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你可以称呼我为焚。”
话音落地的一瞬间,宋晓然的眼睫轻颤。
在推测得到证实的当下,宋晓然已经搞不懂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宋晓然原以为对方不会承认得这么直截了当,但当前的发展又着实为难住他了。
宋晓然语气复杂:“你……你是没打算装吗?”
“我为什么要装?”焚对此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出言嘲笑道,“你觉得——他们信我,还是信你?”
那自然是信你的。宋晓然于心底默默补充。
尽管他多数时间都在走神发呆,但愚笨的他也是能察觉出联邦科学院的人对自己明里暗里的孤立。宋晓然本身就不是能说会道的性格,异化又加剧了他呆板寡言的一面。
不对……宋晓然呆呆地想。
情况好像是喇叭藤暴露后才变得严重吧?
宋晓然是异能者,研究员却多数是普通人。而普通人生来就拥有对异种的天然的恐惧,他们没有异能者的自保能力,没有与异能对应的感染抗性……
只要被异种稍稍触碰,就能从云端跌落尘埃。
一位德高望重的、联邦科学院任职的教授固然值得尊重,但再被尊重的人也无法摆脱联邦创立初就指定的规则。而当教授被异种感染后,一切属于他的地位和成就统统都化作了过眼云烟。
想罢,宋晓然理清了现状。
他下意识地皱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可当话说出口的刹那,宋晓然有些烦躁地闭上了嘴巴。他怎么能不知道对方不告知自己的理由呢?焚就是为了让他被科学院的所有人疏远,所以才刻意没有告知的。
都怪他自己。宋晓然暗自埋汰。
由于异化的存在,宋晓然了解和接触外界的渠道相当狭隘。宋晓然之所以没能立马意识到自己被其他研究员厌恶的原因,正是因为他的同学们对异种,对感染者的态度相当平和。
身为高阶异能者的他们又怎么能理解普通人的惶恐?
眼见宋晓然欲言又止的脸色,焚轻笑一声。他依旧慢悠悠地搅拌着咖啡,依旧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有时候觉得人类挺有意思的。你们的社会制度,你们的价值观……你们的一切都和我们不相似。”
“今天要坐到我身边吗?”焚友善道,“我们可以聊一聊。”
话语的最后,焚有些遗憾地感叹:“我已经很久没能和同族交流了。上一次交谈好像是……是17年前的事了吧?反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而我有时候会去想我是谁。”
宋晓然安静地听着。
他意外察觉出了焚话语里的前后矛盾。宋晓然心底困扰:焚的这话……到底是把他当人类,还是异种看待?
宋晓然知晓自己正在往异种转化。
正因为他清楚,所以他才更应该把握交谈的尺度。如果焚是将他当作人类,他就会以人类的身份面对焚;如果焚是将他当作异种,那他也能借此打听一些事情……
可既是人类又是异种,怎么办呢?
宋晓然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情此景甚至让宋晓然无端回想起了风悠悠曾经和自己说过的话。当风悠悠最后一次遇见纪青时,纪青也曾向她讲过:我不清楚我是以什么身份过来。
宋晓然心中猛然一颤。
他的额头冷汗直冒,思绪却忍不住深入揣测。
宋晓然清楚风悠悠向自己吐露的目的:风悠悠无法理解纪青当时说的话。身为记者的直觉让她不断去揣摩话语背后的真相,即使其他人早已敲定结论。
“为什么呢?我不明白为什么。”想象里的风悠悠如此碎碎念,“谢长安他们能说是纪青状况不好,但……但什么状况会影响到认知吗?我真是搞不懂了。”
风悠悠继而又道:“难道纪青也会像你一样吗?这不可能吧?”
宋晓然的心骤然沉寂。
他主动回忆起了自己和纪青的相处。宋晓然最后一次遇见纪青时,他和纪青,还有谢长安等三人遭遇了春城的黑潮。他当时因为初期黑潮的影响,状态一直不太好。
纪青则是黑潮初期状况还好,后期状态直下。
宋晓然想:
说起来……这点也挺奇怪的。
由于异化的原因,宋晓然的思维十分迟缓。他理不清很多东西,也听不懂很多东西,但这些理不清、听不懂的东西往往都能被他清晰地记到脑袋中,然后等待未来的灵光一现。
宋晓然越想越沉默。
他眼下最在意的是:黑潮来临的那天,纪青展露出的善意。
宋晓然和纪青的关系一般。
纪青在学校里喜欢和游星落他们待,离开学校后则偏好单独行动。宋晓然因此很少和纪青交谈,所以他自然没想过纪青会关注到自己的异常,主动安抚自己。
这点更是奇怪。宋晓然想。
古怪的程度就好比焚此刻展露出的善意。这又是为什么呢?
宋晓然试图揣测,但揣测不出来。
可既然他揣测不出,那就干脆问出口吧。宋晓然心情复杂地开口道:“你……难道是在把我当同族吗?”
“这不可以吗?”焚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宋晓然哑然:“……”
这确实是可以的。
他实际上也没必要纠结于这件事,只是问题涉及到了他的同学。宋晓然忍不住想要知晓真相罢了。
“来吧,过来坐吧。”焚又一次邀请。
他依旧躺在躺椅上,态度依旧漫不经心,令人揣摩不出他的本意。
于是宋晓然走了过去。
他昨天就是坐在这个位置,今天也自然坐在这个位置。
两人间很快陷入沉默。
沉默良久后,焚忽然开口感叹:“我挺想把你当同族的,但这点应该做不到。如果人类真的有这么容易转变成异种,我也不至于数十年都见不到一个同族。”
宋晓然平静垂眸:“……那看来我的想法是错的。”
他先前一直觉得人类是能成为异种的。
正因为他站在了人类和异种的分界线上,所以宋晓然比任何人都肯定这一点。不过既然连潜伏在人类社会数十年的焚都断言不可能,那他的想法应当是错的。
“好奇怪……”宋晓然又一次低声喃喃。
他原来是这么容易就轻信别人的人吗?他为什么不会质疑焚吗?
“理论上,人类是能转化的。”另一边,焚自顾自地感慨道,“我就是因为想要验证这个理论,所以才会一直待在这里的。但情况和我预想的不同,局势也和我预料的不同。”
“可能这算是我的失误吧。”
宋晓然眼底明晦不定地回望对方。
焚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宋晓然先前一直以为自己和人型异种间的接触不会顺利。
他是人类,最起码他自以为是人类。
但宋晓然唯独没想过的是:焚比起探究他身上的价值,更想要有人和自己说说话。这样的表现让宋晓然原本坚固的心防悄然出现了裂缝,疑惑正在从那些裂缝中溢出来。
宋晓然忍不住追问:“所有异种都和你一样吗?”
“所有异种?”焚诧异地瞥了宋晓然一眼,但很快他领悟出了原因。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些许自得的笑意道:“不,这当然不可能。我在异种中也算是特殊的。”
不是所有异种都有资格被推举为王储。
越是此前毫无根基的异种,推举时越是要求严苛。他当年可是千辛万苦才有了这个名额,现在也不介意继续维持这种说话模式。焚不由得嗤笑一声:“我们这个种族……”
异种推崇弱肉强食。
他们遵循自然界的生存法则,情缘也比人类种族淡薄很多,但低位异种越不在意的东西到高位异种那里越是容易被珍重。异种所拥有的漫长岁月更是加深了这点。
下一位异种之王会是怎么样的存在?
比起幻想自己继位,焚更期待别人继位。他的追随者早在很久以前就纷纷死去了,现在的他缺少了称王所需的势力,而如果是其他人继位,他可以接着做自己喜欢的人类实验,王大概也不在乎。
又有哪个异种会在乎人类?
宋晓然沉默地坐在原地。
可能是因为他刚刚回忆起了纪青的关系,他莫名觉得焚和纪青很像。两个人对待周围人的态度有着惊人的相似,只是焚更喜欢自说自话,更喜欢点评分析。
宋晓然心中一顿。
他已经察觉出问题的根源了。下一秒,宋晓然转头正视焚,冷静地指出:“你是精神系的。”
“这不是很明显的吗?”焚笑道。
他宛如恶魔般循循善诱地说道:“如果我不是精神系,我又怎么会在科学院安稳地待上数十年?要知道混入人类的难度可比想象中高多了。天晓得他们怎么能从口味的差异来判断一个人有没有被替换掉?”
焚的脸色越说越阴沉。
但他最后仍是露出了一个自在的笑容,语气轻快道:“所幸他们对于特定职业的人类要求不高,不然我会很难办的。”
这个理由倒是简单。宋晓然听后心情复杂。
他发现焚应该是表面装得很像人,但焚的内在是怎么思考的就不一定贴合人类了。因为人类往往会包容才华卓越的同胞的缺憾。这是强者的权力,正如宋晓然的异化。
倘使不是异化出现在高阶异能者身上,“异化”这个概念甚至不会被流传下来。
这点就和纪青不同了。宋晓然悄然松了一口气。
第242章
“你很喜欢做研究吗?”宋晓然深感古怪地开口。
焚轻快道:“是的,我很喜欢。”
他在躺椅上伸了个懒腰,语气略带遗憾地说道:“可惜出于人类社会的某些规则,我至今都没能拿到我最想要的一个研究成果。人类可真怪呀……”
“他们既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也没有自我放逐的决意,只能不上不下地僵持在原地。”
怪吗?宋晓然听后冷漠垂眸。
如果他没能从风悠悠那里了解到淮城研究院的情况,恐怕他现在是要一头雾水了。异能者转化异种实验、感染者转化异种实验,感染者感染率有效控制途径实验,异种人为培养实验……宋晓然听过数不胜数的项目名称。
这些项目可能听上去和“人类存续”“人类希望”等概念挂钩,但实际操作往往就成了一项项违背人类伦理的残酷实验。
这就像是一个电车实验。
宋晓然依稀记得自己以前也被问了一个类似的问题,既:你是否愿意为了人类的延续,抛弃三分之二的同胞的性命?
部分人的回答是愿意,部分人的回答是不愿意。
在问题尚未波及自己前,多数人都会在大义面前犹豫,但他们又怎么能看透这个问题背后的真相?生命从来都不是一下就死掉的,实验也从来都不是一下就成功的。
自愿会被扭曲,大义会被欺瞒。
最后——
当懵懂无知的孩童向研究员求救时,研究员的回答就会统统变成“这是上天赋予你的伟大使命”“你在为一场崇高的事业做出自己的奉献”“你是被上帝爱惜的羊羔”等宣称。
可伟大与孩童又有何关联?
他只看得到牢笼外的孩童在欢笑,而他自己却被日夜困在牢笼里。这些……这些代价……
宋晓然怎么可能不清楚?
然而这些实验和实验背后的代价都被焚轻飘飘地略掉。焚根本不在乎。
看来……不能全信。
宋晓然的手指悄然拽紧了自己的衣袖。
他先前已经察觉出一人一异种交谈间的古怪了。宋晓然总是会信任对方,总是会亲近对方,而在明知道情况不对劲的前提下还能产生亲近感就相当古怪了。
精神控制吗?宋晓然悄然皱眉。
宋晓然过去遭遇过精神系的异能者,也曾浏览过有关精神系的书籍。精神系的异能往往很难应付,内部的细分也很是繁琐,有些精神异能以幻术为主,有些以心灵感应为主,有些则以认知操控为主……
他应当是遭遇了最不妙的一种。
宋晓然的眼神暗了暗。
他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询问焚自己不清楚的问题,而焚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焚的表现毫无疑问令宋晓然的感受越发复杂。
他低声道:“你真的很喜欢做研究?”
“当然了!”焚的眼中燃起熊熊烈火,语调雀跃道,“只可惜我的研究成果没办法发布出去。为什么异种就没有类似人类的学术平台呢?如果我们有,我百分百保证我将是我们种族最厉害的科学家!”
宋晓然:“……看得出来。”
他莫名觉得焚像是小孩子,那种不知善恶的顽童。
另一边,焚得意地蹭了蹭鼻子道:“就让我来告诉你我最新的研究成果吧。”
宋晓然安静地望着他。
焚见状立马装上了。他清了清嗓音,故作严肃地指出:“实际上……我觉得异能者是人类转变为异种的中间态。”
宋晓然:“嗯?”
“不好理解吗?”焚歪头道,“就打个简单的比方,某些昆虫的幼虫在变成成虫前需要结茧,异能者是那个茧。”
宋晓然:“所以……异能是转化的副产物?”
“对。”焚点头肯定。
宋晓然错愕:“异化也是副产物吗?”
“算是一个破茧的进阶形态吧?”焚语气轻快地说道,“但说是破茧,仅凭人类是做不到的。我过去就是好奇这点,所以才潜进人类大陆的。所幸最近已经有些推测了。”
宋晓然立马发问:“为什么?”
“为什么……”焚听后唇角勾起弧度。
他笑意吟吟地望向宋晓然,像是在看宋晓然,又像是在看那些能被宋晓然代表的研究成果们。
焚忽然问道:“你觉得人类和异种开战,哪方会嬴?”
宋晓然闻言一愣。
他不清楚话题为什么能跳跃到这方面,但也清楚焚不打算直接回答他。宋晓然顿时恶狠狠地瞪了过去,语气不满道:“这和我们当前的话题没有关联。”
“怎么会没有关联呢?”焚轻笑道,“要知道人类的末路就在眼前。”
宋晓然听后沉默。
焚自顾自地说道:“既然你已经接触了我,想必也能意识到部分异种是能够交谈的,并且这部分的异种皆处于种族金字塔的顶端。你可以称呼这部分的异种为‘智慧异种’。”
宋晓然继续沉默。
焚道:“智慧异种内部一直秉持着一个规则:我们可以容忍同族的残杀,容忍种群的灭绝,但绝不允许有这个星球上有物种超出自己的管控。因为这里将成为我们新的家园,家园必须是安全的。”
“正因如此,人类必定灭绝。我们无法容忍酣睡之地仍有外敌。”
话音落地的下一秒,宋晓然一脸冷漠地抬眸望向焚。他道:“所以呢?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宋晓然不打算回答嬴家是谁。
在焚问出问题的下一秒,他的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倘使说人类先前还能依靠自身的团结赢下这场拉锯战,打败比自己更加强大的对手,但当强大的对手也展示出了团结,人类又该如何?
人类的胜率着实是渺茫。
焚闻言发出了几声短促的笑声。
他用带着些许恶趣味,又或者是怜悯的眼神注视宋晓然道:“畸变到极致的感染者会是感染他的异种的手足,但异化到极致的异能者从来都没出现过。你们永远保持着异化的状况,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异种,也永远无法回归人类。”
“真是悲哀的宿命呀。”
“但是最近,我有了奇怪的灵感。”焚慢条斯理道,“或许比起期待你们自我突破,可以考虑下异种的帮助吧,就像是人类的难产儿需要人类医生的帮助,或许你们也需要我们提供对应的‘洗礼’吧?”
宋晓然空前冷静:“这样吗?你是想试试吗?”
“为什么要试?”焚深感惊讶地望向宋晓然,但很快他自我说服了一番:“好吧,如果你早十几年出现,我肯定会为你跑到联邦外。但我现在没有那么多慈悲心。”
“异种正在打仗,打得可恐怖了呀。倘使我现在冒冒失失地出去,指不定就要被某个同族提着脑袋送给祂的王了。”
宋晓然:“……”
宋晓然心情复杂:“那你刚刚说了一大堆是为什么呀?”
“当然是为了发布论文啊。”焚不明所以地瞥了一眼宋晓然,“你又不是我遇见的第一位异化者。你们这些异化者往往都会问我这些问题,难道我就一定要等你们问出口了再回答吗?”
宋晓然听后心情更加复杂。
他不想吐槽焚为什么能把和人分享推论理解成“发布论文”,也不想吐槽焚的随心所欲。焚到底是怎么能做到明明哪里都像人,结果哪里都不是人的?
“好了——现在轮到我问你了。”
焚满眼真诚地望向宋晓然,语气轻快地询问道:“你有遇到我这种情况的存在吗?”
宋晓然顿时一愣。
他的脑海里立马回想起了他们五人在春城酒店时,纪青向自己露出的那一抹浅笑。
宋晓然随之陷入沉默。
纪青应当是人吧。宋晓然暗自迟疑。
当他在第三异能学院学习时,他从未觉得纪青古怪。S班古怪的人多了去了,不管是社恐到了一定境界的灵幽儿,还是遇事直接莽的周雀,又或者是呆呆愣愣的他……
可其他人的行为逻辑都很合理,只有纪青是不合理的。
难道是纪青的背景导致的吗?纪青会有什么特殊背景吗?他又为什么要特意回避和其他人的交谈吗?话说——宋晓然实际上一直没搞明白什么样的人对纪青是亲近的人。
不,不对劲——宋晓然悄然攥紧手心。
不管纪青到底有没有问题,这些都不应该是他眼下该想的事情。于是宋晓然低吟一声,故作冷漠道:“没有。”
“好吧……”焚听后不以为意。
虽然他有期待过会有其他智慧异种和宋晓然接触,但宋晓然的异化方向实在是刁钻。植物异种本就是呆呆愣愣,能够数百年蜗居在一个地方的存在,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答案搭话呢?
其他异种可没有他的科研精神。
但既然如此……焚又一度眯起眼睛,上下审视了一番宋晓然。
宋晓然被他打量得寒毛竖立。
但焚很快就收回了视线,恶魔低语般提议道:“那要不我们试试?就当是为了我吧。”
宋晓然很是迷糊:“试……试什么?”
“试试看怎么让异化发展到极致。”焚突然站起了身,“虽然我没办法提供对应的洗礼,但能提供错误的洗礼。不同物种提供的洗礼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真的很令我心痒痒呀。”
他慢慢地向着培养舱走去,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等到走到培养舱体旁,焚稍稍瞥了一眼培养舱内病恹恹的喇叭藤,随后毫不留情地掐死了对方。喇叭藤没能挣扎,宋晓然因此没能察觉出异常。
“我还差最后一个实验没做。”焚扭头注视宋晓然,语气越发轻快,“在人类毁灭前,我必须拿到我的实验数据。”
往后的数百年里——
他不会再有当下的从容了。
第243章
当谢长安收到定时讯息时,他正在和邵华羽、刘暮两人交流。
邵华羽是特意来找刘暮的。
由于黎明社前不久制造的混乱,邵华羽已经很久没能外出了。他此行一方面是想看看周雀过得怎么样,一方面则是想了解下刘暮的调查进行得怎么样。
至于谢长安……谢长安已经赖上了刘暮。
继风悠悠向他推荐刘暮,刘暮多次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后,谢长安彻底领悟出情报整合的重要性。而反正刘暮暂时回不去邵家,谢长安干脆提议两人合租了。
刘暮对此面露嫌弃,但仍是选择了妥协。
他的实战能力相当薄弱,仅存的战斗天赋全部都点在枪械支援上。
但枪支玩得再好,也抵挡不住异能者强势的连番进攻。何况多数异能者都会刻意锻炼自己和人混战时的应对能力,枪支只有面对异种时才会发挥出作用。
“唉……”刘暮不由得长叹一声。
他的目光随后幽幽地转向谢长安,脸色一言难尽。
刘暮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最开始知道谢长安时,他从来都没想过自己未来能和谢长安有交集。那时的谢长安的顶多就是一个周雀制造的麻烦,而周雀制造的麻烦何止谢长安一人?
明明只要处理好就不会有交集了,但他怎么就看到邵华羽和谢长安坐一桌了?
刘暮的目光逐渐涣散。
而在刘暮的正前方,邵华羽正端坐在沙发上看平板,谢长安则坐在沙发的另一边看外卖。
当前的时间是下午18点01分。
考虑到有贵客前来,谢长安正在绞尽脑汁地思考晚餐该吃什么。他试着去社交平台上找同城美食点评,再去从海量的信息数据里找出一个最合理的方案,然而……
谢长安一抬头就看见了刘暮欲言又止的脸色。
谢长安:“……?”
谢长安连忙谨慎地瞥了一眼邵华羽的方向。
在确认邵华羽没有关注到自己后,谢长安畏畏缩缩地走向刘暮,轻声问道:“你想好晚上吃什么了吗?”
刘暮闻言脸色更加扭曲。
他捂住自己的双眼,语气痛苦道:“求你……算我求求你了……不要和华羽坐在一起……”
这到底是什么个人生惨剧?
他的老板优雅地端坐在沙发上,用平板浏览他近期的劳动成果,结果沙发的另一边坐着他的合租人,合租人边翘着二郎腿边埋头苦思今晚的晚餐吃什么。
工作场景和生活场景因此彻底混淆。
刘暮心底抓狂:……你们两人怎么能坐在一起啊!
刘暮的脑袋疯狂冒烟,硬是没找到自己在这种场合下应该怎么开口说话。他敢去怼谢长安,敢去讽刺谢长安,但这不代表他敢在邵华羽面前做这些啊!
谢长安见此呆愣地眨了眨眼睛。
他倒是没有“自己正在被刘暮歧视”的自知之明,他只觉得吃饭最重要。但谢长安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到了刘暮身边,随后和刘暮一起“仰望”客厅另一边的邵华羽。
邵华羽今天穿了一件质地高档的黑色棉绸衬衫,一条闪着鳞光的黑色长裤。
由于室内的闷热,邵华羽特意把两只袖口挽了上去。
他看平板上的数据很认真,光线闪烁在他耀金色的双眸深处,整个人的气场精英到了极致。谢长安以前没觉得自己的居住环境有多破,但在邵华羽的衬托下,他不免有些窘迫。
谢长安:……好像确实有点。
他立马理解了刘暮刚刚看他和邵华羽坐一桌的感受。
但谢长安依旧畏畏缩缩地举起手,耿直道:“那啥……邵华羽,你有想过晚上吃什么吗?”
天大地大,不如吃饭大。
什么无地自容什么羞愧难当……这些情绪统统比不过一顿晚餐。谢长安今天中午压根没吃饱,现在都到晚上了怎么就不能让他赶紧吃饭呢?他都快要饿死了。
邵华羽漫不经心地回道:“你决定就是。”
“噢,好的好的。”
下一秒,谢长安立马就点了距离最近的、周边地区广受好评的外卖。为彰显他对邵华羽到来的欢迎,谢长安额外多点了几个肉菜,并且把碳酸饮料给安排上了。
他自信满满地把终端递给刘暮,问道:“你看看你还需要什么?”
刘暮看了一眼,随后差点晕眩。
大、排、挡!
意识回归大脑的下一秒,刘暮就已经双手拽上了谢长安的领口,咬牙切齿地低声喊道:“谢长安你真是有种啊!”
刘暮是真想把谢长安的脑壳敲碎了!
到底是怎么样的人能做出如此荒诞的事情?总不可能是看华羽一副“从来都没吃过路边摊”的样子就想让对方尝尝看路边小吃吧?他真就没点自知之明吗?
刘暮一把夺过终端,连忙取消了订单。
他双手颤抖地回到外卖APP的首页,循着自己记忆里的味道重新下单。刘暮朝邵华羽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点了一些五道家常菜,额外加了饭后的鲜榨果汁。”
“嗯,这样就可以。”邵华羽随口道。
刘暮见此长吁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他转而用幽怨的目光注视谢长安。谢长安见状转过脑袋,心虚道:“我以为你们说的随便是真随便,哪晓得原来还有标准的啊……”
怎么可能没有标准?刘暮差点怒目而视。
世家大族的家规大多严苛。
普通人哪怕没有深入了解,也应该听闻过吗?
但越想越无语的刘暮选择深呼一口气,学着江措的口吻低低地骂了一声:“你这个读不懂空气的垃圾玩意。”
谢长安麻木地跟了一句:“……还有镶钻的垃圾桶。”
上次江措和他道别时,江措就是这么骂的。
刘暮当时看得可乐了。
因为这两人或多或少都被谢长安的言行举止整无语过,所以他们俩的碰面简直就是“谢长安的吐槽大会”。谢长安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两人在自己面前相谈甚欢,差点原地结拜。
然而刘暮根本不认谢长安的话。
刘暮冷笑道:“你到底哪里镶钻了?别自己往自己脸上贴近。哪怕退一万步来说,你是镶钻的垃圾桶,你和垃圾桶有什么根本性上的区别吗?你不还是装垃圾的吗?”
谢长安:“……”
谢长安一秒捂胸:“我们话能不要说得这么实诚吗?”
他感觉自己的心碎得一片一片的。
原来江措说他是“镶钻的垃圾桶”,目的不是为了安慰他,反而是为了进一步地贬低他吗?谢长安头一次觉得他兄弟用心歹毒,江措难道是想所有人都讽刺他一句吗?
“哈哈哈……”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了。
谢长安故作冷漠地瞥了刘暮一眼,恰巧和刘暮投来的视线对上了。两个人的心中见状纷纷闪过了同一个疑惑:倘使不是你在笑,又会是谁在笑?
谢长安:“……”
刘暮:“……”
另一边,笑声的主人优雅评价:“我看你们两个相处得不错。”
刘暮听后不满:“谁和他关系好了!”
“我不觉得这算是关系好。”谢长安闻言立马反驳。但反驳着反驳着,他回想起了自己和江措的相处模式:如果要类比他和江措的话,他们两人最开始就是这个模式……
下一秒,谢长安改口道:“好吧,我们关系确实好。”
“哈?!”
刘暮被吓得连忙后退几步。
他看谢长安的目光顿时掺杂了些许震惊。刘暮碎碎念道:“当初江措对我说你可能有男同倾向时,我不相信,结果……”
这下轮到谢长安瞳孔地震了。
谢长安:“你们怎么能连这都聊!”
刘暮:“难道不能聊吗?难道我就不能保证下我的人生安全了吗?你兄弟都不敢跟你住在一起,他难道不能提醒我一下吗?”
谢长安:“什么?他就因为这个不和我住吗?”
刘暮:“你不知道吗?”
一时之间,两个人面面相觑。
在场的第三人见状是笑了又忍笑,最后彻底忍不住笑了。邵华羽失笑道:“看来确实不错。”
不,过得最不错的是江措。刘暮心底蛐蛐。
从他上回遇见江措的情况来看,江措简直是过得容光焕发,行为更是彻底放飞了自我。刘暮原以为江措会想和谢长安一起住,结果江措根本不打算吃谢长安的苦,直接跑路。
——就留下他和谢长安两人互相折磨。
“唉……”
刘暮不由得长叹一声。
偶尔间,刘暮的视线瞥到了邵华羽手上的平板。
他随之振作起来,准备询问邵华羽下一步计划。但刘暮的话语还没有道出口,他紧握的终端就忽然响了起来。在两个人的注视下,刘暮匆匆解锁终端光屏。
但失败了。
下一秒,刘暮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他边朝谢长安扔终端,边嫌弃道:“谢长安,这是你的吧。”
谢长安一愣:“我的?”
由于他的终端多数情况都不会响,以至于他都有些宕机了。谢长安暗想:是老师吗?还是某个联系人的紧急通讯?又或者是他的特别关注们?
难道是纪青吗?谢长安的心跳一停。
自从摇光号事件后,他就一直想要见纪青一面。但由于他们没有理由去找纪青,所以谢长安只能忍痛放下了。
谢长安打开了终端光屏。
在瞧见这个突如其来的讯息时,他的脸上首先露出了遗憾,随后是慎重。
刘暮好奇道:“发生什么了?是谁找你?”
谢长安沉默。
邵华羽见状语气平淡:“是遇到麻烦了吧。”
谢长安继续沉默。
沉默良久后,他终于望向了在场的两人。谢长安迟疑道:“那啥……你们知道联邦科学院在哪里吗?”
第244章
谢长安的此话一出,在场两人纷纷无言。
邵华羽干脆翘起了二郎腿,神色冷淡地继续浏览起了最近调查出的资料。刘暮则直接冲着谢长安翻了个白眼,语气冷漠道:“你给我自己搜去吧。”
谢长安见状视线飘忽不定。
他知道自己是说错话了,但那句话确实是他看到讯息后的第一感想。谢长安的心底再度涌现出了几缕烦躁,他深呼几口气,重新浏览起了讯息的文字——
谢长安首先注意到是日期。
这条定时讯息来自宋晓然,发送时间是三天前。
他其次注意到的是内容。
宋晓然说:【我目前在联邦科学院,参与异能者的异化干预实验。如果三天后你收到了这条讯息,我应该是出事了,你可以试着来联邦科学院找我,又或者先去荆山区中央大街白云衡小区7栋203室找我。
敌人在联邦科学院内。
如果你顺利找到我,记得提醒我离开中央城;如果你找不到我,就看情况吧。反正我已经听天由命了。(注:该条讯息为多人群发,请接收者注意一下~)】
谢长安:“……唔。”
等谢长安理解完了现状,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不是很想在这种紧要关头嬉笑打闹,但他真心想吐槽一下朋友们的运气。谢长安迟疑地想:难道大家离开学校后都过得不好吗?问题怎么能一个个找上门了呢?
上次是江措,上上次是风悠悠,上上次是……谢长安的脑海瞬间冒出一连串人名。
江措耍酒疯时蹦出口的flag更是精准命中了此刻的谢长安。
江措当时醉得晕头转向,却不忘埋怨道:“说起来,老兄——你不觉得你撞见的破事太多了吗?我总感觉你之后还是会被拉入什么意外事件里去。诶诶诶——你那时记得千万别喊上我!”
谢长安顿时冷汗直冒:“额……”
他内心困扰地想:江措这张嘴怎么能跟开了光一样?
虽然谢长安有时候经常被人吐槽直觉很准,但他没想到江措的嘴也意外的灵光。他们两个眼下着实是半斤八两了。
但貌似也不需要江措……谢长安瞧了一眼备注。
宋晓然群发了。
他将这条讯息发给了他能够交付信任的朋友们。
越是清楚这点,谢长安脸上的雀跃越是掩盖不住。他强压激动地感慨:没想到自己再度成为了被宋晓然信任的人……
谢长安原以为这点很难,结果已经是了。
他们俩的关系是什么时候改善的?
谢长安的心中不免得想到了如上的问题。谢长安迟疑地想:大概是春城黑潮时,又或者是协力面对择天教会时?
不过这些都暂且不提。
谢长安语气坚定:“我不能辜负他的信任。”
而眼见谢长安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归于坚定后,刘暮这才开口询问道:“所以,是发生什么了吗?”
谢长安扭头望向刘暮。
刘暮的脸色早已恢复了往日的寡淡。他边用笔记本处理数据,边头也不抬地解释道:“只是惯例问一声罢了。有用得了我的地方就告诉我,没有你就自己处理去。”
谢长安果断举手:“有。”
他试着在脑海里斟酌了下言辞,随即开口道:“刚刚的讯息是宋晓然发给我的,三天前定时发送。他应该是出事了,出事地点在联邦科学院,参与的实验项目名为异能者的异化干预实验。”
邵华羽闻言一顿。
他手中的平板此刻恰巧停留在了实验项目的一页,满篇的文字里不少写着“联邦科学院”这个名字。
邵华羽轻声重复:“联邦科学院吗……”
他不觉得这样的重合只是一种巧合。
由于年代久远,淮城研究院的调查暂时遇见了瓶颈。但从常理来说,淮城研究院的上级研究院、与上级研究院密切关联的联邦科学院……这些研究机构都应当参与了其中。
邵华羽若有所思地转了转眼珠。
他抬眸凝视两个正在搜集科学院信息的人,开口道:“加我一个吧。”
“好。”谢长安随口答应。
“啊?!”刘暮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两个人的反应各有各的不同。
谢长安纯纯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刘暮则是为邵华羽的临时之举感到猝不及防。下一秒,刘暮语气不赞同道:“华羽你没问题吗?万一涉及到违法犯罪,你的政审怎么办?”
邵华羽假笑:“……不要给我提这个。”
他好不容易从家族重担中挣脱出来,结果刘暮一句话就打破了他眼下的清闲。邵华羽话音顿了顿,无奈地讲道:“就只是陪你们走一趟。难道你们还指望我带你们硬闯科学院吗?你们要是想带我闯,也不可能的。”
刘暮听后脸色缓和:“这……这倒也是……”
谢长安则意志坚定地发誓道:“好的,我会尽量避免的。假使退一万步需要硬闯,我也会尽量把你摘得干干净净的。”
此话一出,现场寂静无声。
邵华羽望向谢长安的眼神立马掺杂了些许复杂的情绪。
他真没想到谢长安能说出这么多符合逻辑,却不符合常理的话语来。邵华羽略带迟疑地想:……可能这是纪青当年会多看谢长安几眼的原因吧?
邵华羽和谢长安根本没见过几面。
他最先知晓“谢长安”这个名字是在周雀因疏忽大意战败后,最先记住“谢长安”这个名字则是在纪青开口后。邵华羽那时根本不认识谢长安,但就是硬生生记住了这个名字。
但谢长安值得被他关注吗?邵华羽不觉得。
顶着刘暮一言难尽的眼神,邵华羽换了个坐姿。他浅笑评价道:“你说话挺有意思的。”
纪青原来喜欢这种性格的人吗?
那他能和游星落玩到一起也算是臭味相投了。邵华羽想。明明是两个最应该孤芳自赏的人,结果日常都挺平易近人的,都喜欢新奇的东西,也都热衷于给朋友添堵。
邵华羽一边伸手示意,一边优雅道:“把终端给我看下吧。”
相比口头沟通,这样更方便他理解现状。
“好。”
谢长安闻言立马递了过去。
等到终端拿到手中后,邵华羽很快就扫到了那条讯息。
他的神情骤然凝重。
沉默片刻后,邵华羽忽然长叹一声。他伸手将终端还给谢长安,语气平静道:“刘暮,现在就订票吧。赶明天最早的火车班次回中央城,路上我们再讨论一下情况。”
刘暮听后立马动手。
而说完这一长串话后,邵华羽神色复杂地注视谢长安道:“你也挺不容易的。”
谢长安最近就没休息过,现在更是没法休息。
虽然邵华羽不清楚谢长安和宋晓然的友谊是怎么加深的,但他清楚宋晓然的为人。能被宋晓然在危机时期交付信任的人绝不会是临阵脱逃的人。
另一边,谢长安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他谨慎地回道:“额……算是习惯了吧。”
反正朋友能信任他,他也挺开心的。
*
隔天下午16点47分,中央城白云衡小区。
三人最先选择的是拜访宋晓然的家。
相比守备森严的联邦科学院,居民区的拜访显得更加容易。而如果能顺利找到宋晓然,他们甚至不用烦恼怎么进入联邦科学院。
谢长安喊住了一位路过的居民。
他快步走到居民身旁,礼貌地询问道:“奶奶,你知道7栋203室怎么走吗?”
老奶奶听后一愣,随后奇怪地瞧了一眼谢长安。
谢长安见状疑惑:“是我问得不对吗?”
“不是,昨天也有人这么问。”老奶奶先是摇头,随后伸手指路道,“七栋在这条路的尽头。你们直接走到能看到垃圾桶的位置,之后再右转第一栋就是。”
谢长安立马点头:“噢好。”
他下意识地想要道谢,但很快被他硬生生地打断了。谢长安手忙脚乱地问道:“那个……那个……能告诉我昨天那个问话的人是谁吗?”
宋晓然的讯息可是群发的啊!
谢长安觉得自己最起码也应该知晓下队友的外貌,免得后续不小心把队友当成敌人对待。但他没想到有人能比他们早到,对方该不会就在中央城吧?
宋晓然怎么会认识中央城人?
不对不对——谢长安连忙打断自己的思路。
从刘暮收集的情报看,宋晓然应该是在中央城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拥有一位中央城的朋友也说得过去,但失联三天就能反应过来……这位朋友的含金量不用多提。
不对,更加不对了——谢长安再度打断。
这位朋友应该是收到了宋晓然的定时讯息,但也有可能是敌人伪装吧?谢长安试着回想了下邵华羽在火车上的发言:“如果敌方清楚宋晓然的求救讯息,那可能会伪装吧。”
“中央城的人容易不择手段。”邵华羽假笑道,“虽然我不了解联邦科学院,但我经常接触中央城研究院。他们经常给世家子弟做体验,然后每次体验都会挨个询问愿不愿意提供血液等东西……”
谢长安:……这听上去好恐怖啊。
他都没想过邵华羽的过去是这样的,但邵华羽的加入确实提点了他很多。
然而谢长安有预感是自己的熟人,最有可能是同学。
宋晓然的社交能力很差。
谢长安不觉得宋晓然能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内交到新朋友,所以肯定是他们俩都认识的人。
谢长安越想越自信。
另一边,老奶奶注视谢长安的眼神越发奇怪,但她仍旧回答了这个问题。老奶奶道:“黑头发的,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很拉风的黑色墨镜,说话油嘴滑舌,脸蛋能把我孙女哄得晕头转向。”
谢长安愣住:“……嗯?”
这谁啊?他怎么会不认识啊?
第245章
谢长安的认知遭受了重大冲击。
他都没想过宋晓然真的能交到新朋友,但这朋友的性格未免有点古怪吧?谢长安本能地退后几步,满心震惊地想:宋晓然原来喜欢油嘴滑舌的人吗?他怎么能喜欢这种性格的人?
经常被人吐槽呆板的谢长安仰头怅惘。
这比杀了他还痛苦。
可即便心中波涛不定,谢长安依旧规规矩矩地道谢道:“谢谢奶奶。”
等到奶奶走远,谢长安跑回了两人身边。
眼见谢长安的神情恍惚,刘暮忍不住挑了挑眉。
他已经不想吐槽谢长安一路上出的洋相了。刘暮暗自埋汰:明明华羽没过来时,他没觉得谢长安的行为举止有多荒唐可笑,为什么华羽一来,一切都变了?
难不成……刘暮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邵华羽。
竞争?压力?嫉妒?自卑?
几个熟悉的词汇在刘暮脑海中转啊转,最终让刘暮望向谢长安的眼神都带上了十足的怜悯。刘暮自是清楚邵华羽带给人的压力有多大,其余世家大族的弟子们又不是没有在邵华羽面前出过洋相的。
唉……刘暮内心幽幽叹息。
但一回想起江措说过的话,刘暮的心立马嘎嘣硬。他绝对不允许男同和邵华羽有任何挂钩!邵华羽未来可是要继承家业,他怎么可以和不三不四的人聚在一起!
另一边,邵华羽开口询问:“已经有人先我们一步了吗?”
谢长安沉重地点了点头。
邵华羽见此故意瞥了一眼小区里的地面监控,游刃有余地笑道:“那正好,等会看看是谁在问。”
谢长安立马心领神会。
在等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后,谢长安带领两人前往七栋。
可路没能迈出几步,谢长安察觉了些许不对劲。他扭头望向身后的两人,只见邵华羽的脸上依旧挂着一道浅浅的笑容,刘暮的神色则显得空洞无神。
一时之间,谢长安的腿都不知道该不该迈开了。
谢长安心想:
邵华羽这……他这行为也没合法到哪里去啊……
但谢长安相当有眼力见地闭上了嘴。
因为谢长安在社交上出的洋相太多了,他的脑子里已经自成一套社交预警体系。谢长安清楚有些话他能说,但有些话他是万万不能说的,因为说了就相当于“找死”。
#论战斗直觉为何会频繁报错?#
于是谢长安一不做二不休,硬着头皮迈出了脚步。
三人很快就找到宋晓然暂住的房屋。
由于没有宋晓然家门的钥匙,谢长安试探性地翻了翻门口的地毯和装饰花盆,最后还瞧了几眼鞋柜的情况。
邵华羽面无表情地看着。
站在邵华羽身后的刘暮则一边欲言又止地抬头观察两人,一边端起笔记本疯狂敲打着键盘。等到谢长安悻悻然地回归了小队,他手中劈里啪啦响的键盘声总算消停了。
刘暮先是擦了把额头的冷汗,随后对邵华羽说道:“好了。”
好什么好?
谢长安一脸疑惑。
只见原本一直安静站立的邵华羽快步走到了门口。他伸手握住门把手,手中金光一闪,紧接着咔嚓一声,门被邵华羽推开了。
邵华羽优雅地回头示意道:“现在可以了。”
谢长安瞬间呆滞。
他视野的余光忍不住望向了那个被邵华羽松开的门把手,但门把手完完整整的、根本看不出被暴力破坏的痕迹。于是谢长安干脆又望向了一旁低头假装自己很忙的刘暮。
谢长安:盯——
他的脑海里此刻反复回荡起了刘暮推崇邵华羽时说出的话语,可那么多语句里没有一条提及“邵华羽会用异能撬锁”。光系异能原来能这么用吗?
谢长安发现自己不仅小瞧了光系异能,还小瞧了邵华羽。
至于刘暮……谢长安悄咪咪瞧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监控器。
看来刚刚只有他在找钥匙。
邵华羽是在等刘暮攻下小区监控系统,刘暮是在疯狂干活。谢长安莫名同情刘暮:真是辛苦他了。有什么能比领导就在自己身边等着自己出成果更恐怖的事?
谢长安有些理解刘暮为什么不敢在邵华羽面前说话了。
明明刘暮私底下是个挺会吐槽八卦的人,但工作上就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他当年之所以会误判刘暮的性格,真的超级合理。
谢长安内心直接把两人吐槽了个遍。
但明面上,他故作镇定道:“好。”
三人随后进入出租房。
刘暮就近找了一个柜台放置自己的笔记本,低头在键盘上敲打了起来。
邵华羽见状没有多说。
他扫视了一圈客厅的情况,随后拉着谢长安去调查门口的鞋柜,客厅的挂历,以及厨房的储物柜和冰箱:一方面,这些物品最能彰显出居住者的生活痕迹;另一方面,他不想让宋晓然心生嫌隙。
他不喜欢别人进他的卧室,宋晓然应当也不喜欢。
但与其说是调查——
情况也不过是谢长安翻找,邵华羽站在一边看着。所幸谢长安不在乎。
速食盒饭,速食泡面,速食泡面……
谢长安蹲在厨房储物柜前,随后翻出了一堆速食食品。他的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他没想到宋晓然过得能这么差。
离开学校后,谢长安最初是和顾凌雪一起住,最近才和刘暮合租。虽然他们几个未成年人在没有大人的管控下日子都过得有些马虎,但唯独吃的方面就没有短缺过。
顾凌雪很喜欢点下午茶。
但她的胃口比较小,甜点的分量又比较大,所以她经常分给谢长安。顾凌雪会文文静静地把提拉米苏、马克龙等精致的甜点分成两份,之后把大的那一份递给谢长安。
后来她得知谢长安更喜欢吃饱后,干脆换掉几天的下午茶,拉谢长安去吃自助餐了。
谢长安有时会愧疚。
对于顾凌雪而言,他知道自己可能算不上一个很好的朋友。顾凌雪喜欢的东西,他都不是很喜欢,所以当顾凌雪打算去发展S班的女生友谊,他立马双手双脚支持了。
女孩子都会喜欢喝下午茶的。
他希望顾凌雪能够找到愿意和她喝下午茶,和她一同享受下午茶时光的朋友。
至于刘暮……谢长安和刘暮相处的很愉快。
然而刘暮不像是江措。
江措讽刺谢长安是往死里讽刺,谢长安回怼江措也是往死里回怼,两人直接冲着你死我活去。可这件事到刘暮那里就变味了。刘暮虽然会讽刺他几句,却是就事论事。
谢长安只要不犯事,刘暮就不会嘲讽他。
但三人的胃口倒是出奇地相似。
或许是因为成长环境的原因,刘暮挺喜欢吃路边摊的。谢长安和江措则更是不用多说了,所以邵华羽登门拜访的那天,他是真心想让邵华羽尝一尝的。
只是怎么没人懂他呢?
谢长安:QAQ。
眼见谢长安原地自闭,邵华羽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他低语道:“看来没什么好查了。”
下一秒,邵华羽望向客厅的方向喊道:“刘暮,你那边查的怎么样?”
“确实是在三天前失踪的。”刘暮回道。
“我这边调取了最近七天的小区监控。监控里,宋晓然三天前就没有出现了。”刘暮单手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道,“可能是因为他的人际关系狭隘,小区居民目前都没有发觉异常。”
邵华羽闻言评价:“这挺正常的。”
三天的时间终究太短了。
何况宋晓然是临时搬来的租客,白云衡小区的居民不容易记住他。
邵华羽又问道:“你找到昨天来找宋晓然的人了吗?”
他刚刚就在想这点。
只可惜那位陌生的朋友应当是没有进入宋晓然的家。邵华羽的异能也暂时无效,宋晓然在这间房间的生活痕迹太重了,粉尘和光影都捕捉不到第二人的痕迹。
刘暮回道:“找到了。”
“噢?”
可伴随这句话的落地,刘暮碎碎念道:“小区监控的像素有点低。正脸有点难获取,不过他……嘶,他竟然直接穿着校服过来吗?我可能低估了宋晓然的社交能力……”
嗯?什么校服?
厨房里的两人彼此对视一眼,随后双双探出脑袋。
谢长安轻手轻脚地走到刘暮的背后,试图越过刘暮的脑袋看到对方的照片。邵华羽则干净利索地拉开了刘暮。
两个人得以瞧见了这位陌生的朋友。
陌生朋友穿着一身红白相间的校服,站姿散漫地靠在保安室的窗口和里面的大爷们交谈。他看起来不像是来找宋晓然的,反而有些像是路边打发时间的混混。
只是第一异能学院的校服极其有辨识度。
大爷大妈们脸色乐呵呵,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全部都吐露出来。谢长安甚至能从聚集过来的大妈里找出他下午搭话的老奶奶,但老奶奶和他说话时不是这副嘴脸。
谢长安内心震撼:……这难道是学历歧视吗?
不对——
谢长安赶紧把注意力集中到那道模糊的身影上。他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人的模糊面容,心一点点被如棉花般蓬松柔软的迷茫缓慢填充,最后更是连表情都忘记了管理。
为什么会是黎渊?等等——真的是黎渊吗?
另一边,邵华羽很快认出了校服代表的学校。他歪头低语道:“第一异能学院的人吗?”
“啊?”谢长安震惊得张大嘴巴。
刘暮则局促地站在一旁,小声询问道:“需要我调查对方的身份吗?如果能从中央大街那边的监控拿到高清录像,应该是能通过人脸识辨找到对应的人的,但需要3~5天的时间。”
“哈?!”谢长安的嘴巴张得更大。
“不用。”邵华羽听后摆了摆手。
他丝毫不顾及谢长安的存在,坦然自若地向刘暮解释道:“既然确定对方不是敌人,就没必要做多余的事。何况他是宋晓然的朋友,我们当下的立场是和他一致的。”
刘暮见状点头:“好的。”
“啊……”谢长安目光愈发涣散。
眼见谢长安的神色至今浑浑噩噩,邵华羽挑眉问道:“怎么?你也认识他吗?”
刘暮闻言一顿,随后悄咪咪地抬起了耳朵。
“我可能认识吧,不对——是我应该认识吧。”谢长安的目光飘忽不定,语气极其混乱道,“虽然我不明白宋晓然是怎么认识他的,但我可能大概是认识对方的……”
就是他不清楚黎渊为何要就读第一异能学院。
黎渊难道和自己同龄吗?谢长安震惊地想。
可他难道不是一个比自己大好几岁的成年人吗?他为什么要混入第一学院,现在还和宋晓然成为了朋友?他到底是在中央城和宋晓然认识的,还是早在第三异能学院时就和宋晓然认识?
霎时间,谢长安的思绪乱作一团。
谢长安暂时还想不通这点,但谢长安清楚一点:如果宋晓然早在第三异能学院就和黎渊认识,他绝对会原地上吊的。
第246章
夜晚22点21分,中央城民宿。
经过一下午的走访后,三人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了联邦科学院。
他们没能在科学院外得到有价值的线索,只能将视线投向宋晓然的出事地点。一切正如宋晓然在定时讯息里提及的那般:敌人在联邦科学院内。
四天前——
宋晓然走进了科学院的大门,再也没出来过。
期间,刘暮试着骇入了联邦科学院周边的地面监控。
笔记本光屏的蓝光打在他眼镜的镜片上,笔记本自带的键盘被他敲得劈里啪啦响。但刘暮的动作很快停下,他的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复杂色彩。
下一秒,刘暮转向邵华羽,语气故作平静道:“对面也没能找出线索。”
邵华羽饶有兴趣道:“噢?”
刘暮见状立马站起身,将自己手中的笔记本推到邵华羽面前。他边单手推眼睛,边用另一只手播放了自己截取的监控录像道:“他的身影出现在科学院周边的街道了。”
“从他走路的姿势看,他应该是打算悄悄潜入。”
厉害了,刘暮。
正在沙发上发呆的谢长安满心皆是佩服。
如果是他自己单独过来,他根本做不到骇入地面监控来找线索。不过那人真是黎渊吗?
谢长安边思索边凑到邵华羽跟前。
透过笔记本的屏幕,谢长安再度瞧见了那一道修长的黑色身影。他眼神定定地注视着那个人,脸上带着些许怀念。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黎渊了。
好像是从个人赛结束开始吧?谢长安想。虽然他后续有听闻过几次黎渊的威名,但都是从别人的口中或者联邦新闻里的。他差点以为黎渊要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
他真没想到能在这里撞见黎渊,也没想到黎渊能认识宋晓然。
这两人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谢长安对此越想越烦躁。
可惜宋晓然现在失踪了,黎渊根本联系不了,不然谢长安早就莽上去问了。黎渊当初给他的终端也被他搞坏了,没有那个终端,谢长安只能眼巴巴地望着监控录像叹息。
邵华羽见此随口问道:“所以,是你认识的人吗?”
“我想,是的。”
谢长安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
虽然他很想告诉自己不是,但他也清楚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和黎渊的气势如此神似。谢长安迟疑地想:可能纪青能做到吧?然而他找不出纪青刻意伪装的理由。
宋晓然认识纪青,他也认识纪青。
哪怕是知晓宋晓然的求救讯息是群发,纪青有必要表演一个“我不是我”的情景剧吗?现在最重要的不是齐心协力找到宋晓然,然后快点各回各家吗?
想罢,谢长安强行收敛了烦乱的心绪。
他向在场的两人解释道:“虽然我认识他,但我不知道宋晓然认识他。以及——我不知道他在第一异能学院就读的,也不清楚他的具体年龄和终端号。”
谢长安越说越尴尬,最后直接鞠躬道:“很抱歉没能帮上忙。”
刘暮见此眉头直跳。
他都不想吐槽谢长安这一副“把责任揽在自己头上”的嘴脸了。问题又不在谢长安身上,谢长安干嘛道歉道得那么快?
另一边,邵华羽平淡道:“正常。”
“朋友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他轻飘飘地抛出了一个世间真理,随后瞥了一眼谢长安道:“只是我没想到你们俩的择友观这么相似,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交了同一个朋友。”
“也难怪你们离校后关系变好了。”
谢长安闻言猝不及防。
他不好意思地扭过脸,小声道:“谢谢你的夸奖。”
邵华羽:“……”
刘暮:“……”
这家伙完全就是已读乱回吗?
邵华羽宕机了片刻,最后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扶额道:“……不客气。”
刘暮见状立马瞳孔地狱。
这是他第二次遇见能把邵华羽带进坑里去的人,上一个人是周雀。
眼见现场氛围越发古怪,邵华羽干脆转移话题:“好了——让我们聊回正事吧。你们有找出进入联邦科学院的办法吗?我短期内是找不到办法的。”
谢长安试探道:“那不如试试潜入?”
“你想死就别拉上我。”邵华羽听后头也不抬,语气冷漠道,“我们这里有哪个人的异能适合潜入吗?科学院的监控有那么好骇入的吗?你清楚科学院的警备有多少是异能者吗?”
谢长安目移:“……说得对。”
而另一方面,邵华羽的质问让他忍不住思考起了黎渊的情况。
黎渊是感染者,并成功潜入过学校。
因为谢长安当时在校外参与寒假实践,他没能见识黎渊的英勇表现。但他听李雪华后续透露,黎渊貌似有着一个分外棘手的、擅长潜行的天赋,也难怪是他被派来执行任务。
可问题是……谢长安的思绪不由跑偏。
身为感染者的黎渊为什么能进入第一异能学院?黎渊是怎么做到掩盖自己的感染者身份的?他的畸变特征相当明显,感染检查也根本过不去。
黎渊这么喜欢上学吗?
还是说——黎渊只是披了一层校服,方便他后续的调查吗?
谢长安都快被黎渊的行为搞迷糊了。
他感觉自己正在窥见和自己印象里完全不一样的黎渊。而由于“黎渊是在校生”“黎渊和宋晓然认识”等事实的冲击力太强,谢长安的脑子都快干冒烟了。
此时,刘暮忽然开口道:“那个人的异能挺适合潜入的。”
“你连这点都查了?”邵华羽似笑非笑。
刘暮闻言吓得一激灵。
他的脑海里立马回忆起了邵华羽下午的告诫:既然确定对方不是敌人,就没必要做多余的事。何况他是宋晓然的朋友,我们当下的立场是和他一致的。
换句话说——
邵华羽不支持刘暮调查神秘队友的身份。
刘暮冷汗直冒地想:完了……和谢长安呆久后嘴飘了……
他强行深呼一口气,尽量冷静地解释道:“没有故意调查,只是在调查周边监控时无意看到的。根据监控录像推测,他的异能应该属于空间系,或者是能隐匿行踪的异能。”
邵华羽低头沉思:“……这样啊。”
这样确实怪不得刘暮了。
毕竟这些情报挺容易看出来的。邵华羽想。难怪他调查无果后就着手准备潜入了,可能是出于对自己异能的自信吧?
“有趣。”
邵华羽唇角弯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他的好胜心都快沸腾了。
邵华羽上回遇到这种情况,还是纪青在的时候。他没想过自己的临时之举能收获这种意外之喜。什么宋晓然的朋友什么谢长安的朋友,怎么就不能和他也认识呢?
和他交朋友的好处可多了。
刘暮见状弱气道:“所以,我们真的不联系他吗?”
他们有必要把对方踩过的坑重新踩一遍吗?
刘暮一想到科学院即将迎来第二波入侵者时,整个人的呼吸都要停了。联邦科学院这辈子可能都没想过自己会在一周内遭遇一波,两波,三波等多轮入侵。
“不联系。”邵华羽斩铁截钉道。
“现在联系对方容易让他怀疑我们。”他开口解释道,“我们也并非只有强闯这一条路。何况他的异能擅长潜入,我们的异能都不擅长,没必要特意学习他的方案。”
“另外就是——”
邵华羽语调顿了顿,语气严肃道:“不能只把目标放在个人安危上。如果不能理清宋晓然遭遇了什么,科学院内发生了什么,相似的事件只会重复发生,下一个受害者仍会出现。”
刘暮沉重点头道:“我明白了。”
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如果只是冲着拯救宋晓然,他们确实不用考虑别的;但如果是调查科学院内发生了什么,需要考虑的就多了。敌人为什么会在科学院内?科学院内有其他人察觉出异常吗?
越听越迷糊的谢长安举手发文:“我……怎么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在讨论后续的行动。”邵华羽语气平静道,“不过这些都和你没关系,你记得找到宋晓然就好,联邦科学院这边我来调查。万一神秘人那边走错路了,我还需要你给我兜底呢。”
他和宋晓然的友谊不能出事。邵华羽想。
未来绝对不能发生“所有人都跑去调查科学院黑幕,导致宋晓然无人去救”的窘迫画面。他必须得留个人去救宋晓然,而最合适的人选毫无疑问是谢长安。
谢长安的想法一根筋,最不容易被人带偏。
想罢,邵华羽心情顿感复杂。
他都没想过谢长安发挥出的价值能那么高。看来——真是他小瞧了谢长安。
另一边,刘暮动作一僵。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了邵华羽,欲言又止道:“华羽,我这里有个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方案……”
邵华羽:“说。”
“我从监控里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人。”刘暮语气复杂,“她也是你认识的。我们应该能通过她的渠道进入联邦科学院。”
邵华羽:“嗯?”
于是刘暮老老实实地把笔记本推了过去,小声说道:“华玥姐目前就在科学院内。”
伴随着话音的落地,邵华羽的瞳孔瞬间扩大。
“姐姐?!”他不可置信道。
他姐怎么会在这里?!
第247章
在宋晓然失踪的第五天,谢长安见到了邵华羽的姐姐。
两人长得很相像。
谢长安上一秒走进咖啡店,下一秒就望见了邵华玥挥动的右手。那时的谢长安还在寻思邵华羽怎么能一下子跑那么远,等到他看见邵华羽本人后才意识到挥手的人是他姐姐。
而在看见邵华玥后,邵华羽很快走了过去。
他坐到了邵华玥对面的位置上,硬邦邦地来了一句:“早上好,姐姐。”
谢长安强压好奇地看着,刘暮则恨不得整个人都躲起来。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邵华羽随即意识到了自己的语气不对劲。他轻咳了几声,脸上重新扬起了一个标准笑容,优雅地问好道:“好久不见,姐姐。”
“好久不见。”
一直笑意吟吟望着三人的邵华玥爽快道。
她的视线随之望向另外两人。
于是谢长安猝不及防地和邵华玥对上了视线。
谢长安心中说不出的无措。
他很想让自己不要再盯着对方了,但邵华玥的眼睛仿佛有魔力般牢牢拉住了他。
邵华玥长得很漂亮。
尽管她和邵华羽同为白发,但她的眼瞳却是用树脂浇筑的琥珀色。相比邵华羽带给人的冷冽锋利,邵华玥的气场则更显得平易近人,优雅从容一些。
可能是姐弟的关系,两人的穿衣风格相近。
邵华玥她今天穿着一件修身衬衫,外搭了一条蓝色牛仔裤,风格简约大方,着实令人眼前一亮。
谢长安顿时说不出话来。
他张口闭口好几次,整张脸憋得通红。
邵华玥见状弯起了她那双好看的琥珀瞳,语气俏皮地问道:“你就是华羽的新朋友吧?”
谢长安正欲回答,邵华羽就已开口。
他冷冰冰地开口道:“不是。”
在场三人听后立马望向了邵华羽。邵华玥对邵华羽投以了一个不赞同的眼神,而谢长安在反应过来后局促地挠了挠头,至今未曾说话的刘暮则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原地埋了。
顶着三人的目光,邵华羽完全不吃压力。
他向邵华玥介绍道:“这位是谢长安,我的同班同学。他不是我的朋友。”
“同班同学就不能是朋友了吗?”
邵华羽道:“我们的关系还没好到能当朋友的地步。”
“为什么呢?当你朋友这么难的吗?”邵华玥闻言语气更加不赞同,“你都已经把人带到姐姐面前了,都已经相信对方能达到你的期望了,结果你现在还给我搞这一套……”
邵华羽皱眉道:“这不一样。”
他的心中无端生出了不少闷气。明明他们姐弟俩多年未见,结果他姐姐见面不关心他,反而去关心他身旁憨憨的同学怎么就不算是他的朋友了?
邵家少主的朋友有那么好当的吗?
邵华羽对此越想越恼火。但他仍是压下了心中的不满,冷冰冰地开口道:“邵少尉,请不要转移话题。我和谢长安的关系只是我们两人的事情,烦请你不用关注。”
眼见邵华羽的态度如此坚决,邵华羽只好停下话题。
她深感遗憾道:“好吧……”
但停止归停止,邵华玥依旧向谢长安投以了一个愧疚的眼神。
她为自己将两人的联系挑到明面上感到抱歉。
然而谢长安对此不在乎。
谢长安早在纪青那里就体验了好几遍“我们的关系还没有好到这种地步”的心碎剧情,现在顶多就是场景复刻。何况谢长安也觉得自己还没够格到成为邵华羽朋友的地步。
邵华羽的朋友有多难当?谢长安自顾自地想。
肯定没有纪青的朋友难当。
谢长安他本人碎在纪青身上的心都快能拼凑出一颗新的心了。尽管心碎得越快,谢长安就修得有多快。
邵华玥的目光随之移向了刘暮。
望着刘暮低头假装自己很忙的模样,她忍不住苦笑道:“刘暮倒是和以前一样呢。”
“啊对的。”刘暮连忙点头。
谢长安顿感新奇地瞧了刘暮一眼。他发现刘暮此时完全没有合租时讽刺自己的底气,可能是因为邵华羽算是他老板,而邵华玥算是他老板的亲戚的关系吧?
他们家的关系真心复杂啊。
倘使要加上一个周雀,那指定就是复杂中的复杂了。
想罢,谢长安莫名怜悯刘暮。
“不用提这些。”邵华羽见此果断打断,“我们又不是小孩了,能够照顾好自己的。现在的问题在你和科学院身上。你能先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在科学院吗?为什么在中央城却不告诉我呢?”
在深呼一口气后,邵华羽特意强调道:“你明明知道我在中央城。”
……啊这。
谢长安的目光逐渐涣散。
他现在终于明白刘暮不想出门的原因了。
原来他们不只要调查宋晓然失踪的原因,还要见证姐弟俩的争执现场吗?但凡刘暮暗示得明白点,他也不至于主动跟着邵华羽出门。
“这点吗……”邵华玥苦笑道,“这不是想着你很忙吗?而且我也不确定我能呆多久,所以就干脆……”
她的话语尚未说完,邵华羽就已出言打断。
邵华羽冷冰冰道:“我再忙也不至于连吃饭的时间都腾不出来。”
“我们已经多久没见面了?”他自顾自地说道,“最近一次好像是2年前吧。自从你从军后,你就完全失联了。我都想不通军队有这么忙吗?你又不是边境的哨兵,你怎么可以忙成这样?”
邵华羽的一连串质问令邵华玥无端心虚。
但她仍小声补充道:“严格意义上,是两年零三个月。”
恰好是邵华羽被正式立为少主的那段时期。
邵华玥原本是不打算从军的。
她有自己的追求,有自己的热爱,她想把书继续读下去。但他们俩的父母走得早,留下一个半大不大的她和一个尚且年幼的她的弟弟。
她如果不去军队,华羽未来在军部很难的。
族里的长辈也曾问过她:要不要把邵华羽交给亲戚抚养?
他们看出了邵华玥的窘迫,也看出了邵华玥的不容易。她一个高中刚毕业的女孩带着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男孩是很难生活下去的,即便她有家族托底,即便她已成年。
可邵华玥想了又想,还是选择和弟弟一起生活。
她的弟弟年纪尚小。
如果不和弟弟一起生活,弟弟未来肯定会把她,把他们俩的父母都忘记了的。可邵华玥做梦都没想到的是:弟弟的资质很好,甚至能算得上是百年难遇了。
这件事一度令邵华玥踌躇。
她不知道该怎么和自己天赋卓越的家人相处,但时间从来不给她缓冲的时间。邵家确立了少主,刘暮成为了他们的家人,紧接着周雀也加入了他们的家庭……他们的家突然变得很大很大。
这其中有多少是家族的推力?邵华玥对此表示沉默。
她能理解家族的每一步谋划,但心无法理解。她无法接受弟弟成为家族强盛的基石,也无法接受弟弟的情感掺加上了利益往来的色彩,更无法接受弟弟的认知被一步步扭曲。
他明明那么小……
然而她无力改变这一切,她只能接受。问题最大的甚至不是这些。
想罢,邵华玥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勉强的微笑。
“好吧,是我做的不对……”邵华玥轻声道,“但是……姐姐也有想静一静的时候……”
“然后静了2年吗?”
邵华玥挑眉:“不是都说对不起了吗?”
“我不信你。”邵华羽回道。
他双手抱于胸前,冷冰冰地质问道,“你小时候骗我的次数还少吗?前脚刚道歉,后脚就不理我了,美其名曰自己上班累得慌。你那班到底有多忙?需要你三天两头地通宵?”
“咳咳咳……”
眼见事情败露,邵华玥连忙咳嗽。
她强行转移话题道:“我们赶紧说回正题吧。你来找我什么事?你是有什么事需要进联邦科学院吗?先说好——我们俩都不能做什么违法违纪的事情噢。”
然而邵华玥没有得到邵华羽的回复。
她的弟弟就这么冷冰冰地注视她,铁了心地想要从她身上问出先前两个问题的答案。于是邵华玥不甘示弱地微笑回怼,硬是让现场的氛围冻成了冰天雪地。
两个罪魁祸首没觉得冷,剩下两个却快要冻死了。
谢长安当场瞳孔地震。
他现在是千万个后悔自己没读懂刘暮出门前的暗示。但凡他听懂了一点,他现在就不至于和刘暮双双被困“冰天雪地”了。
最终是刘暮抗下了所有。
刘暮轻咳几声,双手颤抖地递上了笔记本。他指了指笔记本屏幕上的照片,弱气地询问邵华玥道:“华玥姐,我能问下……你在联邦科学院有遇到这个人吗?”
“噢?”邵华玥挑眉。
她随手将笔记本拉到了自己身前。等到他看清照片里的人影,她的眉头顿时紧皱。
邵华玥问道:“他和你们什么关系?”
“同班同学。”
“同班同学吗?!”邵华玥的声调不由得加大。她再一次用不赞同的眼神望向邵华羽,仿佛就是在质问:你怎么能把同班同学的友谊搞成这个鬼样?
顶着来自姐姐的死亡射线,邵华羽不满道:“你看我做什么?”
“你的同学都已经缺钱缺到去当志愿者了,你还觉得你姐姐管得多吗?”
邵华羽道:“那你想我做什么?”
“难道你就不能洒洒钱,资助下你的同班同学吗?他都已经为了赚钱去当志愿者了!”
“老姐,事实不是你想的那样。”邵华羽道,“还有就是——当初到底是谁吐槽我交不到真心朋友的?你现在想要我去洒钱资助同学,你难道不觉得你前后的言行不一致吗?”
“可他都已经吃不起饭了!”
“他没有吃不起饭!”邵华羽恼火道,“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吃不起饭!”
两人顿时吵得牛头不对马嘴。
他们两人倒是没觉得哪里有问题,只是苦了观战的两人。谢长安和刘暮双双风中凌乱。
第248章
最终仍是刘暮抗下了所有。
在两人又一次陷入僵局时,刘暮颤颤巍巍地举起手道:“我们能先聊这个人吗?他失踪有一段时间了的……”
望着眼前的一切,谢长安的心底顿时蹦出一句话——
宋晓然最应该感谢的是刘暮。
等他找到宋晓然后,谢长安发誓自己一定把现场原原本本地描述给宋晓然听。倘使宋晓然连自己真正的救命恩人都认不出来,宋晓然绝对会于心有愧的。
邵华羽见状瞥了一眼刘暮,随后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解释道:“宋晓然他是异化者,他和我们说的是他在联邦科学院参与异能者的异化干预实验。”
“你总不能让我去阻止他的治疗过程吧?”
邵华玥轻声重复:“异化?”
她的眉头下意识紧皱,但又很快被她强行舒展开来。邵华玥妥协道:“好吧,这确实不好阻止。”
“哼。”邵华羽闻言冷哼一声。
理解到是自己想错了后,邵华玥脸上再度露出了歉意的笑容。
她想:看来是自己想错了。
邵华玥已经很久没听闻“异化”这个词了。因为异化不怎么会出现,所以导致她和她的周围人对此的印象都不怎么深刻,邵华玥最近一次听到这个词还是在某个机密档案里。
想罢,邵华玥的眼神悄然暗了暗。
她故作迟疑地问道:“所以,你们是想让我帮你们调查吗?”
谢长安询问:“能让我们进去吗?”
“唔……这我是做不到的。”邵华玥听后眉头紧皱,“我的权限没有高到这种程度。我目前也只是暂时挂靠在科学院里,等到项目结束后会立刻返回军部的。”
邵华羽追问:“什么项目?”
“哈哈哈……这点就不说了吧……”邵华玥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强行转移话题道,“大人的事情小孩少打听。何况这也算是机密项目,不能随便透露的噢。”
邵华羽不满地望着姐姐,谢长安却郑重地点了点头。
刘暮连忙询问:“那华玥姐打算怎么做?”
“我?”
邵华玥冷汗直冒地指了指自己。
老实说——
在听到“异化”这个单词时,她是想让几人不要再调查了的。
联邦有联邦的规则,中央城亦有中央城的规则。
三个尚且在象牙塔的少年再怎么厉害,也抵挡不住人类社会层层叠加的规则。可偏偏失踪的那个人是他们的同班同学,而且还和她有过接触……
是叫宋晓然吧?邵华玥想。
挺好听的一个名字,挺不错的一个孩子,但怎么就和异化实验扯上联系了?他大概已经遭遇不测了吧。
“唉……”
邵华玥忍不住轻叹一声。
她无端懊恼起自己近期的选择。
如果她能早点和少年搭上话,她是不是就能更早一步知晓他是志愿者?如果她得知少年的志愿者身份的那天态度强硬一些,是不是就根本不会出现少年后面的失踪?
如果她能强硬地拒绝见面,弟弟是不是就不会被卷入其中?
邵华玥眼下进退两难。
出于种种理由,她不太好意思直言让弟弟放弃。但让三个男孩冒险调查,又不是她情愿看见的。
想罢,邵华玥故作冷静道:“我会在不犯法违规的前提下尽量协助你们。”
她话语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我对科学院内部的情况不是很了解。以及——我虽然和你们的这位同学说过几句话,但谈话内容没有涉及到有价值的线索。”
“所以,时间上可能会耗费很久。”
邵华羽果断道:“足够了。”
谢长安本人更是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他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在邵华羽昨晚介绍姐姐时,谢长安根本不觉得邵华玥会帮忙的。邵华玥的本职是联邦军人,联邦科学院是直属于联邦政府的科研机构,一人一院的利益相互关联。
但凡邵华玥被举报一次,等待她的就是上军事法庭。
谢长安当时怎么想怎么不可能,反倒是邵华羽挺自信姐姐会帮忙的。谢长安对此揣摩:可能是因为他们两人彼此知根知底吧?又或许是因为邵华羽越比他自己想象中的更加信任姐姐?
谢长安暂时想不出答案来,但所幸结局是好的。
另一边,刘暮单手推了推眼镜。
他面朝邵华玥,冷静地开口道:“华玥姐你如果后续有什么进度,可以直接联系我,我这边会共享给华羽的。另外——如果你需要我提供科学院外的情报,也可直接联系我。”
“收到。”邵华玥认真道。
可等邵华玥意识到了什么后,她的表情瞬间变得一言难尽。邵华玥一脸失望地望着邵华羽,出言质问道:“你现在连自己看消息都不看了吗?”
邵华羽哑然:“……”
他严重怀疑自己在老姐眼里的形象已经成为了五谷不分的废人。
邵华羽内心长叹一声。
正当他想要开口解释时,刘暮急忙插话:“这不是华羽的错!”
他憋红了一张脸,强行辩解道:“本身我就负责情报处理的。情报统一送到我手里,才能方便我更高效地整合情报!这顶多只能算是一个便利的渠道!”
这一连串话被刘暮说得又快又急。
在场三人闻言皆是一愣。
这好像是刘暮出门以来第一次打断交谈吧?谢长安莫名想。
自从三人启程出发,谢长安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刘暮的话越来越少,表情越来越寡淡,最后彻底沦为了一个存在感薄弱的背景板。他理性上知道这是刘暮的工作习惯,感性上却不太认同。
刘暮和他单独相处时,刘暮的话可多了。
怎么现在不说话了?
可倘使说这家人的相处模式是扭曲畸形的,谢长安倒也不这么觉得。真是奇怪的相处模式呢。
现场无端陷入一片死寂。
刘暮见状羞愧得想要钻到桌底下。可没等他钻成功,邵华玥连忙打圆场道:“真是抱歉,是我说错了。我最近心情有些不好,可能说话就是有些不过脑子的。”
“不用在意。”刘暮小声回道。
此刻回过神的他都不敢想象自己刚刚怎么能有胆子说出口的。
实际上——
刘暮清楚哪怕他自己不说,邵华羽也是会说的。
自从某天开始,这对姐弟一碰面就吵。
刘暮都快不记得自己围观了多少次两人的争执现场。可明明以前的关系很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唉……”
邵华羽再度长叹一声。
等到他自己终于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邵华羽朝着两人提议道:“要不你们先回去吧?反正该说的都说过了。现在就让我和姐姐两个人单独聊一会吧。”
刘暮连忙点头:“好的。”
下一秒,他左手端起笔记本电脑,右手拽过正在发呆的谢长安,像是逃荒般飞速离开了咖啡店。被拽得猝不及防的谢长安只能匆匆喊道:“那你们记得千万不要吵起来呀。”
现场只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而伴随着谢长安的话音在身后消散,邵华玥的眼中涌现了些许迟疑。
她心情复杂地想:
在旁人眼里,他们原来很容易就吵架吗?
另一边,邵华羽平静地开口道:“姐姐,你打算怎么办?是和我继续坐在这里,还是我们俩出去走走?”
邵华玥顿时陷入沉默。
沉默良久后,她轻叹道:“一起走走吧。”
邵华羽:“好。”
于是这对许久未见的姐弟一前一后地朝着咖啡店外走去。
店外阳光灿烂,青草茂盛。
邵华羽下意识地伸手遮挡住了这份过于耀眼的阳光,阴影底下的眼眸寂静如死水。等到他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室外的强光,他回头望向了身后的姐姐。
他的姐姐站在他的身后,一如往昔。
邵华羽的唇角些许弯起,又很快恢复了一贯的弧度。
此时此刻,邵华羽的心中不由得涌现了那个长久思考的问题,既:他们俩是什么时候走到眼下这一步的?
他知道他的姐姐爱他。
如果不是爱他,邵华玥当年就不会接过他的抚养权;如不是爱他,他们就不会生活在一起;如果不是爱他,邵华玥不会在他的强硬阻拦下还想加入军部……
可如果邵华玥真的爱他,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邵华羽不觉得自己有错什么。
他的每一步都是在家族的期待下,他的每一个抉择都是经过了家族的允许。可能他确实在某方面和家族意见冲突,但他应该从来都没有和姐姐的意见冲突才对。
姐姐不建议他去第一异能学院,所以他去了第三异能学院。这难道不对吗?
可为什么他仍旧读不懂邵华玥?
两人散步到一半时,邵华玥忽然问道:“我们是不是好久没有这么走过了?”
“对,已经有两年多了。”
邵华玥继续道:“你这两年过得怎么样?”
“还可以。”
也就还可以的水平吧。邵华羽想。
邵家少主的工作多得要命,烦得要死。可偏偏他父母走得早,能有空教他的人只有家族里的长老们。他每天拼了命地学,时间怎么用都不够用,还得抽空给周雀收拾烂摊子。
最开心的是晚上偷吃甜点,最痛苦的是半夜失眠。
如果不是因为担心安眠药对健康有危害,他早往家里屯个七八箱了。噢对——他挺喜欢游星落的。游星落和他同命相怜,他的安眠药未必不能分游星落一半。
毕竟游星落也经常失眠焦虑。可怎么越说越觉得他们好累?
邵华羽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下意识冲着邵华玥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正如他往日的那般。邵华羽不想提及自己身上的责任和压力,那些只会令他的姐姐感到难过,但他确实有想问他姐姐的事。
邵华羽开口道:“姐姐,你是不是遇见了什么糟糕的事?”
“为什么这么说?”
邵华羽道:“你以前听到有人失踪时,脸上没有这么平静过。”
“……这样吗?”
邵华玥听后似笑非笑。
她都快要忘记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了,可没想到她的弟弟仍记得。这不免得让邵华玥回忆起了自己年轻时的雄心壮志,她当年梦想着为人类,为联邦做出一番自己的贡献,直接不听劝地去当了警察。
第一年可苦了,第二年勉勉强强,第三年还可以,第四年……
邵华玥对此越想越可笑。
倘使不是邵华羽今日的提醒,她是真心回忆不起来了。
可下一秒,邵华玥眼中明晦不定地望着自己的弟弟。她轻声询问:“华羽,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如果我说……如果我说呀……”邵华玥斟酌片刻,故作轻快道,“如果联邦是黑暗的,你我的家族和很多人的家族都多少参与或主导了很多黑暗的事,并且我们家族的根基就扎根在这些黑暗的土壤之上——”
“作为家族继承人的你又该怎么办?”
邵华羽听后陷入沉默。
他莫名联想到了淮城研究院,联想到了那些被刻意抹除的感染者们。联邦现行的制度对感染者不公,而一位联邦公民只要确认被感染,就基本丧失了辩解的能力。
自联邦成立以来,无数世家利用这条规则抹除了他们的竞争对手。
然而邵华羽清楚姐姐没有在说这点。
在他所不了解的地方,他的姐姐接触了联邦的黑暗面。姐姐想要的答案也不是这个答案。
“姐姐,”邵华羽喊道。
他平静地指出道:“如果联邦是黑暗的,我们就一起改变吧。我的血一直是热的。”
第249章
在宋晓然失踪的第八天,谢长安得到了他的行踪。
宋晓然应当是被人悄悄转移了。
刘暮在得知这件事后立马展开了对联邦科学院周边街道的监控调查。由于间隔的时间相对漫长,调查的难度在指数型地上升,三人也都被迫对着监控录像睁眼到天亮。
谢长安心中涌现出了些许焦虑。
他不敢想象宋晓然一个人这段时间是怎么过的,他们耗费在联邦科学院的时间太长了。可谢长安也清楚:如果没有邵华羽和他姐姐的协助,他一个人必定会花费更多的时间。
黎渊的痕迹也消失了。
自刘暮从监控录像中瞧见黎渊踩点后,谢长安再也没了黎渊的踪迹。那段记录着黎渊身影的录像更是被直接篡改了。
刘暮对此解释:“看来是对方的后援发力了。”
黎渊还有后援吗?谢长安迟疑地想。
但他很快就自己说服了自己。
黎渊背靠黎明社,黎明社怎么可能没有给他善后的人呢?可黎渊有调查出宋晓然的行踪吗?他是先他们一步前往了宋晓然的所在地,还是在在做别的什么?
谢长安眼底满是迷茫。
他很想追上黎渊,去询问黎渊有关黎渊和宋晓然,黎渊和自己的种种问题。但谢长安也清楚自己做不到,黎渊可能根本不想搭理他,他们两人的关系也没那么好。
……关系没那么好吗?谢长安无端想。
目前,他已经在三个人身上遭遇了这个终极难题。
三人分别是:
邵华羽、黎渊和纪青。
谢长安和邵华羽最初根本没想过有交际。邵华羽此前过来是为了看刘暮,这次同行是为了宋晓然,至于谢长安……谢长安只是他和风悠悠计划的一环。
谢长安当前扮演的角色,换个人也能演。
可能他们两人的关系未来能变好吧?然而谢长安目前看不出转好的苗头,毕竟他们俩的交际肉眼可见的少。
谢长安和黎渊的交际是出于利益。
黎渊想要拿到学校里的异能道具,而他想要继续留在学校里。于是在经过一阵莫名其妙的威吓后,谢长安成为了黎渊安插在学校内的探子,但说是探子也不对。
最起码谢长安没见过有哪个恐怖组织干部会给探子修刀的。可惜他那时没能品味出问题来。
谢长安那时的阅历太浅薄了。
等到谢长安离开学校,撞了个鼻青脸肿后,他才终于品出了些许不同。黎渊绝对没有只把他当探子看,对方大概是喜欢逗他,像是人类逗弄小鸟一样。
但这也让谢长安对黎渊的感受更加复杂了。
谢长安和纪青的交际是出于仰慕。
他和纪青初见时,纪青的登场实在是太帅了。谢长安本以为他和纪青的交际可能就止步于此,学校里的王牌,他们年级的首席,S班的无冕之王……拥有如此多头衔的纪青怎么可能和他有交集?
但纪青后来又帮了他。
谢长安也明白自己屡屡遭到纪青冷脸的起因在这里。纪青不喜欢莽撞的人,也不喜欢打扰他学园生活的人。可惜谢长安之后升到了S班,和纪青成为了同班同学。
一时之间,谢长安都有些同情那时的纪青了。
但两人后续的交际是正常的。
谢长安可以感知到纪青的态度在慢慢软化,虽然纪青可能依旧不想搭理自己,但这点也挺正常的。谢长安想。纪青守着那么大的秘密,他肯定是不想和人类牵扯太深。
一旦和人牵扯太深了,后续哪哪都是问题。
好奇怪呀。谢长安莫名走神。
他觉得自己现在很不对劲。明明早在很久之前,他就知晓了黎渊和纪青绝对不是一个人,可为什么他现在却在思考这件事?
异种是能操控感染者。
虽然谢长安没能见识过异种状态下的纪青,但他知道纪青是能做到的。纪青只是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做过,不对……纪青可能做过,只是他不知道罢了。
可黎渊和纪青明明是两个人才对。
如果尚未和纪青接触的谢长安会把两人搞混,但现在的谢长安应该不会。他上次差点把人搞混,还是前几天咖啡馆见到邵华玥时。
他们姐弟两人长得真像。
可能不只是像吧?谢长安后知后觉地想。他们俩的面容和穿衣风格都很像,说话的语调也很像,只是邵华羽更偏向冷冽一点,邵华玥则更加柔和一点。
所幸邵华玥是女性。
但凡邵华玥是男性,谢长安觉得自己早晚会搞混一次。虽然谢长安没能见到邵华羽温声细语的样子,但万一呢?
万一邵华羽对其他人是这个态度呢?
如果真能出现这个场景,谢长安怀疑自己将误喊邵华羽为他姐姐。到时就是新一轮的社交大失败。
所以——
纪青和黎渊两人是什么关系?
谢长安想不通这点,但他清楚:既然两人能在他的问题上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种应对措施,他们俩之间绝对是存在联系的,并且联系还不浅。
兄弟?家人?朋友……
谢长安的脑海里开始举例出各种他知晓的关系。
正当谢长安走神时,刘暮忽然开口:“我这边暂时将时间锁定在了失踪后的三天内。宋晓然失踪的三天内,科学院总共离开了三辆运输车。”
“考虑到宋晓然的藏匿难度,他很大概率是被车运出去的。”
在说完这一句话后,刘暮转头望向了一旁的邵华羽。
邵华羽心领神会:“继续。”
于是刘暮接着说道:“然后我就重点调查了三辆运输车的具体信息和此行的终点。一辆是转移实验废料的,终点是郊外的垃圾站;一辆是转移精密器材的,终点是中央城研究院;最后一辆是转移废止实验的活体素材,终点是郊外的安乐院。”
邵华羽皱眉:“活体素材?”
“对的。”刘暮心情沉重地点头,“有些实验的要求严苛,需要动用到猩猩、兔子、小白鼠等活体动物。但这些实验动物肯定不能养殖在科学院,联邦干脆就划分了一片郊外区域给科学院用作培养基地。”
邵华羽评价:“好奢侈的做法。”
他都没想到这件事能被联邦搞出一条专门的产业链。但邵华羽更清楚这座培养基地的存在绝对不止利好了科学院一家科研机构,中央城研究员,以及一些私人药企肯定受惠了。
话说到这里,刘暮追问道:“华羽,你觉得宋晓然最有可能在哪辆车上?”
“唔……”
邵华羽闻言低头沉思。
老实说——
他觉得哪辆车都有可能,甚至宋晓然不在上述说的三个地点的可能也很大。
距离宋晓然失踪已经八天了。
导演出这场失踪事件的罪魁祸首完全有能力将宋晓然二次转移,三次转移……他甚至能把宋晓然转移出中央城。
可宋晓然毕竟是一个珍贵的实验素材。
异化者的数量很稀缺。
而想要合理利用这个实验素材,想必罪魁祸首会顾及到宋晓然自身的安全,以及实验所需的精密器材。
于是邵华羽低吟一声,开口道:“中央城研究院吧。”
中央城研究院的安保措施比较弱,但存放的实验器材数量和联邦科学院基本持平,很方便幕后黑手开展进一步实验和观察。
谢长安道:“既然如此,那我去培养基地吧。”
这句话一出,剩下两人皆是一愣。
顶着两人看过来的视线,谢长安这时才品出了些许怪异。他空前冷静地询问道:“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
邵华羽摆了摆手,眼神复杂道:“你说的也算是一种方案。”
他认真解释道:“我原本想一个个调查过去,以确保你们的安全。但你的方案也不失为一种高效的策略。我们已经在调查这件事上花费了太久的时间,现在有必要缩短时间。”
“目前,宋晓然的位置仍旧不明。他有可能在三个地点里,也有可能不在。”
说罢,邵华羽的脸色骤然阴沉。
他已经有些担心宋晓然的情况了。
野外救援都讲究遇难后的“72小时救援时间”,可偏偏他们的调查时间越拉越长。联邦科学院根本不在乎志愿者的安危,他们至今没有做出什么有效的行动。
三人还试图用朋友的身份去询问,但都没有结果。
只有邵华玥那边得到了回应。
邵华羽心不在焉地想:看来科学院的黑幕比他想的还要厉害。
于是邵华羽开口道:“就这么办吧。”
“刘暮去垃圾站,我去中央城研究院,谢长安去培养基地。”他道,“你们都要记得小心行事,不要被人察觉出异常。此外,这次行动只是潜入调查,不是救援。”
“救援等我们三人汇合后再说。”
“好。”“收到。”
剩余两人见此纷纷出声回应。
谢长安不由得深呼一口气。
等到他呼吸完这一口气,他终于有了“自己正在活着”的实感。
这几天以来——
谢长安几乎只能一昧等待,现在终于能行动了。
谢长安不期望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他只期望宋晓然没事。两人的友谊,择天教会的账,S班的日常……这些故事眼下都还不能走到尽头。
第250章
“晓然……你听得见我的话吗……”
眼前的画面模糊不清,耳边的声音起伏不定。
宋晓然的碧眸缓慢地聚焦,然后他瞧见了谢长安骤然放大的、满是焦躁的大脸。宋晓然呆呆地注视了他一段时间,随后问好道:“早上好,谢长安。”
“早上好,晓——不对,现在已经不是早上了!”
谢长安下意识地回应,但他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他有些无措地左右环顾,随后伸手想要将宋晓然拉起来。
宋晓然呆呆地接过手。
而他的眼睛下一秒就捕捉到了自己左手上异常的、翠绿的纹路。宋晓然皱眉道:“这是什么?”
宋晓然低头仔细观察。
他注意到自己的皮肤比以往更加透亮,血管比以往更加清晰,流淌在血管里的血液比以往更加翠绿。宋晓然试着用指甲划了一下手腕处的静脉管。
下一秒,翠绿色的血液流淌了出来。
宋晓然顿时一愣。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先吐槽他的指甲怎么能这么锋利,还是应该先吐槽血液怎么能是绿色的。宋晓然缓慢地转头望向谢长安,不确定地问道:“谢长安,我现在还是人型吗?”
“你在说什么胡话?”谢长安深感怪异。
宋晓然听后立马放下了心,敷衍地回道:“噢,没事。”
只要还是人型就好。
等到确认好了自身的状态,宋晓然终于有余力打量起了周围。他的记忆至今停留在了他和焚交谈的那个早上——自己坐在清晨的阳光下,而焚背对他走向了阴影处。
他当时试着从焚的言行举止捕捉出不对劲,但没能成功。
“好奇怪。”宋晓然无端喃喃。
两人现在位于一间存放植物种子的仓库。不同种类的植物种子按照科属被存放在各自的玻璃罐里,而宋晓然刚刚爬出来的位置却摆放着一只破开的巨型蚕茧。
谢长安刚刚就是用刀划破了蚕茧,将他喊醒的。
宋晓然伸手去摸了摸蚕茧像丝线般柔软,像白雪般干净的外壳,心想:难怪他睡得那么香。
他好久没有睡得那么舒服了。
不用去考虑异化,不用去烦恼异种,不用去忧虑未来……在没有任何外力的干预下,宋晓然舒舒服服地睡到了被谢长安唤醒的这一刻。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精神好了很多。
宋晓然往日接触周围事物,总是透过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但他今天没有这样的忧虑。仓库的景象,仓库的气味,谢长安的样子,谢长安的声音……这些都很清晰地被他感知到。
但就是这点不对劲。
于是宋晓然皱眉问道:“谢长安,我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啊?”谢长安听后一脸懵逼。
他有些迷糊地挠了挠脑袋,反问宋晓然道:“你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宋晓然无语:“……”
眼见谢长安如此真实生动的神态,宋晓然彻底打消了“谢长安在演他”的想法。他原来有些担心谢长安故意把坏的往好了说,但谢长安的反应着实不像是假的。
谢长安是真没发现哪里不对劲。
而如果谢长安真的能有精湛到了把自己骗过去的演技,他又怎么可能会是谢长安?谢长安就是傻傻愣愣的,一根筋的,经常口出狂言,然后能把人带进沟里去的。
他有心眼的概率比他捅破了天的概率还要小。
另一边,已经彻底想歪了的谢长安一脸严肃地叮嘱道:"如果你不舒服,你就早点说。我们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闯,你需要休息一下,顺带也让我给你讲解下现况吗?"
宋晓然艰难道:“……要。”
虽然他不是很想在谢长安面前示弱,也没有觉得自己有哪里不舒服,但宋晓然觉得自己有必要了解下现在的情况。他对自己金鱼般的专注力相当不自信。
“好吧,那我尽快说一下。”谢长安边说边匆匆走到了门口。
他探出脑袋左右观察了一圈仓库外的情况,随后轻手轻脚地跑了回来。两人目前尚未被发现,所以是有时间特意说明下现状的。
考虑到长时间停留的危害,谢长安不得不斟酌言辞。
思索片刻后,谢长安选择了最稳妥的讲法。他道:“现在是你发给我讯息的第五天,也就是你失踪的第八天。我和刘暮,邵华羽他们一起过来找你,然而我们当下的位置在中央城郊外的安乐院。”
“据刘暮所述,安乐院是联邦专门划分给科学院用作实验动植物的培养基地的。”
宋晓然不由得皱眉:“……培养基地?”
他心底莫名有种不妙的感觉。
可比起萦绕于心中的、若隐若现的不妙感,宋晓然现在更加关注其他事情。他询问道:“那刘暮他们吗?你们不应该是一起来的吗?还有就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们两人去了其他地方。”谢长安道,“原本这次潜入的目的是调查,不是救援的。但安乐院的人说你凌晨就要被转移到其他地方了,所以我就只能过来找你了。”
宋晓然:……懂了。
看来另外两人没有被谢长安通知吗?不过哪怕临时通知,另外两人也无法做到立马赶过来吧?宋晓然一时之间无法判断谢长安的选择到底正不正确。
宋晓然重复问道:“那怎么找到我的?”
“邵华羽姐姐和刘暮干的。”
宋晓然:“邵华羽姐姐?”
“好像是叫邵华玥,她刚好因项目驻扎在联邦科学院里。”
宋晓然立马恍然大悟。
原来是军官小姐吗?他早就猜测军官小姐和邵华羽有一定联系了,但他们两人竟然真是姐弟吗?宋晓然心情复杂地想。真是令人感到嘘嘘不已呢。他每日坚持的问好打卡竟然在关键环节帮上了他。
但还有一点很奇怪。
宋晓然再三重复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嗯?”谢长安懵逼。
于是宋晓然干脆解释道:“安乐院的人肯定没有说过我的名字吧。他们应该连要运输什么都不清楚,只是一昧地称呼我为重要财产或特殊物品。而这里毕竟是培养基地,和我一样的珍贵素材应该挺多的才对。”
“你怎么能确定蚕茧里的是我?怎么能确定凌晨转移的一定是我?”
谢长安闻言一愣。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现在也自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总不能回答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感应吧?
最终,谢长安面色沉重道:“我不知道,晓然。”
“我只知道你在向我求救,我听到了你的声音,我就一直这么闯了过来……”谢长安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我中途也听到了夜间的巡逻人员在讨论,所以我就猜想那就是你。”
谢长安的话音越说越弱。
因为常理来说,没人会相信他的发言的。但凡刘暮和邵华羽他们有一个和谢长安共同行动,他们也绝对不会相信谢长安的一面之词的。什么求救什么声音……这些都是一堆虚无缥缈的东西。
比起相信谢长安听到了宋晓然的求救,他们更倾向谢长安幻听了。
宋晓然自然也不相信。
但考虑到当下纠结此事的不合理性,他不打算强要一个答案。于是宋晓然无奈道:“好吧,就当是这样吧。等我们出去后,再去思考是为什么吧。”
“好。”谢长安立马回道。
两人一前一后地移动到了仓库的门后。
谢长安再度探出了脑袋,观察了一圈外面的环境。
仓库外昏暗寂静,只有微弱的风声。
早在潜入安乐院时,谢长安就注意到了安乐院的巡逻人员很少。安乐院地处中央城郊外,放置的物品虽然稀少但谈不上稀缺,安保的管制力度相当弱。
可当谢长安打算推门而出时,他忽然听到宋晓然低声呢喃了一句:“好奇怪呀。”
谢长安刚刚迈出去的腿又被他缩了回来。
他惴惴不安地扭头望向宋晓然,询问道:“是有什么问题吗?”
宋晓然沉默:“……”
良久后,他心事重重地回答道:“我现在听不到植物的声音了。”
植物的声音?
在得到这一声回答后,谢长安的脑袋上顿时冒出了几个硕大的问号。他突兀地想:前不久他说他听到宋晓然的声音,结果宋晓然不相信;现在宋晓然说他听不到植物的声音,他是不是也该不相信?
不对不对——谢长安连忙打断思绪。
他不能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较真。植物是真的能说话,宋晓然也是真的能听到植物说话。
谢长安强装冷静地追问:“听不到,对你有影响吗?”
“……可能有吧。”
宋晓然脸上依旧心事重重。
失去了植物们的预警,宋晓然对周围危害的感知会弱一大截。他甚至可能无法调动植物帮助他,无法合理地动用异能,换句话说:宋晓然的异能极大可能被禁用了。
可这是一件坏事吗?
宋晓然不由得低头望向自己的手腕。流淌在血管里的血液依旧翠绿,而他的意识从未如此清醒。
所以——
是异化从精神层次转变到了肉/体层次吗?
那样的话……宋晓然想。
他是不是应该去感谢一下焚?
比起去当一个旁人眼里的、行事古怪的怪胎,宋晓然更愿意去当一个世俗意义上的、肉眼可见的怪物。他不期望人类有多接纳自己,他只期望脚下的路是自己选的。
于是宋晓然正视谢长安,语气冷静道:“我现在不清楚我对异能的掌控力还有多少。虽然我很想当场试验一下,但我异能的破坏力太大了,很容易被察觉到。”
“所以——你现在完全可以把我当普通人看待。”
谢长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望向宋晓然的眼神骤然复杂了起来。原本他还在纳闷宋晓然干嘛一直问他哪里不对劲,原来不对劲的地方是在这里吗?异能者对异能的变动确实敏锐。
于是谢长安郑重道:“好的,我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