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四百四病害了 290-300

290-300

    第291章


    “那个贱人死了。”吴铭殊道,“只是贵妃在宫中留下的那些旧人,也都被连根拔起,从此安都宫中,再不能插手。”代价不可谓不惨烈。


    “李贞一死,幸守夷不是不守信的人。”吴月钢听闻仇敌死讯,只觉第一次如此畅快,面上却有一瞬茫然,“三姐,李贞已死,狗皇帝也命不久矣,我们已经为大姐报仇,还要继续吗?”还有继续的必要吗?其实他已经萌生退意,不想再卷入无休止的争斗中。


    “自然要。”安静一瞬,吴铭殊却答,“报仇之后,我们还要好好生活。”而只要还活着,一切就没有终止。这只是帷幕而已。


    她既然已经表态,吴月钢便不再犹豫,颔首应下,“接下来,封长公主做皇太女的消息兴许就要传下?我们是不是该表态?”


    “不急。”吴铭殊微微眯眼,“想来是一波三折。”


    ——


    听说那位前中书舍人被葬入皇陵,应逍之的心情复杂,越看官家越觉得麻烦,可他情绪却十足低落,喝过汤药都打不起精神,十分悲伤的模样。


    于是这日谢珩羽进宫,应逍之便提醒一句,“官家今日有些伤神,还请郡王尽量不要提起文德太子。”


    谢珩羽一笑,“多谢应大人提醒。”果然,时移世易,从前这位应舍人还代二舅舅敲打他,如今倒主动来告诉他消息了。


    走入殿中,官家竟然在下棋,也不抬头,呆呆看着棋局。想了一阵,谢珩羽在一处落下一子,才恭敬行礼,“官家。”


    “坐。”官家仍然没有抬头,问,“可记得这一局?”


    安静了一瞬,却是不得不提,谢珩羽道,“这是二舅舅布的局,他教过孙儿该如何破解。”到底是沉沦丧子之痛多一份,还是为那位传闻不断的李舍人?又或许二者兼有之。只是他竟然也有一瞬的感性,想起这两个舅舅,待他都很不错,转瞬之间,竟都已经不在人世。


    官家点点头,继续落子,却也没有再多说,半晌后却缓缓道,“我曾经问过你三位舅舅,为君最重要的是什么,小玉儿可知晓回答?”


    “我斗胆卖弄,猜上一猜,还请外公不要怪罪。”谢珩羽答。


    官家果然默认,谢珩羽一面投入棋局,一面答,“二舅舅定然是回答民心与民生。六舅舅大约答兵权和治国。”一笑而过,“至于小舅舅,也许说用人与权衡?”


    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心照不宣地同谢珩羽一起推动棋局,半晌,官家问,“那你会如何回答?”


    心中一惊,面上却平稳如初,谢珩羽不再推辞,直白答:“自己。”


    一时间,官家哑然失笑,而再低头看去,棋局已解。他道:“很好,你已经学会做一个帝王了。”


    还没到那个地步,谢珩羽连忙行礼:“官家,臣不敢。”


    官家问,“我让你帮你娘争得一切,你敢吗?”


    紧紧盯着面前的一切,却恍若是模糊的,又什么都看不清,谢珩羽颔首,“敢。”


    “你需要什么?”官家问他。


    斟酌片刻,谢珩羽答,“臣与母亲父亲,什么都不需要,有外公如此信任,已然足够。官家需要我们做什么?”


    官家一笑,似乎已经预料到,于是开口:“朕从前有一帮好大臣,但近年他们老了,很糊涂,纵然忠心于朕,却识人不清。”


    谢珩羽心中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没有立刻接话。


    “小玉儿很聪明,”官家先肯定他,却继续道,“其实你猜的不错,他们的回答与你所说相差无几。”


    谢珩羽连忙垂头,心下更加不妙,答:“不过信口胡说罢了,博外公一笑。”


    官家认真看着他,微微摇头,“他们说得也对,你说的也不错。为君,民心民生,治国制衡,兵权用人,缺一不可,最重要的,还是自己。”不然何谓孤家寡人。


    所以他已经说回先前的话:“除了朕拎不清的臣子,还有你的叔父。朕记得你小时候常念着他,说他教你写字读书?但既然顾全自己,那么该舍弃的,该置于末尾的。都要权衡清楚。小玉儿,你说是吗?”


    冷汗浸背,谢珩羽眉心猛跳,却立刻跪下。手指紧紧捏在一起,他坚定而决绝道:“叔父是臣至亲,亦视臣如亲子,多年悉心教养。臣与叔父,同臣与外公无二。臣如何能做到?若要臣对叔父动手,臣宁愿不负官家不负叔父,自裁了事。”


    他从前只觉权力好,无时无刻不想到手,嘴上也没什么把门,说得头头是道。可当皇权真的压在头上,这些东西也就在眼前,却在此时真切觉得自己从前太过幼稚。


    若要他用亲人的性命去换,其实不要也罢。自由……或许?也不是比得过家人的东西。


    本以为会等来一阵训斥,或是一阵教诲,可谢珩羽半晌没有听见声音,试探性地抬起头,才恰好对上官家或赞许或欣慰的目光。


    还好。小玉儿这孩子虽有野心,但有情这一点,到底随了他阿娘。想来,他们不会像自己这样,负尽身边人。这样很好,他反而更安心了。


    官家摆摆手,“起来吧。”


    谢珩羽迟疑着,思绪万千。


    也看出他的想法,官家宽慰道,“吓唬你而已,怎么当真了?还是年纪小,不经事。”


    方才一笑,谢珩羽答,“外公饶了我吧。”也明白先前原来是试探,于是站起重新坐下。


    可是接下来,官家说,“他是你的亲人,朕不愿你六亲不认。但朕老糊涂了的臣子,便交给你处理了。”他不能让公主和幸家有一丝关系。哪怕幸守夷夫妇必死,也要提前斩断。不能留一点退路,更是要看看,他们可以做到什么程度,会不会令自己失望。


    而且,他答应了李贞。官家盯着眼前的谢珩羽:“小玉儿,你会为外公做到的,对吗。”


    ——


    行到永济,李宿便勒令众人停下暂做修整,而后差人送信给路多,只称头疼发作,暂停此处,要他带劝格前来拜见,共商大计。


    谢相呴很高兴,到底李宿还是听了他的劝告,没有直接去河东。但是因为连日奔波,西北之行倒还好,只是陇县到晋地,一路都是加速行进,他休息不好,面色又渐渐显露几分苍白,看得李宿疼惜。


    手指贴碰他白瓷般的脸,颜色对比鲜明,倒显得很欺负谢相呴,于是李宿收手:“瘦了。之后要好好养回来。”


    谢相呴答:“那也只是一时的呀,你把人家养的那么好。”


    他总会让自己开心。搂着他抱了一阵,李宿方才舍得松手。


    ……


    截到密信,劝格诧异地看路多一样。他是西南人,不比他们高挑,气势却没有因此矮下一头,此时却由心认可,“路指挥使,神算。”


    路多下意识紧皱眉头,却又不得不在一瞬间化解,佯装若无其事:“哦?”


    劝格道,“果然如你所料,幸守夷夫妇很谨慎,在永济便已停下,要我们去见他。”他觉得很有意思,笑:“可是他大概没想到,你已经摸透了他的心思,从河东到永济,太慢了不是吗?我们就在三十余里外的虞县静候。”


    路多抿唇,听着他的声音,只觉句句都是讽刺,句句都是嘲弄。但需心中清楚,不过是自己庸人自扰,只得麻木吐出几句话:“既然如此,兵贵神速。而且幸守夷很快就会察觉到不对,我们还是立刻动身去围剿为好。”


    劝格也不再多说,立刻差人去调兵。转身欲走时,路多又道:“以幸守夷的脾性,他极有可能也不在永济,你我还是分两路带队,附近的镇子也要一查。”


    对于他这点提议,劝格自然犹豫,毕竟时至如今,路多还是有转投幸守夷的可能。也看出他的心思,路多不再强求,“算了,那就按你说的,我们一起去永济。但是切记,路上关隘,哪怕东北西北也要彻底拦截,一定要分派人手着重驻守,绝不能让他们跑出去。”


    虽然东北西北是绕路远走,更加冒险,但幸守夷为了脱困,未必不会一试,可若他们发现此路行不通时,河东永济一带南方还有雷首山拦截,如果幸守夷执意破釜沉舟,翻山南下,那他也早已布置恭候。


    劝格也大概明晰了他的计划,一笑而过,颔首,“自然。对付他还是你在行。”


    路多只听这一句话,心中复杂地几乎吐血,不等劝格再说什么,他已经惶急跑到角落,弯腰稀里哗啦吐出一肚子酸水。被他自己恶心得出的。


    ——


    三更刚过,李宿便已经睁开眼睛。屋内烛火仍微弱燃着,他只垂下眼睛,便看见谢相呴团在自己怀里的睡姿,再微微拨开谢相呴丝绸一样的长发,更能清晰看到恬静睡颜,风流眉目,长而浓密的睫毛。


    奔波不断,今日总算能让他睡个安稳觉。本不想打扰的。


    但亲亲在前,自抑太难。李宿以手背蹭过他小鼻子,又低头在他面上快速香了几口,直到谢相呴无意识地鼻音哼唧一声,一丝不耐,稍稍伸动手臂,李宿方才停歇,不再闹他。转而伸到谢相呴身后,把谢相呴的布狐狸摸出来,捏着布狐狸可怜巴巴的脸玩弄,终于重新闭眼。


    只是勉强安稳一刻钟,好不容易有浅浅的困意,脚步声就匆忙地骤然响起,而后靠近。怕吵醒谢相呴,李宿快速将他布狐狸整好放回原处,轻手轻脚下榻,在亲卫敲门禀报前先到外间打开了门,问:“何事?”


    见将军头发披散,一身寝衣,亲卫也心知打扰。可面上一派愤怒,眉毛都快气得竖起,强压着禀报,但终究不住咬牙切齿:“将军,路多和劝格这两个狗贼带着近万人夜奔永济,正在四处搜查,属下请将军与夫人立刻动身撤离,避免他们寻到此处!”


    第292章


    谢相呴仍迷迷糊糊的,整个人已经被抱起穿上衣物,他软塌塌躺在李宿手臂上,任由李宿把他捞起,又帮他理好头发穿好鞋子。


    还是打不起精神,睁不开眼睛,摇摇晃晃又一头倒在李宿怀里,终于有了些意识,哼哼出声。


    李宿把他打横抱起,让他靠着自己身体,不住拍拍他的背哄慰:“没事,你再继续睡。”


    他凝视着窗外的黑夜,心疼谢相呴这么久来一觉也睡不着,更憎恶深夜前来打搅的人。


    感受他拍哄着自己,如儿时娘亲抱自己一样,哄着哄着他便睡着了,嗅着娘亲身上的香气,睡得好沉。


    可幸福感在此时不能与困意融为一体,谢相呴两指放在眼眶,强行撑开自己的眼睛,“是不是他们来了。”声音仍然困倦。


    “嗯。”车马已经备好,外间亲卫等着他们,夜间风大,即便夏夜,李宿还是弯腰拿起披风将他裹住一圈:“我会解决好。”


    谢相呴自是信赖他,又有些心疼他。虽然早觉得路多此事蹊跷,但真正到这一刻,才觉心寒。不知遭到这样背叛,李宿心中该有多么难受。


    手抚到李宿心口,谢相呴问:“往哪里走?”


    李宿:“路多带队,必定能推测我的动向。回头渭南一带已有千人埋伏,我们往南走。”


    他们刚赶到此处,便已派人前去永济至河东一带蹲守,查探路多劝格二人驻军情况,以探虚实,但路多到底很懂他,想来早就在附近蛰伏,当夜便能匆匆赶到永济。


    料想,路多也一定在其他各处都设人埋伏,哪怕他冒险绕路自北方平原走,也是危险。而且更有可能,燕州也已经派人出兵,到时两面包围,仅凭百人,完全无法逃脱。


    至于南方雷首山一带,自然更加凶险,路多定然也不会漏放,但山种地形复杂,追兵不便,反倒可以殊死一搏。


    二人走出屋中,谢相呴已经彻底醒神,更察觉到其中凶险,摇头道:“那不坐车马了,你要是不放心夜间赶路,就抱着我,我们骑一匹马。”


    ……


    “我就说了,他们不在永济。”连夜搜寻,几乎翻遍半个城,直到天边一线白,路多终于开口。


    他们都熬了一通夜,面色皆有两分灰败,劝格眼底仍亮:“不愧是幸守夷。”


    呵呵。路多麻木地心想,还不愧是他?等他反应过来时,重新聚力,一定直接给你我二人捅个来回对穿,叫你知道什么是死无全尸。


    “依路指挥使看,我们之后应该往何处追击?”劝格问。


    思忖一瞬,路多也有些不确定的语气:“应当是往南。”


    这次劝格不再质疑他,颔首:“那我们最大力度在南围堵。”


    一群人又稍作休整,正欲重新出发,劝格却继续问路多:“听说幸守夷深爱他的夫人,即便行军打仗,也要夫人陪伴在侧?”


    路多不想回答,众所皆知的事情问他干嘛。他心情已经极差,不想傻子一样回答。


    岂知劝格却说:“若找到他们踪影,先杀他夫人,一定会大挫幸守夷锐气。”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一切?深深吸一口气,路多终于答:“你可以试试。”劝格一笑,却听他补充:“如果你不想活命的话。”


    ……


    “阿荷,你走吧。”肖嘉佑见她在烈日下等待这么久,终是于心不忍,亲自出来相劝:“我和父亲都不会答应你什么,若你实在想回家,便去和离,我们自然会帮你。”


    虽然有人撑伞,但到底炎炎暑热。肖雁荷额头上已经冒起一层薄汗,她抬眼笑看肖嘉佑,神情无可挑剔,云淡风轻答:“兄长,我如何舍得下我女儿,她还这样年幼。”


    肖嘉佑眉头紧皱,他如何不知道妹妹所谓的这个女儿不是正经女儿?“我们肖家自然可以养大你的孩子。”


    肖雁荷却微微摇头,只稍凑近一步,答:“她就是我和贤王殿下唯一的女儿。我只想有这一个女儿,殿下只能有这一个女儿。”


    她对不起小芍,决心要把这辈子能挣到的所有的荣华富贵全部给她。颜寄随未必对得起她,未来也未必会还对得起她。至于旁人如何想,其实她并没有那么在乎。


    肖嘉佑面色一变,肖雁荷却继续说:“哥哥再好好想想吧。若是还有后顾之忧,我自会做给你看。”她就知道自己这位兄长心软,今天只要自己与她说上话,便是自己赢了。


    而后微微敛眸,转身离去。


    ……


    天边已亮,谢相呴问,“到了?”


    李宿答,“差十里进山。”


    低头看谢相呴重重顾虑,他面色和唇色都更淡白三分,李宿心中怜惜,“在雷首山中稍作修整,你好好睡一觉,吃些东西。”


    谢相呴摇头,“我没事的。”反倒看到李宿眼中的血丝,好一阵心疼,紧靠在他怀里:“只怕他们要不死不休了。”


    李宿冷声:“且看究竟谁来了结。”


    虽只率领数百人,却多是精锐,李宿召集众人,各自分派命令。


    ——


    一万大军已经被二人彻底分兵,劝格调令两千人锁死东北往解州或运城的大道,另千人扎在西北蒲津渡及风陵渡一线排查,断绝幸守夷夫妇出其不意、西渡黄河入陕的可能。


    正北则往临晋平原上再摆千骑驻守,三路大军像三面铁壁,把永济以南的平原封得水泄不通。


    即便有通天的本领,他也不信他们还能外逃,唯独南方雷首山山口摆满轻骑。


    围三阙一大概也算阳谋?路多倒是心知肚明,幸守夷肯定看得懂南方是陷阱,但他更渐渐确信,他们只能走南方。


    但搜寻不过半日,风陵渡方向的斥候便飞马回来禀报,“渡口遭袭,至少有数百人强攻,渡口守军已接敌。”


    听罢,劝格转头看路多。路多坐在马扎上啃肉饼吃,“假的。”他头也不抬:“做给你我看而已,你还真信?让我们调南边的兵去援西北,南边一松,他就彻底从山中脱身了。”


    劝格皱眉,不算完全认可,据他所知,此时幸守夷身边总共就这些人,他会不顾自身安危,直接割舍掉这么多人演戏?便问:“他身边那些人可都是建州军的精锐,若我们不调兵,渡口真丢了怎么办?想来他们很快便可以凭借此求到外援。”


    终于肯不耐烦地看他一眼,路多只笃定道:“不会。他肯定还在南方,西北也不会有问题。”


    ——


    雷首山中,李宿牵着谢相呴,与剩下的几十名亲卫一同行进。


    雷首山山高百仞,攀登颇为费力,尤其南下离开必须要登到山顶,越过山脊,是以越往上走,呼吸仿佛都越发困难,周遭似乎也变得更冷。


    李宿本要背着谢相呴走,他却不忍心,坚持要自己爬山。其实他身体确实已经没有那么娇弱,只是如此长久的奔波,到底还是有些难以经受。


    却也不会自认是累赘再强撑,更何况李宿时时刻刻关注着他,很快扶他停下:“歇会儿。”


    谢相呴呼吸已有些急促,并未推辞,李宿解开外衣铺好,便让他坐下。


    几个亲卫眼光鼻鼻观心,很是识趣地说要去找些水源野果。


    谢相呴道:“不必,大家一路奔波,很是辛苦,也稍作休整吧。”如今夏日炎热,备好的口粮也要尽早食用,否则之后反而浪费,不如让众人多多保存体力。


    “多谢夫人体恤。”他们虽然笑着应了,但还是自觉坐远了一些。并且一面快速吃了口粮和肉干,一面依旧保持警惕地观察四周。


    李宿也将手擦净,将各类肉干递给他吃。其实无论是牛肉还是兔肉鸡肉,做成肉干都很难嚼,谢相呴懒得费那功夫,况且嚼太多东西会使得两腮发宽,那模样实在很丑,他不情愿。


    最终只能依着李宿的要求吃了两片,才枕在他腿上稍作小憩,谢相呴问:“路多或许还没反应过来?”


    李宿:“也许。”又为他稍稍调整姿态,好叫他睡得舒服些:“先休息。”


    ——


    当晚,山下再次频频传回消息。


    二人没有等来山中搜寻到幸守夷夫妇,反而等到后部受伤。


    佯攻风陵渡的百人队在渡口虚张声势,假装四散奔逃,却悄无声息地折返。而彼时彼刻,千骑仍驻雷首山口,山上扔在搜寻。楼宇则趴在山间,紧盯着面前一切。


    连夜去向风陵渡,闹了一通,又自那处返回,将士们都已有些筋疲力竭,但仍在强撑。将军交给他们重任,他们自然不能辜负,甚至在极其强烈的紧张中,生出一丝兴奋。


    不过多时,探路的士兵回来禀报:“指挥使,黄土塬下一条干涸的冲沟,深数丈,我们可以走。”


    楼宇颔首,和起初将军说的一样,顿时更有一分信心。领着众人下行,侧目望去,两岸崖壁陡如刀削,沟底乱石间则长满酸枣刺和野枸杞,难怪当地人管这种沟叫地缝,那头士兵全然进不来,自然也忽略不管。


    偷摸着走了许久,终于能望到雷首山口。一眼望去,只见密密麻麻的人头,千骑列阵,斥候哨位也冲南,而山上亦是在铺天盖地搜寻,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楼宇不动声色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放轻动作,他们只在侧后方不到两里,幸而前方一片野榆林遮得严严实实,无人察觉动静。


    楼宇开口:“倒火油。”


    ……


    路多亦在身下等候,眼皮忽然一跳。他立刻本能站起,不觉微微皱眉。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怎么还是风平浪静?不应该。他太懂幸守夷——一阵喧嚣已从山口附近响起。


    只见一片火骤然燃起,飞快卷上树木,本就夏日炎炎,山中树木一点即着,而后白灰的浓烟层层现出,平地出一朵巨大的云,呛得人睁不开眼。


    “不好,起火了!撤退!”


    恰好一阵山风也吹起,直接把火苗从灌木带上了乔木,一棵接一棵地被点燃,仍在山上的众多士兵匆忙下撤,而几个尉官嘶吼下令,火光更盛。


    劝格着急赶来,问。“怎么回事?”


    路多只道,“我都说了,渡口只是佯动。他们根本没打算跑。”火势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士兵被困在山中,他却纹丝未动。


    但是,幸守夷也算准了他会算准,算准了他会不动南边,然后直接令人杀一记回马枪,再重新卷入山里。


    第293章


    九皇子府圈禁已久,便略显萧条,又因九皇子一贯的脾性,如今众人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傍晚颜郜释又在凉亭里喝酒,此处四面通风,暑气退得慢,他本来怕冷,几杯下肚渐渐也热了,将外袍脱了搭在栏杆上,只穿一件中衣。


    这些日子来,与他联系的竟然只有贤王夫妇,还有一干想要讨好他的人,李瑞仿佛已经彻底销声匿迹,甚至仿佛他们从不认识。


    想到此处,又是满满一杯,难免神伤。杯中却已经倒尽,于是他伸手去够最后一坛,刚刚摸上酒坛,虎口忽然一阵剧痛。


    “嘶!”疼痛使得颜郜释稍稍醒神,侧头看去,一条亮青色的蛇不知何时从亭柱的藤蔓里蹿出,此时正咬在他的虎口上。


    他浑身发毛,立刻伸手抓住蛇身扯开,可蛇牙钩嵌进皮肉,愈咬愈紧,反使得颜郜释惨叫一声,不住往亭柱砸自己的手,终于甩手把蛇摔在石板上,而蛇行动迅速,扭了两下钻进草丛。


    “殿下!”远处的侍从终于小跑过来,忙叫:“抓蛇!叫府医!”


    而颜郜释只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两个血洞,再想到那蛇三棱的头,翠绿的颜色,一时怔仲。


    ……


    “禀报官家。蛇毒入骨……手保不住了。”不能也不敢说出口的话是,不拿恐怕命也保不住,但嘴上只能补充:“十分凶险。”


    消息传入宫中,已是深夜,此时官家本已经歇下,又被消息惊醒。沉默一阵,没有立刻开口。


    九皇子府为什么有毒蛇?谁想让九皇子中毒?这些问题,就交给想要揣测它的人,该揣测它的人去揣测吧。


    “那就拿掉。”官家又说,“之后让他出来吧。禁足解了。”


    自然,不过半个时辰,消息日渐灵通的镇国公主府也得知了这些事情。


    因为近来事务繁多,她也开始和驸马一起学习该如何处理政务,是以到此时都没有歇下,手臂和脖颈皆已酸疼不堪,头脑都有些昏涨。


    颜穆珍皱眉,不由思索:“官家会不会觉得,是我让人去做的。”


    驸马也停笔:“未必,官家圣心属意公主,此时咱们没有理由去害他,若有人提出此点,恐怕官家也只会觉得是嫁祸。”


    “倒是。”想了一会儿,颜穆珍道:“他被拿了手,也是可怜,差人拿厚礼备着,我和驸马明日去九皇子府上看看。”


    侍女应下后,谢川杉才又道:“不过,我们是否可以上请调查此事?”


    是否该有这个动作?颜穆珍苦思冥想。她从前只觉得朝堂上这些人弯来绕去十分可怕,不想自己有一日也变成了其中一员。而后缓缓摇头:“九皇子一派的人自会提起,我想,官家更愿意看到我们保持沉默,专注实事。”


    她不要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自乱阵脚,无论外界如何喧嚣,她自能沉静屹立,这才是王者风度。


    驸马想想,也随即颔首,“你说的是。”或许也是官家在观察他们的定力。


    颜穆珍却忽然想到什么,回头问侍女:“郡王这几日去了哪?怎么不见他在家中。”她原以为只是谢珩羽又出去胡玩了,自己也忙得焦头烂额,无暇管他,回过头来一想,才觉不对。


    侍女有些惊诧,答:“郡王那日进宫回来后,便说要替官家办事,就已离开,他还说已经告知公主殿下和驸马了。”


    ——


    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火终于扑灭,但山口一片狼藉。伤兵横七竖八地躺在临时搭建的木架上,被依次运下山,烧烂了半边脸嚎叫或已经呼吸微弱的人比比皆是。清点的结果随即报到劝格面前,上百人死亡,数百人伤残。


    笑话!他的两千人还没摸到幸守夷的衣角,先被一把火烧掉了这么多。


    站在山口,望着满坡焦黑的树桩和还在冒烟的草灰,劝格的脸色很难好看,转身看向路多:“你山上的人到底什么时候行动?”语气还强压着,克制不表达出太多不善。


    只是抬头望向雷首山,层层叠叠,看不到山脊。片刻路多开口:“就现在。我们上山。”他们以为是拖延,让自己追不上他们的步伐。


    但是,他早就令人提前在雷首山的山脊上驻守,只能李宿的队伍到达。


    ——


    不清楚自己究竟睡了多久,谢相呴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完全睡在李宿怀里。李宿手臂让他枕着,一条腿抬高些给他靠腰,另一条让他坐着,又拿披风给他盖在身上。抱孩子一样。


    山中微凉,谢相呴这一觉竟然有一丝意外的安稳,只是神色还是有些恹恹。李宿见他醒来,让他稍坐起来些,但还是心肝宝贝一样继续搂在怀里,问:“让他们烤了兔子,不难嚼,吃两口好不好?”哄他吃些东西。


    谢相呴才察觉到,还能闻到一些肉香,想来李宿是看他不愿意嚼肉干才令人准备的,但有些不好意思:“做什么让他们费这功夫去抓兔子,大家都休息呢。”


    闻言,正在烤兔肉的亲卫一笑,插话答:“多谢夫人体恤,但这是将军自己拿弓打的,小人就负责处理一下。”


    谢相呴才笑,更不好意思地抬头看他,轻蹭他的脸:“不好意思呀,冤枉你了。”


    李宿低头回蹭他细腻的脸蛋,才终于舍得把他从怀中放开,“我喂你吃些。”


    于是谢相呴坐起身来,李宿再度将手擦净,接了兔肉,削树枝做筷子,拿一把匕首将兔肉拆好,一口一口喂给谢相呴。


    兔肉烤得外焦里嫩,味道虽淡,却胜在鲜美,又因为李宿认真投喂,谢相呴乖乖吃了好几口。


    李宿才收手,将剩下的啃食干净,亲卫递来一包鲜红的莓果,道:“属下见山上有高粱麃,摘了些给将军和夫人尝鲜。”


    谢相呴先问,“你们吃过了吗?”得到肯定的答案,才垂眼看去。只见那一颗颗小而精致,剔红的果实下三叶托,十分可爱,便试探性看一眼李宿,询问他的意见。李宿道:“可以吃,无毒。”他才放心接过:“多谢。”先捡了一颗最大的喂给李宿,问:“真的好吃吗?”


    李宿却说,“像你一样。”


    一时羞赧难免锤他一下,心中却甜丝丝的,于是谢相呴别过头去自己吃了几颗,虽然玲珑一枚,但酸甜交加,滋味独特,他从没有吃过这样的野果,还有几分新奇。


    片刻后,李宿决定不再等楼宇前来会合,停止休息,继续向山脊行进。


    可越往上走,却发觉树木渐渐稀疏。坡上横七竖八倒着新砍的树桩,茬口尚且崭新,明显是几天之内才伐倒的。探路的亲卫也从前面折回来,面色冷峻,不敢扬声说话,只在李宿耳边低语几句。


    抬头望了一眼山脊,高处作为唯一出口,明显也成了最佳攻击位。


    “小心!”突然,李宿高喊一声。


    锋利的箭在这时自高处射来,随后钉进土里,尾羽仍在颤动。亲卫拔刀,迅速格开第二支,而第三支紧随其后,另一人砍断箭杆,挡在李宿与谢相呴身前:“保护将军和夫人!”


    “散开!”随李宿声音响起,整支队伍迅速散至各处,谢相呴被他揽到一棵老树后面,而随之树侧便被箭头打得木屑纷飞,立刻溅在他头发上。谢相呴难免害怕,微微皱眉,却没有惊叫,只是紧紧抓着李宿的手臂,强迫自己睁眼面对。


    便这样在遮掩中缓步下退,暂时没有人继续攻击后,探路的亲卫归来。


    原来东路、西路,高处都已被占领。路多的人就压在山脊线上,数量并不庞大,可是高临头顶的弓箭却足以他们本就不多的人数直接锐减,甚至能完全堵截抓捕他们。而雷首山山体陡峻,沟谷深切,只要路多把人一层一层地安置在所有制高点上,便可以做道铁环,直接将整座山箍死。


    “还路。”李宿立刻做出决断,吩咐,“不向山脊走。”


    牵着谢相呴,他对周遭的动静愈发警觉。率部横绕山中,终于再度走入一条干涸的沟谷。沟谷本就是山中的一部分,是以并不深,两侧风化崩塌近乱石坡,坡上生着矮矮的灌木和野酸枣。


    若敢多迈出几步,便可以得见,头顶的山脊上,路多的士兵正在往下张望,但此时此刻,他们基本什么也看不见,因为山本身挡住了他们的视线。李宿利用的正是这一点,他贴着山脊的背坡走,头顶的敌人越密集,盲区反而越大。于是令人加快行进速度,提早绕开这一侧尽快逃出。


    到时再放一把火,让路多能抓到他们行踪的影子,抓捕的重心转移到南面,楼宇等人便可以顺势脱困了。


    可谷口就在前方时,李宿却忽生犹豫,察觉到一丝杀机。


    正在此刻,谷口外面,眨眼之间便已箭如雨下。又来!故技重施,却很有用。


    李宿反应极快,立刻拉过身旁的谢相呴拢在怀里,以自己的身形完全笼罩遮挡他的,同时拔刀格挡,不断寻找遮掩。


    前方的亲卫已大喊着传回消息,谷口外一片开阔碎石坡,坡上却悄无声息列着数百弓弩手,显然是早已恭候多时。而另一部分打头阵的亲卫还没反应过来便中箭,有的当即仰面倒下,有的一面拔剑抵挡,伸手拽住拖受伤的同伴,更多则仍在以李宿与谢相呴为中心保护他们。


    “再走上方。”李宿不肯松手放开谢相呴,只示意身侧亲卫看向沟谷左侧崖壁。似乎一面残山,岩石碎裂后便成道极窄的夹缝,鬼斧神工。从崖底一直通到崖顶。夹缝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挤过,下方是十余丈的深沟。


    而路多没有在这里设伏,毕竟大抵没有人会觉得,这是可以走的路。


    趁乱之中,数十个亲卫立刻携短刀和绳索侧身挤进石缝。石壁粗糙,岩棱割破了衣袍与皮肉,他们只靠攀岩,徒手往上爬。


    而此时,路多的东路军仍在全神贯注地往谷口倾泻箭矢。他们不能近战,所以没有靠前,也因为一心按照指挥使的示意围堵,所以更没有发现,头顶的岩石后面,正在无声地聚集一场反扑。


    到那时,谢相呴抬眼看去,心中好不震撼。夹缝中石上遍布血迹,而那些亲卫已经徒手爬上第二侧平台!


    也在他与李宿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这是十余人行动迅速,在山脊上人未发现他们之时,合力推下山上一块巨石。


    石动生在沟谷中格外明显,有如山崩。尚且未觉,更来不及闪躲,石头便砸进弓弩手最密集的地方,惨叫声炸开,那些弩手的阵脚立刻大乱。紧接着更多石头从上方砸落,与他们的箭雨别无二致。


    而在山脊上士兵发现他们踪迹时,这十余人已经束好绳索,从另一侧快速滑下山。


    李宿便抓住这一刻时机,带着剩下的亲卫自谷口冲出。他并不恋战,突破重围后便立刻转入另一条沟谷,而后再次消失在山林间。


    等整队人停下修整时,稍稍点过人头。才发觉不过五十余人。而加上他与谢相呴,竟然只剩五十六人。


    若楼宇无法与他们顺利会和,他便要凭这些仅有的人手走出雷首山了。而李宿思索之间,侧头看去,才发觉谢相呴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散乱一缕,衣角衣袖也已经磨损有脏污,却还神情专注,眉头微蹙,也为他思索着。他捧在手心的亲亲,他的至爱,何曾这样狼狈过?


    一息之间,顿时明了为何古有垓下歌。


    第294章


    一番艰辛,其实众人都颇为狼狈,而只休整不到一刻钟,便察觉到身后追兵又至,层层包围的趋势。草草解决掉部分人后,他们加速向雷首山南下。


    但目前雷首山另一侧地形还没有探明,不知道又怎样的麻烦,会否依旧有路多的埋伏。


    直到一颗雨珠落下,引人注意,而后毫无征兆地立刻转大起来。大雨如兜头泼水,又偏在林间,密得喘气都觉得烦躁。


    李宿将谢相呴揽在身边,用外袍给他挡雨,而此处尚且连短暂的安全都没有,即便能寻到躲雨的地方,也不能久留。


    山中本就清凉,随大雨落下,转眼便冷得人牙关发紧。


    雨水毫不留情打湿所有人,几乎能感受到雨丝顺着脊背往下淌,于是队中气氛更加低沉。


    李宿道:“接应就在前面,仅凭他们,必不能使我们就此丧命。”


    虽被李宿保护的极好,但滂沱大雨之下,难免还是沾湿了些微。雨水把谢相呴的发丝冲成一绺绺贴在面上,此刻他双唇也更加泛白,只觉身体都冷得有些微微发抖,可也完整兼过鼓舞人心的话:“北狄古兀如此凶残,我们都大胜而归,何况如今不过内斗,只是一时落入下风。诸位是相信将军,还是信他们?再撑一撑,下了山便是生路。”


    随他们发话,队伍里有人直起了腰:“属下当然相信将军!”


    任路多和那高邦蛮子闹得翻天,难道还能越过将军去?他们自是不信的,都一一应声,一时间,原先萎靡的精神终于提起些微,面上重新有了希望。


    这时探路的亲卫也纷纷回来禀告,依旧只在李宿耳边低语。


    面上没有一丝一毫变化,李宿抬起头,望向前方山坡。他们说,那里的树又被砍倒一片,一定有埋伏。


    “撤开!”只在一瞬,李宿已下决定,大喊。


    箭矢穿雨而来,直奔李宿身前亲卫面门而去,或许本就是冲李宿而来,亲卫恰好挡在前面而已。只是太猝不及防,他还来不及拔刀,李宿便已侧身而出,直接将他撞开。


    箭头自李宿肩胛擦过去,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入木三分。


    “将军!”


    “郎君!”


    亲卫懵住一瞬,震惊之余立刻拔刀保护他二人,谢相呴则立刻靠近查看李宿,此刻恨得咬牙切齿。


    那一箭本就追命而来,立刻伤透,此刻血混着雨水自袖口滴下,李宿眉头都不曾皱起,立刻拔出横绝护在谢相呴身前。


    队伍也在短短几息迅速收拢,包围着他们后退,但雨水太大,四面八方都有人在移动,影影绰绰,全是伏兵。


    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立刻扑灭,他们似乎彻底陷入无望境地,却又前所未有的狠觉斗志,不肯就此低头。


    ——


    快马加鞭赶到襄阳府,幸景彰休息不过半日,便又前往东津渡。


    下属已经为他备好船只,沿大江南下,离安都便不算远了。此时夏柳如荫,洋洋洒洒,码头伙夫忙碌,热闹非凡。


    而一名少年身着青雀衫,腰着金带,静静立在树下,潇洒俊逸,又莫名静谧的愁。幸景彰只望一眼,垂下眼睛,心中已有了三分明白,便直接走上前去。


    “臣见过郡王。”他停在少年身侧,主动问好。谢珩羽也早已察觉他存在,笑着回了一礼:“您是我大齐的上柱国,小辈如何受得起这礼,万请将军不要折煞小辈。”


    幸景彰只轻描淡写答:“无论如何,臣只是官家的臣子。”一句话也道尽所有。


    风吹杨柳,一丝青叶恰好抚过谢珩羽头顶,同是赫赫有名征战沙场的武将,与幸景彰对谈,却完全没有他叔夫那样无时无刻的压重和紧迫。在炎炎夏日也如沐春风般和悦,谢珩羽甚至觉得头顶摇摆的青叶都沾染三分慈爱。


    他真的要依外祖父的意思,在这里暗杀一位一直兢兢业业,为大齐守卫疆土,收复失地,几乎献出一切的忠臣良将吗?他以为自己可以狠下心的。


    “我奉官家的意思,特地来接大将军。”谢珩羽做出请的姿态,“大将军一路舟车劳顿,为何不多休息些时日?早听说大将军点茶一绝,也不知小子今日是否有幸一观。”


    他见幸景彰满目血丝,或许根本没有睡下。


    幸景彰顺他动作看去,那处已经布置好一方风雅小亭,想来也遍布杀机。但他还是颔首:“承蒙郡王抬举,臣愿一试。”


    二人步入亭中。


    在石案前坐下,幸景彰将袖口卷起两折,露出一截瘦而结实的小臂。谢珩羽在军队呆了这些日子,知他们的手都遍布伤疤,幸景彰也不例外,但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幸景彰先取茶饼,在火上略略炙过,放入茶臼中捣碾。他手法不快,但手稳而匀,茶末在臼中沙沙作响,渐渐细如尘灰。


    并听水声,待第一沸声起,便提壶离火,稍候片刻,待到水面细泡散去,再冲入茶盏。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又始终从容克制。谢珩羽看得入神,见竹筅在他手中转开,盏中茶末与水相激,白沫浮起,凝而不散。


    他手腕依旧悬起,不过一勾点撇,盏面上渐渐显出幅小画。而后幸景彰收手,将茶盏送到谢珩羽眼前。


    低头看去,几道波纹,一叶小舟,舟头悬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火。水汽氤氲,画便在水雾中若隐若现,仿佛真有盏灯在烟波里明灭。


    半晌后,他方问:“大将军为何点这幅画?”


    幸景彰将竹筅搁在盏托上,望着盏中那盏将散未散的灯火:“恰在渡口。舟面灯火,终究在烟波中逝去。天亮之后,船不需要灯火。有所感怀而已。”


    就算是再好的点茶技艺,盏中泡沫也终究缓缓散开,那盏灯火的边缘也慢慢模糊成一团白沫:“油尽而已。”


    看着那盏消散的灯火,谢珩羽伸出手指,指尖悬在盏沿上方,鬼使神差想碰一碰所谓灯火,尽管他就在他眼前。


    “郡王。”幸景彰似乎轻易就看出他心事,“不必为此难过。于烛火而言,能在黑夜里亮过,便已足够了。天明之后自有曜日当空,烛火如何与太阳争辉?”该退场时便退吧。


    谢珩羽努力牵动嘴角一笑。幸景彰果然什么都知道。可他还是坐在这里,告诉自己这些话吗?


    喉咙有些发紧,甚至鼻酸。谢珩羽看眼前依旧平静如水的脸,终是缓缓道:“我还记得,小时与大将军一起下过棋。可惜今日没有机会再来一局了。”


    他那时代官家执棋,如今亦代官家执棋。


    幸景彰只是温和一笑:“郡王今后还有无数精彩的棋局,老夫棋艺不佳,不足道矣。”


    谢珩羽微微摇头,“……不。”那就是他最精彩的一局,他看到皇权是如何庞大,如何至高无上,如何倾轧众人。从而生出欲念,再无静心,再不能无无亦无。


    他道:“我是凡夫俗子,心未澄,神不清,六欲难消,三毒不灭。我以为此为常理,却终受其苦,大将军以为该如何?”他知道这就是外公对他的考验,让他彻底和幸家隔断联系,若是他能做到,便能彻底得到官家的认可,不是吗?


    可是,可是……


    长叹一声,幸景彰目光也同样迷茫一瞬:“世人皆知不生欲为真静,可有几人能做到?”才道:“原来,七情六欲皆为客尘,沉落为静。”


    谢珩羽紧皱眉头:“而情与欲,纷扰无穷,尘客生生不息,无休无尽。”


    幸景彰答:“遣之。所以为客。欲扰与清净本为一源,水本无波,心动成澜。”


    “我明白,也不明白。”谢珩羽直白答。


    茶面的浮沫随着时间的推移几乎已经完全消退,幸景彰仍然很有耐心,哪怕是在等待死亡。手指向上,示意亭中:“欲扰为雨,此亭为平与静,亭坚,雨在其外,我在其中,不受其扰。若亭损漏雨,欲扰倾洒,我亦在其中,动或不动,从来只在我本身。”


    如此简单直白,幸大将军,他真是个很好的人。


    谢珩羽微微闭目,在催促他动手的鸟叫再次响起时,骤然拔剑。


    在暗卫动手之前,他的剑已经捅入对方的胸口,一时间血溅四处,茶盏中舟火图那一滴残缺的火色被血点燃。


    拔剑而出,血再度倾洒,四周都仿佛安静了一瞬。谢珩羽环视一圈,“谁敢违抗本王心意,下场便是如此!”


    四周自然也没有人敢再出声。确认已经震慑众人后,谢珩羽则微微闭目,认命般对幸景彰开口:“大将军请回吧。不必去安都了。”


    暗卫缓缓瘫倒在地,死不瞑目,手中还紧紧抓着刚刚展露的暗器,幸景彰也站起身,复杂地看着谢珩羽。


    谢珩羽将剑缓缓收鞘:“我为将军折服。再无其他。”


    他已清楚回到安都是怎样的下场,也许一切努力都将付之一炬,也许他们和这个位置再也没有可能。


    但他忽然很想做亭中暴雨如倾也岿然不动的人。


    幸景彰再不说话,竟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而后利落离开,驾马远去。


    ——


    雨依旧滂沱,但在挡住几箭后,忽然听得一个人大喊道:“停手!停手!”


    随他发话,不再有箭射出,而李宿也示意众人停下,继续将谢相呴护在怀中,即便此时此刻,他也并没有打湿太多。


    只见一个人率一群人从小坡上走来,为首的人步伐尤快,隔了几步怔怔停住,不可思议问:“将军?夫人?真的是你们?”


    雨隔蒙蒙一层雾,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李宿也认出来人,是路多手下的一个将领,他有几分印象,只是并不熟。颔首:“你是邓昉。”


    “是末将,是,”邓昉的眼睛此时更大,简直如铃铛一般,声音在雨里模糊,只不可思议地喃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将军?”路指挥使让他们追杀围堵的,竟然是将军吗?路指挥使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看着将军还在渗血的肩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蹲守在山中要攻击伤害的,竟然是往日将他提携上来的恩人,给他发赏银,让他提高武艺,读书学兵法的将军!前不久,他还才刚收到了将军和夫人发下的两千两,如今他在做什么?天!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见他几乎失神,李宿已猜出真相,只说:“路多已与我为敌,他效忠大齐。”


    邓昉只不住摇头:“路指挥使岂能如此……他岂能如此忘恩负义?”眉头已经紧紧皱起,不解不明。


    却在众人又下一步动作前,他已经躬身行礼,郑重道:“属下誓死追随将军,愿护将军与夫人周全!”


    第295章


    在山中一直未能与将军会合,反而频频遇上路多的队伍,又损失了许多弟兄,眼看着不能再就此空耗,楼宇终于决定暗中下山,再寻其他援助。


    幸运的是,方才离开雷首山,都不曾东躲西逃,他便遇上了舒青的五千人队伍,便连忙将雷首山中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又道:“将军与夫人如今尚且下落不明,想来依旧被困在山中,当务之急是加紧将他们救出,不过路多和劝格手上至少还有一万五千人,不好对付。”


    虽早有预料,到底未想到路多如此狠绝,舒青沉思许久,微微摇头:“我们迟来一步,眼下进山,定然赶不上路多等人的速度,帮不了将军。依我看,不如直接绕后去南面的阳城县等地接应。”


    此举虽然有风险,但暂且只能如此,而且他相信,以将军的能力,肯定即将脱困出山。但是,舒青道,“不过趁他们重心不在山下,我们先把他们的大部分补给抢走,断去他们的后路为好。”


    ……


    有邓昉在前带队,虽然雨势仍在,却不至于再如此狼狈。


    他大概知晓路上还有哪些埋伏,皆告知李宿,众人一一避开,省去无数麻烦。而期间亦有不少将领得知竟是昭武将军在此,纷纷调转归顺于他,毕竟他们大多来自于北军,长期在李宿治下,即便如此情形,也更愿意相信李宿。


    便是如此,到这场彻夜的雨停歇,第二日天明时,队伍中竟然又有近五百人随行护卫。


    只是仍然不能令他们喘息,身后的路多加快速度追赶,哪怕刻意绕开,还是难免被寻到踪迹,距离下山却至少还要行进一日,邓昉便主动请命:“将军,属下想亲自带一队回去与他们周旋,装作是您和夫人,以此拖延时间,留半数人继续护送您下山。”他眉头紧皱,还是说出实话,“路……他对雷首山了如指掌,又有源源不断的补给。很快就会追来。”


    李宿自知这已是不得不行的策略,拍过他的肩膀,颔首同意:“保重。下山后,我和夫人还有一帮兄弟,都会等着你们。”


    邓昉一笑,已颇有些置生死于脑后的意味,“属下定不辱命。”


    确认之后,他当即点人出发,而李宿则与谢相呴也继续翻山越岭,以求尽快走出雷首山。再行走将近一个时辰,山路渐渐平坦,林子也稀疏,却又是一阵急雨,而后忽起大雾。


    雨雾连天,几乎将高树都完全遮挡,甚至不过几息,十步以内的人都看不清楚,人影在其中如鬼魅。李宿抓紧谢相呴的手,往前又走了几十步,这时才隐隐得见,更前方是数以千计的巨石。


    乍一眼望去,其中最小的也有半人高,最大的有如城墙,似乎山崩地裂之后的废墟。李宿侧头问靠近的亲卫,“这就是那片石林?”依照禀报,走出此处之后,他们就可以彻底离开雷首山了。


    亲卫答,“正是。”又问,“若是绕行,要晚一天下山。”


    一切依然朦朦胧胧的,隐约得见裂缝里探出几根扭曲的野藤,而石头之间的缝隙较窄,李宿道,“那便进去吧。要更仔细探路。”即便有陷阱,也必得暂时先进入其中了。


    ——


    夜深,公主仍在府中学习理政,将各部每一年的记事都翻来,捡重要的查看,详细盘问。


    她已是完全顾不上谢珩羽了,任由他在外面做些什么吧?只觉得怎么学都学不够,看了再多史书,或参照本朝先祖们的经验都觉得不足。还是不够。


    留给她的时间实在是太少,她甚至惭愧于自己从前两耳不闻窗外事,太过懒散。如今自己的状态,如何能接下大齐江山?


    这般境地,委实都有些发痴了,直到整个肩背都完全发僵,不能舒展时,颜穆珍才稍作停歇,让侍女来为她按上一按,又问,“驸马呢?”


    以往这时候,驸马总是第一个上来关心她给她按摩的,也的确记得驸马跟她提过,今日有些什么事,但这会儿已经不太记得了。


    侍女笑,“安都上到宗亲,下到官员,一天到晚办不完的事,今日驸马替公主赴宴了,下午让人递了信回来,说再去吏部为公主查问一番昨日那事,想来是有些眉目,便耽搁在那处了。”


    颜穆珍心上一暖,不觉笑道,“其实我也没有多关心那事,只是随口提起。”但驸马待她自始至终都如此有心,便说,“你差人去请他回来吧,有什么事也该先紧着休息,不能熬坏身体。”


    侍女立刻应是,颜穆珍也觉得肩颈松活些了,便想想再看看史书,等驸马回来就歇下。


    不想不过多时,院中却忽然闹了一阵,她忙放下书,站起问,“怎么了?”却对上侍女仓皇无措的眼神,“殿下……大事不好,”侍女显然极力想用眼神安抚公主,却不得不说出实情,“驸马在回来的路上吐血了。”


    ——


    拆破他们的伪装后,路多冷眼看着邓昉,问:“你是自己退下,还是非要我动手?”


    仔细算来,邓昉追随他的时间,同他追随幸守夷的时间竟然差不多,被曾经的下属剑指相向,这便是幸守夷的感受吗?


    邓昉眼神不变,亦只坚定摇头,“指挥使,你不该背叛将军。”


    “这是哪门子背叛!”路多扬声大骂,“我们是大齐的人,军饷俸禄是官家发的,从伍讲的也是一个忠君爱国,何况我从去年就被划到洪将军手下了,我怎么背叛他幸守夷了!难道要我帮着他造反,跟着他做乱臣贼子吗!”越说声音越大,心中却也越发痛苦。看,其实他的虚张声势根本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所以邓昉只扬声便轻易打断他:“指挥使心中自然清楚,末将不愿多说,也不愿责骂。”


    劝格冷笑,“路兄弟,看来你驭下的本事还是差了几分啊。”立刻吩咐:“不必顾及,直接杀了他们——”


    “住口!”路多大吼,“他是我的手下,杀不杀是你说了算的?”一时间却也有些怔愣,回想从前无论对错,只要是对外,幸守夷每次坚决维护他时,不也是这样场景?只能硬撑着说,“……旁的我不确定,但是,他们肯定走不出我设下的乱石阵。”声音轻飘飘起来,麻木地看回邓昉,“他们,就不杀了吧。”


    ——


    吩咐人做好隐晦的标记后,李宿方才往一个方向走。


    石缝曲曲折折,时而宽到能容三人并肩,时而窄到要艰难侧身挤过去,约莫两炷香,雨渐渐停住,而最前面的亲卫捡起地上的石子,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向李宿,“将军,这,”这分明是他们刚刚投石探路时留下的。他们又回到了原地?


    而谢相呴环顾四周,发觉刻在石间的刀痕也在,是,他们居然回到了原地。


    “换方向再走。”李宿决定停下,吩咐亲卫前去探路,然而不过多久,亲卫又绕了回来。再换其他路,大概一刻钟,竟然又绕了回来。


    再过片刻,雨似乎又淅淅沥沥下起来,点了几个身手最好的亲卫去攀石顶,自己也亲身前往,谢相呴本拦着他,着急道:“你手上本就受伤,不要去了吧?”只用了邓昉他们备下的药匆匆处理了一下,还被雨水泡过,说不准现在伤情如何,之后会不会彻底愈合,他实在不舍得李宿再去。


    李宿却摇头,“此处诡异,我要亲眼看过才能放心。”再说此处危险,他也不能眼睁睁看他们为自己卖命,自己却纹丝不动,说罢,已经利落动作起来。


    石壁粗糙,部分岩棱上覆着湿滑的地衣,李宿每往上攀一截,肩胛的箭伤便在衣料下扯动,下望一眼,见众人都团团围拢护住谢相呴,才更专心攀爬。而谢相呴站在最前面,两只手紧紧交握身前,几乎海枯石烂地凝视着他,心里怨怪他的逞强,又不由想,若是往上也寻不到出路,该何去何从?究竟如何破局?


    终于攀到石顶,李宿抱住最上面那道岩棱,探身往外看。


    可映入眼前的,唯有白茫茫的雾,浓似云海,遮蔽一切,什么都看不见。于是李宿干脆往下退过半丈,想从稍低些的位置寻找石缝的走向,哪怕只窥见一隅也好,但低处竟然全被其他巨石遮死,视野里只有层层叠叠的岩壁,沉闷不堪,恍若设计好了一般。


    肩膀上的伤已经才渗血,被雨水浸得不堪,谢相呴的担忧不无道理。而这样狼狈,似曾相识,恍若多年前玉州。


    而此时此刻,唯有在众人不得见时,他才能露出疼痛的神色,又迅速收回。李宿稳住呼吸,快速向下,落地时膝弯沉着,借势站稳,看向另外两名也爬上去的亲卫。


    二人皆是摇头,“禀报将军,石顶全是雾,看不清方向。”


    李宿颔首:“此处危险,停止分头探路。我们顺记号往回走,退回原地再做打算。前后跟紧,不要失散。”再度清点过一次人数。


    亲卫们则迅速调整队形,依照他言,前后用绳索拴连,沿着来时刻在石壁上的刀痕往回走。


    好在刀痕还在,道道新凿,细微到尚且能感觉到石屑。走了约莫一刻钟,最前面的亲卫忽然停住了。


    刀痕……断了?明明此处还有,可是前面的石壁上却干干净净,什么记号看不见。他往左右各探了几步,又蹲下去摸地面,凝重道:“报将军,来时路找不到了。”


    而在他们往回走时,雾也正在往下沉,不知何时已经漫到了腰际,就像进入石林前那般,只是那时上能看清人影,如今遮挡更多,全然混乱。


    “报数。”李宿立刻吩咐。


    声音方才次第响起,快而短地一个接一个,却仿佛也多出一分渺茫,辨不清方向。而报到最后一声,李宿握紧横绝。他已让他们以绳索栓连,为何还是少了十五个?


    却没有立刻开口,不能说,不能动摇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军心,只捏了捏一直握着的谢相呴的手,以求在又一轮的绝境中找到一层慰藉。并极力让自己化其为生机。


    第296章


    无法确定石阵中下了几次雨,却始终不能从中脱离,而人数也诡异地越来越少,倍感绝望。


    再这样拖延下去,仍是死路,而石林中也比外界更冷,李宿便令众人优先避雨,自己带谢相呴到另一侧石后,搂着他问,“冷不冷?”


    谢相呴反问,“疼吗?”他想看看李宿的伤口,李宿却也大概知晓是怎样的情形,微微侧身避开,只摇头,“会好的。”自己也不确信。


    听着雨一阵阵大下,他忽然也有些迷茫,出神地抬头望着。谢相呴侧头靠在他肩上,问:“你是故意受的伤吗?”


    李宿颔首。亲卫们一路担惊受怕,早就惶恐不已,难以支撑,主帅的付出更能实在地凝起他们的忠心和信心,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会挡下那一箭。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谢相呴却还是心疼:“要是成旧伤反复,怎么办?”李宿的手本来就在玉州重伤过,后来戎马多年,又叠了无数伤痕。


    李宿却答,“他们为了我,把命都留在了山里。”


    谢相呴一时沉默,同样心有所感,最终道:“我们不要辜负他们的付出。”他喃喃说:“你不知道,现在我们已经做了很多事情,沈知节说,有稚童作诗称赞我们呢,一隅尚且如此,只要我们同心,这天下也许有一日会如你所愿。”


    李宿亦想如此,但答不出话,于是谢相呴又问:“郎君担心吗?”


    此时此刻,他本以为李宿会否定,毕竟他那么要强,那么凛然不可动,但安静一瞬,李宿却说,“嗯。我在想,会不会真的就要就此结束?”


    其实他在安抚手下人的士气时,心中便已有极其不详的预感,以至于到此时,他自己都有意外的丧气。过大江大河,灭北狄退古兀,难道他的一生就要在此结束?就要这样失败?更要让谢相呴与他同亡一处,实在荒谬。


    可是事已至此,他的确身在困局中难以解脱。


    ……


    安静片刻,谢相呴却静静依偎他怀里,认真地说,“其实,能听你坦白心迹,和你死在一起,我也好满足哦。”


    苍白的脸上竟然满是幸福,那双一贯很聪明的眼睛痴痴傻傻的,却自然流泻着写尽的心甘情愿。怔愣一刻,李宿哑然失笑。竟然也觉得,只是看到他露出这样的笑容,自己也十分满足,一息之间,什么阴谋算计,雄图霸业,都只做陪衬,他亦情愿做这样痴笨的傻瓜。


    却不再陷入那些极度的绝望中,他紧紧抱着谢相呴,忽然认真说,“我们应该合葬皇陵,而不是此处。”


    也许还有什么破局的方法,他还没有想到,但他绝不允许,也绝不会让一切就此结束。


    谢相呴只反手抚摸着他的脸,沉吟片刻,道:“其实我已经有了一些猜测。”他贴近李宿,在他耳边道,“我怀疑有内鬼。他们本就是路多的人,跟着混进队伍,然后在石林里作乱。”按理来说,他和李宿在进入石林前警惕心都很强,特地让人做标记,又在迷雾中让众人拿绳索绑在一起,本不应该有后来的事,除非是,他们所做的这些事,都刻意让人破坏了。


    如此才能彻底扰乱军心,令众人完全惶恐不安,甚至李宿这个主帅都生出灰心丧气的怀疑。


    李宿立刻明了他的意思,顺着这个去想,那些人一定对石林极为了解,他们脱离队伍,继续不断潜藏着杀人,如此下去,很快就会被彻底耗尽。


    “但是天公不作美,就算我们知道此事,也不好做什么。”谢相呴冷笑一声,“而路多仗着自己懂些五行八卦,奇门遁甲的方略,以为能把我们困死在这里,他太天真。”


    撑着李宿的腿,他缓缓站起,似笑非笑的眼睛更加深邃,“郎君,我已经推算出该如何走出石林了。”


    早在路多第一次背着李宿做事求到他跟前时,他便不太完全放心此人,是以私下研习所谓奇门遁甲、五行生克,甚至手抄残篇图谱。


    其实谢相呴也并非为了上阵,甚至有时也只随手一翻,而因为李宿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他从未提起。


    李宿自然十分意外,站起身来,“亲亲,”


    谢相呴说,“进入石林后,我便怀疑是他早布置好的地界,只是我学的不算太多,走了几圈才稍稍堪破一些。”


    路多手里只有石头。八卦以象类物,乾天坤地,震雷巽风,坎水离火,艮山兑泽。他以巨石为艮,遮天为乾,草木为巽。


    谢相呴在李宿掌心随意画了八个方向。雷是动,路多安排进来的这些人就是震。他不断移动自己的位置,改变追兵的方向和力度,每一次打击都打在队伍最薄弱的地方。


    他只道:“这个阵是活的,阵眼就是他们。他们在阵中,阵随他们动,所以才那么难破解。”


    李宿并不懂得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却觉谢相呴闪闪发亮,虽低头看着他,心中却很骄傲。谢相呴轻被他看得害羞,轻打了一下他的手,“但是呀,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既然高处是石头,走不出的死门,”


    泽是水聚之地,是低处,是所有水流最终汇入的地方。谢相呴微微歪头看他:“我们找到低处,兑为口。也是出口。”


    说罢,谢相呴牵起李宿的手,把他往前轻轻一推,让李宿走在最前面,自己趴在李宿背后,李宿道:“亲亲好厉害。”环顾四周,查看岩石,心中也已有定论,他知道该如何寻到水。


    只要细细察看,会发觉石缝的地面上有无数道极细的沟痕,是千百年来雨水从高处往低处流时刻出来的。所有沟痕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李宿召集众人,毫不犹豫地朝石林指引的方向走去,也是谢相呴为他们推断出的生路。


    谢相呴此时便懒下来,李宿要抱他时,再没有推辞,软软倒进李宿臂弯里。折腾了这么久,他的确已经筋疲力竭,这样也能走得快些,尽早脱困。


    而不知从何时起,四周的雾气慢慢变薄,头顶的巨石不再遮天蔽日,他们抬起头,渐渐发觉有光从石缝间漏下来。


    竟然是真正的日光,金红色的,带着雨后初晴的干燥和暖意。


    他们竟然真的走出石林,竟然真的,在已经麻木的行走中渐渐脱离了雷首山,面前地带开阔而干燥,不再阴云密布,也不再有遮天蔽日的树木。


    一时间,有人已经喜极而泣,亲卫兴奋地来到二人面前,掩不住欣喜:“夫人神机妙算!我们真的出来了!至多再行三里就能下山。”


    环视一圈,李宿低头看着谢相呴,他只轻轻一笑,微微挑眉,郁气尽散,“走吧,郎君。”


    现在终于轮到他们来算账了。


    ——


    驸马被抬回到公主府时,便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忙让人去传府医,去宫中请御医,颜穆珍伏在他身边,看侍女匆忙为他擦去嘴角的红痕,泪水不由自主落下,问,“到底怎么回事?到底是谁?”


    早上分别的时候,他不是还好好的吗?只是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如此,谁要害他,到底是谁做的!


    谢川杉竭力呼吸着,抬手要去够到公主的手,公主已经率先抓住他手:“我在呢,我在,你不要说话。”她双手都握住驸马的手,紧紧捏在胸前,如同最诚挚的祷告。可是驸马痛苦又不舍地望着她,只是执拗摇头,坚持开口:“我一时不察……才中毒,你,”


    毒入肺腑,他又一阵闷咳,带出许多血,还在继续说:“你要小心,和孩子,”


    颜穆珍不住摇头,泪如雨下,“你不要说了,你别说了,你会好的,我们也会好好的,”她撕心裂肺地朝外吼:“医师呢!御医呢!来人啊!都给本宫过来!”


    府医已是一路狂奔到来,虽看一眼驸马便觉不妙,但还是喘着气放下医箱立刻开始把脉,颜穆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只怕一眼就会错过,他也艰难地睁着眼,回望着妻子。


    可是回答到底令他们失望,府医很快收手,低下声音,“驸马身中断肠之毒,药石难解,臣,臣医术不精,可开药让驸马少受些苦楚。”


    “不可能!”公主执拗地摇头,“还有没有别的法子,要什么药,要什么珍宝都可以,你说啊!你说!”她死死抓着谢川杉的手,掐得他的手都完全发白,又执拗问,“本宫割血点灯可不可以?”像她曾经看到那样,从前只觉疯魔,如今深陷其中,却仿佛只剩这一丝希望:“宫中有没有什么秘药?我现在去求可不可以?”


    此言一出,身后侍女侍从纷纷跪下,府医心中长叹一声,欲要开口,驸马却说,“……请,请开药。”他似乎真的痛极了,额上青筋暴起,一层薄汗,眼睛却还不舍地望着公主,也流下一行清泪来,将面上残余的血痕冲淡。


    四下都沉默起来,只遥遥听见府中管事在院内忙碌安排的声音,颜穆珍坐起身些,将驸马抱起,接了丝帕擦净他的脸,吩咐道:“去吧。”


    谢川杉眨眨眼睛,嘴唇微张,痛楚使得他也说不出话,做不得任何动作,只依然执拗地望着眼前人,眼睛都不肯眨动。其实他也好怕一眨眼就错过。


    他只觉得一生怎么这么短暂?怎么这样……如烟花逝水,眨眼须臾就过去了。又好突然。


    他已经好几日没有见母亲,谢映宁才愿意回家,小弟都已经那么久没见面了,不知在北方会不会想家,会不会被李宿欺负,会不会挂念他。他的孩子也不在身边,难道自己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怎么就这么猝不及防?


    还有,他真的很不放心,不放心现在的局面,担忧她一个人会否太劳累,她肯定能学会的,她肯定可以做好一个帝王……可是为什么自己就要死了?自己为什么就见不到了呢?


    念头纷纷,记忆却好像还在寻找小弟的那个下午。


    梅林之外,他惊喜着终于找到谢相呴,却在抬眼时撞上那毫不遮掩的打量。公主穿着月白的男装,芳香散尽晚风中,夕阳照水,静悠涟漪,像少男少女忽然一动的心。


    或许人死,已动的心却不死。


    第297章


    听闻驸马的死讯后,平宣侯夫人当场哀恸晕倒,不省人事,而候在外头的户部侍郎更战战兢兢,恨不能跪着近前。


    自然也没敢抬头。直到天明又午后,公主终于愿意召见人,他恭敬行礼,才一五一十将当晚的事一一道来:“禀报殿下,驸马到户部查问旧案,在值房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因着夏夜口渴,底下人便送来一盏茶。谁想,”


    颜穆珍面色苍白,眼底恨意却浓稠难消,如重重阴云,“本宫都知道了。你们户部的不是已经自杀了吗?去得比本宫的夫君还早一步。”声音仿佛也冷冰冰的,再没有一丝情感。


    风轻云淡一句话,却与公主从前截然不同,户部侍郎背上生汗,连忙跪下:“臣惶恐!”


    “你是该惶恐,因为你们都该死!”


    颜穆珍骤然大骂一声,没有让他起来,更无从治罪。她站起来,孤决地穿过跪遍满地的侍从和府医,穿过长长的,他们夫妻一起走了无数次的长廊,直到了公主府门外。


    侍女匆忙追上来,忙道:“请殿下息怒,请殿下三思!”颜穆珍充耳未闻,翻身上马,绝尘而去,侍卫们更是仓皇不堪,也只得立刻匆匆追逐。


    匆匆赶到刑部大牢,安都消息传得飞快,早在熬夜干活时,狱丞便已得知许多事不能罢休,更不敢招惹公主,利落打开牢门。


    那名书伴的尸身被草席裹着扔在角落里,验尸过后自然无人收殓,颜穆珍站在草席前,一眼都不愿意多看,只立刻拔出侍卫腰间的佩剑,一剑挑开了尸身上的衣裳。


    周围人都暗叹一声,因尸身露出来后,颜穆珍便将他尸体挑翻,却见背上一片刺青。图案奇怪,只看着也说不上是什么,但公主的剑始终抵在那处,而后面上竟缓缓而诡异地笑了。


    ——


    既然与谢珩羽见过,幸景彰也明了安都那方的意思,便不再南下,只是处于苍茫大地,却一时间不知该归于何处。回到西北吗?他到底问心有愧。就此停留吗?心又不愿意就此沉寂。但由不得他再思忖犹豫,便听说守夷夫妇被困雷首山的事情,立刻要北上领军去援。


    也正在此时,谢珩羽不欲在襄阳停留太久,也准备南下回安都赴没有完成的命令。


    只是才回驿站,负手站在他房中的男人便令他十足惊讶,谢珩羽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一字一句确认:“夏……指挥使?”


    夏乘转过身来,面色一如往常,“能得郡王挂念,是臣荣幸。”


    见了鬼了。谢珩羽上下打量着他。


    人是那个人,倒没有错。不对,此人随着他六舅舅造反失败的时候,不久已经被斩首了吗?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脑中仍然在飞速思索,本能已经开始警惕,谢珩羽按住手腕中暗器,随时准备自保。夏乘却先拉开衣襟,对他露出胸前的刺青,问道:“郡王可知,这是何物?”


    ……


    好不容易走出雷首山,本以为还要再警惕一些时日,不想竟然立刻遇到舒青安插在山下的探子,一行人就此顺利地会合,一切都进展得飞快。


    见到二人虽有些狼狈,却还好好活着,舒青和楼宇都热泪盈眶,这几日他们都担心自己做错了决定,等不来将军,甚至楼宇全然不敢休息整理,所以此时还如同野人的模样。


    “上天保佑,将军和夫人安然无恙。”舒青不断重复着,“上天保佑。”


    谢相呴从李宿怀里探出脸,冲他们一笑,“哪有什么保佑,夫君是天命所归。想来上天也要服从。”


    他双眼弯弯,楼宇和路多也忙应和,又说了几句,才连哭带笑地骂道:“属下就知道,路多那孙子怎么可能困得住将军。这混账东西!”接着忙继续问李宿的伤势。


    “小伤而已,不必忧心。”总算走出其中,一切又如此水到渠成,天朗气清。李宿不想此时追究,多的是时间算账,反而拍拍舒青肩膀,只问:“你独身追来晋地,家中妻女可安顿好了?”知道舒青始终放心不下家人,才特有此问。


    舒青用忙颔首:“托将军和夫人的福,都安排妥了,本来想让他们去宁州老家,或者去明州也好,好在沈兄弟也知道了消息,特地将娘俩接去福州,派人守着。属下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李宿颔首,事到如今,明州和宁州的确都不适合安置家人,沈知节这样安排,也是用心了,于是不再多问,继续关心楼宇的手伤得如何。


    “末将只盼将军多顾惜着些自己。”楼宇把手往后一背,答,“末将能有什么事?”


    话虽如此,但谢相呴还是叮嘱他们,要好生养伤,楼宇才匆忙应下。但能等到将军和夫人,总归是天大的好事,怎么也值得了。


    言谈间,同谢相呴一齐望回那片连绵的山。雷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山腰以上被灰白色的雾气含蓄吞服,邓昉和那些主动留下来断后的弟兄还在里面。若不是他们每个人的付出,自己未必能就此走出。


    “舒青,”李宿吩咐:“立刻在山脚设暗哨,备足伤药干粮。舍身救我的人还没有出来,我们要等着。”


    “是,”舒青应声便去传令。如今澄波军主事不在,李宿又吩咐楼宇:“编成三组接应小队,轮流守在进山的几条野径口,哪怕暴露也要让他们知晓。”知道他们没有放弃他,他便也绝不会放弃他们。


    安排好这些,他才带着谢相呴进了临时收拾出来的院子。


    底下的人机灵,热水已经提前让人烧好,净房的屏风后面并排搁着两只大木桶,水面一层薄薄热气。


    方从这样变故中脱身而出,才觉重返人间,李宿一直握着谢相呴的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掌心里捂了片刻,直到稍有实感,方替他解去衣带。


    浸进热水里,谢相呴终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惬意地埋得更深,只留出一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李宿。而李宿肩胛上的箭伤不能沾水,拿湿布擦身后便坐在桶沿上,拿木勺舀来热水,一勺一勺地浇在谢相呴发间,为他认真打理。


    如此悉心照顾,谢相呴愈发享受,渐渐不由趴在桶沿上,把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闭着眼睛。水声很轻,缓声道:“郎君,你也累啦。”


    李宿没有答话,已转而继续帮他清洗头发。


    从浴桶里出来之后,谢相呴困得眼皮打架。这里到底准备仓促,没有那么细致,李宿用干布裹住他,把他整个人囫囵擦了一遍,又让他坐在榻沿上,自己站在他身后,拿干帕子替他绞头发。


    谢相呴的头发又长又细,浸水之后便沉甸甸地垂在肩后,李宿把帕子覆上去,一绺一绺地轻捏,从发根捏到发梢。偏偏动作极慢,如同绣娘整理一卷稀世珍贵的丝帛。直到谢相呴的头发在他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变干,从湿漉漉的墨黑变成柔软的鸦青色,散在肩后,抹开木樨香的头油后,映出绸缎光泽。


    而此时再无心自赏,靠在他身上,谢相呴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连日逃命奔波,他身体已经困倦到极点,可是精神却还没有完全松弛下来,只含糊撒娇道:“郎君,人家眼皮一直在跳。”


    勾着李宿手指,把李宿的手拉过来,好让他的手指按在自己右眼上感受,“总觉得很不安生,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手指在他眼皮上轻轻蹭下,李宿说:“眼皮跳无关好运厄运,只是没有休息好所致。亲亲别多想。”捧住他的脸亲亲,以作安抚。


    转身摸摸李宿肩胛上缠着的伤布,谢相呴轻轻打了个哈欠。伤口换了新药,血已经止住了,但谢相呴又还想说什么,只嘴刚张开便又闭上。眼皮沉沉地往下坠,再无任何支撑。


    其实他本就没什么精神,就算身体好了还是容易犯困犯乏,能一直强撑到此时,已是十分不易。


    把帕子搁在案上,李宿一手托住他的后脑,一手揽住他的膝弯,把他抱起来平放在榻上。谢相呴侧过身,蜷成小小一团,小脸埋在松软的枕头上,呼吸渐渐匀了。


    ……


    梦里,一有只红狐狸在庭院里转圈跑,让他想到姐姐昔年种下的红枫。


    他很感兴趣,但狐狸一见人就窜,于是消息只好追在后面喊,追得大喘气,好累好累。


    这时,狐狸终于回头肯看他一眼。谢相呴才惊觉,原来那双眼睛不是狐狸的眼睛,是人啊。它执着而哀伤,似是无比眷恋,无数牵挂,有千言万语,有仿佛即便千言万语,也已道尽,或无从说起。


    然后它便撒腿继续跑,这次即便谢相呴再如何费力也追不上,再喊也不停留。而后狐狸越跑越远,消失在楼阁间。谢相呴站在原地,身边一切好像将他向远推开,他忽地,觉得心里狠狠空了一块,生生被剜开,怎么无法填补。


    而后谢相呴又莫名其妙无声地流泪,却如何都止不住,一场不断的雨在他眼眶中下。


    便在此之中,谢相呴慢慢睁开了眼,自水底浮上来的一刻清明不外乎此时。安静回想片刻,抬眼发觉李宿坐在榻边,正垂头看着他,大概已经很久。


    是的,的确很久。李宿伸手,帮谢相呴额前散乱的发丝拂开。


    从谢相呴开始于睡梦中皱眉,从他眼角开始渗泪时。李宿便坐在此处,一直没有动。


    谢相呴环顾四周,他觉得自己睡了好久啊,但是竟然不过才下午吗?夕阳从帐帘间缝隙里漏入,薄铺在李宿面上。他的眼睛亦是沉着得格外安静。可安静里也压着一种极深极深到化不开的疼惜,还有他极力想藏住却怎么也藏不住的哀伤。却被谢相呴一眼识破。


    心中不好的预兆愈发逼近,谢相呴多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是一个傻子,什么都猜不出来。但他还是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第298章


    午时,公主颜穆珍入宫拜见,却是前所未有的恣意姿态,竟然没有等待通传,便一路直接走入殿中,内侍原本匆忙来拦,但被公主斜视一眼过后,也讪讪退下。


    众人皆知,有官家力挺,公主殿下已是板上钉钉的新帝,谁敢冒犯?所以也在不知不觉间,廊下的内侍们跪了一地,再没有一个人敢拦她。


    因驸马新丧,颜穆珍穿着素服,发髻上仅别根银簪,脸上更不施脂粉。


    官家靠在引枕上,看见她这般模样进来,倒也不意外为何无人通传,只惭愧于到底没有保护好女儿,是以撑着坐直了些。


    而他自己这几日又瘦了,头发也掉落些,开口时声音更有些虚浮:“小珍,你来了。”


    他见颜穆珍已被空洞浸透的神情,不由叹息,“驸马的事朕已经知道了。朕命刑部彻查,一定给你一个交代。你莫要太伤着身子,再早些把小玉儿召回来陪陪你。”


    可是话毕,颜穆珍却无甚反应,依旧站在殿中没有行礼。官家此时才觉诧异,皱着眉认真看她,颜穆珍也不再低头,抬起眼回看官家,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泪,竟也没有悲愁怒意,唯余淡却近乎明确的嘲弄。


    “官家何必再查呢。”颜穆珍一面说着,一面靠近一步,“给驸马下毒的那个书伴,身上有刺青。”嘴角弯起来,她还在不断靠近,所以说话的声音似乎也逐渐扬高:“恰好我认得那个刺青,不是官家准备交给我的暗卫独有的吗?”


    说到此处,颜穆珍的目光已直直落在官家脸上,如同要把那张老脸看穿,又像是已经看透,才如此嘲弄反胃,“当着女儿的面,您还要做戏吗。”


    她几乎怄得吐血,心如刀绞,质问道:“为什么要杀驸马?为什么!”


    ——


    汉水渡口正乱,挑夫扛货箱堆在一旁,抱着孩子蹲在岸边的妇人们望眼欲穿,等下一趟渡船。


    幸景彰身边只带了几个亲随,自听说守夷被困之后,他便将身边原先安排的人都支走先往北赶打探消息了,自己也加快速度不断行进。


    过汉水到樊城,好在离晋地不算太远。终于登船,幸景彰思虑重重,望着江面水浪,不住出神。


    直至船到河心,忽见岸上烟尘,竟有一队骑兵赶来。


    夏乘打晕郡王后,便带着人从追来,好在似乎不算太迟,尽管此时此刻岸边无船可渡,但他有弓,何况他本就擅长此道,更多了一份自信。


    策马沿岸疾驰,最终在渡船与河岸最近的一处弯道勒马,夏乘搭箭开弓。


    箭矢破空而来,直奔幸景彰面门,这样危机,幸景彰自然立刻察觉,侧身避开,不忘大喊:“都小心!”箭才钉在板上,第二箭紧跟着便到,依旧擦着他的肩头落下。


    原先给他们撑船的船家一时受惊,已吓得趴在船板上不敢动,失去掌控,船立刻在河心打旋。


    幸景彰分心遥望,只见另一侧岸边还有等着渡船的老弱妇孺,老船夫正赶忙划小舟去接人,被乱箭波及,吓得跌进河里,扒着船拼命往上爬。夏乘看来势必要杀他,与手下人的箭居然完全不顾岸边百姓的死活,又是一箭射来,险些扎进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身上!


    不再躲避,幸景彰与身边侍从们拔出佩剑格挡劈砍,护住身后的船夫和妇孺。夏乘岂能放过?立刻令人加大攻势,箭雨随之密了一瞬,而尽管幸景彰武艺高强,但此时被当作靶子一样,一支箭还是从刀光剑影中钻入,直直扎进他腹部。


    “将军!”侍从们见他受伤,连忙将他护住,也正在此时,岸上又传来一阵马嘶。


    马上的人一路掠过岸边苇丛,在夏乘身后勒马扬蹄。


    夏乘转头,看见谢珩羽竟然已经醒来,此时活脱脱从马背上跃下,不待他有丝毫反应,剑已经出鞘。


    他的静水剑后来已经寻回,可是不怎么再用,手上拿的是楚蔚威给他打的新剑,窄而沉重,却很适他的手。


    谢珩羽一剑劈下,夏乘眼眸骤缩,立刻以弓格挡,同时拔刀。谢珩羽却已侧身避过,剑锋顺势斜削,精准地从夏乘肩胛劈进颈侧。


    其实,剑术他一直学得很认真。在北地时,他也缠着每个指挥使和他交手,很清楚他们的弱点。


    ……


    瞪大了眼睛,夏乘嘴唇翕动,整个人顿时从马背上栽下去,重重砸在尘土之上。


    谢珩羽喘着粗气,抬头遥遥望向河心的渡船。幸景彰捂着腹部的伤口,也看不清神色,只依稀见自己朝他点了点头。河风从上游吹过来,吹散了岸上的烟尘,渡船重新稳住,船夫爬起来重新掌橹。


    抬起手,谢珩羽终于擦去面上血迹。


    ——


    官家偏头咳出两声,闻言不住发抖,内侍也适时慌忙递上帕子,他仓促接来捂在嘴上,咳完了,自己主动紧紧把帕子攥在掌心里,没有敢看。


    “小珍,驸马的事,朕确实不知情。”官家摇头,盯着颜穆珍,急切道,“朕没有派人杀他。若有半句虚言,天地不容。”


    “哦?”这样近乎乞求的坦白却没有得到堂下公主的愧疚和理解,她只是挑起唇角,反问:“难道官家不曾担心,我与谢家的关系会牵涉到幸守夷?”


    “朕自然担心,”官家撑着引枕往前倾了倾,这次真的推心置腹,掏心掏肺:“这些天朕一直在想,”


    他是想过,若直接杀了幸守夷夫妇,公主会不会怨他,想驸马往后会不会因此与她离心,甚至会不会利用这层关系反过来拿捏她。


    官家道:“但是我都会帮你解决,都已经安排人去做了!”


    派出去的人如今应该已经到了晋地,幸守夷活着回来的可能几乎没有。说这些的时候,官家的语气更为急切,此时此刻,他再不想玩弄帝王心术,已经将手里所有的底牌摊开给女儿看——爹爹已经替你想好,爹爹会在最后的时间替你解决这些。


    “驸马的事必是有人从中作梗,挑拨我们父女,我是你的父亲,怎么舍得伤害你的至爱?”官家望着她,他的女儿,那么善良,小时候连一只狐狸都不忍伤害。所以才被这些狐狸精蒙骗,却在此刻神情如此冷漠,如此无情地看着自己。


    眼角皱纹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刻,这一刻官家不禁伤神:“小珍,在你眼里,爹爹真的是那样薄情寡义的人吗?”


    闻言,颜穆珍终于大笑出声。


    官家愕然地看着她。


    颜穆珍却笑了很久,到殿中的内侍们全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到应逍之都十分不安,犹豫着是否要劝阻。她倒笑得弯下腰,笑得合不上双唇,好将这些天压在她胸口的所有痛和怒全都从喉咙里呕出。吐在这肮脏殿宇。


    “您不是吗。”半晌,颜穆珍才直起身收住笑,“您当初在玉州做了什么,您以为我不知道吗。哦,贵妃在牢里跟我说了什么,要我替您复述一遍吗?您害了她的孩子——不止一个。”她看着官家的眼睛,几近逼问:“他们不是你的孩子吗?还有小襄。您杀了他一次又一次,先杀他的母亲,杀他的孩子,再杀他!他死在明州牢里的时候,您问过一句吗?你没有,你借口伤神,然后迫不及待地接回李贞那个贱人!”


    官家的脸忽然煞白,惊愕的神情渐渐转为不可置信的痛心和一丝难言的羞愧。


    “李贞这个贱人,”颜穆珍再不遮掩,“您对他比对我母妃好,比对我好,比对这宫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好。在您心里,这个男宠才是您的心头肉吧。”她指向自己,手指用力点住自己胸口,毫不留情地揭穿,再不留一丝尊敬:“我也不是你想选的。我是你没有选择之后才选的。”


    手攥紧膝上的毯子。官家他想说话,嘴唇翕动了两下,但已如鲠在喉,没有发出声音,或是无话可说。


    “官家有没有想过,”泪水从眼中涌出,颜穆珍的神色依旧倔强而孤勇,“二哥在扬州得疟疾的时候,他有没有后悔过当初不听劝阻,不直接登基?他那么忠厚仁善,可是他也死了,”


    到如今,她终于步行到官家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生在大齐皇室,做你的子女。我们都会不得好死。”


    听到此处时,终于触及心中最深的伤疤,官家再无法维系一丝一毫,面色从白转为青筋暴起。


    他痛恨又不舍地看着眼前的女儿,嘴唇都开始发抖,极力想要辩解。


    不是这样的,不是的!他想说朕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想说朕已经老了,只是想把这个江山好好交给你。朕想让你们善终,朕不想让你们不得好死!朕——


    一口血骤然喷出。


    不及别过头去,颜穆珍眨了眨眼睛,血从她脸上滴下。她再缓缓低头,低头看着那几滴血在白色的衣料上慢慢洇开,然后听到内侍尖锐的喊声。


    ——


    哭过两轮,眼睛已经通红,眼瞳都布满血丝。谢相呴只能闭上眼睛,马车继续在官道上颠簸,他靠在李宿怀里,片刻却又忍不住再次睁开时,说,“哥哥都还没到四十。”


    说完这句便不开口了,看车窗外掠过去的树影,一棵接一棵,小时候,他只忧心过自己会先离开,会忧心自己死后,家里人会渐渐忘记他,还时常做这些伤感的设想。


    可现在竟然如此,竟然如此吗?


    “我们回安都,也许还能见兄长最后一面。”李宿紧紧抱住他,不让他再胡思乱想,抚摸他的眼皮。


    其实谢相呴自然知道,怕是入殓都赶不上了。他努力地点点头,眼睛如同被火镣铐过一样,又模糊起来。


    李宿温和地覆住他的眼睛,柔声宽慰:“哭坏了眼睛,兄长会很生气很心疼,不放心我们。”于是谢相呴死死抿唇,再度在他的安抚中闭上眼。


    “将军,”恰在好不容易安宁一分的时刻,听追赶而来的马蹄急促,李宿掀开车帘,听亲卫火急火燎禀报:“大将军身中箭伤,在樊城修养,伤口却逐渐恶化,十分紧急。”


    一时周围都凝滞下来,李宿没有立刻回话。


    樊城与安都并不顺路,却又都不能耽误——


    “你去樊城吧。”李宿看着他,谢相呴便又补了一句,“我已经没有哥哥了,我们还有义父,是不是?”


    所以终是在官道边,将护送的亲卫分成两队。一队继续南下,由楼宇亲自带队,另派快马先行往安都报信,联系人接应。看着分出来的众人,李宿转过身把谢相呴拉到面前,使劲抱了一下,感受他薄纸一般的身躯,心软得几乎化开。自两人一同北上豳州,再少有这样浓浓不舍。


    可惜拥抱短暂,短到悲痛中迟钝的谢相呴还没来得及抬起手回应,李宿便已经松开,郑重道:“等义父好起来,我就来安都接你。亲亲要保重。”


    谢相呴又想哽咽,只站在马车旁同样郑重点头,勉强道:“处理完兄长的后事,也许我会先来找你,郎君也要照顾自身。”


    ……


    车帘落下,隔开二人视线。看马车在官道上越来越小,直到融入暮色。


    李宿终于翻身上马,朝相反的方向扬鞭而去。


    官道在此分岔,不能更随行一程,往南是安都,往西是樊城,只在各自的路上越行越远,而暮色依旧从分岔路口开始往四面八方铺开,风拨弄算盘,算别离聚散。


    第299章


    深夜,雷首山上搜寻的人依然没有撤离,又下过一场雨,晚上犹为恐怖。


    路多没什么表情,因为一刻钟前,他提早安排的心腹已经从石林方向悄悄潜回,向他禀报幸守夷已经逃出的事情。


    心中五味杂陈,而他最想说的,竟然是一句那就好。反应过来后,路多才不可置信,他在安都的老娘怎么办?他彻底失败了,还有何颜面下山,又何必要下山?不如一死了之。


    山上没有条件把他们都关押起来,是以此时此刻,邓昉只是被捆着手脚无法动弹。忽然见路多举着火把靠近,眼神不由升起戒备,也有不解。而直到路多抽出匕首,邓昉依然镇定没有往后缩。


    但路多一刀割断他手上的绳子,然后把匕首反过来,刀柄朝向邓昉,搁在他脚边,示意他自己动作。


    “劝格的人扎在西边山坳里,我的人守在东边。半夜换防有一刻间隙。”路多深深闭上眼睛,已经疲惫认命:“我可以调拨近万人,你带他们下山去投靠将军夫人吧。他们已经出了雷首山。”


    三言两语间,邓昉已经割开绳子重新站起,闻言先是兴奋,却又止不住疑惑,微微蹙眉:“指挥使为何不亲自前去,负荆请罪?若有什么难处,或是被胁迫,不妨直说,以将军宽宏大量,又有夫人从中斡旋,带兵去投,将军未必不会见你。”


    路多想说,你以为我没想过。可到嘴边轻叹一声,到底没能宣之于口。


    思来想去,他已经竭尽全力,还是没能保全亲人,那只能自己好好活下去。幸守夷的宽容大度他也是知道的,此人只是争强好斗,其实并不记仇,他对什么忠义的要求也完全不同于常人,并不把这那么当一回事,路多心里很清楚,毕竟这些年幸守夷夫妇没少帮他兜底。


    可是归根结底,这次自己的确将他夫妇二人害惨了。带兵围他们,摆阵困他们,还杀了这么多兄弟,这次……怕真的不是那么容易过去的。


    所以路多最终只道:“我混账至极,自己都不能原谅,哪怕他夫妇俩是圣人,我也不敢赌。”


    邓昉没有接话,不知该如何作答,路多也不是那样令人无话的人,一笑而过:“那你以为我为什么拼死留你的命。你手上没沾过他的人,你回去他分得清。我不同。”


    顿时明白过来,邓昉也不是那等矫情磨叽的人,直接问:“指挥使打算如何行事。”


    “趁着他们现在还没反应过来,杀了劝格。你带兵去豳州,楚蔚威或者张伦应该在那,他们会知道怎么安排。”路多快速筹谋好:“我替你打掩护,不带走一个兵。只盼你也念我一份旧情,让我能偷偷溜了,我自己去躲一阵子。”


    既然如此,邓昉重重点头,又连忙摸索身上,才发现居然没什么银钱可以给路多,赧然一阵,才道:“路哥,你放心,兴许将军和夫人忙起来会渐渐忘掉,你多保重。”


    “多谢了,逃命也不要身外之物。”路多摆摆手站起来,不忘安慰他这一句,才快步离去。


    半夜换防的间隙,邓昉带人悄然靠近劝格的休憩之地,而劝格几乎同时拔刀——他已经猜到幸守夷似乎逃走,也没打算留路多这个滑头活到天亮,早有戒备。


    两伙人在山林间同时动手,劝格和路多二人在新北军中本就各有声望,根本分不清一拨是哪一拨。


    正值二人交手之际,路多忽然冲出动手,一刀劈断劝格握刀的手,血洒一地,交战更加混乱,劝格吃痛无比,被亲兵匆匆带离,背在背上护送,一时数千残兵在夜色里仓皇撤下山。想来修正过后便要去投奔洪思松。


    而整顿过后,邓昉依言把剩余的七八千兵收拢,天不亮便往豳州开拔。


    山道不显,火把长龙在蜿蜒的山脊上缓缓移动,从雷首山一直亮到天边泛白,而路多也转过身,灰心丧气,消失在群山之间。


    ……


    颜寄随正在书房里坐立不安,终于等到公主素衣入宫的消息,等不及唤侍女通传,便快步到内院寻到肖雁荷。


    “王妃真是神机妙算。”他全然不再压制语气里的亢奋,“公主果然进宫了,而后太医全都被召见。”


    不过肖雁荷的神色倒比颜寄随预想的要淡然得多,她没有惊讶与兴奋,只是微微点头,“意料之中。”


    “哦?”颜寄随问。


    “官家连失两子。六皇子虽是举兵造反,但依照死后殊荣,想来官家不见得全然坦荡。而文德太子死在扬州,尸骨未寒。唉,其实为了证明自己能稳坐太子位,信服众人,执意前去。又何尝不是官家亲手把他推到扬州去送死?”


    或多或少,倒真的掺了几分感慨,但肖雁荷语气立刻又平淡如常,“镇国公主到底不是傻子。她亲眼看着自己的手足一个一个死在前面,不会不兔死狐悲。更何况,她已经尝过权力的滋味。”


    这些日子镇国公主代掌朝政,批奏章、调粮饷、见朝臣,行储君之举。一个人一旦尝过这种滋味,便不会再甘心做回那个只等着父皇安排的小公主。她也许已经不那么需要官家了。也如同自己这样。


    颜寄随在她对面坐下来,揶揄一笑:“不过还要多谢官家对李贞的深情,暗卫都舍得给他用,也要多谢李贞顾着我们,不然怎么叫他们父女离心?”很是满意这一番算计。


    但肖雁荷心里还悬着事,忙问:“殿下,禁军那边如何了?”


    “已经打过招呼了,从前攒下的一些人脉如今竟然还能用上。”颜寄随今日的开怀并不是全无道理:“几个校尉都是旧人,虽说面上不显,私下都还念着几分情。”况且因为官家执意要立公主,近来朝堂上不满的人越来越多,九皇子又重伤,来他这里烧冷灶的也不是没有。


    “还不够。”肖雁荷轻轻摇头,她自然清楚,几名校尉无法撼动禁军的根基,几个来烧冷灶的散官也掀不起风浪。


    他们要等的是安都彻底乱起来。官家病危,公主孤立,朝堂上那些还在观望的人才会真正开始选边站。


    她看回颜寄随,“只是不知道父女会不会彻底失和。若官家就此心灰意冷,直接把位置传给九皇子,那局面便对我们有利多了。”


    九皇子断了一只手,性情暴躁,又没有根基,他若上位便是现成的傀儡。


    颜寄随则忽然沉默一阵,才漫不经心问:“阿荷,你说你母家肖家,还有蔡家和俞家,这些世代簪缨的大族,到底是忠于官家,还是忠于皇室?”


    肖雁荷轻笑一声,但眼底意味分明:“我想他们忠于利益。官家能用他们,他们便忠于官家。皇室能给他们更多,他们便忠于皇室。但若是官家倒了,皇室也摇摇欲坠,他们便会忠于那个能保证他们继续坐在高堂上的人。”


    她也不是蠢猪,怎么会不明白颜寄随的试探之意,干脆直言:“从前时机不对,如今也许合适。兄长心软,父亲却是个聪明人。安都的棋已经下到最后几步,他会想听结果的。”只是她说,“我想带着小芍一起去。”


    ——


    极力加快脚程,几乎日夜不休,李宿终于匆匆赶到樊城。


    药味扑鼻,见幸景彰躺在榻上,李宿不由放慢步伐。亲自认真查看义父的伤势,见腹部的伤布换过了,但竟然还是时有渗血,而幸景彰闭着眼睛,呼吸浅且急,李宿在榻边坐下,等待良久,亲眼盯着医师换药两次,幸景彰还是没有睁眼。


    将幸景彰的亲随叫到门外,李宿就伤势用药,及请来哪些医师等事一一细问。亲随也满眼通红,同样忧心忡忡,只忍着啜泣:“老将军的伤口本就深,渡船上一路颠簸,到樊城时已经恶化。城里最好的医师都来看过,该用的药都用了,名贵的药材也没断过,”


    说到此处,他明显看到将军面上的不忍和痛楚,一时更加哽咽,强撑着道:“但老将军年岁大了,旧伤叠着新伤,医师们都说,能不能醒要看他自己。”


    话罢,再忍不住,别过头痛哭起来,又不敢发出声音。


    拍过他的肩膀,“让所有探子再去请医师,全楚地最好的都要,不计代价。”吩咐过后,李宿转身走回榻边。


    把幸景彰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握住,那只手曾经牵着他走过安都初融雪的街,给予他温暖,带他去求学,将许多道理一一讲给他。


    始终布满老茧和旧疤,不曾变过。但那时有力,如今却轻飘飘的,只剩一把骨头裹着皮,他究竟把一生献出。李宿紧握着那只手低头,多希望有什么可以遮住自己的眼睛。


    不知道坐了多久,仍是医师来来回回查探伤势,尽职尽责地换药又退出去,中间还有他下令请来的新医师诊脉,查看上市,所得的结果却大差不差。


    窗外天亮复黑,日转星移。李宿拿湿布给幸景彰擦额,也耐心把药碗端起一勺地喂下。


    直到自己的亲卫小心走入,把两份军报递到他手边。古兀与西南皆不可疏忽,李宿把幸景彰的手放回被中,匆忙查看。


    十分不妙,乌日塔那顺和恩赫已经在王帐点兵,古兀的使臣也往高邦去。


    他曾经预料到的最差的情况,终于同时发生。心里那些一直在按捺推迟,却终于还是被推到眼前的事就这样到来。古兀一直虎视眈眈,只是阿拉坦和他那帮兄弟太没出息,全然不是乌日塔那顺的对手,内部一旦和谐,便会一致向外亮起獠牙。


    将亲卫叫回,李宿口述两道命令。西南张伦按兵不动,保留兵力守城,分兵豳州一事暂缓。


    而西北更加危急,他几乎在求幸叔,若古兀来势汹汹,一定不要强撑,适当退守,等他回去。


    第300章


    被内侍秘密领入宫内,蔡霂早已心觉不妙,但在见到官家时,难免一愣。


    缓缓跪在御榻前,蔡参政心中长叹一声。到底为先皇后和那位庄威太子发起的宫变闹得大伤元气,他早知官家的圣体已是强弩之末,未曾想虚弱至此。


    此时他平躺着,薄被盖到胸口,露在外面的手枯瘦难言,堪称形销骨立,又因垂暮,甚至显得可怜。


    唉。蔡参政不由鼻酸,轻声唤起:“官家,臣到了。”


    “蔡卿。”官家气若游丝:“朕把安都附近的两万兵马交给你。肖家、贤王,严防,不可松懈。”说到此处,难免停顿,眼皮翕动着,似乎积蓄力气。


    蔡参政见过大风大浪,此时仍然揪心,不敢抬头,听见官家又开口,声音只比方才更低,都必须屏住呼吸才听得清。


    “保护……”官家话语却戛然而止,念头也停在心间。


    蔡参政无法在此时插话,好在应逍之也在,跟着再度轻轻唤声官家。官家没有看他,目光越过纱帐,落在目光已经延伸不到的黑暗中,三分痴心。


    应逍之立刻懂了他的心思,小声解释:“公主在正殿批阅奏章。”于是官家把目光收回来,阖上眼皮。“保护公主。”他终于还是说。没有选择别人,也不会选择,不能选择别人。


    蔡参政以额触地,“臣遵命。”为让官家安心,他强打起精神,继续禀报:“小洪小幸两个孩子,已经到了明州,拥兵在握,必定能保公主殿下顺利继承大统。请官家不要忧心。”


    官家听完,只点一下头。那丝丝的力道都快看不出来,枯叶随风不外乎此。


    殿内安静一会儿。二人都以为官家睡着了,应逍之正要起身去换药,官家却忽然又说:“应卿。”


    应逍之忙跪回榻边,“臣在。”


    官家:“你跟着朕多年,往后好好辅佐公主。”


    知他这是差不多了,到底人非草木,应逍之也有些哽咽:“诶。臣万死不辞。”


    官家不曾质疑,把手从被中慢慢伸出,蔡霂顿时明白他的意思,伸出双手握住了那只手,眼泪从满是皱纹的眼角淌下来,滴在官家的手背上。


    “儿女不可靠。”这时他只剩气音,“朕的公主……最后一面,都不愿意来见朕。只有你们……这些年,你们一直不计回报帮朕。”


    蔡霂肩膀发抖,也再说不出安慰的话,只道:“臣之所幸。”


    官家絮叨着:“朕本不愿也不能继承皇位,南渡过后,皇室竟然无人,”何等凶险,何等惶恐的局面。身体却已经枯竭,性命到头,其言也善:“那时是肖承福勉励朕,帮朕进入朝局,”朕却算计他十余年,让他直到幸家崛起前都不曾有安生日子,每日惶恐。


    “梅少秋,多少次险情中,救朕于水火,他也曾是得力的文臣,却愿意为朕效力转武官,”他喃喃。


    朕重用他,然后抄了他的家,流放他的后代。


    蔡霂知他的心思,紧握住他的手,“官家。”


    这些回马灯,才那么痛楚,如万虫啃食于心。


    安国公看好朕,把他的女儿嫁于朕,输送家财给朕,全力助朕收服人心。朕杀了他,杀了他女儿,杀了他外孙。


    幸景彰忠心追随朕,他戎马半生,驻守边疆,本喜好风雅,然后永远和风沙作伴。他告诉朕,他永远不会让朕担心,永远希望朕能好眠,他喝下绝子药,他……忽然不敢继续想。


    “你也是,多年来一直,兢兢业业,”官家叹。但也实在,再也无法故意让自己忘记。


    蔡霂看到泪水滴滴继续从他眼角流出,颜成济只道:“太多太多人。”他数也数不清。皇帝,就是负尽天下人吗?


    蔡霂只道,“都过去了,官家。”他劝慰官家,手更加用力:“官家励精图治,全力改制,收复中原,哪件不是惊世伟业?若没有官家,大齐何来今日?臣等为官家效力,心甘情愿,九死不悔。”


    所以官家也同时道:“朕没有错。”


    话音方落,只在这时,官家骤然睁开眼。那双眼已经浑浊难辨,但直直地瞪着,用尽一切力气问:“幸守夷死了吗。”


    蔡征心中一痛。雷首山围堵失败,后患无穷,幸守夷已脱困。但他不能这么说。


    “回官家,”他一味把头埋低,“一切如官家所愿。”


    “好,好,”官家用力颔首,仿佛卡塞的心事终于彻底化解,不住赞许,然后声音彻底消失,眼底却有释然。


    ……


    那只手刚才还有一点力道,现在连最后一点力道也散去了。


    ——


    昏沉一日,幸景彰竟在深夜睁开了眼。


    守在榻边的亲随一惊,唯恐是回光返照,一刻也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去请李宿。


    方才回过楚蔚威的信,命他带兵直接去护送谢相呴,李宿从外间大步进来,连忙握住那只枯瘦的手,“父亲。”


    烛光下,幸景彰看着他,眼中忽然有了些神采。他打量了一下李宿的脸,见他胡茬冒起,于是眉头微微皱,终于问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川明那孩子怎么不在?”


    他担忧两个孩子是不是又闹了别扭,怕他们年轻不知珍惜,更怕自己这一受伤错过了什么要紧的事。李宿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父亲放心,我们好得很,只是安都那边有些事,相呴先回去处理。”也不忍在此时同他说生离死别的事情,只怕他伤怀。


    幸景彰这才点了点头,歇了片刻,又攒起精神,说起在襄阳渡口遇到谢珩羽的事。


    “这孩子行事颇有风度,又是川明的亲人。”幸景彰说,“往后或许能帮你。也或许能继承我们幸家兵法。”他自己没有孩子,可以理解守夷的想法,但守夷又终究与他不同,还是要留一条路。


    李宿忙道,“儿子知道。”


    幸景彰声音轻微,便又问了雷首山的事。路多狡诈,还跟随守夷多年,不是寻常对手,把北军的战法学得透彻,设下的埋伏和阵势,想来每一步都踩在李宿最难受的地方。


    只想让义父安心,是以都一一认真作答,李宿道:“没有受伤,其余地方也都一一安置妥善,等父亲好些我们一起走。”


    到这时,幸景彰只轻轻摇头,再度闭眼。李宿以为他只是睡过去,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可等到医师再来把脉,面色却不太好看。


    打开针囊,将银针一根一根捻进去,手法又急又重,渐渐的,医师额上也沁出一层汗。


    李宿不得不接受事实,却执着道:“无论如何,救活他。”


    他这样说,实在很可怕,医师更不敢抬头,手上的针却越下越快。


    好不容易等到幸景彰再次睁开眼,面色同样因重伤不愈而苍白,这次目光比方才更清亮些许。他见李宿姿势都未怎么动过,轻轻反握住李宿的手,力道竟然不轻……或许也代表,他已经失去了控制力气的能力。


    “英英和他丈夫好不好?”幸景彰醒来,却是继续在问众人。


    “好。”李宿连忙点头,“在明州,和小洪在一起很安全。”


    幸守夷也同样执拗,继续微弱地问:“塔儿州和燕州有没有人驻守?”


    “都安排好了,楚蔚威在豳州,舒青在晋地,小洪也在北地留下兵马,北方城池一座都不会丢。”


    并没有因此完全放心,接着,幸景彰继续问西北好吗,古兀好吗?此时此刻,他仍挂心这些事情。李宿如鲠在喉,用力把酸涩尽数咽下,坚持答:“都很好。父亲放心。”


    看着他,幸景彰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怅然。


    “这辈子,”幸景彰声音比方才又弱了些,但字字更加清晰,“只有一件事后悔。”他停住,深深看着李宿的眼睛,“当年把你留在安都,让你一个人熬了那么多年。你那时候才八九岁。”他同钱澜说一个熬字,出口虽轻巧,却难想李宿如何度过被权力倾轧的每个日月。每每回想,都觉后悔。若自己多留一分庇护,若自己直接将他带走,一切会不会更好?


    李宿不住摇头,双手交叠,将幸景彰的两只手都牢牢握住:“没有义父,我什么也不是。”


    没有义父,他纵然也可以自强拼搏,可以读书习字,练武从军,却绝不可能有今日之成就。他这辈子所有的路都是义父替他开的头,他后来走的每一步,脚底下都踩着义父的肩膀。义父从不曾猜忌他,即便与他观念相悖,还是竭尽全力将他托举。


    幸景彰一笑而过,又格外慈和:“你是顶天立地的人,从来没有听你说过这样自轻的话。往后也不要再说。”


    “事实如此,”李宿知他真是回光返照,不愿相信,更不愿接受,只能如握流沙一样,不断地加重力道,“没有义父,我不过是顽石一块。风吹雨打,万年不变。”


    从未见过守夷这样哀痛。幸景彰的眼角也缓缓滑下一行泪。顺眼角的皱纹淌下,落如耳中,淌滴落枕间。深吸一口气,“我,阿宿,其实我,喜欢义父这个称呼,胜过父亲。”他手指也动弹,“……因为义一字,比亲更有情有意,更有力。”亲是骨血,不得不为。义是选择。明知而为。


    闻言,再无法克制,李宿把他的手贴在额前,十指收紧,低头肩膀发抖。


    犹自想起好多年前婆婆去世的夜晚,被他尘封在记忆中刻意避开,竭力不去触碰的东西在一息之间呼啸而出,几乎将他彻底腰斩。


    他已穿过黑暗,已拼尽全力前行那么多年,已从卑贱如尘埃走到近至高无上,为何还是无法改变?


    几乎乞求,他声音都因哀痛到模糊难辨:不!求求你!不要留我和相呴孤独。


    幸景彰却仿佛听清楚了,说,“不会的。”


    目光越过李宿肩头。汉水在远处流淌吗?不知道。或许这片土地上所有还在赶路的人,都在同一条河上漂着。


    少时,建州的风雪真的很大。会吹一夜不停歇。年少的他也常常一听就是一整夜。


    幸家虽然满门忠良,可他和阳平两兄弟,因家族行伍出生被人看轻,备受文官冷眼。于是他发奋读书,有了一些名声,头一次进入封都见世面,却在雅宴上未收敛锋芒,意外大出风头,反被宗室刁难。


    “幸景彰?”尚且是王爷的官家四两拨千斤解了他的窘迫,而后在宴会结束时邀他一叙,眼含打量与探究:“你的词写得很好,豪情万丈,只是不知道若真的对上北狄人,有没有这样的气魄?”


    少年幸景彰怔然一瞬,而后直视着他的眼睛,无愧于心,答:“自是当仁不让。”


    似乎为他的认真而惊讶,又愣住。面前的人沉默良久,最终笑说:“你既然说,那我便相信。”


    ……


    “守夷……阿宿,”幸景彰最终声音如风:“不要以幸氏称帝。”


    话罢,他手终在李宿掌心里慢慢松去劲道。


    一点一点,其实他把最后一丝力气也用在握李宿手上,直到实在握不住了才放开。


    保持着姿势,李宿额头抵着已经失去温度的手背。


    不知外界变化,也许天亮了?


    可是担忧将他熔断,所以以烛火之热为他点亮漆黑,温和炼化他身上锈迹,使他变得锋利的那盏灯永远熄灭了。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这个反派她当定了、 老实妻子欲和离、 你好难追啊、 开局诈骗满朝文武,哐哐为我颠覆朝纲、 太微令、 驱神、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