
他背对着谢相呴,月光把他赤着的上身照得清楚。
谢相呴手指挑入自己的腰带,静静看着李宿,他已经踏入溪中,骨架本身就大,肩宽腿长,背肌紧绷地贴着,无可挑剔。
腰带已经被解开,凉爽的气息顿时扑入怀中,好在李宿给他梳了小辫,发丝不会黏住。谢相呴拉开衣襟,露出衣襟。
而溪边的李宿已经开始擦洗身体,他小臂到手腕那一截青筋浮出,弯腰时腰侧的肌肉随着动作往里一收,劲窄得毫不讲理。似乎察觉到谢相呴的目光,转过身来,胸前已被打湿,尽是水珠,顺着中间那道浅沟往下淌过肌理更分明的腹部。
身上亦只剩下抹肚,明明方才还闷热,现在已经凉飕飕,停在溪边,李宿伸手来牵他,谢相呴迟疑一刻,才踏入溪中。
水更加凉,没过小腿肚,竟然觉得有点冷,谢相呴径自往李宿怀中缩去。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李宿的身体还是那么热,他手掌也覆在谢相呴微凉的背上,轻微疑惑地问:“嗯?”
手指却已经解开他背后抹肚的系带,谢相呴嗔道:“你做什么呀。”却顺从地贴入他怀中,二人再无阻碍,紧密相贴。
方才疾跑过后,此时听着周围的一切,都略显寂静,唯有兴奋持续着,久久不能平息。世上万物,只剩下眼前亲亲。
李宿低头,手指弄着谢相呴的唇:“好不好?”
唇微张微合,其实已悄无声息被他|揉|开,四下荒野,天为被,地为床,明明只是想想而已,反都让人觉得别样意趣,使人已经半步沉沦。
哪里会拒绝,哪里能够说不好。谢相呴只是一笑,似乎话罢千言万语。
枕流漱石,溪声潺湲,如诉如慕,而碧草萋萋,卧在青石之上,听水自高处来,又向低处去。
水从石隙间穿过,泠泠作响,低头看去,久久互相对视着,谢相呴盈盈楚楚,也似水柔俏。他眼睛是一泓清泉,一汪秋水。
所以溪声也婉转。风来疑有语,水动似相撩。不辞山月晚,一枕共云遥。
——
不过几日,刑部就交来结果,吏部十九名官员皆被罢免,而九皇子则因行事猖狂被官家痛斥,勒令禁足府内,不得外出。
与此同时,李贞终于借探望父母的由头,第一次出宫。
虽然书信许久,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贤王夫妇,李贞并不客气,直接给出消息:“官家早就不信任童皓、覃勉二人,认为他们是幸守夷一派,我看殿下要早做打算,争取这个位置落到我们手上才是。”
贤王道,“此事本宫已经同九殿下提过了,他会想办法去做的。只怕依如今的形势,官家是非得扶一个镇国公主一派的人上去了。”
李贞却冷笑一声,“哦?未必。童皓和覃勉既然是幸守夷一派的人,难道公主和幸守夷就没有粘黏?官家可是很清楚这一点。他十分忌惮幸守夷,但凡有些微和幸守夷有牵扯的,或有风险的事情,他都会否定,绝不会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
微微挑眉,肖雁荷也以为如此,依她所见,官家如今是有几分不得不用公主的意思:“但如今两派相争,他总会给公主留下什么东西的。李公子可有方法查探?”却也不至于毫无感情,到底是多年唯一的女儿,宠爱无限。
“这不正是王妃的机会么?”不想李贞反问。
夫妇二人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神,不曾接话。时间紧迫,李贞也并不与他们浪费,直接说出他揣摩的想法,“俞家,肃仪嫁给了九皇子的伴读,偏又是幸守夷的弟弟,官家不会管这株墙头草。至于蔡家,官家是留着自己用的,还有肖家,官家如今也很是信任呢。”他直视着肖雁荷,“王妃就不向家中争取一下,尽早抢占先机?但凡晚一步,想来是要后悔莫及了。”
肖雁荷心中清楚,她没那么大的能耐说动父兄,尤其是哥哥。更何况现在贤王还没有什么势力,九皇子又被打压到底……但是,若能让他们和公主结仇,他们便自然地,也不得不站到这边来了。
便答,“我会设法的。”
第288章
其实一整夜都未怎么睡,反复听着水声,好在西部的天亮的更晚,约莫辰时,他自李宿怀中醒来。
手撑在一侧,衣物下是软和的草,手随便一伸甚至能触到露珠,但身下是李宿的怀抱,谢相呴肆无忌惮地伸了个懒腰,看见天边一线鱼肚白,又埋下头去,在他怀里哼哼,“都还没睡够嘛,这才多久。”
大概因为身处此地,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太过尽兴,至于五更天,谢相呴都觉着自己有些晕晕乎乎脚底发软了。而清晨的草原,十分清爽,凉意阵阵,没有丝毫暑热,李宿的体温又中和了这一点,让谢相呴只想赖在他怀里不睁开眼睛。
李宿拍着他的背哄他,轻声说,“日出。”
此言一出,谢相呴才迷迷蒙蒙睁开眼睛。
一轮红日果然缓缓抬起,在天边晕开一线红光做预兆,驱散天边灰青,抱他在怀里坐起,李宿帮他穿好抹肚和中衣,由谢相呴呆呆仰头看了片刻日出,已经将一切收拾妥帖,才将他打横抱起:“继续睡吧。”
看过美景,谢相呴又迷迷糊糊地颔首,头一歪就再次靠入李宿怀中。
虽然身体好些了,但如此彻夜折腾,他精力还是有些不济,召来追寻来的暗卫,李宿让他们备好马车,回到别院,又帮困倦的谢相呴沐浴更衣,才将他放在榻上,拿薄锦背盖好在他小腹上,又令人摆好两盆木梨花和瓜果,方才俯身在谢相呴额上吻吻,“好好休息。”
谢相呴的确还不算醒神,嗅着布置好的清甜香气,困意更浓,伸手轻轻拉他,心疼问,“郎君不睡一会儿吗?”
李宿捏捏他脸,“我不累。”他说,“晚间让人准备好吃食,我再叫醒你。”其实自己已经想咬谢相呴一口。
浅笑着点点头,谢相呴终于肯闭上眼睛。
而出了外间,李宿便问,“何事?”
“将军,硝石有着落了。”亲卫拿出密信呈上,李宿快速扫过,李瑞所求不多,不算狮子大开口:“给他就是。”
问,“阿拉坦到陇县了?”
“回将军,已经送到,大将军下令关入地牢,但待遇不差,等同软禁。”
还要交换,自然不能待阿拉坦太差,李宿方才颔首,转而看澄波军递上的安都信息,沉思许久。若他是官家,他一个都不会选,却不能识趣一些自行让位。
放回安都的密信,李宿又思忖片刻。
童皓和覃勉虽然在庄威太子谋反时立功,但官家显然不会再信任他们,必定会对禁军做洗牌,让他再不能在安都中搅乱风云。
他推测,这个位置十有八九会让主战的人顶上,十有八九可能是刘现耿。至于肖、蔡、俞,他只打算拉拢后两者,肖家与皇室绑定太深,而贤王贼心不死,大概也会有所动作,风向并不明确。
自己的西北之行并未刻意隐瞒,那么官家下一步,极有可能是先召回义父,然后差人接替西南兵权,再扣下帽子名正言顺差人围剿他。不过无论来者是谁,他都有信心做赢家。
但,还有什么被忘却了。
一刻后,李宿开口,“给婺州去信,若他们有心合作,便先除去李贞以表诚意。”
——
霸州也渐渐夏热,舒青满头是汗回到家中,先去看了两岁的女儿,拿拨浪鼓逗她玩了一会儿,才去净房冲了个凉,转而匆匆去吃饭。
韦氏已经等在那里,手上仍不休地为女儿绣布娃娃,布老虎,见舒青来也不停手,只道,“把头发擦擦再吃。湿久了脑壳疼。”
舒青诶一声,饿得厉害,已经弄了白米吃扒吞两口,见了满桌菜色,知韦氏要让他全部吃完的,一时不免面露菜色:“怎么又吃带豆?”
少时过苦日子时,他一度觉得带豆吃不完,一茬接一茬,不想长大了还得吃,他只觉得自己都快吃成一根带豆,看带豆一眼都怕了。
“哼,”韦氏轻哼一声,“看不起带豆?我看你是哪里来的都忘了。小时候要不是这吃不完的菜和海鱼,咱们能长到这么大?能有你这个人?”
舒青被她炮仗一样的话弄得懵懵懂懂,不明所以,捉摸不透:“啊?”饭都不敢再吃了,筷子也慢慢放下。
韦氏却已经把一侧小匣子放到桌上,明明白白展开给他看,“这些都是夫人前年陆陆续续送给女儿的,你送他的百两黄金,他全都送了回来,还添了不少贴补咱们。当时稳婆也是他让小楚找的。再说你,若没有将军提拔,你能稳稳当当做这么多年的指挥使?可是他们夫妇在豳州设宴,你只顾着如今上峰的心思,去也不去,真是让我羞死!”说罢,气恼地别过脸去。
看着一盒金灿灿的长命锁、金铃手圈,还有金钗等大大小小的首饰,甚至还嵌着他当时一并呈上的奇形珍珠,舒青愣住,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她要说什么,又不免一笑,坐到韦氏旁边搂住她,“你想什么呢?我能是那样狼心狗肺的人?”
韦氏才听说这些消息,见他此时还嬉皮笑脸,真是怄也怄死,要推舒青,“谁知道你怎么想的?连贵人都抛在脑后,没准那日就休了我这个糟糠之妻,我是配不得你了。”
哪里听得这话,舒青叫苦不迭,连忙赌咒发誓,再三保证,又就着饭快速刨完了一整盘带豆,把干干净净的盘子给她看才将人劝好,又道,“我早就准备去了,是将军提前跟我来信,叫我不必去。”
韦氏面色方才转好,“当真?”
“我哪里骗得过你去?”舒青冤得很,起身就要去拿信,却被韦氏拉住,“那将军为什么没让你去?”
舒青轻叹一声,“如今的洪将军,他素来和咱们将军交好,我们又是他的下属,将军摆个宴席,我们眼巴巴跑去,到底不好。想来将军也是顾虑着他。”
想想也是,韦氏颔首:“其实如今的洪将军也是个极为正直的人,但是你们毕竟是半路组的,不比人家从西南带来的亲信,一路都跟着他,咱们也没有路兄弟那么灵活。认真干活,坏事落不着,好事也轮不上。”还是昭武将军和夫人好啊。
“其实将军和夫人也一直念着咱们。”舒青道,“虽然没去豳州,但是将军也给我们几个人,还有底下那些大大小小的将领都分了一大笔补贴,已经在路上了。”
韦氏倒真有些惊诧,而犹豫片刻,舒青还是把她拉过来,终是下定决心悄声对她说,“我看将军离起事应当不远了。你和女儿这个月就回老家,我都找人安排好了,一定护你们周全,等将军一有动作,我马上调走所有兵马追随,以表忠心。”
虽然惊慌,但却并不意外,半晌韦氏郑重问,“你如今调兵,多有掣肘,只你一个人这样想吗?路兄弟呢,小幸将军呢?”
舒青迷茫一瞬,微微摇头:“路多如今本就受洪将军喜爱,颇得重用,没有重利,我怕很难动他心。小幸将军我就更想不透了,她虽然一直追随将军,但到底嫁给了洪将军,这一层夫妻关系在,很不好说。”
——
轻轻放下肖嘉佑呈上的文章,官家道,“你的儿子,教得很好,是位德行端方的君子。”
肖相忙道,“犬子愚钝,不过尽份内之举,勉强能为官家效犬马之劳,不堪大用,臣实在惭愧。”
“这时也不必自谦啦。”官家微微摆手,“记得当年朕和你,还有幸景彰,我们三人在古寺抽子女签。如今朕的儿子去了,他的儿子逆反不恭,只有你的儿子,如你所想。”
唉。肖相忙安慰,“文德太子温润而泽,光风霁月,才是真君子。但也请官家节哀,勿要过度伤神。镇国公主亦是光明磊落,胸襟宽广,臣由心钦佩。”
官家只一笑,缓缓点头:“小珍嫉恶如仇,她脾性的确好,可惜朕从未教过她什么。但转眼之间,如今已是这样危急关头,什么都来不及了。”
肖相连忙跪下,“臣请官家万万不要有此言。”
“朕不是来看你下跪的。”身体的衰败,怎样都不能阻止,明明不过朝夕,他觉得自己一天似一岁衰老,“朕要你答应朕,无论他人如何挑拨,如何生事,你都要力保镇国公主即位。”
满殿安静,只有他苍老而已经维持着威严的声音:“我相信,肖家不会是陈朝的谢氏,不会是掌控天子的氏族,代代出皇后,出宰相,所以朕从来没有赶尽杀绝。”
肖相闭眼,果断答,“是。”
官家似乎满意了,眼中终于有了明确的笑意,“你放心,不会亏了你的。旁人承诺你的,不见得会算数,可是在镇国公主那里,你却能说了算,她的心眼没有你多,耐心没有你好,城府也没有你深。”半是揶揄。
此次肖相是肺腑之言,所以也不再顾及那些词语,“官家千万不要再说这样沮丧的话,您还要看着郡主和郡王长大,等他们替文德太子为您尽孝。”
他何尝不想?官家深深吸气,缓缓吐出,又道,“至于北方,不必担心。我已召幸景彰立刻出发,七月必到安都,至于幸守夷,西北的大军会好好清算他。他不会活下来。若到时生出异变,朕也留有后手。”
虽不清楚他的布局,但肖相还是臣服,“幸守夷不臣之心已久,从前能容他,是官家宽宏,如今除他,官家圣明。”
不曾回答,官家只继续嘱咐,“若古兀侵吞北地,也只能暂且舍弃,必先安内。朕的禁军,还有安都外围有四万精兵,我会全部交给镇国公主,足够保她和你家人的周全。”
一时又安静下来。尽管跟随官家多年,却从来不知这四万精兵的存在,即便是官家昏迷之时,也不曾显山漏水,若当时真有什么异动,恐怕猝不及防……肖相一时心惊,脑中千万思绪,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看出他的心思,官家只道,“好了,大惊小怪,朕总要留最后一线。再有什么,都没有隐瞒,不也已经告诉你了。”才吩咐最后的去留:“驸马此人,掀不起什么风浪。留着他让公主开心就是。老九幽禁也罢。你的女儿,令她丧夫和离,颜寄随不能留。还有。”
他说,“若到那一日,让李贞立刻为朕殉葬,不得延误。明白了吗?”
第289章
洪思松与幸英勋对坐,将密信完整给她看过,道:“官家密信,令劝格为指挥使,路多为副指挥使,领军两万去西北镇守,即日出发。”
劝格是高邦人,却也是洪思松手下的得力干将,路多自不必说,二者都是能将。幸英勋立刻警觉,“是父亲和伯伯那边出了什么事?不如我与他们同去。”
微微摇头,洪思松眉头紧皱:“不,官家召伯父回安都,差我们调兵两万,秘密前往明州。”
闻言,幸英勋几乎立刻站起,“这是什么意思。”
洪思松心中也同样千万种不解,最终只凝成一句,“看来官家要提防李到底了。”又想到外祖父的信,侧头与幸英勋对视一眼,犹豫过后,到底没有宣之于口,“事已至此,还是先去信西南,让楚蔚威、张伦囤粮守城,不要让他们夫妇陷入围攻之境,我们先出发吧。”
幸英勋也还想说什么,但到底压下了,答:“好。你让人收拾一番吧。”洪思松也知她心事重重,拉住幸英勋的手,不断思忖到底该怎么说,不过他到底嘴笨,最终只憋出一句:“我们是多年好友,无论如何,我不会要他的命,他也不会要我的。”不再多说。
幸英勋只一笑,起身拥抱他一下,拍拍他的背安慰,“我知道。”
但又与洪思松商量过几件军营事务后,便借口出了营帐,立刻差人去寻路多和舒青。
与此同时,路多的帐内,同样沉闷压抑。
北军共到密信三封,一封到洪思松处,另外两封却到他和劝格处。也只一个意思,让他配合劝格围杀幸守夷夫妇。
路多心下纠结,他不知道洪思松知不知道信中内容,也不知道劝格如何想,但是怎么让他去做?为什么?他的确无耻了点,却也不是这样没心没肺的人吧?上面到底怎么想的,却把这事落在他头上?朝廷和幸守夷,跟着谁他还不明白吗?今年给他的十万两可还在路上呢!
须臾已经下了决定,路多提笔便要写信让人送去,然而侍从又在外询问,道:“指挥使,老夫人那边来信了。”
一阵皱眉,路多说,“你拿来给我。”自他家里人都被将军安排去干活后,那一堆兄弟姐妹亲的表的香的臭的,也都不敢再指着他吸。
倒是母亲颓废很多,总还有几分埋怨他不孝的意思。但他也没办法,只得稀里糊涂敷衍过去,久而久之,她也渐渐放下,不再写信。
此时收到来信,路多心中总有种不详的征兆,匆匆展开两张信纸,掉出一个青玉镯,一封是他母亲的语气,说已经被接到了安都享福,等他来团聚。另一封……自然是请他审时度势。
缓缓拿起母亲戴了多年的青玉镯,路多忽然明白为何此事非要他去办。
在北军众将领中,只他最了解幸守夷,追随幸守夷最久,自然也最清楚他的弱点。看起来是劝格为主,他为副,实际是劝格来监视,而他做刽子手。
……
继续向西北出发,过了草原与荒漠相交的地方,便可以到丹州下属的县城,一步之遥,只是路上没有驿馆歇脚,一群人便在草原中寻找水源休整,暂时过夜。
篝火在入夜后才燃起,枯枝堆出半人高,火星噼里啪啦。
草原上没有遮蔽,风可以随它心意塑造一切,几顶毡帐在火光之外静默着,这是个只有四五十人的古兀小部族,他们与世隔绝,对李谢一行人没有恶意,所以自黄昏之后,他们便暂留此处。
老阿爸举起皮酒囊,扬手往火中洒了三下,同时用古兀话对李宿和谢相呴说:“长生天今天把你们送到我们这里来,你们就是我们的客人。”
李宿接过酒囊,也洒了三下,用古兀话答:“谢谢你们款待我和妻子。”
谢相呴本正盘腿坐在李宿旁边,拿一根草茎逗篝火边的一只小灰狗,觉得它颇有点像小时候的李宿,有些得趣。才听见他们说话,也抬起头来一笑,用古兀话接道:“谢谢。”
只是他虽聪明,学的又快,可古兀话是齐人教的,不比巴雅尔教李宿那么地道,听起来便不如李宿流利,咬字亦是软软的,特有的腔调。
旁边裹红头巾的年轻妇人听了便笑,递给他一块刚切下来的羊肉:“多吃,你们汉人太瘦了!”
羊是下午现杀的,已经焦黄流油,一眼看去也有些食欲,谢相呴再度道谢,不客气地接过,先拿匕首插起喂到李宿嘴边让他吃,自己才小口小口啃起来。
油脂在舌尖上化开,他终于理解为什么李宿说南北的羊肉都没有西北好吃,也终于明白李宿为何钟情鲜嫩的小肥羊,明明还没有加什么调味,便已足够美味,丝滑地被吃下。
看着他们吃肉,一个半大小子也拿出把二弦的狼头木琴开始演奏。草原的乐器都粗粝,和夜风相配。只过了半晌,几人便随着他的乐声先唱起来,调子沉沉,马踏草原一样厚实。
不过听一段,谢相呴便记住了反反复复的歌词——
羊儿上了山坡,云儿飘过天边,阿妈煮好了奶茶,阿爸饮马归来。日头落下去了,明天还会升起来。
所以在看到他们抬手招呼自己跟唱时,谢相呴便也开口,他声音清凌凌地浮在那他们低沉的合声上面,一时间放松许多。将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微微仰着脸,风吹着他的头发,篝火映着他的笑。
李宿从来不擅长此类,一直没有出声。只是侧头长久地望着谢相呴,看着他的笑颜,听着他声音一段段传出,偶尔伸手帮谢相呴拂开乱吹的碎发,谢相呴便一边继续唱着,一边笑意盈盈地靠近他怀里,与他紧紧牵着手。
歌到尽兴处,老阿爸站起拿拐杖敲地,夸赞他:“远方的客人唱得很好,很诚心,长生天会保佑你。”
谢相呴也从李宿怀中脱出,依着古兀人的规矩,站起双手合十朝老阿爸鞠了一躬。他转过身时,又认认真真朝李宿鞠了一躬,微微眨一只眼睛,俏皮又煞有介事地说,“也保佑你呀。”
闻言,李宿随之站起,双手扣住谢相呴的腰侧,一把将他抱了起来。谢相呴惊呼一声,下意识按住他的肩膀,随即半边身子靠在李宿肩上,被举高高带得好高。
篝火与人群,天边的星星与草原,一夕之间仿佛全都在他身下,谢相呴连忙叫他的名字:“李宿!”吓死他了!
而欢乐似乎到达顶点,周围的人也齐齐站起身,都在笑着拍手,粗犷的琴声也转而变得更激昂,李宿仰头问他,“怕?”
谢相呴低头锤他,“坏。”
李宿便将他放下来些,只是依旧抱着他,搂着看了又看,问:“怎么不给我唱歌。”颇有些吃味。谢相呴从不曾哄他唱歌,声音明明那么动听。
谢相呴别过头去,面色戏谑,“哦,物以稀为贵呀。我想你听的少了才会稀罕呢。”
李宿也不反驳他的小心思,凑近来亲亲他讨债,琴声正急促,鼓掌声密集,篝火也烧到最盛处,风吹散易碎短暂的金箔,漫天漫地地往夜空飘摇,又快速消散。
举起酒囊往火里洒了最后一遍酒,酒液溅在炭火上,轰地炸起一蓬烈焰,映得整片空地顿时如同白昼。
就在那火光最亮的一瞬,李宿收紧手臂,谢相呴被他抱在怀里转圈圈,古兀袍子的下摆顿时甩开来,他们在火光边像一朵猛然绽放的花。
周遭全都融成了流动的金河,在他身边奔涌不息。连唱什么歌都快听不清,他却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李宿的呼吸,听见琴声和鼓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得有如要把这夜晚掀翻。
伸出手臂,谢相呴张开五指。那些星星也在指间流淌。篝火的火星从他手边擦过去,一点一点,倒流金雪。
清亮的笑声几时压过琴声鼓声,压过喧闹。谢相呴情不自禁喊:“李宿!”不等李宿回应,他又叫:“郎君!”,接着再喊幸守夷,不想停歇。每一声李宿便把他抱得更紧一些。
在天旋地转中,谢相呴低头看李宿的脸,他的眼尾微微弯着,也在此时此刻笑得全无防备。
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李宿。不在风雪里,不在马背上。不在朝堂中,不在倾轧下。
琴声终于在最高处戛然而止。
缓了片刻,李宿暂停下来,两个人长长对视,能看透彼此的眼睛,明晰彼此的所想。心仿佛在此时此刻再没有一点隔阂,紧紧相融。尽管他们都微微地喘着,可是数不尽的柔情蜜意把他们连成河流,他们同归一处。
眼前好像冒起金星,一切还在晃动,谢相呴把脸埋进李宿肩窝里,笑得浑身发软。
而后古兀人又拉起了另一支曲子,比方才的更慢且柔,有如风止。
……
第二日醒来,留下了一些金银感谢招待,他们便告别部落,继续朝西北行进,然而才不过两个时辰,便又来了传信。
见李宿面色有细微的严肃,谢相呴便知事情不小,眉心一跳,忙问,“怎么了?”
李宿答:“义父被召去安都,让我们先回陇县。”
这时候被召去安都,难道是官家彻底不行了?脑中迅速想着其他可能,谢相呴颔首,“好,我们这就回去吧。传信给小楚,让他去西南调兵来?”昨日到底短暂,所暂时有的自由也如流水退潮。
“嗯。”李宿道,“所有事宜都要加快。”匆匆上马,他再次叮嘱,“义父独自回安都,并不安全,从明州调人暗中护送。传令到安都,所有人要更加警惕。”
亲卫连忙应下,谢相呴也安抚李宿,“郎君不必担忧,父亲定然也是做了万全的打算才会动身。现下西北还有叔夫在,想来也是安稳如山,不会出差错,我们尽快回去就是。”
李宿没有回答,只是握住他的手,才依依不舍松开。
可惜丹州已在眼前,这次没有带谢相呴去,他到底有些遗憾。
第290章
舒青道,“我这里没有任何消息。”于是幸英勋又看向路多,路多亦是皱眉:“我也没有收到什么,按理说如今西北还算安定,官家为何要突然调我过去,你消息快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暂时还没有风声。”幸英勋叹气,只能叮嘱,“若是劝格对哥哥不利,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对吧?”说到此话时,眼睛直勾勾盯着路多,仿佛在拷问他。
但多年官场,路多也已成了个老油条,所有心思都不显山露水,面上立刻应,“那是自然!这我还不晓得该怎么做吗?劝格那小子敢!”
幸英勋方才一笑,“那便好,算你小子有良心。很快就会有人传令到你帐下,你快些去做准备吧。”
心如刀割,只觉得每个字都在往他脸上抽耳刮子,但许他脸皮已够厚,路多仍然面不改色,不忘嘱咐她,“你与洪将军也是,如今形势不定,实在危险,要多加小心。”
沉重地点了点头,幸英勋不再多话。恰好路多的亲兵来请他,想来是调令已下,他便走了。只剩下二人时,幸英勋望着外头,才开口,“……我和将军不在北地,苏平安和梁惟留在这里镇守,应当稳定。”
舒青睁大眼睛,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指指外面:“你是说他不靠谱?”
虽然不想承认,但幸英勋闭了闭眼,还是点头,“不是我不信任他,实在人心难测,他先前就因着给家里人捞钱骗过哥哥两次,叫哥哥再不愿留他在身边,不得不防。只有你也跟着去,我才能安心。”
想想也是,何况将军与夫人的安危,自是非同小可,他们务必要全盘守住。而舒青本也就有去助力的想法,于是立刻应下,“那让他们先行,再等你和洪将军先走,我就立刻调兵赶上,但消息要拜托你帮着瞒住一阵了。”
“放心,”幸英勋拍他肩膀,“我们到明州前,小洪他不会知道这些事情的。现下的确风云万变,哥哥能否稳坐西北就看你的了。”
舒青应下:“必不辱命。”
——
确认官家要点谁任禁军指挥使后,李贞自然快速往外传信,令颜肖二人尽早拉拢,以便之后把控安都。
他和线人素来都约在无人居住的宫殿传递消息,很是偏僻,只把蜡丸一扔,便看着人匆匆离开。
但夜间宫内可怖。此处尤甚,只远处宫墙几盏夜灯,光晕小且模糊,李贞不由加快步伐匆匆离开。但他腿已经废去一只,一瘸一拐反显更加狼狈。
这些宫殿久无人居,连值守的内侍都懒得往这边巡。李贞勉强快速走过,闻着潮湿的味道,偏生不知道这些人素来怎么偷懒,哪处漏了窗户竟然都没有修补!才隐约听见风呜呜地响,如同鬼泣。
这时,他不免都快几近小跑,心下莫名有极其不好的征兆,再匆匆过回廊拐角——
白绫从背后迅速勒上,冷韧如蛇。呼吸立刻被噎住,李贞双手慌忙,本能地去抓脖子,手指抠进白绫和皮肤之间,但只来得及倒抽半口气,他便又被迅速被拖进殿里。
一时之间,连遥遥宫灯的昏暗都不剩,闲置的殿内黑暗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紧接着李贞的后背撞在砖地上,有人用膝盖压住他的胸口,令一只手掐着他,把他的脑袋摁死在地砖之上。
李贞再反应不过来,然后刀便已经刺进了他的胸口!整个人死死弓身,李贞张嘴,喉咙里挤出气音,手指不断在砖地上抓抠。
走马灯似的,他的一生忽然在眼前东一块西一块地跑起。文信侯府的书房里有很重的墨香。那年挑菜宴的王公贵族数不胜数。岭南的蝉叫起来没完没了。可现在他就要死了!他不甘心,不甘心啊!
……
“官家,那两名内侍皆已自尽。”犹豫过后,下首的人如实相告,“他们最早在孝惠皇后宫中服侍,后来宫中异变前,孝惠皇后将他们安排去了别处做事,才有所遗漏。”
“朕知道了。”官家只吩咐,“按往年名册去找,一个都不准留,他去那里的缘由,也查清楚些。”
领命过后,那人退下,官家看回榻上,又问太医,“如何了?”
太医敛眉,并不隐瞒,“……回官家,一刀伤及心脉,怕是时日无多,只一口气吊着了。”
“朕知道了。”官家道,“喂了参汤就下去。朕再等一阵。”
过了半晌,殿中恢复安静,低头看着李贞,其实他容貌不如从前,很显憔悴,身上遍布鞭痕,腿也已经废掉,留他在身边,更多是一种慰藉。
他猜,李贞大概已经和贤王老九一派为伍,至于是谁要杀李贞?也不难猜。他在岭南安排的人向他回报过,幸守夷手下的人,从来没有放弃过观察李贞,只待他一厌弃李贞,便会立刻动手。
而幸守夷之前对贤王也是一派赶尽杀绝的做派,此人倒很晓得防范于未然。只是不懂他们从何来的运气,如此也能逃过,实在是时也,命也。
过了一会儿,灌下去的猛药似乎起了作用,李贞猛地咳嗽一声,却也极其细微。官家回过头,与他无神的目光相对。
李贞气若游丝:“我是不是,快死了。”
没有回答,但他自己想来也能感受到,生命流逝得飞快,不甘更加猛烈,面上一行清泪流下。等他安静哭了一阵,面色更加苍白,李贞才缓缓道,“本以为能常伴君侧,到底是臣痴心妄想了。”
知他虚情假意,官家也不再装傻,只问,“不知卿想谁坐皇位呢?”
此言一出,李贞似乎被重重一击,直直看着他,半晌却问,“官家忘了,曾带臣去那荡秋千吗?”声音已经低到几乎不可闻,完全命悬一线。
久久凝视着他,听得见微弱的呼吸。心中到底软榻一角,生出动容,只道罢了罢了。官家缓缓握起他的手:“现在去了也好,结仇太多,我走后也无人护得住你。你等等我。”他已全然看透,却到底不能割舍。
李贞已是恶心至极,面上还要竭力一派情深,“只求官家答应臣一件事,否则……死也不能瞑目。”
官家道,“幸守夷夫妇,朕会杀。你还有什么所求?”他都快死了,除了报仇,还能有什么所求?
李贞却说,“往日,只因同音一个贞字,臣又深受官家宠爱,故而公主一直针对臣。纵容臣有不是,也因君臣之故及她是官家的爱女几番忍让,任她羞辱,可从前种种,不能忘却。是臣狭隘记仇。可如今官家却要她继承大统,叫臣如何能瞑目?”
他泪水又流下来,要官家贴在他耳边才能听见说话:“臣知道臣太过奢求可笑,但只想请官家三思。或许还有其他解法呢?”
不可以。官家安静片刻:“朕不能应你。”
他清晰看到李贞眼中的失望,也不想再停留折磨自己,欲要转身离去,李贞却死死抓住他的手,用仅剩的力气紧紧扣住,泪眼望他,才说出真实目的:“那成郎为我杀了幸景彰,好吗?若不是他,怎会有如今的幸守夷?怎会有这些年的种种?”
忠臣良将?君臣和睦?他死也要面前人遗臭万年。说罢,眼睛死死瞪着,手却缓缓松开,须臾而已,竟然已经没了气。
——
快马加鞭,匆匆赶回陇县,幸阳平同他们说了自己的猜测,“兄长此次回安都,大概会被罢职。安都中禁军首领全部换人,英勋来信说,官家要她和小洪去领兵两万到明州待命。”
李谢对视一眼,知晓这是立刻要对他们下手了,但还不明确官家手中有多少底牌,看出他们的顾虑,幸阳平便道,“近几日安都事务颇多,实则都是官家偏向公主做出的种种举动,同时依旧在和一众文臣较劲,支持九皇子的大有人在。”
谢相呴问,“其他几位皇子一点动作也没有吗?”幸阳平摇头,轻叹一声:“官家关心的子女就这么几位,其他的,他恐怕连名字都不记得,而且……的确太过平庸了,就算上去,也是傀儡,官家不愿意看到这样局面。”甚至懦弱。
但迟早会有人以此生事的,谢相呴心道。李宿则交代:“叔父,我已令人调兵,要和相呴南下。”
“好。”幸阳平点头,“你父亲今年也想开了,你有什么要做的,大胆去就是,只是小洪那孩子,”他不同于兄长,更愿遵从时势,起初便没有那么不认同李宿,如今更是坦然接受。可是谈到立场相悖的女婿,还是不免忧心。
“英勋始终是我们的妹妹,小洪也是阿宿的知交,叔父不必担心。”谢相呴安慰道。
再与他们大致说明如今西北如今部署,幸阳平欲直接自建州军中调兵一万支援护送他们,却被李宿否决,“多谢叔父,但实在不必,如今古兀亦在旁观大齐,恩赫与乌日塔那顺父子一心,稍有不慎,便会南下偷袭。万请叔父以西北为重,以五百人护送我与相呴即可。”
这样道理,幸阳平如何会不知晓,但实在不放心他们,“但等西南军与你们会合,到底要些时日,就此南下,如何能放心?”
李宿答,“却有风险。但方才路多来信,说他已说服劝格归顺,领兵两万在晋南河东驻军等候会合。”
想来信刚刚送到他手中,谢相呴也方才知道,微微挑眉,“这样么?”如此,确实会稳妥一些。
幸阳平思忖片刻,问,“以往看路多有些油滑,这样关头,他当真可靠吗?”
“路多重利,他效忠朝廷的后果,绝不会优于效忠于我们。”因多年相处,李宿倒很确认这点,“他会权衡清楚。”跟着朝廷,路多也许能获晋升,顶天不过封侯,但若是跟随他,作为往日亲信,待倾覆齐朝,能得到的绝不止这些回报。
更何况,至于如今,他不觉得自己会输。
既然已经敲定,他们便不再停留,离开陇县继续向东行进,但见谢相呴并未舒展神色,依旧思虑重重,李宿问:“亲亲,为何事烦恼?”
谢相呴才抬起头,答,“劝格此人,忠心小洪还是忠心朝廷?路多竟然只以财帛功名就劝动他。我总还觉得不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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