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话虽如此, 酷拉皮卡其实没有讨厌这个怪物猎人。
甚至可能正相反,他对这个人拥有的知识和经验相当感兴趣。
在之后的几天时间里, 派罗因为眼睛的问题需要休整,暂时留在族地,但酷拉皮卡依旧每天都会来山洞。
一方面是检查灭尽龙的情况,另一方面,他一直在问伊萨纳各种关于怪物和外面世界的问题。
最开始伊萨纳还答得很轻松,以为这孩子是有兴趣做怪物猎人。
但很快他就发现酷拉皮卡的好奇心像个黑洞一样深不见底, 问题也越来越刁钻——比如为什么把不死虫和忍耐种子调配在一起能做出硬化粉尘、为什么有的怪物会被陷阱麻痹而有的不会,甚至连千年前的王国和集会所的制度都想知道。
不放过任何问题的细节,不了解清楚就不行, 简直像是学者症候群。
所以某天上午,怪物猎人叫住了即将出去巡视森林的凯特。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他一贯平静的眼神,这时候难得有些躲闪, “把索菲亚的《超解释生物》借给酷拉皮卡看看吧?”
直接让那孩子看个尽兴, 不要再问自己了。
然而银发青年很快就摇了摇头:“这样不好, 太早给小孩看这种解答式的书,会扼杀他探索世界的能力和兴趣。”
完全的正论。
但是。
“……你自己不也是在小时候就拿到了。”
更何况, 就算把那本书看完, 酷拉皮卡对世界过于强烈的好奇心也肯定不会停下来。
但不管他怎么说,生物调查猎人也只是沉默着拉低帽檐。
见势如此, 伊萨纳眯起眼睛。
“怎么, 你肯听金的话,却不听作为另一个前辈的我的话?”
“跟那些无关, ”凯特移开视线,“而且如果不想变成这样, 您之前就不该那么说。”
在酷拉皮卡问出“你就是传说里那个过分的猎人吗”的时候,这个怪物猎人连解释都不解释,笑着说了句“是的就是我啊”,也不知道是挑衅还是什么。
现在被缠上简直是理所当然。
“哦,你想说我自作自受?”金红色的视线压低,从侧面观察着他,颇有点危险的意味。
“我是说您不要逃避自己的选择。”
凯特干脆闭上眼,说完对他点了下头,就出去巡视。
“什么‘选择’啊,”作战没有成功,伊萨纳只能无奈地看着那个背影,“这种态度,难道是叛逆期?”
就在这时,他听见从山洞外的另一侧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于是头也没回就脱口而出:
“其实我也有事,今天就……”
“你不是要看守灭尽龙吗?”酷拉皮卡十分冷静地开口。
“嗯……”
“既然如此就走不开吧。”
“那倒没错,但……”
“反正你也没别的事情做,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自己不想放过灭尽龙,结果反倒变成被困在原地的理由。
“好吧,我投降,”伊萨纳稍稍抬起双手,“你想问什么?今天是想知道大桶爆弹的制作方法还是龙历院的历史?”
酷拉皮卡坐在山洞一角,翻开一本书:“那些我都知道了,我这次是想问《猎人伊萨纳》这本书里的一部分内容。”
听见这话,怪物猎人没忍住笑了:“你真相信我是千年前传说故事里的主人公?”
“至少是知情人。”金发少年面不改色,“当然千年的跨度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但那个问题目前不重要,以后我会慢慢搞清楚。”
不重要吗。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孩子的信息接受能力强得可怕。
“我知道了,所以你想问哪部分?”
“请告诉我关于天廻龙的事。”
无比认真的视线,对着心不在焉的怪物猎人看了过去。
这时候用上“请”字是不是太晚了。伊萨纳不着边际地想了一下,又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孩子真的有点棘手。
但之所以会问这个,多半也是为了解决眼下的问题,找出那个和灭尽龙战斗的元凶。
“天廻龙,”怪物猎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比起这种已经确定灭绝的物种,还是先怀疑那些尚存于世的古龙吧。”
“我就是想问这个,”酷拉皮卡看着他,“天廻龙真的灭绝了吗?”
“早在千年前,它们的每一个个体,每一个幼体就都死了。”
听见这话,窟卢塔族的孩子微微蹙起眉。
“你怎么确定?只要留下一头黑蚀龙,就可能蜕变成新的天廻龙,再繁衍出新的族群,根据记载,当年有很多怪物猎人参加了讨伐,万一有人漏掉了一两只,实际上没能杀死——”
“不,就是全部被讨伐了。”伊萨纳打断了他的话。
“所以你为什么那么确定?”
“因为没有其他怪物猎人参与。”
“……什么意思?”
少年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等待解释。
“就是字面的含义。”
说到这,怪物猎人抱起手臂靠在山洞边上,表情随着微微低头的动作而模糊不清。
“艾登是个特别感性的人,所以他写的东西,在有些地方说了谎。就比如,其实所有的天廻龙和黑蚀龙都是我一个人杀的。我当然确定自己没有留下活口。”
依旧是随性的语气,但那句话让酷拉皮卡背后不由得泛起一阵冷意。
他狠狠皱起眉:“为什么?”
“就和你之前说的一样,委托人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既然王国想让这个危害自然的物种消失,那我就去做了。”
为了正义,为了自然,为了执行委托。
将一种古龙杀至灭绝。
“它们的个体数量本来就不多,而且又集中在席纳德地区,所以我才——”
“不可能。”
少年却打断了他的话。
伊萨纳顿了一下:“事到如今你还想怀疑我?黑蚀龙比灭尽龙好杀,而天廻龙,费点力气也能解决。”
“我不是怀疑你的能力,但天廻龙一定还没有灭绝。”
坚决的语气,与其说是难以置信的反驳,不如说是已经笃定了自己的答案。
这反而让怪物猎人有些疑惑。
“那可是千年前的事,你就算不想相信也没办法证伪吧?”
“我根本不用去证明,因为‘平衡’没有被打破。”
平衡。
这是长老爷爷曾经对酷拉皮卡说过的话。
他还清晰记得那是一个下午,长老坐在矮桌旁,对他和派罗说起各种族内规矩和古老的传说,说得两个孩子都有些昏昏欲睡。
而就在这时,长老忽然又有些无奈地开了口。
“还有一件事你们得清楚,人类迄今为止站在何等脆弱的平衡上,大概大多数外界人都不知道。这世界上,如果有一种古龙发生了彻底灭绝,就会引来世界末日级别的灾难。”
派罗问他:“但是爷爷,根据书上说的,历史上消失的古龙不是很多吗?”
听说千年前,存在着像是浮在天空中的岛屿一样的古龙、引发百龙夜行的神明、还有身躯能化作大陆,体长数千米的帝王。
这些存在,现在都已经远离人类的世界,变成了不知真假的模糊传说。
“那不一样。”长老摸了摸胡子,“它们的消失,是去了世界外侧的地方,所以不会为世界引来灾难。”
什么外侧?
不对,比起这个……
酷拉皮卡这时候也清醒了,追问道:“为什么是‘引来’世界末日?不应该用‘引发’之类的词吗?”
可能是他太较真了。
但长老爷爷的这个说法,简直就好像在说世界末日是个存在实体,还会移动的东西一样,真的很奇怪。
而长老只是轻轻叹气。
“我不能说,但总有一天你们也会知道,”他神色复杂地看着两个孩子,“我们一族的服饰上,那些无限符号代表的意思。”
当时的对话,到此结束。
长老爷爷或许不知变通,严厉死板到让人生气,但有一点酷拉皮卡是肯定的。
——在这些关于族人的事情上,爷爷绝对不会说谎。
于是,几年前他对科科特语感兴趣,开始翻开《猎人伊萨纳》看,看到说天廻龙在千年前被尽数杀死的那一段的时候,酷拉皮卡就觉得不可信。
既然世界没有因此被毁灭,那就说明,某处一定还存在着这种古龙。
回到现在。
酷拉皮卡看向怪物猎人,然而后者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话,而是微微出神一般,看着面前的虚空。
“原来如此……所以你救助这头灭尽龙,也是为了那个‘平衡’。”
不是出于善良——可能也有一部分,但绝大多数是出于信念。
“是的,”酷拉皮卡理所当然地说着,“不管是什么样的古龙,都有活下去的意义。”
就像自然界的每一个部分,每一种可能会对人类造成灾难的现象,都有存在的理由那样。
所以,明明是对自己如此不利的事。
这孩子依旧固执地去做了。
真了不起。
伊萨纳心想。
甚至有点感动,如果千年前像他这样想的孩子能多一点,整个世界可能都会因此变得不一样吧。
不过这些东西,现在思考起来也根本没有意义。
稍微做了个深呼吸后,怪物猎人开了口。
“理由我不能告诉你,”那双金红色的眼睛,认真看向酷拉皮卡,“但这次的敌人,真的不用担心到天廻龙头上。”
“……是吗。”
听见这话,酷拉皮卡倒也没有再反驳,只是表情又陷入了思考。
像是抓住了关键,若有所思的表情。
明明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却让怪物猎人不由得移开视线。
这孩子恐怕真的是他的天敌。
要不就留一点鳞粉在山洞里,自己先出去好了。伊萨纳这样想着。
而就在那个瞬间——
大地震动,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从外面森林中的某处传来。
第52章
当下世界排名第一的黑客猎人——顺带一提, 此称号已维持八年——也就是依克雄贝,正在做一场调查的收尾。
调查的内容, 是关于前不久刚刚关停的一个非法实验室,由一个犯罪猎人朋友向他提出委托。
本来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和以前一样搜集残余数据,打包交给对方就好,但这次却意外摸索到了一段已经被完全销毁,只剩下些许存在痕迹的录像。
按理来说, 这种程度的破坏已经无法恢复。
但在网络世界,黑客猎人就是化不可能为可能的魔法师。
于是在用各种各样的手段恢复数据后,依克雄贝看到了那段录像的内容。
“这是什么……新型武器的发射?”
视频非常模糊, 而且很短。
依稀能看到在视野中央,有一台像是银白色飞机一样的东西, 在广播倒计时结束后如同瞬间消失一般飞了出去。
只是眨眼的工夫就加速出了音爆声,只在身后留下拖曳出的红色航迹云。
“好帅!”
像那种变形外星硅基人动画, 或者科幻电影里会出现的造型。
这是依克雄贝的第一个想法。
但紧接着, 心情就沉了下去。
不对, 这是个什么玩意。
“米哉让我找的不是非法生物实验的线索吗,”虚拟世界里, 有着卡通形象的黑客猎人抱紧了脑袋, “这怎么还涉及到武器制造了。”
而且眼前这段录像,比起证据, 更像是哪个职员做的科幻电影的废片。
如果就这么打包交给米哉, 会不会误导今后的调查方向……这都不重要,关键是那家伙肯定会让自己调查更多东西。
好麻烦啊, 想打游戏。
依克雄贝原地打起滚。
而就在这时,视野中忽然弹出了一个窗口, 是来电显示,有个陌生号码打到了自己的私人电话上。
那是只有贪婪之岛的同伴们才知道的号码。
“是谁啊,在这种时候干扰我工作,”依克雄贝有些烦躁地摩拳擦掌,“让我看看你的身份。”
于是只花了几秒钟,就从浩如烟海的信息中获得了结论。
“居然也是职业猎人,名字叫……凯特?”
有点耳熟。
好像是金那家伙的徒弟来着。
本来想直接无视,但看在金的面子上,依克雄贝决定还是花个十秒左右处理一下。
于是接起电话,毫不客气地开口:“有事十年后再说吧小鬼,我忙着呢。”
“嗯?这样啊,”电话对面的声音却有些熟悉,“那我十年后再打给你。”
挂断了。
咦。
依克雄贝愣在原地。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是……!
声纹验证很快和系统里的数据对上,看着显示出来的匹配结果,那个标注着“怪物猎人”的名字,依克雄贝发出了尖叫:
“这不是我推吗!”
瞬间,心情就像是打boss第一把就掉落了稀有材料一样好得不得了。
于是数秒后,弗拉西亚地区,窟卢塔族附近的森林里。
当伊萨纳刚要把电话交还给凯特时,就听见铃声响了起来,是依克雄贝打了回来。
他收回手,重新接起电话——
“刚刚打电话的时候被宇宙人抢了话筒简直超very bad,伊萨纳就原谅小依克好不好。”
像是那种动画里才会出现的美少女的撒娇声音,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做的语音包。
由于电话设置了免提,在场的几个人都听见了。凯特被这突如其来的辣妹语震撼得呆愣在原地说不出话,酷拉皮卡也一脸茫然——他根本没听懂。
然而在这样的气氛中,伊萨纳却毫无迟疑,用一种再自然不过的语气接下对方的话:“你说宇宙人抢了你的话筒,是真的吗?”
“真的,我向人工通讯网的神明发誓。”
“那向我发誓呢?”
“……这就做不到,哎嘿!”
手机屏幕上,依克雄贝的像素小人做出了吐舌的动作。
伊萨纳的声音带着笑意:“那么帮我查一件事就原谅你。”
“什么?”
“我想知道在今天内,不,至少三十六小时内,有没有航天飞行器或者卫星之类的东西坠落的事件情报?”
“哈哈,那是什么超好笑,”依克雄贝问,“和狩猎有关吗?”
“是很重要的狩猎情报。”
“了解!一会就发过去,下次要陪我玩哦。”
依克雄贝说完后,电话这次是真的挂断了。
“谢谢。”
伊萨纳把手机还给凯特时,后者依旧一脸空白。
“怎么了?”
“不,就是觉得您的接受能力真强。”
这个人,恐怕无论面对什么突发情况都不会动摇吧,器量上和正常人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见他这样,怪物猎人解释道:“别想太多,其实我也花了两年才跟上那么跳脱的思维。”
“但我印象里,依克雄贝阁下不是这种说话方式。”
“嗯……虽然我也不是很懂,”伊萨纳想了一下,“但活在电子世界的人不是能随时变换身份吗,既然如此,每次都接受新的性格和喜好就好,还有声音也是。”
一般人接受不了的吧。凯特忍不住想。
至于酷拉皮卡,什么网络、电子之类的事让他头都大了,一时间还处理不了这么多的信息量。
说起来,全族唯一的电话还在长老爷爷手里,可恶的老头……
天空阴云低垂,三人就这样心情各异地安静了片刻后,依克雄贝给凯特的手机发来情报。
根据调查结果,在三十六小时内,只有一架小型运输机在另一片大陆的战区被击落的消息,其他搜不到任何相关情报。
既然如此。
伊萨纳想着,将视线移向一旁。
在那里有一个依旧冒着尘埃的巨大坑洞,像是陨石坑,而在中间,有一枚盾牌大小的秘银色碎片。
这不是高空飞行器或者卫星的碎片。
但是根据痕迹来看,它掉下来的高度至少有万米以上。
原来如此。
怪物猎人在心里喃喃着。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真的是流星吗,”不知道他心里所想,凯特看了看头顶阴云低垂的景色,“索菲亚女士的书我放在山洞了,回去后再确认一下。”
“嗯,不过我觉得没那个必要。”
伊萨纳一边说着,一边跳进坑洞,捡起那枚沉重的碎片。
“要下雨了,先把这个带回去再说吧。”
天空泫然欲泣。
恐怕过不久就会来一场暴雨。
“可能会有辐射。”酷拉皮卡皱了下眉。
伊萨纳对他笑了笑:“没关系,谢谢你的关心。”
“谁关心了……!”
算了,反正要真的有那么大的辐射,他们几个离得这么近都逃不掉。酷拉皮卡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我之前在外面巡逻的时候,看到云层里有红色的光闪过。”
回去的路上,凯特一边走一边说。
“可能是这种金属与大气摩擦时产生的反应。”
“那就是铁或者铁金属?”酷拉皮卡问,“但它们灼烧后真的会变成银色吗。”
“这也是我在意的,那种光线就是红色,不是铁金属高温后的橙红,之后我去联系实验室查一下。”
虽然伊萨纳先生说得很坚定,但他还是不能排除这枚碎片来自怪物的可能性。
两人讨论着陨石的来历,过了一会,已经到了山洞附近。
“凯特,”伊萨纳突然开了口,“你知道席纳德地区的天空山吗?”
“嗯?”银发青年从思索中回过神,“我知道。”
“你能联系到那里吗?”
凯特想了一下,有些疑惑:“可以是可以,但您接下来要过去吗?”
“差不多是的,”伊萨纳没有回头,朝着山洞里走去,“所以需要你联系当地人做好撤离工作。”
那个语气实在太过稀松平常。
以至于凯特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
“咦?”
他抬起视线,看向那个背影。
“您刚刚说……什么撤离?”
这是什么意思。
也是在那个瞬间,一直以来都非常轻松的气氛发生了巨变。
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突然闪过凯特的脑海,他刚想追问,就看到伊萨纳走进山洞后,在灭尽龙附近停下脚步。
而那头古龙也被刚才的震动惊醒,完全不似前几天那么虚弱,一脸凶恶地看着他们。
“伊萨纳先生!”
“啊,还有一件事。”怪物猎人抬手打断了他,说道,“在新的黑蚀龙出现之前,不要杀我,不然会有麻烦的,具体你可以听那个孩子解释。”
这个人……从刚才开始到底就在说些什么?
“现在可以了,带上酷拉皮卡一起逃吧。”
说完,不给凯特反应的时间。
他直接将手里那枚秘银色的碎片扔向灭尽龙。
碎片在被咬碎的瞬间,爆发出猛烈的红光。
“虽然比不上古龙的血肉或者龙玉,但是其中富含的龙气能量应该也能让你恢复不少。”
只是说话间的短暂几秒工夫,灭尽龙巨大的断角就已经长了回来。
它的身形扩大,全身覆盖的白色棘刺也开始变成钢铁般的耀眼漆黑。
在骤然暴起的凶煞之气中,怪物猎人站在原地,手中缓缓出现之前那把长刀,身上也武装起防御装备。
有能量就能存活。
有生命就能继续战斗。
“所以与我战斗,直到决出胜负。”
长刀反握,金红色的眼睛泛着杀意,对灭尽龙做出最后宣战。
“直到有一方发生进化,足以对抗天空中闪耀的神秘红光为止。”
作者有话说:
是的,依克雄贝花了几秒钟开了凯特的盒。(凯特:?)
歼世灭尽>红光天慧>普通灭尽>普通天慧,在本文这里的顺序差不多是这样。顺带一提,常态天廻龙的位置大概在普通灭尽和普通天慧之间。
第53章
“一个好猎人会受到动物喜爱, 也会得到好的同伴。”
这是金曾经对凯特说过的话,一直被后者牢牢记在心上。
不过当年在这句话之后, 那个不修边幅,对什么事都一副满不在乎态度的遗迹猎人,在短暂的思索后还补充了另外一句。
“所以你要小心伊萨纳这个人。”
“……嗯?”
凯特困惑地愣了愣。
他没想通其中的因果,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提起那名怪物猎人,只能试探着猜测:
“是因为伊萨纳先生不被动物喜爱吗?”
“不,那大概是他故意的, ”金·富力士皱了皱眉,“问题在别的地方,当他想要吸引他人成为同伴或对手的时候, 人格就会变得非常危险,可能是天廻龙加深了这种特质, 但我估计他本来就这样。”
危险这个词让事情听上去很严重,于是凯特多问了一句:“为什么特地跟我说这些?”
就好像默认他以后还会遇到那个人似的。
“这还用问?你小子就是这种会无意识间找上麻烦的体质, 给我多少有点自觉。而且。”
金说着, 眼神平静而严肃地瞥了过去。
“我见过许多异常, 扭曲的家伙,但真的不在乎变成怪物, 还能作为这种中间态活下来的, 伊萨纳是第一个。”
——
时间回到现在,凯特终于理解金那话的意思, 但一切似乎为时已晚。
在目光的前方, 那个怪物猎人非常自然地,就像随手抛出一个苹果那样, 将秘银色的碎片喂给了灭尽龙,导致后者发生了极速的再生。
该死。
银发青年很快回过神, 因为伊萨纳说得没错,他必须尽快带着酷拉皮卡离开。
几乎是前脚刚离开战斗的中心,后面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就冲天而起。
就算脱离本体两个月,也能继续再生的棘刺。
就算只剩下一点点碎片,只要获得能量就能诞生新个体,不讲道理的繁殖方式。
灭尽龙——或者说古龙目的恐怖,随着这些天的接触本来已经逐渐被忘在脑后,又在一瞬间重新回归。
平时就算不依赖《超解释生物》,作为生物调查猎人,凯特也多少能立刻通过观察,判断出一头大型生物的习性、状态,甚至情绪,但此刻这套能力却失效了。
无法解读,无法预测。
这个正在掀翻山洞,破坏一切的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卢克索森林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战斗,和之前灭尽龙奄奄一息时完全不是一个规模,树木、碎石和岩盘被轰炸得四处飞散,就像现实本身的碎片。
是啊,那里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凯特发动了念能力,身旁小丑嘴中的轮盘转动到了2的数字,具现化出一把比人还大的巨镰。
但是尝试了几次,根本无法介入。
……那还不是自己能够涉足的战场。
这个意识,让凯特感到前所未有的不甘心。
而就在这时,他突然注意到之前被自己嘱咐过赶紧逃跑的金发少年居然没有走。
“趴下!”
在听到声音的瞬间,正试图做些什么的酷拉皮卡就感到视野猛地一沉,随后,宛若金属急速相撞般,令心脏感到酸痛的爆炸声在身旁响起。
他趴伏在岩石前。
对眼前的情况,完全无法理解。
全然的错愕。
但在刚刚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身边飞了过去,这样的感知还是存在的。
那是黑色的细线……不,只是因为速度太快,显得像是线一样而已。
下一个瞬间,因为已经是第二枚了,所以酷拉皮卡能看清楚。
那是从某个地方炸裂后急速袭来,包含着汹涌到令人作呕的煞气,足以破坏认知的平衡,仿佛无稽之谈,但本质上,那只是——
黑色的,棘刺。
“你是笨蛋吗!”接连挡下两枚攻击的银发青年忍不住发作,但很快强压下情绪,“回去你们的族地,赶紧去提醒其他窟卢塔族人撤离。”
然而短暂的平复呼吸后,在如此恐怖的战场附近,金发少年的双眼却散发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坚强目光。
“族地离这里很远。”
说着,他趁着一个空隙从岩石后站起来,跑到旁边的一颗巨树后面,蹲坐下来,又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本书。
索菲亚写的《超解释生物》。
“你刚刚是想拿这个吧。”酷拉皮卡说,“我趁你们说话的时候,把它拿出来了。”
凯特不由得睁大眼睛。
这个少年。
在刚刚那么混乱的瞬间,就把别人已经忘记,已经判断为不必要的东西化为武器,找到了重点和突破口吗?
明明一直以来,想法都那么单纯。
……不,或许就是因为那份单纯,再加上聪明的头脑,所以那超乎寻常的逻辑能力,才能在这种情况下灵光乍现吧。
让人不得不打心底里,发出感叹。
于是凯特微微压低帽檐,也来到树后。
“到更安全的地方再翻开。”
说着,他将酷拉皮卡带到了更远的,灭尽龙的棘刺波及不到的地方。
哪怕无法直接介入战场,但一定还有能做的事。
【巴尔法鲁克特殊个体·秘红赫耀
古龙目·巴尔法鲁克科。
平均体长二十三米,躯干呈流线型,借由翼尖龙气喷射的反作用力实现高速飞行。
在超音速飞行时,脱落的老化甲壳带有高浓度龙气,坠落威力类似小型陨石,将持续影响附近怪物生态。
……
警告,此个体由于体内龙气过剩,凶暴性达到最高等级。
须立即将发现地点上报猎人集会所,在获得特别调查许可后继续研究。】
巴尔法鲁克,也就是天彗龙。
凯特多少在传说里看到过关于这头古龙的事,而在那些传说里,它被称为“银翼的凶星”。
而要对付这头天彗龙中的特殊个体,单独一头古龙或者一个怪物猎人的力量恐怕不够。
伊萨纳先生最后说的“进化”,大概就是为了对付敌人不得不采取的措施。
将灭尽龙逼到不得不进化的地步。
那和席纳德地区的天空山有什么关系?
那个地方……
凯特忽然想起来,那是千年前天廻龙出现的位置。
原来如此,要发生进化的不只是灭尽龙,还有他自己。
进化。
换言之,就是变成怪物。
舍弃人类的身份,变成与人类和自然生态为敌的危险古龙,然后遭到讨伐……
为了与他合不来的怪物骑士的民族,还是为了一头他本来就要讨伐的灭尽龙?
还是说,因为这是委托,所以不管什么都要完成?
凯特想不出理由。
而就在这时。
“这本书给我看一下。”
并不清楚这些的少年说着,拿走了他面前的书。
“只有亲眼见过的怪物才能看到相关情报。”凯特回过神,提醒道,“你没有看到过那头怪物。”
金发的少年应了一声,好像认为这不碍事。
就这样看了一会,像是映证了自己的某个猜想那般,喃喃了一声“果然是这样”,抬起头。
“我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凯特先生,”他皱着眉,看向银发青年,“请听我说,我有一个办法。”
——
————
另一边。
战场。
在被破坏得清出一片空地的森林间,怪物猎人和灭尽龙正在展开缠斗。
不留情面,不含私仇,纯粹的生死之战。
“不错,我打心底感动了。”
在几乎毫无喘息空隙的战斗中途,伊萨纳说着,又在灭尽龙挥爪的瞬间姿态轻巧地高高跃起,挥下一刀。
在刀刃挥下的地方,空间像是被分割出数条细线,又在同一时刻绽开红光。
灭尽龙吃痛后退一步,而在那里,紫色的粉尘早就恭候多时。
【轰——!】
烟尘冲天而起。
哪怕躯体被破坏也毫不在意,哪怕储存的生命能量一直被灭尽龙吸食也无所谓。
“就要这样才好。”
看向散去的烟尘下那头越挫越勇的古龙,伊萨纳擦去面上的血迹,眼中迸发出光彩。
无数黑棘猛地飞溅而出。
“你的道路,你的未来,已经被彻底封死,除了和我之间的战斗之外什么也没有。”
长刀将攻击尽数拦截。
“除非在这里战胜我,否则就在这里结束。”
在艾登寄给他的信里,明确写过,最开始那头灭尽龙确实是身披黑色的棘刺。但在与苍蓝星的交战中,在无数场与其他古龙的生死较量后,它发生了进化。
【那头灭尽龙身上的棘刺,是宛若龙结晶矿石一样的纯白。】
满溢而出,令人发狂的生命能量。
这场战斗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不知从何时开始,大雨倾泻而下。
在阴沉的光线中,那头灭尽龙背上的棘刺却在闪闪发亮。
鲜血落在地面,但已经遍体鳞伤的怪物猎人却心情高昂。
因为,把灭尽龙逼到不得不进化的地步,原本以为是苍蓝星才能做到的事情——
“原来我也能做到嘛。”
猎人疲惫地用刀撑地歇了一瞬,凌乱的微长黑发已经染上血迹,不止如此,身上几乎已经被鲜血侵满,有灭尽龙的,也有他自己的。
已经濒临极限了。
如果再让它吸收一次能量,自己大概就会失控变成怪物,但在这个随时都可能崩溃的自我消失之前,居然能这么高兴。
伊萨纳忽然想起在几年前的一个下午,库洛洛问过他的问题。
【“伊萨纳先生,允许杀人行为吗?”】
那时的自己,把这当成某种孩子气的比喻或者讽刺,将问题糊弄了过去。
现在,终于可以正经地给出回答。
既然那些孩子喜欢配音表演和舞台剧,就用这个来说好了。
“早就该退场的角色,还赖着不走做什么呢……”
作为人类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比如我。”
早在与天廻龙融合的那一刻开始,就有了这样的觉悟。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同样也是作为怪物的那一面,突然察觉到了什么东西。
在一道攻击的间隙,从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看过来】!”
转过头去。
看到了火红色的眼睛。
……
世界只剩下灼烧心智的火红。
在怪物与怪物骑士之间,仿佛时间暂停的精神连接中,伊萨纳短暂恢复清醒,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跑到战场做什么,这里可不是小孩子能来的地方。”
“比起这些,你这样就可以吗?”
酷拉皮卡问。
“你在说什么?”
“少装傻了,《猎人伊萨纳》那本书的内容写得很多,但是其实你和巴尔巴雷旅行团,从相遇到分别的整个故事——只发生在短短一年半里吧。”
听见这话,短暂的沉默后。
“哈哈……”
伊萨纳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
他笑个不停。
“是吗,是这样吗。”
现在终于理解了——【小心红眼睛的人】,那句警告的真实含义。
连这种事都被看穿了,的确不小心点不行。
“就像你说的,我很早就成为怪物猎人,开始四处执行任务。但是从拥有名字,到旅行的结束。确实只有一年半的时间。”
那个改编成三部曲的电影,居然拍成了跨度十年的东西,所以才每次看到都让他心情复杂。
“但是,旅行不是用时间作为尺度判断的东西。”
笑声停止了。
“我的旅行一点也不短暂,至少还不用一个孩子来同情。”
世界依旧被火红包围。
而伊萨纳只是面无表情,坦然地看着那片红色。
“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作者,他一定是个容易心软的人,所以才模糊了线索。但是《超解释生物》的作者不一样,她如实记载了旅行团从发现天廻龙鳞片,到你们收到命令,剿灭天廻龙、以及击退后续怪物的时间。”
“……”
“而且那本书,说是从来没看过的怪物的资料就翻不到,但是天廻龙的资料我却翻出来了,因为我见过你。”
少年那充满自信,就像是宣告着胜利的笃定语气——
“唉。”
让伊萨纳发出了苦笑。
“你果然是我的敌人。”
“那敌人的话你得听吧,我再问一次,你真的要这么结束?”
“我知道你想劝什么,”怪物猎人说,“但我保证接下来的事不会影响到窟卢塔族。
所以就到此为止,让我作为猎人结束这场战斗。”
作者有话说:
结束?当然是不行的
第54章
十五岁以下的孩子, 为什么不能与怪物签订随行兽契约?
过去在听见这样的问题时,酷拉皮卡的母亲是这样回答的:
“这是因为, 大部分怪物的思维都非常混沌,它们不会像人类一样清晰思考,只有情感和本能格外强烈,作为人类,有时候会被吓一跳。”
“吓一跳?”
“是呀,你可以这样想, 平时我们是无法看到怪物眼中的世界的对不对?”
“我明白,因为身体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比如感光器官和视觉信号的神经受体……”
“酷拉皮卡……”
“对不起, 请继续说。”
“就像你现在只能通过表情和动作来假设我的心情,却不知道我具体是怎么想的一样, 如果将每个生命都看作不同的世界,那么与怪物心意相通, 就意味着将原本只会平行的两个世界——”
母亲说着, 将两个食指描绘似地转动一周, 交叉在一起。
“在这一刻合二为一,这样的感觉。”
互通情感。
交错意志。
让独立的世界与世界, 精神与精神, 成为一个。
“所以,到时候到底是你控制怪物, 还是怪物控制你呢?”
无论是被暴力本能裹挟, 杀红了眼的怪物。
还是被求生本能裹挟,畏缩不前的怪物。
将其平等地信任、接纳, 并毫不犹豫地予以引导和掌控,这些都是合格的怪物骑士所必备的素质。
所以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不被允许拥有随行兽, 也就可以理解。
酷拉皮卡为自己争取过很多事,突破过很多规定,比如不能过早离开族地、不能做这个做那个,唯独在随行兽的事情上,他没有试图让大人让步。
但是,这件事也知道今天为止。
对不起。
酷拉皮卡在心里对母亲道了声歉。
打破约定,真的非常对不起,但是我实在受不了了。
已经到了绝对无法容忍的地步。
对于突然出现在族地附近的危险、对于随时可能被打破的平衡,还有对于想放下责任,只是和对手打得高兴了就能结束,完全不考虑‘平衡’的眼前这个怪物猎人!
“逃什么逃啊……”
于是在逐渐松动的精神连接里,伊萨纳听见了这样的话。
“谁准你逃了!”
完全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事。
脑海中像是被锁链牢牢捆住一样,只能被动地听着那些话。
意识到这是要发生什么,伊萨纳感到一丝困惑。
“等一下,你不是很讨厌我对怪物的态度吗?”
“我当然那么觉得,你对待怪物赶尽杀绝的态度很过分,到现在也这么认为。”
酷拉皮卡厉声说道。
“但是艾登先生,还有索菲亚女士——他们都认为你的旅行,你留下的痕迹,是谁也无法否认的,值得珍惜的东西!如果你还是想否定他们的意志,那就在随便这里结束!如果不想这样,接下来就把你的力量全部借给我!”
沉默。
一阵短暂而漫长的沉默。
“那……”
伊萨纳难得感到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
“那算什么,你威胁我?”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居然敢对比自己强了不知道多少倍,甚至都没办法比较的怪物猎人说这种话。
听起来都有点,令人无意义地感到心痛的程度。
但是更难以置信的是,自己连面对灭尽龙时,都一直能维持随性的心态,却在这个孩子面前发生了改变。
没有任何理由。
感觉就像是站立的地方骤然塌陷一样,全身麻痹,居然还有点发抖。
怪物面对怪物骑士的时候都是这种感觉吗?
应该不是,不然千年前他们都变成无敌的存在了。
现在这种情况,简直就像……
像什么?
毫无预兆地,伊萨纳眼前隐约闪过一个身影。
身材不算特别高,但是气质凛然,没有火红眼,但那双眼睛和派罗的很像,从身上的装备和武器,很容易就能看出是个怪物猎人,这样的青年人。
站在广阔的龙结晶之地,朝着自己伸出手。
【“一千年后有空吗?”】
这时候,伊萨纳突然明白了。
记忆中的这个人——或者说这个存在,到底是什么。
“苍蓝星……”
哪怕只有一瞬间,但那道身影与眼前的少年短暂重合。
最后,在精神的战栗中,伊萨纳做出了回答:
“我知道了,那就按你指引的方向走吧。”
——
————
同一时间。
猎人协会本部大楼,三楼的走廊。
豆面人正一如往常那般拿着整理好的资料往会长办公室走,而就在这时,被人从身后叫住。
“请稍等一下,豆面人先生。”
那是个非常亲切,甚至称得上温柔的声音,带着谦逊的态度,却让豆面人微微一顿。
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他很快就转头看向身后那个穿着整洁条纹西装的英俊青年,脸上同样挂起公式化的专业微笑。
“帕里斯通先生,工作辛苦了,有什么事吗?”
“也算不上什么事,只是我个人的疑惑。”
已经成为十二地支之一的帕里斯通·希尔问道。
“尼特罗会长他,有时候会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比如明明走上了四楼,却马上又从一楼出来,难不成猎人协会里还存在什么密道吗?”
听起来大概是因为走了秘境的缘故。
不过这毕竟是保密事项,豆面人只能露出困扰的微笑:“我也不太清楚,会长他总是出人意料。”
“是吗。”
“嗯,如果非常想知道,就直接问他如何?”
“我当然先去问了会长,他让我来问你。”帕里斯通说,“还以为豆面人先生会知道些什么。”
咦。
会长他真的那么说吗?
但豆面人马上就意识到,无论如何,自己这一瞬间的愣神就已经让面前的十二支获得了答案。
“如果您真的那么想知道,就和我一样成为会长秘书如何,这样我还能松口气。”
他说着叹了口气,稍微颠了一下手里的资料堆。
“哈哈……我怎么可能担负得了那么重要的事,”帕里斯通摆摆手,歉意地笑,“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了。”
原来如此,是只有会长和会长秘书才能知道的事啊。
看着豆面人离开的背影,几秒后,帕里斯通也不着痕迹地调转方向,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已经能排除好几个选项了。
只是一个协会大小的建筑,尼特罗会长根本没必要让空间系念能力者开一条自己专属的通道。
哪怕真的这么做了,也没必要特地隐瞒,或者干脆就不会让人察觉到异常。
这个协会里到底藏了什么呢。
帕里斯通饶有兴趣地想着。
而就在这时,就像他刚才叫住豆面人那样——
“喂。”
被人叫住了。
而且是用毫不客气的语气。
穿着条纹西装的金发青年转过头去:“这不是金嘛,真少见,你怎么来协会了,难不成是为了会长?”
“老头子的事情我才懒得管。”金双手插兜,面不改色地看着他,“那些金色细菌,你玩够了?”
“……那是什么东西?”
帕里斯通做出一脸困惑的表情。
毫无破绽。
然而金也同样毫无动摇。
“简单的排除法而已,会因为毁掉贪婪之岛而高兴的人,这世界上目前只有你一个。”
如果能毁掉他精心策划的游戏,这家伙估计会乐不可支吧。
“你在说什么呢,”帕里斯通笑得很灿烂,“未免对自己的人缘太有自信了,如果有被害妄想,我可以帮你跟烦恼猎人萨长预约。”
“哼,你想玩就继续玩下去吧。”金完全没有受到挑衅,说着就大步向前走去,绕过了对方,“但是和大海龙那次一样,什么也不会发生。”
“……是吗。”
帕里斯通别有深意地扫了他一眼。
真没想到,之前那场采访的效果真好,居然把金都引来了。
这种时候过来挑衅,脑子没问题吧?
不过他说得也是,这一局不管外面是什么情况,自己这里除了收获情报之外也没什么意思。
下次得想点新的游戏才行。
他接近黑色的暗红双眼看向了窗外。
这世界上有趣的东西还真是多。
——
————
伊萨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有一个红色的印记,样式古朴,像是被几层机关环绕的眼睛。
这大概就是契约成立的意思。
“除了感觉意识变得稳定之外,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刚这么说完,一股强烈的焦急就顺着精神传递过来。
“你发什么呆,战斗还没结束!”抱着脑袋躲在旁边树后的酷拉皮卡险险避开一块飞过来的碎石,“灭尽龙已经进化了,还留在那做什么?”
“不,还是多留一会吧。”
按照他原本的预想,应该是自己变成天廻龙与进化后的灭尽龙战斗,这时候秘红赫耀天彗龙出现,然后天廻龙就会受到归巢本能的影响,离开这片不属于自己的战场。
在两方出现一头死亡后,剩下的如果是灭尽龙,就会循着龙脉离开森林,寻找更适合的猎物。
如果是天彗龙,也会回到更适合筑巢的超高空区域。
想到这,他一边拦下灭尽龙的攻击,一边对身后抬高嗓音:
“酷拉皮卡。”
“什么?”
“回到远一点的地方,帮我看着点战场就行。”
拥有第三视点的契约者作为指导,对战斗也会大有帮助。
于是在成为随行兽后,怪物对自己的契约者提出了命令。
“我知道了!”
到底谁才是怪物骑士啊。
酷拉皮卡咬牙切齿地跑了。
但就算建立了契约,失去的能量和体力也不会补回来,精神上的提升总归有限,于是过了没多久,伊萨纳就发现自己打不动了,连鳞粉都无法再生。
而且刀刃磨损到一定程度,打在灭尽龙脸上都会弹开。
“……”
哈哈,好像这下真有点糟糕。
体会到那种开玩笑般随性的心情,远处的酷拉皮卡忍不住喊道:“别笑了快撤退!”
现在根本不是那么轻松的时候吧!
而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下着暴雨的阴沉天空中,神秘的红色的流星划过天际。
动静这么大,终于注意到了吗?真迟钝。
在看到那红色光芒的瞬间,伊萨纳就不由分说地撤退,他抱起自己的契约者,也顾不得血沾了对方一身,直接用最快的速度在树林间砍出一条路。
身后传来歼世灭尽龙的怒吼。
红色的光芒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俯冲而下,流星坠落。
然后,世界的光与暗,在那一刻颠倒了。
作者有话说:
红光天慧:可爱星星飞天撞!(自带bgm:银翼的凶星)
第55章
天地间忽然一片赤红。
当酷拉皮卡回过神向四周张望时, 看见原本明亮的地方变得昏暗,暗的地方反倒变得十分刺眼。
无论是怪物、人还是树木, 周围的一切都不见踪影,只能看到一些人影散落在不远处。
哪怕只有剪影一般的轮廓,他也能认出来那是自己的族人,他们背对着自己,越走越远。
这是要去哪?
酷拉皮卡想要大喊,奈何发不出声音, 只能追了上去。
在那些人影中,通过体型他很容易就认出了派罗,于是跑上前, 拍上挚友的肩膀。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
派罗的立足之地消失了,朝着深不见底的红色, 就像当年为了救自己时那样掉了下去。
看着这恐怖的一幕,酷拉皮卡拼命张开嘴, 总算发出声音。
“派罗……!”
他猛睁开眼, 由于光线突然进入瞳孔, 感到一阵眩晕。
稍微适应一下后,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
咦?
红色尽数消失, 眼前是色调柔和的室内。
周围随处可见的圆弧形纹样, 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窟卢塔族的隐居地,说得更准确点, 这里是诊所。
有一种记忆接不上的感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梦的?
酷拉皮卡茫然地想着,一转头, 忽然看到伊萨纳就坐在旁边不远处的矮桌旁。
这个怪物猎人在外表上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他手里拿着一颗剥开一半的龙花果, 表情有些意外地向他看过来。
难道我刚刚……
正这么想着,酷拉皮卡就听到伊萨纳开了口:
“派罗(pairo)这个词,在你们的语言里好像有火的意思。”
果然自己刚刚是说出口了!
“但如果写作‘peiron’,那这个词就代表着一切有定形之物,我以前听到过这样的说法。别在意,你只是做了个噩梦。”
黑发青年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把龙花果向他递过来。
“吃吗?”
外表和语气都漫不经心,毫无破绽,但是作为契约者的酷拉皮卡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你很想笑吧?”他低着头。
“感觉到了?”伊萨纳也不瞒着,“情绪会随着契约传递,不过你应该也能意识到我没有恶意。”
被自己的声音吓醒什么的。
“——只是觉得有点可爱。”
“不许那么觉得!”金发的窟卢塔族孩子红着脸指向他。
“我就想一下而已。”
“那也不行!”
“……你是哪里的暴君吗?”
伊萨纳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说:“随行兽的情绪传递应该可以断开,具体等之后去请教一下其他怪物骑士就好。”
在他说话的同时,酷拉皮卡已经彻底坐了起来,他感觉头有点晕,摸了摸脸,发现上面贴了一块纱布。
稍微检查了一下,发现只是擦伤的程度,全身也没有哪里不适,既然如此,昏迷的原因可能就是精神上的问题,难道是和古龙签订契约导致的……
酷拉皮卡这样想着,忽然彻底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清醒过来。
“战斗怎么样了?”
天彗龙和灭尽龙,两个特殊个体之间的对决。
“不清楚,其实我只比你早醒来半个小时,”伊萨纳看向窗外,“刚刚有个黑头发的人来过,应该是医生,可惜不会说通用语。”
两个人比划半天,最后伊萨纳只能感觉到,对方貌似是让自己看守在原地。
酷拉皮卡想了一下:“那你呢?”
“我?”
“我是问你的状况,”少年看向他,微微皱着眉,声音放轻了些,“没事吗?之前……浑身都是血。”
仔细看时,才发现眉眼间似乎有些疲惫,但这人一直都是这种漫不经心的神色,不好判断。
从心情上就更难了,就算是面对必死的绝境,他的态度也像是游山玩水一样轻松。
所以难道是完全没事吗?
酷拉皮卡眼神认真地观察着伊萨纳,等待回答。
但后者只是歪了下头,回以一个从容的微笑。
为什么?
这个表情……到底想表达什么?
少年搞不明白,只觉得自己一贯清晰的逻辑思考能力,在这个随心所欲的怪物猎人面前失去了方向。
“我的契约者真好玩……”
“什么?”因为声音太轻,他没能听见。
“什么也没有。”伊萨纳说着,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他站了起来,将龙花果放到木桌上,“这样下去也聊不出结果,我先出去看看情况。”
说完,他不等酷拉皮卡回应,就转身走出诊所。
——
————
阳光柔和地穿过云层,在安静的卢克索森林中,到处是奇异卷曲的植被。
诊所的位置在稍微远离居住区的地方,走出一段距离后,就能看到三两个外观类似帐篷的圆顶房屋,应该是民宅。
“嗯?”
伊萨纳绕过一处矮墙,忽然看见几个穿着民族服饰的人围在一颗大树旁,全都抬头看着上方。
他也顺着看过去,发现那高高的树冠上躲着一头体长十米出头,浑身被银蓝色轻便羽毛覆盖的飞雷龙。
底下的人似乎在努力说些什么,但飞雷龙始终不肯挪动,对着下面发出半是警告,半是恐惧的低吼。
不知为何,这一幕让伊萨纳想起当年艾露猫不愿意拔牙的时候,躲在洞里不肯出去的景象。
“看样子是被之前那场天彗龙与灭尽龙的战斗吓到了。”
这种生性敏感的中小型怪物,也不可能来这种遍地怪物骑士的地方捕猎,所以多半也是窟卢塔族人的随行兽。
那为什么不用火红眼直接控制它呢?
伊萨纳很想这么问,但想起彼此之间语言不通,只能作罢。
不过正好可以趁机会测试一下身体的恢复情况。
他找出套索,趁着飞雷龙的注意力被其他人吸引,快速将其控制,然后在不伤到它的前提下向后拉扯,飞雷龙失去平衡,只能张开四肢,用蜜袋鼯一样的飞膜滑翔下来。
这头怪物的契约者迅速上前,抱住它的脑袋加以安抚,头发瞬间就因为怪物身上积蓄的静电全部竖了起来。
而其他两个人则使用半是警惕,半是好奇的目光看向伊萨纳,然后开口说:
“——”
“……”
什么也听不懂。
伊萨纳感到有些棘手。
而且说到底,让一个怪物猎人走在语言不通的怪物骑士聚落,放到千年前怎么听都是流血冲突发生的前兆。
他想了一下,对那几人摆摆手,指着自己来时的方向,说出酷拉皮卡这个名字。
哪怕语言不通,名字的发音也不会有区别。
“酷拉皮卡?”
很快一个窟卢塔族人貌似听懂了,重复了一遍。
于是伊萨纳点点头,又比了个睁眼的手势,再指向诊所。这下几个窟卢塔族人全都懂了,除了那个正在控制飞雷龙的怪物骑士,另外两人赶紧往诊所的方向跑了过去。
伊萨纳对那个头发被电得竖起来的人点点头,而后者回以一个笑容,说了句大概是在表达感谢的话,那头飞雷龙在他怀里挣扎了几下,逐渐平静。
原来如此,也不是所有情况都需要用到火红眼。
“咚。”
就在这样想着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回头看去,地上掉落了一本厚厚的书,往上看去,戴着蓝色鸭舌帽的银发青年站在林间的空地上,维持着松手的动作,表情像是在发呆。
“凯特?”伊萨纳问他,“原来你在这里,没事吧?”
“……”
凯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几乎在对视的一瞬间就移开视线,然后拉低帽檐,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书。
做完这一切后,他看了看旁边那个窟卢塔族人,又看向伊萨纳。
“请您跟我过来一趟。”
过于平静、平常的语气。
“好啊,”怪物猎人答应下来,“我也有很多想问的。”
于是他跟着凯特往前走,穿过窟卢塔族族地。
“我先说一下现况,”银色长发的青年在前面带路,“您和酷拉皮卡昏迷了两天,这里的人严禁外界人进入,但灭尽龙的事情闹得太大,窟卢塔族的长老破例允许我们两个留下,只是离开的时候需要用誓约宣誓保密。”
“誓约吗,我知道了,”伊萨纳想了想,“那另一边的战斗是哪头古龙赢了?”
“歼世灭尽龙。”
“哦。”
意料之内的结果。
自己为了让它进化,都把大半的生命能量喂过去了,要是这头歼世灭尽龙还是输给秘红赫耀天彗龙,反倒会有点没道理。
“您的斗篷没有修好?”凯特问。
“你问这个?”怪物猎人看向身后残破的黑色,“这条斗篷本质上是狂龙病毒聚合而成的产物,之前打了一场硬仗,鳞粉还来不及生成。”
谈话间,两人在树林间一处四下无人的溪流旁停下。
“这里有什么吗?”
环顾四周,没看到什么东西。
凯特依旧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没有回答。
伊萨纳有些无奈:“如果你因为什么事感到不快,还是直接说出来比较好,我都会听的。”
“……”
“凯特?”
“您手腕上的,”银发青年总算有了反应,垂下视线,“那个是什么?”
伊萨纳看向自己的手腕:“这是随行兽契约。”
“您和天廻龙的?”
“自己和自己怎么能签订契约?”伊萨纳忍不住笑,“当然是我和那边的窟卢塔族……”
他下意识看向诊所的方向,然而就在视线移开的瞬间,衣领被猛然拽住,紧接着被狠狠一推,直接撞上背后的巨树。
砰!
力道之强,让伊萨纳感觉身后的树木都狠狠震了一下。
有一瞬间头晕目眩。
“您要怎么做都随您高兴,想和谁战斗、在什么时候抛弃生命我都没有权利管。”
凯特一贯冷静的声音,此刻因为怒火而颤抖。
“但居然连跟我说一声,商量一下的余地都没有?而且就为了那种…那种自我满足的理由,连小孩子都卷进来,您这么做——
还算是猎人吗!”
第56章
其实在出手的瞬间, 就已经有点后悔了。
眼前的怪物猎人似乎做出了吃痛的表情,但很快将脸侧向一旁, 看不清表情。
还以为这个人会轻松闪开。
……看上去什么事也没有,其实身体还很虚弱。
到底虚弱到什么地步?
凯特不后悔发出质问,但越想越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他锐利的瞪视逐渐失去张力,抓住对方衣领的手渐渐松开。
胸中只淤积着难以言说的焦躁。
但是,在彻底松手之前, 伊萨纳反而抬起手,“啪”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几乎只是把手放在上面, 但凯特却觉得自己动弹不得。
“我知道了。”
过了半晌,调整好呼吸的伊萨纳终于开了口。
“我向你道歉, 这么大的事没有提前商量,真的很对不起。但是……”
说到这, 他看向面前的银发青年。
那双金红色的眼睛里, 流露出温柔又难过的情绪。
“你现在, 究竟是为什么生气?”
“……!”
“至少不全是因为我吧。”
只是听见这句轻声的话而已。
仿佛根基遭到撼动一般,心中的焦躁和愤怒开始一点点消散, 连凯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完全被说中了。
如果不做如此冒进的决定, 就没办法让灭尽龙和天彗龙特殊个体成为势均力敌的对手,两败俱伤。
不拼上性命, 就无法赶走两条古龙。
更何况, 委托让伊萨纳先生来这里调查灭尽龙的,一开始就是自己。
心里其实至少有十倍以上的怒火, 是在针对自身的无能为力。
像现在这样被直接点明说出来,凯特反倒有种不可思议的, 得救了的感觉。
“不要想太多,凯特,”伊萨纳看着他的眼睛,“现在有几个简单的问题需要你如实回答。”
“……什么?”
“酷拉皮卡和派罗是不是还活着,没有出现牺牲者。”
“嗯。”
“见识了两头哪怕千年前也难得一见,超乎寻常的古龙,作为猎人,你觉得很高兴?”
“是的。”
“你喜欢我,对吧?”
“……!?”
无视凯特陷入错愕的表情,怪物猎人松开手,半阖着眼,带着笑意看向他。
“那么和我在一块的这趟旅行,开心吗?”
阳光透过树隙洒落下来,温暖的光线在眼前微微摇晃。
凯特忽然感到没来由的鼻子一酸,他想要握紧拳头,但是连那个力气也没有,最后只能摇摇头,叹息般地笑了。
“您又想用这种态度混过去。”
“我也可以用更有诚意的方法,”伊萨纳说着,张开双臂,“你先把帽子摘了,然后蹲下来让我——”
“不用了,我也不会叫您‘老大’。”
“怎么这样。”
在黑发青年故作遗憾的声音中,凯特扶正了帽子,低头露出一个五味杂陈,却又放松的笑。
他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那就是在这个人眼里,自己和酷拉皮卡、派罗那样的小孩子没有区别。
阅历、实力甚至心量上的差距,都太过悬殊。
真是……怎么做才好。
他缓缓放下肩膀,做了个深呼吸,整理好心情后,又再次开口:
“还有一件事需要告诉您,这也是我过来的理由——大部分窟卢塔族人都不懂通用语,但也不排除其中极个别能听懂。”
“需要保密?”
“嗯,是关于那个叫派罗的孩子。”凯特扫视了一眼周围,“这件事目前只有我、酷拉皮卡以及窟卢塔族的长老知道。”
伊萨纳问:“他怎么了。”
如果是受到伤害或者死亡,那没有必要瞒着其他窟卢塔族人。
“派罗因为担心酷拉皮卡,在战斗发生后不久,独自去了森林。”凯特微微蹙起眉,“当时情况很危险,您和酷拉皮卡在天彗龙特殊个体的撞击余波中陷入昏迷。”
随后,获得战斗胜利的歼世灭尽龙在龙气影响下,将拥有大量怪物的窟卢塔族族地作为目标,开始缓缓前进。
这样下去,哪怕有怪物骑士的契约,伊萨纳可能还是会为了阻止灭尽龙,自己变成怪物。
凯特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只能对重伤的灭尽龙造成微弱的阻碍。
具现化出来的武器损毁后又再生,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
“就在这个时候派罗来了,然后……”
凯特像是在整理措辞,不知道怎么开口。
“然后什么?”伊萨纳问。
“他和那头歼世灭尽龙,”像是花了很大力气,凯特总算把之后的话说了出来,“成立了随行兽契约。”
“……”
一阵和煦的微风吹过,伊萨纳眨了下眼睛,微微张开嘴,就这样过了很久,才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说出一句:
“哈哈那是什么超好笑。”
“请不要学依克雄贝阁下说话。”凯特无奈,“我也没有在开玩笑。”
“那可是歼世灭尽龙。”
古龙的巅峰,从生态位上来说,几乎仅次于大海龙、熔山龙这些能影响区域性地貌,宛若神明的怪物。
不过,等一下。
伊萨纳陷入思考:“但这样一来很多事就说得通了。”
比如为什么一开始这头灭尽龙在缺乏能量的前提下,不去攻击窟卢塔族族地里的怪物,而是选择将森林作为休整地点。
哪怕火红眼拥有类似牵绊石的特殊能力,仅凭两个孩子,真的能控制住一头古龙吗?
他最开始对此有过疑惑,但几天的相处下来不知不觉就接受了这件事。
“那头灭尽龙,或许本来就想签订契约,”伊萨纳说,“不然派罗怎么强硬都做不到。”
就像酷拉皮卡和他成立契约的那个时候。
当时如果伊萨纳彻底反对,也无法成功。
凯特非常困惑地皱起眉:“按照您的意思,那头灭尽龙有什么想成为派罗随行兽的理由吗?”
其他暂且不论,派罗应该从未离开过窟卢塔族的隐居地。
也就是说,两者在这之前从没见过面,更别提有什么过往的牵绊。
“关于这个,接下来的话你就当我随口瞎说吧。”
伊萨纳看向一旁。
“或许那头灭尽龙的祖先,和派罗的祖先,曾经有过很密切的关系,以至于在双方的基因中留下了记忆遗产一样的东西。”
“……记忆遗产?”
“嗯,所以当这头灭尽龙在寻找‘可以回去的地方’的时候,就找到了派罗。”
听完伊萨纳的猜测,凯特愣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一句:
“您在说什么呢?”
“只是随口瞎说,别往心里去。”怪物猎人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对了,刚刚过来的时候我好像看到窟卢塔族族地里有什么有趣的东西,既然话都说完了,我就过去看看。”
“呃,好的……”
不等他话音落下,伊萨纳就已经走出去很远。
凯特只能站在原地,无言地望着那个背影。
忽然,心里冒出一个想法——
要追上这个人,或许比找到金还要难。
这话可能有些不合时宜,但写出《猎人伊萨纳》那本书的艾登猎人是什么心情,事到如今,自己可能有点理解了。
——
————
路过养殖着香菇猪和丸鸟的农场,再走过一片丰饶的,种植着龙花果与香草的田地,伊萨纳很快就来到此行的目的地。
这里是窟卢塔族的随行兽休息区域。
棚屋里栖息着大怪鸟和各色速龙,偶尔还能看到风漂龙和迅龙等大型飞龙种怪物。
而在这之中最特别的,当属在区域边沿的高地上,一只个头不大,但是正在阳光下呼呼大睡的深棕色怪物。
它有着灵长类般健壮的体格,狮子一样威风凛凛的鬃毛。
从脑袋侧方生长着巨大的尖角——其中一边已经断了,但丝毫不减损其威风。
好厉害。
伊萨纳心想。
虽然跟歼世灭尽龙比起来已经不算什么大事,但窟卢塔族,居然连生性极为暴烈的牙兽之王——金狮子都驯服了。
“前几天随行兽们闹得很厉害,是拉基昂(金狮子)帮忙主持了秩序,给它累坏了。”
身后传来一个年迈的声音。
“作为猎人,看到这一幕的感想如何?”
“感想啊,”伊萨纳头也不回,思考片刻,“它这个样子,真的挺像一头正在睡觉的牛。”
“哈哈哈!”
身后的人大笑几声,走了过来。
那是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拄着拐杖。
他个头不高,但形貌充满威严,额前的头发像一个独特的白色尖角,额头上还有一个显眼的疤痕。
应该就是窟卢塔族的长老,伊萨纳听酷拉皮卡说起过,名字应该叫格拉。
怪物猎人看着他头上的那个尖角陷入沉思:“这个发型,是在模仿一角龙还是麒麟?”
“什么?真没礼貌。”老人摸着胡子瞪了他一眼,“你看这里像是沙漠或者冰原吗?老夫的发型,当然是那森林与沼泽之主。”
森林与沼泽……
“原来如此,是霞龙啊。”
伊萨纳马上明白过来,是那种拥有隐身能力,被称为“远古幻影”的古龙。
“作为隐居在这里的象征,真是再合适不过。”
听见这话,长老哼了一声,将目光看向那头在睡觉的金狮子。
“怪物猎人,你狩猎过拉基昂吗?”
“狩猎过。”
“那是为了守护民众?”
“有几次是。”
但更多只是为了完成委托。
场面沉默了一会儿,格拉看向伊萨纳,发现后者在静静等待他的回应。
“以为老夫会生气吗?我们窟卢塔族作为怪物骑士,比谁都明白人类与怪物的不平等,所以才能从太古时期活到现在。”
“的确,目前在这里遇到的人都很友好,”怪物猎人想了一下,又半开玩笑地补充,“除了酷拉皮卡。”
那孩子对他太严格了。
格拉叹了口气:“酷拉皮卡是个意志相当坚强的孩子,有时候连老夫都说不过他。”
随后他们聊了一会儿,说起窟卢塔族,说起森林和族地里的怪物生态,气氛很快变得放松。
“不过,你作为怪物猎人居然还成为随行兽,窟卢塔族目前没有与人类签下随行兽契约的先例。”格拉说,“我们暂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除,抱歉,还有……谢谢你的帮助。”
他闭上眼,由衷地道了声谢。
“感谢我收下了,但事情还没结束,”伊萨纳道,“比起我这边的契约,我更想知道你们之后会怎么处理派罗和灭尽龙的事。”
这次的事件,如果背后有所谓的主导者存在,大概会引起不少注意。
到时候不只是灭尽龙的存在,甚至可能连窟卢塔族的隐居地都会被卷入其中。
格拉显然也想到了这些,但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将目光放到呼呼大睡的金狮子身上。
“老夫遇到它,是在二十年前。”
当时,这头金狮子在与恐暴龙的战斗中败下阵来,断了一角,陷入无止境的愤怒。
它将面前的一切视作敌人,接连重创了几头随行兽,杀进了窟卢塔族的隐居地。
那个时候,身为长老的格拉站了出来。
“如果运气差一点,老夫随时都会被杀,但作为窟卢塔族,老夫又很清楚那头金狮子的本质。”
那种仿佛要摧毁一切,几乎只和痛苦挂钩的愤怒,他在许多族人身上也看到过类似的状态。
不是控制着愤怒,而是被愤怒所趋势。
“在那一刻,老夫就明白一件事。”格拉露出怀念的目光,“被愤怒所困的凶兽,或许别人遇到只能争出个你死我活,但窟卢塔族可以帮助它。”
“您是想说,歼世灭尽龙也不例外?”
“当然。”年迈的长老用拐杖轻点地面,双眼火红,目光如炬地看向他,“窟卢塔族不会逃避——无论是千年,还是万年。”
当他说这话的时候。
周围的迅龙、风漂龙、大怪鸟、毒怪鸟和迅龙,所有的怪物在同一时刻,将目光投向了他们。
“……”
在这漫长而充满压迫感的一刻后,格拉移开变回黑色的视线,而其他怪物也都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低头小憩。
“这真是……”
眼前这个老人,对情绪能控制到这种程度,伊萨纳几乎感到叹服。
“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联系凯特,他会找到我。”
“哼,窟卢塔族还不用一个怪物猎人帮忙,”格拉再次摸了摸胡子,“不过,罢了,如果你不是作为怪物猎人,而是作为骑士的随行兽,就回到契约者身边吧。”
——
————
片刻后,诊所。
当围在周围问话的族人们终于被医生赶出去后,酷拉皮卡坐在桌边刚歇了口气,就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目前成为他随行兽的怪物猎人。
现在只要看到他,心情就会有点复杂。
酷拉皮卡默默看着伊萨纳,而后者绕开几把椅子,走过来问:
“你的名字是酷拉皮卡是吗?”
“现在才确认这个?”
看着一脸莫名其妙的窟卢塔族小孩,伊萨纳心情很好地笑了:“不,就是觉得真是好名字,让我想起西边海域上的航海者,那么由你来指挥船只就再合适不过了。”*
说着,他直接将坐在椅子上休息的酷拉皮卡抱起来,原地转了一圈后抱进怀里。
在残破斗篷的笼罩下,就像用黑色翅膀环住幼崽的飞龙种。
“你在乱七八糟说些什么,快放开我!”少年奋力挣扎。
“是以前招募的黑色艾露猫看过的书。”
怪物猎人说。
“还有,我刚刚和你们的长老见了一面。”
“和格拉爷爷?”酷拉皮卡暂时停下挣扎,睁大眼睛。
“嗯。”
“……”
“担心了吗?”伊萨纳轻声问道,“换成千年前的怪物骑士一族,可能会想着把作为怪物猎人的我解决掉,或者出现相反的情况也说不定。”
“那不可能。”
少年抬起头,目光倔强而坚定地看着他。
“我一点也没担心,不要小看我的家人!”
作者有话说:
没有说派罗是苍蓝星直系后代的意思,苍蓝星是否留下后代这个本文就不讨论,只是说同为一族的派罗遗传到了更多的类似基因。
另外,在怪猎物语2里,灭尽龙的确可以成为随行兽,所以本文不算特别夸张x(而且我总觉得派罗这个孩子相当不简单(非贬义的那种不简单)),还有,提前剧透一下,窟卢塔族和古龙签契约其实有非常重大的限制,只不过灭尽龙和男主都是例外,所以规避了风险,这个之后遇到其他古龙会说。
——
*“西边海域上的航海者”,neta的是马林诺夫斯基《西太平洋上的航海者》这本书,至于为什么男主提起来,对,因为都有“酷拉”(库拉),嗯。(对不起,好冷)
第57章
当天下午, 酷拉皮卡结束所有检查,就离开了诊所。
由于他的父母在之前的事情中一直没有出面, 伊萨纳打算晚些时候过去拜访,说明契约的事。
凯特本来也要过去,但为了协助治疗一头指骨骨折的风漂龙,只能临时作罢。
“前天,我在诊所和酷拉皮卡的父母打过一次招呼。”在离开前,凯特这么告诉他, “他们都会说通用语。”
换言之,应该不难沟通。
伊萨纳想起酷拉皮卡之前信誓旦旦说着“不要小看我的家人”的样子,在天色彻底变暗前来到了民居的门口。
然而刚打算敲门, 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道严肃的男性声音。
“……为什么不跟我们说一声?”
伊萨纳的动作骤然一顿,下意识停了下来。
不好, 他的契约者好像在被父母批评,不过为什么是用通用语?
正这样想着, 他就听到了酷拉皮卡稍微有点不服的声音:
“我知道错了……”
“知道你个大头鬼!”
一道凛然的怒喝, 这次是女性的声音。
“遇到那么危险的古龙为什么不跟大人说?你以为我会不理解你吗?妈妈十六岁就跟着长老去讨伐恐暴龙了, 不管你捅了多大篓子也会原谅,所以快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 你个笨蛋!”
原来如此, 一定是为了不让邻居听见自己批评的内容,保护小孩的自尊, 所以才特地用的通用语吧。
伊萨纳大脑放空地想着。
他往后退了几步, 在稍远的位置找了块石头坐下。
屋子里,酷拉皮卡在安静片刻后, 从头说起这次的事。
包括他和派罗在森林看到了流星坠落,又是如何遇到受伤的灭尽龙, 然后遇到找过来的两个猎人……
整个来龙去脉说完,花了十多分钟。
在这期间,两个大人没有说一句话。
最后在讲起最关键的,和伊萨纳签订契约的部分时,酷拉皮卡明显有些紧张。
“之前说好十五岁再寻找随行兽,打破约定,真的对不起。”
十分郑重的道歉语气。
“你……”
然而,刚刚还那么激动的母亲,这个时候却只是在沉默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既然契约都成立,也没办法追究吧。”
“但是拉奇娜,那是天廻龙……”
他的父亲还有些没法接受,但很快就被拦住了。
“酷拉皮卡,我可以当作你只是交了个新朋友,但下次不要自作主张,有些东西是我们大人的责任,小孩子不要擅自抢走!”
从始至终,她的态度都是如此坚定。
就像是轻快地经过林间的河流。
本来还觉得,大不了就等到酷拉皮卡寿终正寝,自动解除契约。
“看来不行啊。”
伊萨纳喃喃自语着,站了起来。
自己也得努力寻找解除契约的方法才行。
看了一眼屋内灯火的温暖光亮,他不留痕迹地转身离开。
被家人和朋友,被爱和未来包裹着的这个孩子,如果不回到这片森林,那连他都会感到遗憾的。
——
————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好几日。
酷拉皮卡一刻不停地学习着关于怪物骑士的知识,为外出做准备,而除此之外的时间,他都会去看望派罗,偶尔伊萨纳和凯特也会跟着他一起。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这天,在酷拉皮卡紧张的注视下,坐在家中椅子上的派罗轻轻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环顾四周。
“现在一切正常,不用担心。”
简单的检查完毕,黑发的孩子睁开双眼。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有问题,所以没办法出去。”
眼睛的情况比以前严重了。
有时会突然看不到颜色,有时又像被水冲淡一样变得很淡。更严重的时候会毫无预兆地失明,导致摔跤和迷路,不得不在原地等待救援。
所以最近的大多数时间,派罗都只能待在家里。
果然还是和灭尽龙的契约有关。酷拉皮卡皱着眉心想。
“我不会解除契约,酷拉皮卡,眼睛的状态和灭尽龙没有关系。”派罗看出好友的想法,但说到这,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虽然我也没办法完全控制,只能让它停留在附近的森林而已。”
“别那么想,让一头灭尽龙冷静地呆着,已经是奇迹一样了不起的成果了。”伊萨纳感叹。
凯特顿了一下,问道:“你的父母知道这件事吗?”
“嗯……我告诉他们了。”
然后理所当然地被批评了一顿。
但不管怎么说,派罗都没有解除契约的意思。
从小到大一直非常乖巧听话的孩子忽然如此坚决,父母除了担忧之外还感到一丝欣慰,再三找医生确认不会影响眼睛的状况后,只能支持他的决定。
“我跟你说过。”伊萨纳小声对凯特说,“他们窟卢塔族人的意志都非常坚定。”
哪怕是这么小的孩子也不例外。
“顺带一提,我也用鳞粉检查过派罗的眼睛。”
“狂龙病毒……我只记得可以感知生物信息,”凯特有些意外,“还能用来医疗?”
“是的,之前有过一次协助高难度手术的经验,”伊萨纳想起皮耶多,“但结果是,派罗的那双眼睛无论是视神经、血压还是眼球的状态,都完全健康。”
和窟卢塔族的医生得出的结论完全一致。
眼睛不好的根源,完全找不出来。
听见这话,凯特陷入了沉思。
他将目光放在两个正在说话的孩子身上,忽然有了个想法。
“派罗,酷拉皮卡。”
“怎么了?”
“虽然可能有些差异,但你们现在都是与古龙签订契约的怪物骑士,”凯特走上前去,“年龄、身高等各方面也都非常相似。所以我在想,或许可以用对比方式找出病因。”
就像之前,他和几个窟卢塔族人用类似的手段,找出风漂龙断掉的到底是哪根指骨那样。
“原来如此。”伊萨纳很快反应过来,“这样或许能发现一些细微之处的区别。”
“要怎么做?”
听见能找出办法,酷拉皮卡立刻追问。
“别着急,你们只要坐在那里,闭上眼。”伊萨纳说着的同时,鳞粉已经不着痕迹地向外扩散,“把意志集中在眼睛周围。”
两个孩子照做了。
有了对照后,一些东西的确变得明显。
哪怕不是念能力者,普通人身上也存在一定量的气,通过观察那些气的流动,他很快发现了症结所在。
原本以为派罗的眼睛天生比较弱,现在看来可能正好相反。
过了没多久,怪物猎人让他们重新睁眼,表示检查已经结束。
“这样就可以了?”派罗有些疑惑。
“嗯,可以了。”
伊萨纳整理了一下措辞。
“从结果来看,派罗的眼睛是因为需要的生命能量太多才会这样,和灭尽龙的契约反而能缓解这种症状,总之,暂时不会出现不可逆的损伤。”
那双眼睛就像是黑洞一样,缓慢而悠长地不断吞噬他自身的气,腿伤久久不能痊愈估计也是因为这个。
凯特想到了什么:“那如果让他修习念……”
“不行。”伊萨纳轻声反驳,“我也不知道那双眼睛会消耗气到什么地步,在治疗前开念,可能会起到反效果。”
这时,酷拉皮卡再次开口:“你刚刚说暂时安全,是指多久?”
“两三年应该没问题。”
“我知道了。”酷拉皮卡站了起来,“那我就在两年内找到办法。”
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后,派罗的父母也刚好从医生那里回来,凯特作为生物调查猎人,留下来和他们商量关于灭尽龙的后续对策问题。
伊萨纳则是和酷拉皮卡一起动身离开。
离开派罗的家后,一前一后地走在阳光下柔软的草地上,然而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后,金发的孩子忽然停下脚步。
“你应该知道怎么办,”他声音闷闷地问,“特地出来再说,是不能告诉派罗吗?”
伊萨纳有些无奈:“我还以为你把情绪的传递关了。”
这种像读心术一样的契约真是他的克星。
“你刚刚要检查派罗的眼睛,我当然得注意点。”
“好吧。”怪物猎人摆了摆手,“的确有一种方法可以治疗,就是使用强大怪物的生命精华,一般来说,在它们进入极限状态时,会聚集在心脏之类的地方。”
酷拉皮卡愣了一下。
“那意思是……”
“嗯,得去狩猎一头强大的,可能已经非常稀少的怪物。”金红色的眼睛随和地看向自己的契约者,“你要怎么做?”
的确,如果让派罗知道,他肯定会对那种伤害无辜怪物的事情感到愧疚。
就算因为尊重朋友的决意而忍下心来,也会把责任算在自己头上。
想到这,酷拉皮卡感到心里一阵烦闷。
但不是针对这件事。
“有件事我想问你很久了,”沉默片刻后,他看向伊萨纳,“你到底是怪物,还是人类?”
“我是你的随行兽,所以是怪物吧。”
“那为什么要为派罗考虑到这个地步?”
“因为我是怪物猎人,所以是人类?”
听见这话,少年像是受不了似的捏紧了拳。
“这个也好那个也好,你心里难道就没有什么坚定的意志吗?”
“没有啊。”
“哈!?”
又是这种过于轻飘飘的态度,几乎要把他惹火了。
但感受到那个情绪,伊萨纳只是微微低头,像是在思考般看向一旁。
“你似乎能看穿别人的态度,但和你们世世代代生活在同一个地方的窟卢塔族不一样,我的生活是流动的,所以可以在任何地方扎根……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到哪里都可以,无论是什么身份,采取怎样的生活方式都可以做到。
不存在适当性。
真正的随波逐流。
酷拉皮卡难以理解地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那也就是说,你不想和任何人产生认真的交集吗?”
伊萨纳不承认也不否认:“我只是在享受旅行而已。”
“……我果然还是和你合不来。”
“以后会合得很来的,还有,你还没告诉我答案。”他歪了下头,“是狩猎,还是不狩猎,到底要怎么做?”
“难道你会听我的话?”
“当然。”
无论是狩猎还是不狩猎,他都支持。
感受到这个回答多少有些认真,酷拉皮卡做了个深呼吸。
“那我也不要做你给的选择,我会找出两全其美的方法解决这件事。”
他抬着头,目光凛然而坚决地看向伊萨纳。
“所以接下来的旅行里,你得听我指挥!”
“……”
听见他的话。
伊萨纳缓缓地,单膝跪地。
脸上带着几乎可以用纯真形容的,澄澈而傲慢的笑容,与他平视。
“我知道。”黑发青年认真地说,“作为随行兽,这是理所当然的,对吧?”
和刚才截然相反。
面对做出天真回答的契约者,怪物给出的回应,是毫不掩饰的谎言。
作者有话说:
要开始与怪物骑士ver酷拉皮卡的旅行了
——
一些或许没机会用在正文的设定:
酷拉皮卡母亲的随行兽是一头风牙龙(冰牙龙亚种),它不喜欢和其他随行兽住在一起所以没有出现。另外,当年讨伐恐暴龙的队伍,由七人左右的窟卢塔族怪物骑士一起进行。他们不是怪物猎人所以没有人数破四会出现死亡的诅咒。
第58章
随着弥漫在卢克索森林地带的龙气逐渐平息, 窟卢塔族隐居地内的随行兽都渐渐恢复了往日平静。
这段时间内发生了很多事,但无论是伊萨纳的存在, 还是平日里弱小又不起眼的派罗成为能够控制灭尽龙的怪物骑士,窟卢塔族人全都在短暂的惊讶后接受了。
虽然生活上避世隐居,但他们接受新事物的速度相当快。
凯特在与他们长期的生物研究交流中,也学会了几个常用句。
当他流畅地用当地语言说出来一句“你好”的时候,旁边的窟卢塔族人都像是庆祝新生儿第一次说话一样欣喜地鼓起掌。(附近围观的伊萨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不管怎么说,越是接触, 就越觉得这是一群不可思议的人。
“根扎得越深,心就反而飞得越高——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几天过后,一个天气晴朗的清晨, 伊萨纳一边向上伸了伸手臂,一边对凯特说着。
“不过在这也呆了挺长时间, 等酷拉皮卡向派罗告别后,我就要出发了。”
凯特点了点头:“你们打算去哪?”
“说是要交给他决定, 所以暂时还不知道, ”怪物猎人随意地摊了下手, “凯特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还得再留一段时间,森林里没有发现天彗龙的尸体, 也有被灭尽龙吃掉的可能, 后续的生态调查必须完成。”
银发青年说着,看向森林之外的某个方向。
“在那之后, 大概是和波东果他们一起, 完成对灭尽龙的生态调查吧。”
至于灭尽龙的下落等更多情报,到时候都得谨慎处理, 还要研究古龙对卢克索森林的影响,要做的事非常多。
“听起来真辛苦。”伊萨纳说。
“不会, 对我来说是很愉快的工作。”
凯特捏着帽檐笑了一下,不知道想起什么,表情又变得有些复杂。
“伊萨纳先生。”
短暂的停顿后,他继续说下去:
“不管您是怎么想的,我都会改变、成长给您看。”
“哎?”
望着他认真的眼神,伊萨纳愣了一下,然后疑惑地侧过头。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在我眼里你已经是相当优秀,可以独当一面的猎人。”
自我评价是不是太低了。
银发青年微微低下头:“我没有自我贬低,只是客观上意识到能力还不够。”
起码想要在这个世界上,守护好所有珍视的东西,对他来说还不够。
他不能每次都指望着出现像伊萨纳这样的强者,或者派罗这样的意外来扭转战局。
而看他这样,怪物猎人金红色的眼里闪过一丝无奈:“你也好,派罗和酷拉皮卡也好,明明都是孩子,却总喜欢背负起相当沉重的东西啊。”
凯特似乎叹了口气:“您这种说法这也是原因之一。”
“嗯?”
“不,没什么。”
“算了,你有时候还挺难懂的,”伊萨纳抱起手臂,但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细究,“既然如此,我有个建议。”
“什么?”
“去找金吧。”
“……”
凯特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笑:“您先前还说金先生偷懒。”
“我和他可不一样,我会告诉你更多线索。”伊萨纳说,“以前听说,金的故乡叫鲸鱼岛。”
“鲸鱼岛?”
“他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呆在家,但你可以去找找线索。”
说到这,伊萨纳忽然若有所感地看向窟卢塔族民居所在的方向。
“酷拉皮卡那边好像准备好了,我可以让他等一会,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凯特摇摇头:“没有,祝您一路顺风。”
“那如果有新的关于大型怪物的委托,再来找我吧。”
说完,伊萨纳就摆了摆手。
然而在走出几步后,他又转回头,笑着看向凯特:
“差点忘记说了——愿你受到大地与天空的恩惠。”
——
片刻后。
当伊萨纳来到窟卢塔族隐居地的外侧时,酷拉皮卡已经等在那里,身上背着一个旅行用的小包,正拿着一张地图仔细查看。
“就带这点东西?”伊萨纳走过去问。
“嗯,不用往回搬运物资,所以没有申请驾驭丸鸟。”少年放下地图,“而且可能要去地势复杂的地方,我想还是轻装上阵的好,旅费是带够了的。”
“旅费倒不要紧,但野外晚上会很冷,最好带上厚衣服和毛毯。”
“因为我把你收纳怪物素材的能力也算进去了,”酷拉皮卡看向他,“不行吗?”
怪物猎人做出有些意外的表情:“既然我是你的随行兽,怎么会不行,但你不介意使用怪物素材制品?”
“……窟卢塔族当然也会捕猎,只是讨厌毫无意义的暴行而已。”
“这样啊,那话说回来,酷拉皮卡。”
“怎么了。”
“你最喜欢派罗了对不对?”
“哈?”
“你现在心情低落,是因为要和派罗分开吗?”
“呃,怎、怎么可能!”
金发的窟卢塔族小孩这才察觉契约的情绪沟通还没关,下意识握起拳头,立刻又觉得自己反应太过了,低头脸红着咳了一声。
“没什么好低落的,正相反,我和他约好了要享受旅行,等找到办法治好他的眼睛和腿伤,再和他一起出去……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说到这,酷拉皮卡的眼神变得凝重。
前段时间,伊萨纳打电话联络了那个叫依克雄贝的人,让对方帮忙调查了这片区域是否发生过空中事故。
尽管对电子设备一知半解,但酷拉皮卡也读过讲述其原理的书,按照他的理解,这个世界上的空中存在着许多看不见的,名为“电波信号”的线,在无形之间联系着所有电子设备。
包括飞在天上的“卫星”,还有用来通信的“手机”。
“如果那个人能查到这片区域的信号,别人是不是也可以。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所以刚才提醒了爷爷。”
如果有人顺着长老爷爷向外界打出的电话,锁定了窟卢塔族的位置——
到时候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伊萨纳问:“格拉长老怎么说?”
“爷爷说之后会注意,也会让族地内的飞雷龙尝试干扰这一带的信号。”
这种能蓄电的怪物用处还真多。怪物猎人心想,然后开口道:“那就相信他吧,还是说,你觉得我作为保镖留下来会比较好?”
“不是那个意思。”
酷拉皮卡想了想,也觉得这样无止境的担忧没什么用,最后拍了下自己的脸,重新打起精神。
“没事了,走吧!”
——
————
与此同时,南茶市内,某栋大楼屋顶。
“唉,就是这样,我们的团长真的难懂。”
蓝天下,一头暖金色短发的娃娃脸青年正在一边打着电话,一边用空出来的手搭着凉棚,视线越过栏杆,眺望着远方的森林。
“那个怪物猎人在看到警告后反而会更起劲,团长肯定早就知道,但还是这么做了。”
就在他旁边不远处,大概三四步的位置。
有一个全身僵硬,维持着伸手姿势站在原地的人。
那人一副地痞打扮,穿着短皮夹克,全身上下只有眼睛勉强能动,从中流露出恐惧的视线,正在看着打电话的年轻人。
“哈哈,就让我抱怨几句吧,毕竟最近一起行动的人都是不爱说话的类型。”
准确来说,是看向他因为抬起手机的动作,而展示出的右前臂内侧。
在那里有一个蜘蛛刺青,上面还标记着数字六。
蜘蛛。
之前干掉了一整支国际佣兵队伍,还盗走了闻名于世的古籍、财宝,进而被评价为B级罪犯的组织——幻影旅团。
南茶市的小混混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只是在到处炫耀透露自己知道火红眼的下落,想找人把情报卖了,结果就被这群人盯上。
“嗯,那我就挂啦,这边也有事要处理。”
说到这,年轻人——也就是侠客放下手机,蓝色的眼睛默不作声地将视线转向那个混混,嘴角还带着笑意。
眼前天光普照,但似乎白天和晚上对他、对旅团来说,根本没有区别。
就算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死定了。
被控制在原地的人这么想着。
但在侠客挂掉电话前,似乎通讯那头的人又说了什么,于是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好吧,我当然记得,干掉那个对小孩下手的佣兵团的时候还挺有趣,但其他时候杀人其实都蛮无聊的,我可不会输。”
说完,他终于挂了电话。
“好,既然卢克索森林里的信号来源情报也到手了,”侠客说着,解除了天线对这人四肢的控制,“那就还给你。”
他将那部不属于自己的手机轻轻一抛,但混混没能接住,他浑身僵硬坐倒在地,连动都不敢动,手机发出啪的一声,直接掉在地上。
金发青年倒也不在意,看都没看一眼继续道:“为了保证情报的珍贵性,我把里头的内容清空咯。”
“你……”混混像是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抖着问,“你不、杀我?”
“我正在和其他人进行高难度比赛,现在是决赛圈了,先杀人的一方要请别人吃饭。”
“啊、啊?”
“夜鸟里脊肉大餐。”
侠客说着,晃了晃手机。
那随意的态度,与其说他变得珍视人命,不如说是彻底毫不在乎。
恐怕无论面对的是一个混混,一个政治家、佣兵还是别的什么,他们都无法辨别其中的区别,更别提判断生命的价值。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话倒是让侠客有点纳闷:“当然是流星街人,难道宣传力度还不够吗?”
他喃喃自语般地说着,就径自朝通往楼下的台阶走去。
不过为了避免麻烦,在解除天线前,他就像是删掉手机里的文件那样,删掉了小混混自被插上天线开始的记忆。
一路走到楼下。
在这个尚未开始招商,空旷的混凝土结构中。
侠客先是看到了闭着眼等在那里凝神等待的玛奇。
她浑身散发着几乎令空气冻结的可怕气场,作为同伴,侠客能看出来,玛奇大概是嫌自己离开太久,短暂违背了团长身边至少有两人随行的规定。
另一边,是倚靠着墙壁,正在看书的库洛洛,他穿着一身普通的衬衫长裤,气质看上去就像个大学生。
和散发出与常人截然不同的气的旅团成员不同,他们的团长总是能毫无破绽地演得像个普通人。
而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放着一个被打包好的东西。
“久等啦。”
侠客打了个招呼,走过去。
“花的时间太久了。”玛奇说。
“正好给萨拉萨她们打了个电话。”娃娃脸青年解释道,“窟卢塔族似乎在做反制手段,但还是慢了一步,我找到他们的隐居地了。”
“嗯,如果怪物骑士都是派克的水平,大概不好对付,但是……”
玛奇说到这,也和侠客一样看向库洛洛。
意思是接下来怎么做,都交给团长决定。
如果库洛洛让他们现在开始进攻,两个人也绝对不会犹豫。
然而——
“给派克的东西已经抢到手,在这里已经没有要做的事。”
颇有学者气质的青年头也没抬,甚至说话间还将书往后翻了一页。
“火红眼在离开人体后多半不再具备原来的能力,只剩观赏价值,以后再考虑吧。”
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
这反而让侠客的眼睛亮了起来:“那难道是指,有比七大美色更有趣的目标?”
“嗯,没错。”
库洛洛·鲁西鲁说到这,轻轻将书合上。
书脊的位置,隐约能看到用科科特语写的“廻世主之诗”的字样。
【让心灵与灵魂一同转生,让心灵与灵魂在尘世流转。】
在心中念着诗中的句子,随后,幻影旅团的团长看向两名成员,轻描淡写,直言不讳:
“在下次集合前做好准备,通知其他人,旅团的下一个目标是——
狩猎神明。”
作者有话说:
因为一些大家都看到的原因,这个世界线的旅团,或者说这个世界线的所有人,都没办法轻易对窟卢塔族动手(金狮子看镜头.jpg)
火红眼依旧是七大美色之一,但他们隐居的理由比起远离迫害,更多是生活方式不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另外,现代人对怪物的接受程度相当低,哪怕是职业猎人的凯特也没办法带雌火龙进入城镇,所以其实更难与外界沟通。
以及旅团虽然行动了,但还在准备阶段,要遇到还早,接下来是和酷拉皮卡的旅行(我知道有些读者会因此担心某些胃痛戏码,但请放心,本文是酷拉皮卡没有被仇恨笼罩的世界线,所以不会让他最后绕了个圈还是开始复仇
,当然更不会出现什么酷拉皮卡和旅团关系好这种更猎奇的事情)
第59章
酷拉皮卡曾经翻阅过窟卢塔族内保存的古籍, 里面记载过一个让他十分在意的情报。
据说在世界东边的某个地区,位于高山上的村落中, 拥有被赞誉为“甘露”的灵水,能治疗疾病和诅咒。
虽然那是千年前的传说,但当地似乎至今都还流传着拥有“生之力”的神明传说。
于是走出一段距离后,卢克索森林深处,酷拉皮卡不知不觉停下脚步,在摇曳的树影中思索着当初书里记载的情报。
为了减轻负重, 他已经背下了所有情报,记得那个地区的名字是……
“那我先走咯。”
“嗯?”
听见那漫不经心的声音,少年抬起头, 看到已经自顾自走出去好几步的伊萨纳。
“等一下,你怎么擅自行动。”他追了上去。
“因为等在原地很无聊, ”怪物猎人回过头,理所当然地说着, “如果你也没有目标, 我们就随便找个方向走吧, 很有趣的。”
什么随便……
但从表情来看,他不是开玩笑, 是真这么想。
有一瞬间, 酷拉皮卡想起了邻居家那头到处乱跑,撒手就没的绿迅龙。
他莫名没了脾气, 无奈道:“我定好了第一个目的地, 你之前说能治疗派罗眼睛的生命精华只能从强大怪物身上获得,但那也不一定吧。”
“所以我们去哪?”
酷拉皮卡早有准备的翻出地图, 点了点上面的某个区域:“去洛克拉克峡谷地区,寻找东边的结云村。”
伊萨纳眼前一亮:“是那个以打造随从猫装备出名的地方。”
“你去过?”
“没有, 只是在巴尔巴雷见过几个从结云过来的怪物猎人。”
他们穿着由迅龙素材制成的漆黑装备,遮掩面部,头戴编笠,一副低调得仿佛忍者的打扮。
结果在到处是浅色调建筑的沙漠之都巴尔巴雷,反而显眼得不行。
如果现在还存在结云村,那里说不定还有怪物猎人,甚至艾露猫?
想到这里,伊萨纳凑了过去:“要怎么走?我看看。”
突然又起劲了。
酷拉皮卡搞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开始和他一起规划路线。
“往北边走,从森林这里出去,然后往东……”
片刻后,两人选定了方向。
从卢克索森林的北部出发,就不会经过南茶市,距离最近的城市恐怕还得走一天。
在路上,酷拉皮卡提议趁早研究一下随行兽契约的事情。
他从族人们那里讨教了解了许多理论知识,但今后肯定会遇到实战,至少得知道契约能做到什么,不能做到什么。
哪怕他现在还没办法完全控制情绪,也可以先尝试非火红眼状态的命令效果。
伊萨纳有些不解:“那干脆在实战中修行不可以吗?”
“这是情报上的问题,遇到实战就晚了。”
“真是深谋远虑……”意识到自己说服不了酷拉皮卡,怪物猎人只好认命,“我知道了,你想下达什么命令?”
酷拉皮卡一边走,一边捏着下巴思考片刻。
先前已经测试过,离得很远的情况下,也可以通过契约下达一些简单的,比如“到我这里来”、“原地待命”之类的意思,如果距离实在太远,就接收不到了。
这些和普通的随行兽命令也没什么区别,既然伊萨纳先生是人类,或许能做到和怪物不同的事……
想到这,少年开了口:“你现在能战胜什么程度的怪物?”
“嗯?”
“【回答问题】。”
“短时间内对付古龙恐怕是不行了,但碎龙这种程度的应该还……”
答案脱口而出。
连一丝一毫的停顿也没有,和之前被命令停止战斗一样,大脑跳过了思考步骤,毫无迟疑地说了出来。
明明还不是火红眼的状态。
伊萨纳微微一愣,但很快就扬起一个表达意外的笑:“会问这个,也就是说你看出来我的状态了?”
“不,是推测出来的,”酷拉皮卡冷静道,“我现在的眼力还看不出你和刚见面的时候有什么区别,但那个叫生命能量的东西,无论是实体还是别的,它肯定都不会凭空增加。”
所以灭尽龙的强化、进化,应该是以眼前这个怪物猎人变弱为代价。
万物都有平衡。
“这很好推测,我只是想知道你弱化到了什么程度。”
“……真聪明。”
伊萨纳说到这,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他。
“这个问题关系到接下来的战斗,其实如果你不通过契约,正常询问,我也不会瞒着。”
他不在意自己的能力范围被这孩子知道,毕竟在这个过程中,自己同样在不断获得火红眼的情报,从一开始双方就在做着交换。
“但接下来,该不会还要这样问其他事?”
“什么其他事?”像是对他话里的深意毫无察觉,少年歪了下头,“接下来我想问相同的问题,这一次请你尽全力隐瞒想法。”
很明显,对于伤害、冒犯他人的事,酷拉皮卡根本连想都没想过,自然也没有被说中后的反应。
他只是被纯粹而充满善意的好奇心所驱动。
再次确认了这一点的伊萨纳心情很好:“好啊,放马过来。”
于是接下来的一路上,两人一边在曲折的森林中往北前进,一边测试着契约的效果。
比如在随行兽有明确反抗意志的时候,非火红眼状态下的命令就会不起作用。比如隔得很远的命令没有强制性。
顺带一提,酷拉皮卡还在伊萨纳半开玩笑的建议下,试着让他原地飞起来,结果不出意外以失败告终。
“毕竟命令又不是许愿,人类的外形是飞不起来的……”
脑子里思考了许多办法执行,但果然还是没办法实现,只能站在原地。
就这样一直到傍晚时分,两人走出了卢克索森林的范围。
明明一路都在往高处走,但是来到海拔更高的地方后,空气中的湿度却忽然增加。
“既然一直生活在这里,你是不是还没去过森林和南茶市以外的地方?”伊萨纳问。
“是的。”
“那就是说,你没见过陆地上的海洋?”
“……没见过,但是海就是海,为什么会在陆地上?”
酷拉皮卡感到困惑地望过去,只见伊萨纳神秘兮兮地笑着对他比了个安静的手势,然后指了指不远处的山崖。
视线离开茂密的深林,光线骤然明亮。
少年不由得停下脚步,因为迎面吹来的风很强烈,他不得不抬起手臂去抵挡,空气中有一股混杂着花粉和水汽的独特气息,风有点冷,而当眼睛适应了光线,看清面前的景色时,酷拉皮卡不由得怔在原地。
眼前居然是……海底。
明明像是书上描绘的海底一样的景色,却出现在地面上。
巨大的、已经矿物化的粉白色珊瑚骨架层层叠叠,高低不一地形成大地,空气中漂浮的微粒在傍晚阳光下呈现出做梦般的散射光芒,像是从波动的水面透下来的阳光。
轻飘飘的,一片生长在陆地上的壮丽珊瑚海,悠然浮动其中的生物就像是海底的鱼类。
在那个瞬间。
酷拉皮卡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直到前一刻还紧绷的神经,头头是道分析情况,好像随时会面对袭击的紧迫感……现在看来,都是十分不堪一击,非常脆弱的东西。
在这广阔的陆上之海,在这个世界中,根本不存在那种限制。
意识到这点的时刻,就连身体都变得轻快。
他凝神看去,只见无数前所未见的事物——陆地摇曳鳗在成群舒展着细长的身体,比人还大的发光水母悠然浮动,与珊瑚呈现同样颜色的芳翼龙成群结队。
“你看那边。”
伊萨纳在他身边半蹲下来,指了某个方向,酷拉皮卡望过去,发现有一团像是棉花,又像蒲公英一样的巨大存在正在半空中飘着。
“那是浮空龙(帕欧露姆),它们平时吃饱了之后,就会在空中眯着眼小憩,是只要不醒过来就是很可爱的家伙。”
“……”
少年说不出话来,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而他只能惊讶而赞美地看着眼前一切,几乎像是在发呆。
伊萨纳这次没再说什么自己先走了之类的话,他静静等了一会,眺望着眼前通往陆珊瑚台地的断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之前的测试只是开玩笑,但你其实很羡慕那些和会飞的怪物签订契约的怪物骑士吧?”
酷拉皮卡回过神看向他,没听懂伊萨纳为什么这么问。
不过要说羡慕……也确实有点。
他曾经想过自己未来会有什么随行兽,从战斗能力上来说,还是兽龙或者牙兽种更佳,但心里其实更加向往飞行卓越的风漂龙。
像是能将人带到任何地方似的。
忽然。
就在这个想法升起的时候。
感觉手腕被人轻轻抓住,然后他就这么往前倾倒,失去平衡,从崖边掉了下去……
那种事,没有发生。
虽然离开了崖边,双脚离地,但是没有掉下去。
“怎么……?”
陆珊瑚台地的景色并没有在眼前骤然放大,因为有一股从下方吹来的暖风将他们托了起来,别说下落了,甚至吹得比刚才更高。
有一种真的在飞行的错觉。
“这是陆珊瑚台地的涌升风。”怪物猎人开口解释,“死去的生物构筑起新的生态结构,这里没有季节变化,所以无论什么时候,你带派罗过来都能看到一样的景色。”
过了片刻,这股涌升风的威力逐渐减弱,两人降落在陆珊瑚台地的某片空地上。
“原来是这样!”
酷拉皮卡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伊萨纳先生,刚刚那些水母和浮空龙,之所以可以生活在空中都是因为这种风吗!?”
看到他这么激动的表情,伊萨纳忍不住笑。
“怎么又开始思考这些?还有,如果想装得跟我很熟,就直接叫我伊萨纳好了。”
在同样的事上,他已经放弃劝凯特去掉敬称。
“什么叫装得很熟。”酷拉皮卡顿时无语。
“也是,”怪物猎人点点头,“毕竟我们一起对付蛮颚龙之后已经很熟了。”
“……不要捏造不存在的过去。”
说完后,他也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个比同龄人甚至比很多大人都要成熟,习惯于背负责任的孩子,头一次露出了符合年龄的笑容。
“我知道了,”他对旅行的同伴说道,“谢谢你,伊萨纳。”
作者有话说:
一个小剧透:可惜的是酷拉皮卡之后第二只主要随行兽也不会飞(对不起,再之后会有的),可以猜猜是哪只,提示词是眼睛(你这么说谁猜得到啊),等出场要到下个故事再之后了
第60章
时间来到一周后。
离开陆珊瑚台地, 两人向东来到人群密集的城镇,坐车、坐船辗转数次, 总算来到了洛克拉克峡谷地区。
传说中结云村就在这个地方,只是进入的路线被特地隐藏,一般人无法发现。
伊萨纳本来想向当地人打听入口,但几乎是进入城镇的第一时间,酷拉皮卡就一头扎进当地的书店。
“就这么喜欢书吗。”
怪物猎人半是欣赏,半是无奈地看着他。
以前认识的人也向他推荐过几本, 他能看完也能理解,只是始终兴趣不大。
比起学习理论,他更擅长在实战中累积经验。
“因为了解一个地方, 去当地的书店是最快的途径。”窟卢塔族的孩子解释着,“从书架最显眼的地方摆着什么, 最不起眼的角落塞着什么,就能看出对当地人来说什么最重要, 什么不重要。”
“哦, 也就是说, ”伊萨纳按照这个理论观察了一下周围堆成小山的畅销书,“对洛克拉克当地的人来说, 最重要的是赚钱?”
然后那些文学名著类的书都被扔进了角落里。
……但好像一路上每个地方的书店都是这样, 这个理论真的能说明洛克拉克的特色吗?
“看上去是这样。”
酷拉皮卡翻着一本描述当地民俗的书,说完又迅速沉浸在文字里。
“原来如此, 当地会用‘依那加弥’这种专有词汇称呼竹子……”
伊萨纳抱起手臂, 喃喃着:“又出现了,学者症候群。”
“为什么说‘又’?”少年把这话听了进去, 侧过头看他,“是你之前说的什么黑色的艾露吧, 那到底是谁?”
“是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
怪物猎人说完,又觉得有哪里不对。
说起来,距离他和库洛洛在天空竞技场分开,是不是已经过了很多年?
算了,这不重要。
“看完书就去吃饭吧。”他说。
过了一会儿,酷拉皮卡总算舍得离开书店,两人在街道上寻找可以吃午饭的地方。
他们正说着关于当地特产的事,聊着能不能寄一些东西送去南茶市,然后让窟卢塔族的人在下次采买时过去取,正说到一半,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去去,别再来了!吓到别的客人这生意还怎么做。”
伴随着某家店的店员不耐烦的声音,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被从门口推搡出去。
这人的身材极为矮小,四肢短粗,身上罩着一件绿色袍子,用形貌不扬来形容不够准确,因为那副样子在常人眼中几乎能称得上怪诞,她被推出店门的时候帽子被风吹走了,于是伊萨纳跟酷拉皮卡打了个招呼,就过去捡。
他刚一离开,酷拉皮卡就往前几步,拦在了那个还在赶人的店员面前,抓住他拿来驱人的扫把。
然后一脸严肃,自下而上地盯着他看。
店员下意识想把扫把抽回去,结果没想到这孩子力气不小,使了点劲,扫把纹丝不动。
他愣了一下,随即狠狠皱起眉:“你又是什么东西?”
“以貌取人是智慧衰败的体现,”酷拉皮卡厉声说道,“快向这位先生道歉!”
眼前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人高马大的店员却被刚才那股气势震了一下,但很快他就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怪胎成堆了今天,滚开,不要妨碍营业!不然我连你一起揍。”
这时伊萨纳也回来了,他将找回的帽子递给那个身材矮小的人,又饶有兴趣地看向眼前的场面。
“咦,这是在做什么?欺负小孩?”
谁欺负谁啊!店员心里骂道。
他很想关门回去,但根本抽不回扫把。
但眼看附近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店员只好不情不愿地道了声歉,然后趁着酷拉皮卡手劲松动抽回扫把,转身猛地关上店门。
“你……!”
金头发的少年还想说点什么,但就在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背。
“已经可以了,谢谢你。”
那是一道相当轻快温和,令人听着如沐春风的声音,一下子将酷拉皮卡刚刚还紧皱的眉头松开了。
恼火的情绪迅速平复,他转过头,看到那个矮小的,长得有点像土拨鼠的人对他做出一个温柔的笑脸。
算下来,这人比十二岁的孩子还矮半个头。
“那么谁想吃竹笋饼?”
伊萨纳忽然将手里拎着的袋子横在两人中间。
“我从另一家店买到的,据说是当地特产,最好趁热吃。”
酷拉皮卡有些无语:“你什么时候买的?”
“就刚才呀,这位的帽子正好飞到那家店的门口了,我就想着也是缘分。可以吗?”
于是,片刻后。
坐在街边的长椅上,三个人吃完配了酱料的竹笋饼,坐着休息。
“那个,”在思考了很久后,酷拉皮卡还是忍不住开口,“你真的不生气吗?”
矮个子知道他在说什么,轻轻摇了摇头:“刚才那个店员,其实最初对我没有多少厌恶的情绪,甚至还在心里涌起了同情,但当旁边的客人开始表达不满的时候,他也跟着改变了态度。”
“嗯?”
听见这话,伊萨纳有些惊讶地看向她。
然而酷拉皮卡依旧皱着眉,觉得整件事都非常不合理:“你的意思是他想的是一回事,做出来的又是另一回事?”
“是的。”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矮个子无奈地轻叹:“是的,但据我这些年的观察,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的。”
“我懂了,大概就像那个一样。”
伊萨纳指着不远处墙角的残破蜘蛛网。
“就算中途有什么地方断了,无法连贯起来,整张网也不会失效,甚至都发现不了哪里有问题,人的思维也是这种东西。”
想了想,他又补充:
“或者哪怕发现有问题也无所谓,反正事情不知怎么的还是能安然度过嘛。”
……那也太敷衍了事了。
酷拉皮卡盯着那张蜘蛛网,莫名感到很讨厌。
随后,矮个子向两人做了自我介绍。
“我的名字是旋律,和你们一样,是外地来的游客。”她说着,对酷拉皮卡笑了一下,“还有,我不是‘先生’,是‘女士’哦。”
少年愣了一下,顿时感到一阵羞愧,低下头去。
“对不起……”
明明刚才那样批评了那个店员,但自己也在无意间做出了以貌取人的事。
结果只是在说大话而已。
“请不要这么觉得,大部分约定俗成会指导生活,只要接受新的改变,就不会有问题。”
旋律轻声说道。
“我非常感谢你们。”
酷拉皮卡看着她,也渐渐做出一个放松的微笑,向她介绍了自己和旁边的伊萨纳。
也就是在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店长是怎么想的?还有刚才我是怎么想的,你好像也知道了。”
难道都那么明显地表现在表情上?还是说她有什么读心的能力。
“别看我变成了这幅样子,但我的听觉特别好。”
旋律轻笑一声,闭上眼,像是在描绘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般轻轻转动食指。
“我能分出不同人脚步声的区别,还能听见心跳声,所以每个人内心的音色对我来说都是不一样的。比如……酷拉皮卡。”
“嗯?”
“你的心音就像就像流动的生命与自然,可能稍微有点冲动,但能感觉有什么坚强又温柔的力量像是竹子一样埋在地下,应该再过几场雨就会破土而出吧。”
少年有点没听懂,又被这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最后只能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
而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开口的伊萨纳像是总算发现时机,向旋律问道:
“你会用狩猎笛吗?”
旋律愣了一下:“我会吹奏笛子,但你说的狩猎笛,应该是古时候狩猎用的武器?我并不清楚。”
“有机会试试吧,你其实……”
“咳嗯。”
酷拉皮卡及时打断了他,转过头去,一副“你要是劝旋律女士成为怪物猎人或者艾露猫我就要生气了”的严肃表情。
怎么这样,明明那么合适……
短暂的不舍后,伊萨纳不情不愿地耸了下肩。
“好吧,反正我现在只是随行的,您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骑士(rider)大人。”
少年腾地红了脸:“什、不许那么叫我!还有你装什么,明明一个不留神就要自己跑了!从来没听过我的话。”
看着这一幕,旋律不禁露出笑容:“你们两个关系真好。”
伊萨纳微笑:“是吧。”
酷拉皮卡:“不对!”
在轻松闲聊了片刻后,眼看着时间经过正午。
三人在长椅上告别,走上不同方向的路。
走出一段距离后,旋律又在街上回头看了看伊萨纳和酷拉皮卡的背影,心情很好地叹了口气。
没想到来洛克拉克能遇到这么奇妙的两个人。
会为别人挺身而出,心音坚韧的孩子,还有那个叫伊萨纳的先生。
他的心音,该怎么说呢。
旋律回想着。
与人类截然不同,几乎是一种非人的声音,但是并不恐怖,一点也不吓人,反倒十分悠远轻快。
“像是为森林带来四季的风一样……”
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和环境才会造就这样的人呢?有机会真想和他长谈一次。
这样愉快地想着,旋律抬起帽檐,看向不远处隐藏在云雾中的层叠高山。
接下来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不过,她总有一种很快就能再次和那两人见面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
因为不需要找回族人眼睛的酷拉皮卡不一定还会去诺斯拉家族,所以他和旋律在这里相见了,这是世界线的收束(?
不过旋律过来的理由,之后会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