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眼前的鳞片几乎有人的手掌那么大, 在夕阳下泛起春日花瓣般淡粉的弧光,隐约还有一种浅淡的气息。
湿木头……不, 更像皂荚的气味。
酷拉皮卡一手抵着下巴思考,然后将视线投向密林的另一端。
“你是在那边发现石守蜥蜴的?”
“对,这种蜥蜴如果捡到漂亮的怪物素材,也会和矿石一起装饰在身上。”伊萨纳说,“从它逃跑时优先脱落鳞片的行为来看,应该就是不久前放上去的。”
“那走吧。”酷拉皮卡说。
“已经吃完晚饭, 会不会太晚了?”
“如果是昼伏夜出的怪物,现在找它正好。”
少年说着,先一步从坐着的岩石上跳下来。
更何况, 哪怕是早一秒也好,他想赶紧找到那个拥有治疗能力, 能治好派罗眼睛的存在。
伊萨纳看着他的背影,单手叉腰, 有些无奈地笑:“是不是忘了什么?我可没说这个鳞片的主人就一定是雅翁龙说的那头怪物。”
说不定又是临时起意, 做点无关的事。
“就算想节约时间, 起码打开契约中传递情绪的通道确认一下,万一我是想骗你呢?”他这样问着。
闻言, 少年停下脚步, 回过头。
“不需要,”他不知道想到什么, 轻快而自信地抬起头, “除了判断你的位置比较方便之外,其他的契约功能已经不需要了。”
说完, 留下神色有些不明所以的伊萨纳,先一步转身朝着密林深处跑去。
——
没过多久, 两人找到了地方。
在夕阳斜射下,地面上有一块大片浓厚的阴影,乍看简直像在山丘上放了一块纯黑色的巨大岩石,但提起装着光虫的小灯看去,才发现那里没有什么石头,只是漆黑的洞窟入口而已。
“我就是在这附近找到石守蜥蜴的。”伊萨纳指着地面上的某处,“当时没有用狂龙病毒探知周围,要不是它在反光,恐怕我也不会马上发现这里是个山洞。”
借着光虫照亮四周的亮度,酷拉皮卡左右看了看,率先向内部走去。
漫长的洞窟一路深处蔓延,不见天日的环境让人逐渐迷失方向,也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到达终点。
在走了很久之后,酷拉皮卡忽然开了口。
“伊萨纳。”
声音回荡在洞窟里。
“是,在下伊萨纳在此。”
“不要突然学忍者说话。”酷拉皮卡没忍住笑了。
“哈,总觉得这洞窟有种氛围。”怪物猎人左右看看,“好像半藏随时会从什么角落冒出来。”
“半藏?”
“哦,我是说奇怪龙。”
“?”
“或者岩龙。”伊萨纳看向旁边,耸了下肩,“当我没说,你继续。”
被他这么一打岔,心里的紧张荡然无存。两人正好走到洞窟内的断崖边,怪物猎人直接轻轻跳了下去,而酷拉皮卡试了试某段藤蔓的牢固程度,然后顺着它往下滑。
“之前,雅翁龙说所有的古龙都是家人。”少年一边看着下方的情况,一边问,“还说它是你的兄长。”
“嗯,它是这么说过。”伊萨纳回答。
“这是怎么回事?”
“你很在意吗?”
“是的,雅翁龙不像是会说谎的性格。”
虽然他不喜欢那头高高在上,随便控制别人的古龙。
酷拉皮卡来到深深的断崖下方,脚一着地,他就开始继续寻找下一段前进的方向。
伊萨纳看向在附近栖息的鬼火鸟,辨别方位:“的确,虽然大言不惭了点,但也不能说没这回事。早就有龙历院的人发现,在不同古龙的体内,都存在成分高度一致的古龙之血。”
“血?”
“是的,但以此判断彼此之间是不是血亲,在我看来实在有点牵强。”
雅翁龙肯定是不知不觉间被人类的文化影响过深。再加上它本来就拥有向往和平的理想,才会这么说吧。
酷拉皮卡想了想:“那这种血是怎么来的?”
“出生时就有,没有来历。”
“那很奇怪,从来没有过交集,生态也天差地别的古龙之间,怎么会有同源的血?”
“关于这个,千年前就有过很多猜测,”伊萨纳说,“比如,因为都是高纯度的生命能量凝结而成,所以具有相似的结构,或者人类的检测手段还很有限,暂时发现不了这些血的微妙区别,都有可能。”
听见这话,酷拉皮卡陷入一阵沉思。
两人沿着地下的暗河继续往前走,时不时还会观察附近的植被与小型环境生物的情况。
就这样沉默一会儿,像是总算下定决心,酷拉皮卡深吸一口气,问道:
“你好像很反感雅翁龙的说法,但你具体是怎么想的呢?”
还在想这件事啊。
伊萨纳有些意外,他放下附近生长的贯穿果实叶片,笑了一下:“我当然没有把古龙当成家人的意思,本来也没有家人之间见面会杀个你死我活吧?”
古龙间可是会进行地盘争夺的。
硬要说的话,如果世界上有其他的黑蚀龙或天廻龙,他可能会把它们当作家人,但没有那样的个体,他也没有用尸体制造黑蚀龙的想法。
“那你想要家人吗?”
少年的话随着暗河流动的声音一并传来。
酷拉皮卡之前听说过一件事。
窟卢塔族的语言,和古代龙人族有一些相似之处,而古代龙人族又是和古龙渊源颇深的一族,如果这一点是真的……
“酷拉皮卡。”
伊萨纳的声音意外有些严肃。
少年转过头,有些忐忑但又不加迟疑地与他对视,“我这边也是非常认真的”——他正努力表达着这种气势。
“怎么了?”他问道。
然后,凝视他双眼的黑发青年开了口:
“我想要艾露猫。”
“……哎?”
“家人也好血亲也好全都无所谓,我想要艾露猫。”
“……”
酷拉皮卡愣了一会儿,然后嘴角逐渐压了下去,他皱着脸转过头,快步往前走:“我真是白跟你说这么多!”
“咦?别生气嘛。”伊萨纳追上去。
“我没生气,”话虽如此,他的语气明显带着恼火,“只是想了些蠢事,恨不得给自己来一拳!”
亏他想说点推心置腹的话,这个人根本不领情。
“抱歉,是我不好,”伊萨纳在他旁边道,“但你的想法我也不是完全不认同。”
“哼。”
晚了。
“你们窟卢塔族不是说,当一种古龙灭绝,平衡被打破的时候,会引来世界末日程度的灾难吗?”
“……”
怎么忽然说这个?
尽管不是很明白,听见打心底好奇的话题,酷拉皮卡还是压下恼怒,忍不住回过头看他。
“你知道那个灾难是什么吗?”伊萨纳接着问。
“……我只知道和‘无限’之类的概念有关。”
【总有一天你们也会知道,我们一族的服饰上那些无限符号代表的意思。】
格拉长老曾经这么说过。
“没错,你觉得‘无限’是什么呢?”
“就是永远存在的东西吧。”
“那说永远就行了,不必拘泥于无限这个概念。”
“你能不能别卖关子。”
“总得有个引入嘛。”伊萨纳继续往前走着,看向远方的路线,“那我就直说了,无限意味着没有‘联系’。”
“联系?”
“生物活在世界上,多少都会与外物产生联系——像是食物、水和空气,还有在那基础上的社会、繁衍……哪怕是一块石头,也需要支撑它的地面,才不会掉出这个宇宙。”
“……要那么说倒也没错。”
尽管听起来像在诡辩,但按照这个逻辑,世界上的确不存在与其他东西毫无联系的存在。
酷拉皮卡微微蹙眉沉思,然后忽然意识到什么,难以置信地抬起视线。
“那个灾难,不需要这些联系?”
“是的,”怪物猎人那双金红色的眼睛在暗处微微泛光,“哪怕在不与世界产生关联的真空中,它们仅凭自给自足也能维持自身。无需进食,无需呼吸,所谓的灾难就是这种存在,所以它才拥有无限的能量去毁灭一切。”
“……”
那是什么?文字游戏?
酷拉皮卡微微张着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因为到了这个程度,听上去像某种抽象概念,不像是实际存在的东西了。
“在我的时代,它们被称为禁忌。”
伊萨纳继续说着,轻轻跳过一条深不见底的地下裂缝,然后回头朝着酷拉皮卡伸出手。
“但别太担心,禁忌在做出毁灭世界这个举动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会与外物产生联系,这个时候,它们也不是绝对的无敌。”
“怎么确定?你见过吗?”酷拉皮卡没有行动,他站在裂缝的另一边认真问道。
“嗯,其实你也早就知道了,”伊萨纳点头,“只是没有意识到——米拉波雷亚斯,黑龙,它就是这样无限存在的禁忌之一。”
金发少年愣了一下。
“你是说,《猎人伊萨纳》里提到过的那头最强的怪物?不过为什么是‘之一’?难道有很多头黑龙?”
“比起‘很多头’,不如说是‘很多种’,不过,搞不好这些黑龙本质上都是同一头,降临于世的时候折射出了不同的侧面,也有这样的可能。”
伊萨纳想了一下,继续道。
“回到刚才的话题,如果真如窟卢塔族所说——当一种古龙灭绝时禁忌就会出现,你觉得理由会是什么?”
如果换成别人,这个时候可能已经被绕得不想思考了,但酷拉皮卡是越想越起劲的类型,他低着头凝视虚空沉思片刻,然后“啊”了一声。
“难道是通过……血液!?”
“是的,古龙之血就是禁忌用来创造和掌控世界的途径,以前也有这样的猜测。”
如果一部分血液非自然消失,或者试图往上进化,踏入不该踏入的领域,那么对此感到被冒犯的禁忌就会出现。
“所以‘平衡’才那么重要。”酷拉皮卡难以置信地喃喃着。
——脆弱的平衡。
长老爷爷说得一点不假。
“不过这些都只是猜测再加上我个人的想法而已,实际上到底是怎么样,我们这些并非无限的生物恐怕也没办法知道。”
说到这,伊萨纳的表情放松下来,然后他看到酷拉皮卡自己跳过了裂缝,走到他旁边。
然后少年抬起头,问道:“既然如此,难不成窟卢塔族和怪物产生联系的火红眼也和禁忌有关?”
刚才的推断,简直就像是为了得出这个结论似的。
“或许是这样。”伊萨纳转头看着他,“会害怕吗?”
“稍微有一点,但是……”
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一直以来,他和族人们都过着远离人类社会,离群索居的生活,虽然酷拉皮卡自己并不在意,然而那种微妙的,与世隔绝的古怪感觉,还是会在旅行中途不经意间绕上心头。
但在知道这些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们窟卢塔族,一定是比谁都更紧密地连接着这个世界,比谁都更接近生命真相的民族。
身处在昏暗的洞窟内,心里却有种不可思议的轻快,好像脚下的地面都变得更踏实。
明明自己原本是想安慰伊萨纳的,结果被反过来鼓舞。
这都是怎么回事嘛,真不甘心。
他心情复杂,又有点高兴,只能继续往前走。
然而过了一会,身边一直同行的怪物猎人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酷拉皮卡回头看去,借着周围发光苔藓和手里光虫灯笼的光线,他看到伊萨纳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直直盯着远处的黑暗。
是又发现了什么,想打岔去调查吗?
他也往黑暗处看了一眼,再回过头时,发现伊萨纳已经看向他的眼睛。
“不要再继续往前走了。”与其说是劝阻,更像是忠告的语气。
“……咦?”
“我们回去,去别的地方寻找办法,还来得及。”
“突然这是怎么了?”少年非常不解,“好不容易找到这,前面是有很强的对手吗?”
“不是用战斗就能解决的事,”怪物猎人凝视他的眼睛,“如果是那样倒还简单。你要继续往前走也可以,只是那里不会有希望存在,真的想好了?”
酷拉皮卡看着他,然后用力点了下头。
“当然,我……”
不想放弃。
但话还没说完,就有一阵风从前方吹来,酷拉皮卡忽然闻到了之前从鳞片上闻过的皂荚气息,但那只是一瞬,紧接着,这股气息就被几乎震慑感官的浓厚血腥味覆盖。
少年心里一惊,赶紧往气味传来的方向跑去,脚边的暗河逐渐蔓延上黑红的血色,他就这样顺着线索跑了很久很久,然后,在视线的前方——
一头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巨大怪物,趴在洞窟一隅的地面上。
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
我们伊萨纳就这样频频说出虾头话
但是谁不想要艾露猫呢……
——
再次强调一下,怪猎原作世界观没说古龙灭绝的时候黑龙会出现,只是‘杀死众多飞龙’的确是禁忌出现的前置条件中的一环而已,本文对很多东西做过改编。
第72章
其实在看到那枚鳞片的时候, 酷拉皮卡就差不多猜到了怪物的身份。
那是一条泡狐龙(玉见津弥)。
他曾在书上读到,这是一种性格温顺, 不喜争斗的大型海龙种怪物,长得像狐狸又像蛇,外观昳丽,体型却足足有二十余米长。它们平时会利用体内的泡液袋,在周围空中释放大型肥皂泡以作为警戒手段,然后悠闲地睡觉。
哪怕有人类或者其他动物误入它们的地盘, 泡狐龙也只会将对方赶走,如果遭到其他怪物挑衅,也更趋向于回避, 用敏捷的身手全身而退。
除非领地或幼崽的安危受到威胁,不然它们很少进行战斗, 再加上水陆两栖的习性,所以目击报告非常少。
“虽然不将弱小的生物放在眼里, 但泡狐龙这个物种, 一定对自己怀揣着相当程度的骄傲。”
在读书的时候, 酷拉皮卡的母亲曾经这样说过。
当时他还觉得这个评价会不会太过感性,但后来也的确看到了证据。
就是雅翁龙所说的, 数月前在海边获救的那个结云商人。
那人一定是碰到了泡狐龙拥有治疗效果的泡沫, 所以才被治好了本来必死的伤势,同时又因为受了伤, 一动不动的缘故, 泡狐龙连灭杀或者驱赶的行为都没有做,任由那人在附近休息到次日天明。
对没有威胁的生命表现出宽容。
对不感兴趣的伤者不加打扰。
除了骄傲之外, 酷拉皮卡也的确想不到更好的词去形容。
所以如果能和泡狐龙签订契约,回到族地, 就一定能治好派罗。
他是这样想的。
直到这一刻之前,都是这样想的。
“怎么会……这是……”
好不容易才找到,结果已经死了?
那头怪物一动不动,身上覆盖着一层起泡滑液,在那之下隐约能看到外翻的血肉,这过于凄惨的姿态将他的希望轻易抹去。
少年怔愣地看了一会儿,又像是想到什么,踩着已经被结块血水污染的地面,快步往前跑去。
“酷拉皮卡?”
伊萨纳有些疑惑,然后就看到他跑到泡狐龙身边——由于它身上的起泡滑液已经彻底凝固风干,反而变得不会打滑——然后抬起手,勉强从黏连模糊的血肉里找出应该是它鼻子的位置,试探着气息。
果然。
酷拉皮卡精神一振。
他曾听说起泡狐龙的泡滑液具有强大的清洁效果,只要一滴就能清洁一大片区域。现在正因为这种特性,伤口没有感染,虫子和小型生物也没有爬上来,替这条不幸的怪物延缓了死亡。
“它还活着!”
酷拉皮卡的眼睛又重新亮了起来。
哪怕是面对惨不忍睹的一幕,也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打起精神。
“你要救它?”伊萨纳问。
“我会救它的。”
“哪怕它可能恢复不了,让我们浪费时间?”
“泡狐龙的目击报告以年为单位计算,已经没时间找下一头,”酷拉皮卡认真道,“而且它救过人的命,无论如何,我也不觉得这是浪费时间。”
比起在这里放弃,去满世界寻找虚无缥缈的新线索,他更想抓住眼前的机会。
于是伊萨纳也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在这对它使用麻醉玉,做些初步的处理和检查,你去附近村子买需要的东西回来。”
说着他拿出钱包,扔了过去。
“至于要用到什么,你作为怪物骑士应该比我清楚。”
既然要开始行动,伊萨纳就不再质疑,尽管面上看起来还是不为所动,但就是这种稀松平常的态度,反而让酷拉皮卡冷静下来。
少年用力对他点了下头,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幽邃的洞窟深处,随后,伊萨纳回头看向这头几乎已经与死亡无异的泡狐龙。
视线转了一圈,停在它的面部上,轻轻叹了口气。
“这种就算救回来……算了,既然酷拉皮卡都那么说。”
先开始吧。
他拿出麻醉玉和匕首,又在周围弥散狂龙病毒形成防护网,阻止其他东西被血腥味吸引过来。
而另一边,酷拉皮卡花了一段时间返回地面,没时间休息,就继续向附近的村落跑去。
世界范围内,生存在人类聚集区附近的海龙种已经非常稀少,而泡狐龙这种讨厌吵闹的更是几乎销声匿迹。好不容易从雅翁龙那里得到线索,如果现在放弃它,事情就真的变得不可控了。
派罗的眼睛,能撑到自己找出下一头拥有治疗能力的大型怪物,然后将其驯服、带回去吗?
还是说,到时候就得像伊萨纳开始时说的那样,必须通过狩猎和掠夺来解决。
如果是为了好友,自己也不是做不到……但这么说只是在拿他做借口。
选择放弃的借口,仅此而已。
现在能做到的只有不多想,坚信这条路是对的,然后拼尽全力往前冲而已。
路过刻着“气焰万丈”字样的石碑,穿过雕刻着龙头的大门立柱,酷拉皮卡进入附近名为炎火的村子。
这几天伊萨纳总是在周围探索,不怎么过来,但自己对当地的文化习俗非常感兴趣,来了几回后对这里已经不陌生。
在夜色中一路狂奔,酷拉皮卡找到还亮着灯的杂货屋,推开了门。
现在已经是打烊时间,里面的店员小哥正在看书偷懒,看到有人红着眼睛冲进来,吓了一跳。
“哇?!”
他猛站起来,差点踢翻脚边的水桶。
“今天已经打烊了,你谁啊?”
“棉布……”
酷拉皮卡扶着门框喘着气,平复了一下呼吸。
“棉布?”
“棉布,绷带,固定桩,冲洗壶还有针线和剪刀——要最大的针,请帮我拿来!”
他说着走上前,从钱包里掏出一叠戒尼放在柜台。
见此情形,一头黑色短发朝天,鼻梁上架着小圆眼镜的店员露出怪异的表情,但看到他认真到恐怖的眼神,最后还是被那气势折服,含糊地嘟囔着“我可不知道有没有”,去仓库里找起他说的东西。
过了没多久,就拖着一个巨大的包裹出来。
“没有固定桩,我换成木桩了,都装在这,但是很重,你背得——”了吗?
店员的话还没说完,酷拉皮卡就上前把它背起来,说了句谢谢就迅速离开,转眼间没了影。
“……这都什么跟什么,见鬼了?”
店员摸不着头脑,他回到柜台前,挪开自己那本看到一半的医学书,数了数桌上的戒尼。
“这也给太多了,几乎是两倍的数,他都不看一下吗?”
而且刚刚那小子要的东西,怎么听上去跟手术工具似的。
虽然那双火红的眼睛太过醒目,让人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但回想起来,他鞋子和手上也有血迹。
……有人受伤了?
店员满脑子都是刚才的情形,拿着拖把在店里转了两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看了看收拾到一半的店内,又看了看门外,艰难地纠结片刻,然后丢下工具,把店门一锁就冲了出去。
由于对炎火村的地形了如指掌,店员抄了近路一路狂奔,最后在村外的树林追上了酷拉皮卡。
“喂!”他喊了一声,“你忘了拿找零!”
金发少年闻声惊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又加快速度,想把人甩掉。
“不需要,你自己留着吧,别跟过来!”
店员紧随其后,不依不饶:“那可不行,我对治病钱绝对不多收一分,还有你到底要做什么?手术吗?”
“我要做什么跟你无关吧,”酷拉皮卡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边跑边说,“你明明之前在兔团子店打工?怎么会在杂货屋?”
“我在哪打工也跟你没关系。”店员呛了回去,跑到跟他几乎并排的位置,抱怨道,“还不是因为杂货屋有员工餐,不是兔团子的那种。”
“……”
“呃不是说它不好,但那种团子,虽然最开始觉得再好吃,偷吃了半个月之后我也有点想吐了。”
听到这,酷拉皮卡颇为鄙视地啧了一声。
店员一脸不忿:“什么态度嘛,反正卖不完,不吃也是浪费。而且你真觉得天天吃那个很好受?”
这么说也是。
但酷拉皮卡没兴趣陪他说话,干脆保持沉默,他已经看到密林一侧的洞窟,本以为进去之后这个店员就会放弃,未曾想跑了一段路后一回头,那人依旧紧跟在身后。
“你来干什么?这里很危险。”他警告一声。
“很危险才要来吧,有人在这种地方受伤不是更不妙吗!”
听见这话,酷拉皮卡的态度也不再那么强硬。
“……不是人。”
“什么?”
“受伤的不是人,是一只泡狐龙。”
“什么狐……狐狸吗?”
狐狸能用得上这么大的医疗道具?该不会是狐熊或者魔兽之类的……
不是人就好。店员在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他不是兽医,但偶尔做点好事也不是不行。
“总之带上我吧,我叫雷欧力,正在学医,对环境素材之类的东西多少懂一些。”
酷拉皮卡沉默片刻,轻声说了句“好”,然后也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名字。
随后一路无话,两人最后来到了泡狐龙刚才所在的位置。
只见地下暗河的一侧有一片浓厚的黑紫色雾气,雷欧力刚开始惊讶这是什么,就看到那雾气随着两人的接近自动散去,紧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浓厚血腥味从前方传来。
一头体长超过二十米,看不出是银色还是红色的……某种怪物,正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
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黑发青年背对着他们,正在用匕首一点点割下它背上的血块和死肉。
鳞片、血污和各类组织,在旁边掉得遍地都是。
宛如炼狱一般的场景,不,这里就是地狱吧?
雷欧力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好不容易回过神,忍不住从嗓子里挤出一声惊悚又细微的喊叫:“这是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雷欧力进化了,从基尔迪卡朗面包少年进化为炎火村打工战士。
第73章
尽管学医后看过很多资料, 游历四方也多少见识过世面,但雷欧力发现自己果然还是没准备好。
不如说这种情况, 真的是一个普通人该面对的吗?
“唔……!”
潮湿的洞窟内,周围区别于人类的怪物血腥味像是实体一样堵在鼻腔,眼前遍地都是碎肉,这地狱般的场面让他差点吐出来。
但话又说回来,准备下去永远不会有尽头。
要是在这里动摇,还算什么立志成为医生的人?
他努力让自己适应这一切, 调整呼吸,尽可能凝神让自己保持清醒。
张嘴就算了,一张嘴绝对就会吐出来。
雷欧力被这样的想法占满了脑子, 以至于当他发现那个正在不动声色为怪物清创的黑发青年,居然是一年前帮助过他和挚友皮耶多的恩人时, 一时间也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
超出预想的事情接连发生,脑子已经处理不了了。
而就在这时——
“把剪刀给我。”
伊萨纳自然而然地对他伸出手。
酷拉皮卡已经在另一侧开始固定泡狐龙的尾巴, 雷欧力愣了一下才知道那句话是在对自己说。
怪物猎人的声音非常平静, 就像一年前刚认识的时候一样, 这种自然的态度像是带有某种安稳的气场,让他脑子也变得清醒。
也是, 总不能站在原地不动, 于是雷欧力把剪刀递过去,然后打开随身带着的医疗箱。
消炎药, 酒精, 感冒药……他一个个拿起这些瓶子又放下,抓了抓头发。
不行啊, 人用的药或许能对其他生物起效,但那头怪物看起来起码十几吨重, 恐怕把这些全灌进去都只是杯水车薪,没有效果。
在比对了几种药物后,他把东西全都放回去,合上箱子。
比起盲目消耗药品,还是用周围能找到的素材,可能更符合怪物的体质。
“我刚刚看到路边有蓝蘑菇和不死虫。”
他憋着一口气说完,转身就跑去采集了。
酷拉皮卡抬起头,有些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不是怪物医生或者生物学家,作为普通人,有这份心意就很了不起了,没必要为了陌生人和陌生的怪物这么拼,海底洞窟可是有很多小型肉食动物的。
“那是谁?”伊萨纳问了一句。
“是炎火村的杂货屋店员,之前在兔团子店打工的也是他。”
“是吗,居然跟过来了,真厉害啊。”
炎火村出身的怪物猎人从以前开始就很热情,连他也知道“气焰万丈”这句口号,可能这种精神延续到现在了也说不定。
“我会留意,你不用管。”
怪物猎人说完就拿出棉布和针线,开始对伤口进行包扎缝合。
把怪物破坏到这个地步很容易,要治疗修复却很困难。
为了维持能量让泡狐龙不在手术中死掉,他只能去附近抓来回复蜜虫塞进怪物的嗓子里。
如果凯特在这,说不定能有更好的办法。伊萨纳心想。本来还以为是作为怪物猎人用不上的知识,看来下次得向他请教一下。
泡狐龙的体型对人类来说过于庞大,再加上全身遍布伤口,哪怕伊萨纳能用狂龙病毒实时监测怪物的体征情况,相当于精密的医疗仪器,但这场治疗还是持续了很久很久。
由于看不到外面的天色,也很难有时间概念,三人只能竭尽所能。
在所有重伤部位都被处理过后,伊萨纳又用鳞粉清理了周围的碎肉防止腐败,剩下的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好了,这样就……”
他在地下河里洗了把手,又往后退了几步,看着那条整个缩了一圈,看上去瘦得像骨头架子的泡狐龙。
其实只是初步处理了一下。
如果它能醒过来,才能谈后续的事。
转过头,看到那个据说是在炎火村打工的店员已经累得晕倒在地,靠着墙睡着了。
酷拉皮卡看上去也非常疲惫,但在他去休息之前,伊萨纳叫住了他。
“治疗很顺利,”青年说,“但在你休息之前,有件事我必须早点说。”
“嗯,什么?”
“这条泡狐龙的命,多半是能救回来的,但是,”
伊萨纳说着,看向怪物被蒙住的面部。
“它的眼睛已经被彻底破坏,被某种利刃贯穿过,早在我们过来之前就已经失去功能。”
没有恢复的可能。
不,也不能这么说,世界上某处说不定有能让断肢再生,让器官复原的念能力,但就伊萨纳所知,连贪婪之岛上名为【大天使的呼吸】的卡片,也只能对人类或亚人种生物使用。
修复一头体长二十余米的巨大怪物的器官,所需要的可不只是能力,还有更加庞大的“气”。
恐怕只能向已知世界之外的地方寻找办法,那更是不知道要花多久。
“这也是我在治疗前,跟你说不会有希望的理由。”
他语气平静地表达遗憾。
明明是治疗派罗的眼睛的希望,结果现在,那个希望先一步失去了视力。
“……但是,”少年皱着眉,捏紧拳头看向一边,“也不一定是这样,那些没有视力的怪物,比如奇怪龙,还有黑蚀龙,也不是没有和怪物骑士建立契约的可能,火红眼的力量不是通过对视起效的,你当时不也是在背对我的时候——”
“酷拉皮卡。”
伊萨纳轻轻打断了他。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
“火红眼的潜力我并不清楚,但你刚才说的奇怪龙,它们能通过皮肤感受周围的细微震动,黑蚀龙也能用鳞粉代替视觉。”
泡狐龙呢?
的确,泡泡破裂的震动能定位敌人,但对整个地形能判断到什么地步?对攻击又能防备到什么程度?
酷拉皮卡不是没想过这些问题,从刚才开始,他只是不想让自己太早气馁罢了。
实际上心里也清楚,这条失去视力身受重创的怪物,恐怕会丧失在自然界独自生存的能力。
哪怕自己可以负起责任照顾它一辈子,但这里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它真的还想活下去吗?
强行让它捡回一条命,说不定是比给它个痛快更残忍的行为。
酷拉皮卡知道伊萨纳的意思,他们已经替这条泡狐龙做得够多,剩下的都是它自己的命运。
“有一个办法。”
伊萨纳说。
“我也会一起想,规划好路线,顺利的话说不定能在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把它运到你们的族地,在那之后无论是杀了它还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视野中,酷拉皮卡的表情忽然放松了。
他不再皱着眉,也不再握紧拳头,可能是太累了的缘故,一副平静的表情。
就用这样的表情,抬起头说道:
“我最开始过去的时候,它浑身都附着着凝固的起泡滑液。”
那些东西凝固后像是茧一样缠着它,将重伤濒死的怪物包裹其中。
“这件事让它没能被周围的小型生物立刻杀死,换句话说也就是延长了它的痛苦,如果它真的不想活了,应该不会这么做。”
“……说不定只是求生本能。”
“可能是这样,但我还是想试试让它恢复生存能力,当然,如果到最后它依旧只求一死,我也会尊重那个选择。”
酷拉皮卡这么说道。
伊萨纳看着他比初见时稍微沉稳一些的眉眼,忽然有点诧异。
“为什么?”
“嗯?”
“你真的是相当优秀的怪物骑士,但是,为什么对希望这么渺茫的事,也能做到那个地步?”
包括说服自己在内,这些决定可不是有逻辑就能做到的。
酷拉皮卡在这件事上具有相当程度的决心,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同时也让人疑惑为什么他会这么坚定。
“也没有什么理由。”
少年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眼神明亮地看着他。
“只不过,如果怀疑下去就没完没了了,所以探索未知的第一步就是相信,我是这么想的。”
“……是吗。”
伊萨纳看着他的眼睛,还有那头在阴冷洞窟里格外显眼的金发。
沉默了一会儿后,再次神色复杂地开了口。
“我果然还是想要艾露猫。”
“什……!你说话什么时候能看看气氛。”
酷拉皮卡做了个挥拳的手势以示抗议,然后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坐到一旁干净的空地上。
或许是因为总算放松下来,很快就睡了过去。
“……”
伊萨纳看着相隔不远两个睡着的孩子,给他们盖上怪物素材做的毯子,然后想了一会儿,决定去抓点鱼。
毕竟鱼类才是泡狐龙的主要能量来源,如果能抓到稀少种,效果可能比蜜虫还好。
他这么做了,抓鱼然后回来剁碎喂给怪物,这样重复了几次之后,雷欧力率先醒了。
他茫然睁开眼看了看周围的情况,过了十几秒,似乎总算想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变得一脸惊悚。
“惨了,我的打工!”
伊萨纳忍不住笑:“如果你的老板要扣你工资,我们会帮忙说明情况,补偿你的损失。”
听见这话雷欧力丧气地低下头:“唉……那也不用,跟出来是我自己的选择,比起这些,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嗯,”伊萨纳没理解他的意思,“我吗?”
见他如此反应,雷欧力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挑起眉毛露出一个笑容,开玩笑似地试探道:“哈哈这位猎人先生,该不会没认出我吧?”
什么?
伊萨纳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看起来很扎手的黑色短发,个头挺高,我见过吗?不过长相仔细看看确实像是在哪里见过。
“噢,你是那个……”他总算恍然大悟,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阵,“那个艾登面包。”
场面凝固了三秒,然后少年发出了怒吼。
“我叫雷欧力!雷欧力·帕拉丁奈特!”
旁边还在睡觉的酷拉皮卡皱了皱眉,所幸没有醒。
“别这样,开个玩笑,”伊萨纳摆摆手,“你变化挺大的所以一时间没认出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吧,我正在和这位酷拉皮卡一起旅行,寻找拥有治疗能力的怪物。”
他没有说关于窟卢塔族的事,只是把酷拉皮卡要为朋友治病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说完后,反问道:“你呢?为什么从基尔迪卡朗跑到这里来了?”
“我嘛……”
雷欧力很快消了气,他想了想,随后也说起过去一年的经历。
简单来说,那位疑难杂症猎人,绮多·约克夏女士,看在不知是谁的面子上——也可能是她自己想这么做,总之给了雷欧力一个学医的机会。
“她给我机会就很感激了,比起继续死皮赖脸地一直让别人提供资金,我更想自己完成,又不是做不到。”雷欧力说,“所以干脆出来,一边学一边打工还助学贷款。”
而且出来能让他见到更多没见过的生物素材,还有因为身处不同地区,身体体质、环境各不相同的人。
闷了太久,一旦打开话夹子就停不下来,他紧接着说起皮耶多的事,说好友恢复健康后迫不及待地开始健身,还打算考学。自己旅行中遇到很多稀奇古怪的人和事。
明明距离上次见面只有短短一年,但这一年发生了太多改变,以至于过去就像是梦一样。
伊萨纳一直安静听着,时不时回应几句。
“然后就是,还有一件事。”少年忽然变得欲言又止,“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了。”
伊萨纳有些不明所以:“告诉什么?”
“就是,呃……”
“嗯?”
雷欧力看起来已经没力气了,深吸了一口气:“好吧,其实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如果是需要隐瞒的事情就算了当我没说。”
伊萨纳:“……”
伊萨纳:“真的吗?我居然会做出不报上姓名这种没礼貌的事。”
雷欧力:“……”
少年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到了这时,怪物猎人也开始心虚,默默移开视线。
“不会吧?”他喃喃着。
雷欧力:“所以你也没隐姓埋名,真的就只是忘了告诉我们!?啊!”
他感觉背后一疼,原来是被人扔了块石头。
“……吵死了!”
被吵醒的酷拉皮卡正在瞪着他们两个。
作者有话说:
请放心。
雷欧力社会经验丰富,会很快对伊萨纳报复回来的
(?)
第74章
在那之后, 泡狐龙一直没有醒。
虽然生命体征一直很弱,让人着急, 但能做的也就只有重复的换药工作。
雷欧力中途回过炎火村的杂货店,在挨了一顿训后所幸没丢掉工作,然后他适当辞掉了一两个兼职,空下来的时间也会回到洞窟内帮忙。
“既然选择帮它,那它就是我的患者,观察自己配制的药物在是否起效也是医生的工作。”
在被问起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时, 立志于成为医生的少年是这么回答的。
“不过比起我,没想到伊萨纳先生也会做这些保护怪物的事,你不是怪物猎人吗?”
而且这名字总感觉在哪听过, 雷欧力暂时想不起来,只觉得可能和什么历史人物重名。
“嗯, 我一般不做这种事,但这头泡狐龙比较特殊, ”伊萨纳想了想, 看了眼酷拉皮卡, “它应该是我的同事。”
“同事?”
“不过目前还在考察期。”
雷欧力也困惑地看向酷拉皮卡,后者叹了口气别过头, 不想回答。
于是他只能跳过这个话题:“好吧, 其实我也挺想知道那些素材在怪物身上到底能不能起作用。只是少两个打工而已,不碍事。”
“少两个?你有几份工作?”伊萨纳问。
“我想想, ”雷欧力数着指头, “除了杂货屋之外,有每周三次的雕塑清洁、轮班制度的宣传导游、每周有四天去加工屋……”
“炎火村是只剩你一个人了吗?”旁边保持沉默的酷拉皮卡忍不住开口, “还是说工资太少?”
“那怎么可能,不如说正好相反。”
尽管周围什么人都没有, 雷欧力还是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给得多我才这么积极,而且这个村子看上去挺古老,其实比你们想象得有钱多了,村民热情又容易心软,每次只要稍微讲讲过往经历就同意我打短工,走之前我怎么也得多赚点……你那什么表情?”
酷拉皮卡再次露出微妙鄙视的神色:“你在利用别人的善心钻空子?”
“你这大少爷钱都算不明白还装什么清高!”“什么东西?我不觉得自己应该被你这么讽刺!”“一副对钱视如粪土的态度,这就是你像大少爷的证据!”
两个人谁也不让谁,但就在矛盾升级之前,旁边钓鱼的伊萨纳开了口。
“炎火村有钱倒是不难理解,他们的兔团子和砥石在我那个时候就非常出名了,现在也是吗?”
“兔团子……游客确实买得多,但游客本来也没多少,至于砥石,是说磨刀石吧?我只在加工屋见过。”
雷欧力想了一下。
“村子的收入来源,应该是向外面卖工艺品,订单一直很多。”
“工艺品?”
“我不太好解释,总之你以后过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伊萨纳想了一下,看他不想多说,也就不再追问。
——
时间又过去几天,某个平常的日子,当酷拉皮卡把处理好的曼陀罗敷到泡狐龙前爪的伤口时,它忽然大幅度动了一下爪子。
“怎么了这是,”站在龙背上换绷带的雷欧力感觉脚下地震般一阵不稳,“突然就……呜哇!”
他被甩了下来,在地上打了个滚又迅速起身,看起来没受伤。
泡狐龙发出嘶哑的鸣叫,高高抬起头,甩着脑袋。
在昏迷数日后,它终于醒了。
而最艰难的部分也从此开始。
它无法理解失明的现状,也不知道身上伤口的情况,只能不停发出哀嚎,晃着脑袋横冲直撞,虽然因为伤重几乎没有力气,但光是体重就能造成巨大的破坏力。
酷拉皮卡拿起麻醉玉,但咬着牙想了想,又决定用其他固定方式中断这头怪物的动作,防止伤口被撞开。
“接下来我一个人就行。”他一边绕到前面用绷带绊住泡狐龙的爪子,一边对雷欧力说,“这里会动的东西太多会让它紧张,还是人少点的好。”
“哦,那你小心点啊!”
眼见药物起效,为了生命安全考虑,体能上自觉只比普通人好一点的雷欧力也不推辞。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都会呆在炎火村,有需要就过去找我就行!”他颇为老成地比了个再见的手势,又看到泡狐龙那比刀子还锋利的锐爪,补充道,“我就随便说着客气一下,你别当真。”
“知道了,肯定会去找你的,等着吧。”酷拉皮卡说得毫不客气。
真是不讨人喜欢的家伙……但是,真厉害啊。
雷欧力心里想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少年的勇气,令他打心底里佩服。
“等一下。”伊萨纳忽然叫住他,“你要去炎火村?我也想去看看。”
雷欧力愣了一下:“你也过去?可以吗?”
“可不可以呢……”
怪物猎人缓缓将目光转向正在努力不让泡狐龙乱抓伤口的酷拉皮卡,这件事由他决定——似乎在表达这种意思。
金发少年看了他一眼,语气坚定:“我本来就打算一个人驯服它,不需要你们插手。”
泡狐龙是怀揣着骄傲的怪物,如果自己不能获得它的认可,自然也就无法驱使它,某种程度上来说,强过头的伊萨纳在这里反而会起到反作用。
于是怪物猎人留下一些可能用得上的工具,跟他打了个招呼,就转身朝地下洞窟的出口走去。
“等、咦?”
雷欧力反而对这场面感到不明所以,他跟在伊萨纳身后一起离开,来到地面后还是没忍住问。
“你真的放心让他一个人在那?”
“嗯,酷拉皮卡能处理好。”伊萨纳看着密林树隙下阳光斑驳的海岸线,判断炎火村的方向。
“但那头怪物比公交车都大,作为监护人,哪怕不想干涉,也应该在旁边看着吧。”
“监护人?”伊萨纳愣了一下,“为什么?”
“呃,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伊萨纳想也没想:“只是凑巧一起旅行的怪物骑士和怪物。”
“什么?”
“就是主人和宠物的意思,没错,我放弃了人权。”
“啊!?”
“好夸张的反应,”伊萨纳心情愉快地笑了,“我还以为是很明显的谎言呢,真信了?”
“怎、怎么会信啊,哈哈……”
何止,他冷汗都吓出来了。
或许是一年前的经历过于印象深刻,他对眼前这个怪物猎人抱有超乎想象的信任。
“我和酷拉皮卡只是暂时一起行动,在他驯服拥有治疗能力的怪物之后就会分开,他有更重要的家人朋友在等着。”伊萨纳说,“放心,他如果在洞窟里遭遇危险,我会第一时间知道。”
哦对了,这人有那种黑色的鳞粉一样的东西。
雷欧力忽然想起来一年前的经历。
也是,明明年龄、实力都相差很多,为什么会以为他们关系密切呢?这么一想倒是自己没礼貌了。
他稍微有些混乱,就在这时,听到伊萨纳忽然问了一句:
“炎火村是在那个方向吧?”
雷欧力从思考中回过神:“啊,是的,翻过那边的山丘就能看到,你要去那里做什么?”
“有名的怪物猎人的家乡,当然得去看看。”
话虽如此,其实也是最近几天在海边洞窟里呆了太久,他想到别的地方转转而已。
于是两人继续往村子的方向前进。
——
进入炎火村时,天色尚早。
风格独特的街道上四处走着悠闲的游人,樱花花瓣在风中飘舞,又落在一栋栋古朴木质房屋的屋檐上。
四下鸟雀鸣叫,生机盎然,宁静得不可思议。
然而对此景色,伊萨纳几乎完全没有左右打量,从进村开始,他的视线就一直牢牢黏在樱花树下的一座石质小雕像上。
“那是……?”
“嗯?哦,你说那个猫雕塑。”雷欧力顺着看去,“那个怎么了?”
圆头圆脑,一副呆愣又得意的神态,高举着一把剑,要说可爱也的确可爱就是了。
“关于它你知道些什么?”伊萨纳语速难得有些快。
“呃……多少知道一点。”毕竟做过宣传导游。
“那太好了,请告诉我!”
“不行啦,我还要去打工,已经快迟到了。”
雷欧力迅速说出无情又正确的托词,转身离开。
伊萨纳非常失望:“怎么这样……”
“你去问问其他人好了,他们都知道。”少年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一方面他打工真的要迟到了,另一方面,在经历过刚才的玩笑后,他总觉得对伊萨纳这个人得适当保持距离。
靠太近会出事的。雷欧力的社会经验给他一种这样的提醒。
见他离开,怪物猎人耸了下肩,继续观察起这座呆猫雕塑,看向下面放置的简介牌。
【拯救炎火村的英雄!参考古时龙人族女性绘制的威严形象雕琢而成,立于xxxx年秋。】
这个年份算下来,到现在只过了十几年。
但雅翁龙说它见到这个东西,不是在五十几年前吗?
伊萨纳若有所思。
——
————
混乱的状态没有持续太久。
虽然最初几天泡狐龙的表现就像疯了一样,只能隔段时间令其昏睡或麻醉,但某次当酷拉皮卡命令它停下的时候,怪物总算有了新的反应。
可能是因为听觉恢复,也可能是因为脑子总算能处理信息,无论如何,它在火红眼的命令中停下翻滚撞向洞窟墙壁的举动。
但只是原地停了几秒后,瞬间又在身边分泌出比人还大的巨型泡沫。
泡狐龙对这些泡泡破裂时的震动反应敏锐,虽然远不及鳞粉来得便捷,但或多或少也能探知四周。在布置出泡沫后,它就开始攻击那些泡泡破裂的地方——无论是附近的咬鱼,岩石堆还是植物。
显然,失去视力的怪物无法从震动中分辨出这些东西的区别,只能胡乱攻击。
但至少它意识到自己失去了视觉,而且在为此做出努力。
酷拉皮卡不由得升起一丝希望。
如果泡狐龙能分辨震动的不同,或许就能一定程度上代替视觉。
于是他开始试着在泡泡撞击周围前主动击破它们,然后躲开怪物的反击,不断锻炼它的感知。除此之外,也会抓些小型生物困在附近的水池,借此让它恢复自主捕食的能力。
在他的努力下,一段时间后,这头失明的怪物总算能分辨出酷拉皮卡和其他东西的区别。
也不知道是意识到没用,还是对他的振动频率感到习惯,当酷拉皮卡主动接近或戳破那些泡泡的时候,泡狐龙也不再发起攻击,只是默默把脑袋转过去轻吼一声,一副“你干什么?”的不耐态度。
在这之后,就算不用麻醉或进入睡眠状态,它也开始允许酷拉皮卡上药。
由于营养渐渐跟上,它背部原本失去颜色的装饰鳍又开始呈现出隐约的粉橙,尾巴上的艳紫色绒毛也重新长了出来。
泡狐龙正在一点点接近他曾在书上看到的样子。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而当它差不多变得能自理时,忽然某天,当酷拉皮卡休息时,本来盘成一团小憩的泡狐龙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抬起头。
“怎么了?”
“——!”
在少年惊异的目光中,它叫了一声就忽然开始朝着海底洞窟的更深处快速移动。
走得磕磕绊绊,但道路的大方向都是没错的。
“喂,等一下!”
酷拉皮卡试图叫住它,然而用起泡滑液消除摩擦力的大型怪物移动起来快得不可思议,转瞬间几乎都没影了,根本追不上。
这种时候如果有头蓝速龙或者风漂龙……
“你在想随行兽的事?”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酷拉皮卡还没来记得回头,就感觉脚下一轻,整个人悬浮起来。
不,不是悬浮,他是被人抱起来了。转头看去,对上一双金红色的眼睛。
“伊萨纳?”
“我正好在附近,就感觉它突然移动,所以就赶过来了。”怪物猎人语调轻松地说,“要搂着我的脖子也可以,坐稳了。”
紧接着,酷拉皮卡就看到周围的岩壁开始飞速向后移动,转瞬间就远远看到那条本已走得没影的泡狐龙。
“它非常愤怒……”在风压中,少年艰难地开口,“好像是要去找什么东西报仇一样。”
自从被雅翁龙附身过一次之后,酷拉皮卡就变得更能察觉到怪物的情绪,无论是警惕、绝望还是平静。
而现在从泡狐龙身上感受到的,是前所未有,名为“复仇心”的东西。
“嗯,恐怕这个洞窟不是它原本的住所。”
伊萨纳的声音稳稳传来。
“泡狐龙筑巢的地方都在海里,也只会在沿岸浅海或者水没林之类的区域生活。”
跑到洞窟深处的情况非常非常少,甚至可以说几乎不可能。
“估计是被某个怪物从原本的地盘击败后赶了出来,现在察觉到那里有动静,就选择回去。”
但是,眼下让它战斗还太早了。
酷拉皮卡心里一阵焦急:“它现在只能勉强感知周围,然后避开墙壁、正常移动而已,如果遇到难缠的对手恐怕……”
只会比健全的时候还要弱。
“嗯,如果真的遇到那种情况,你负责安抚泡狐龙,我负责赶走它的对手。”
酷拉皮卡点了点头。
很快,高速移动中的两人跟着泡狐龙一起来到这条幽邃通道的出口。
眼前忽然亮了起来,有很强烈的风吹在身上,耳边传来雷电的轰鸣,但是没有下雨。
这里居然是地面,四下都是看不到边的大海,恐怕已经离开岸边很远,也可能是地处某片从岸上看不见的魔境。
泡狐龙不见踪影,而在视野前方,有一片土地像山一样悬浮在半空,上面还伫立着一座恢弘的巨大宫殿。
“这里是……!”酷拉皮卡心里有些猜测,但很快甩甩脑袋,“不对,先过去找它。”
就在这时,两人看到泡狐龙的身影已经跳到那块悬浮在半空的土地上。
伊萨纳抬头望了望,附近没有翼龙。
“没办法。”
为了赶时间,尽管不喜欢用鳞粉构筑翅膀飞行,他还是直接带酷拉皮卡飞了过去。
两人来到宫殿前的平地,酷拉皮卡立刻过去下命令让泡狐龙冷静,而伊萨纳则是寻找着那个“敌人”。
结果没看到什么大型怪物,反倒看到一个人在。
那是个风尘仆仆,个头不高的男人,正在半蹲着在调查地面,伊萨纳看过去的时候,他也正好回头看过来。
紧接着,两人同时“啊”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请不要纠结炎火村的生产力问题。
要说他们只是一个小村子,他们能在村子旁边造出足以抵挡雷神龙风神龙的翡叶要塞。
不要小看气焰万丈的力量啊!(x)
以及,金·富力士再次上线。
第75章
龙宫古城。
这是炎火村一带流传下来的, 记载于古籍中的魔境。
相传千年前曾有风、雷二神汇聚于此,形成浩大的百龙夜行, 最后被炎火村当年那位有着“烈焰”之称的怪物猎人阻止。
而在更早之前,龙宫古城就已经是诸多更古老的传说的发源地,是遗迹和古战场,也是各种强大怪物降临的地方。
现在还有记载的,就有浩大灾劫之称的“岚龙”,还有被称为妖炎白光的“焰狐龙”。
酷拉皮卡思考着。
如今这些内容都难以考据, 但既然伊萨纳的存在是真的,那这些传说故事也极可能具有真实性。至于龙宫古城的现状,大概是因为很久没有强大的怪物栖息, 又不会被打扰,所以泡狐龙之前把这里当成领地了吧。
如果身上没有寻找怪物的任务, 他原本也想试着寻找这座古城,结果到头来反而是先一步被救治的怪物带过来了。
回到现在, 让失明的泡狐龙冷静下来后, 少年忍不住抬着头, 看向古城那高得望不到顶的正门口,观察上面古老的纹路。
覆盖青苔的石墙上还有一个大洞, 应该是古时候安装击龙枪的地方。
他出神地看着眼前的历史遗迹, 而就在旁边不远处,伊萨纳正在和出现在这的另一个人交谈。
“情况就是这样。”怪物猎人身后的斗篷已经恢复原样, 被大风吹得猎猎作响, “你有看到什么吗?”
在得知两人到这里的缘故后,头上包着布条的男人——也就是金·富力士想了想, 开口道:
“如果是击败泡狐龙的存在,体型不会小到哪里去, 但我在附近只看到几只炎火蝶和涂龟,没有你说的大型怪物。”
都是体型极小的环境生物。
“那难道它是把你当成威胁?”伊萨纳猜测。
“你当我是你吗,”金轻轻哼了一声,“不可能,我也没在这里用过念能力,你要找的东西可能在我来之前就走了。”
“也是……”
附近风很大,伊萨纳试着将鳞粉散播出去,让狂龙病毒尽可能掺在风中。
酷拉皮卡也总算从震撼中回过神,他看向那个陌生人。
“你是谁?”
他并不特别警惕,主要是因为这人和伊萨纳看上去认识。
金当然没有回答,他看了看金发少年服饰上的纹路,挑起一侧的眉毛:“怪物骑士,但没有牵绊石,你是窟卢塔族的人?”
少年顿时警惕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凯特跟我提过,说这个笨蛋怪物猎人不小心变成了别人的随行兽,恐怕那个‘别人’就是说你吧。”
伊萨纳抱起手臂,语气无奈:“别随便污蔑凯特,他肯定说不出这种话。”
“不,他说了。”
“哎?”
“他说了。”金重复。
“你认识凯特先生?”酷拉皮卡忍不住问他,“难不成你也是猎人……”
话音未落,忽然听见刷拉一声,视野被黑色遮挡。
“啊,这可不行。”伊萨纳用斗篷隔开他和金之间的视线,把人护在身边,有些困扰地说着,“酷拉皮卡,你的视线和好奇心都非常珍贵,还是放在更有价值的东西上比较好。”
“哈?”
少年完全不明所以,一时间挣脱不开。
而金则是做出微妙嘲讽的笑:“都恼羞成怒了还装模作样说什么呢?”
“所以凯特已经找到你了?”伊萨纳不为所动,回到刚才的话题,“比我想得要快。”
“啊,在那之前他还去了鲸鱼岛,因为狐熊领地的问题教育了小杰一拳。也不知道是哪个多管闲事的人提供的情报。”
伊萨纳选择性忽略了最后一句话,困惑地问:“他打了婴儿?”
“什么婴儿,小杰已经八岁了。”
“哦……”怪物猎人还是非常惊讶,“你居然还记得他几岁?”
金的表情看上去已经懒得说话了。
这时酷拉皮卡总算从伊萨纳怀里挣脱出来,脸都憋得通红,他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埋怨伊萨纳几句,然后再次看向金,继续刚才没问完的问题。
“我刚刚看到你在调查地面,”少年认真道,“这里有什么痕迹吗?请告诉我。”
如果能早点知道泡狐龙的敌人是什么类型的怪物,就能提早做些准备。
“痕迹?那边一带到处都是刃痕,你找找哪些是新的就知道了。”金指了指广阔平台的某处,想了一下又继续道,“对了,这座龙宫古城是千余年前的古战场遗迹,我调查地面是为了找这里的地脉入口。”
“地脉?”酷拉皮卡愣了一下。
他记得派罗的回信里提起过,传信的福木兔就是通过地脉移动,他还以为就指的是某种地下通道。
“地下洞窟已经够深了,结果还有更深的地方?”
“要是地脉这么容易就被人类发现,早就被V5布置出军事基地了,只有部分特殊的生物才能发现入口。”说到这,金看向伊萨纳,“你不是天廻龙吗?有什么发现?”
“嗯?没有,病毒也没有给我反馈。”伊萨纳说到这,倒是又警惕地眯起眼,“怎么突然告诉我们这么多?”
金没有理他,又将视线转向酷拉皮卡。
“那你的火红眼能不能看到线索?”
少年还没回答,伊萨纳先拖长语调开口:“帮你找线索?这样啊,我就知道你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果然又想抢我的艾露。”
“谁会想那种事啊,”金挑起一边的眉毛,“还有都说了多少次,从来都没人想成为什么随从猫,也没有人想喊你老大。”
“!”
这话似乎对伊萨纳的打击不轻,一下子没说出话。
金乘胜追击,对酷拉皮卡说:“你也注意点,别看这人一副很好相处的样子,实际上脑子里除了艾露什么都没有。”
“……”
金发少年倒胃口似地叹气,不再去关注两个莫名其妙的成年人。
他前往金刚刚所指的地方检查地面,果然在这里发现了许多痕迹,古老的焦痕、爪痕、还有乱七八糟分不出是什么造成的破裂痕迹。
龙宫古城前的广阔地面似乎经过多次重组复原,这里无愧于魔境之称,就像有一股巨大的能量将破碎过无数次的地面凝结在一起,又刮走一切痕迹。
而在这混乱的痕迹中,有一片格外清晰的独特刃痕。
像是被鳞片或者飞刀之类的东西频繁戳刺过,酷拉皮卡用指尖划过地面,看了一会儿,发现在附近的岩石缝隙间卡了个什么东西,因为位置隐蔽,恰好没有被这里的大风带走。
那是一枚金色的,比刀子还锋利的巨大鳞片。
从地面其他痕迹的数量来看,完全数不清,如果这都是同一头怪物造成的,那大概就像是身披一千枚刀刃一样吧。
“难道是……”
酷拉皮卡想起贯穿泡狐龙眼部的伤口,呼吸一滞,猛地抬起头,几乎是与此同时,伊萨纳也有了反应。
“来了。”
一枚刃鳞猛刺入地面,发出咚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浑身被金黄色逆鳞覆盖的凶猛飞龙刺破阴云,在半空发出了尖啸。
风向改变了。
在令人难以反应过来的瞬间,千尘烈鳞于此降临。
“千刃龙……”
酷拉皮卡紧紧盯着目标,第一时间回到盲眼的泡狐龙身边。
然而半空中,那头以凶猛好斗出名的飞龙先是看向伊萨纳和金的方向,似乎没有将泡狐龙这个曾经的手下败将放在眼里。
伊萨纳用弓箭挡下第一波刃鳞攻击,然后看向酷拉皮卡,后者双眼火红,用表情向他表达着不要插手的意思。
于是怪物猎人收回武器,在金颇为意外的视线中退至一旁。
认出仇敌的动静,泡狐龙发出一声嘶鸣,向前甩出巨大的泡泡,但被千刃龙轻松躲过。
酷拉皮卡试图提醒它敌人攻击的位置,但是在没有契约的前提下,这种命令的效果几乎杯水车薪。
更何况,千刃龙实在是太快了。
无法同步,后知后觉的指挥始终慢了一步。
泡狐龙很快又受了些擦伤,到了这个地步,金看向伊萨纳,而后者只是耸了下肩。
“还没结束。”
只见窟卢塔族的少年拿出一直背在身后的双刀,利用自己身形小的优势和极强的视力,在从天而降的刃鳞之雨中来到千刃龙身旁。
面对格外坚硬的飞龙种外壳和几乎强烈到令人窒息的斗气,他的力量和武器只能起到扰乱干涉的作用,但也对战局产生了影响。
泡狐龙能感受到自己的位置,那就让自己来作为标记,定位千刃龙的方位就好。
酷拉皮卡是这样想的,而计策也的确起效,泡狐龙的尾砸确实击中了千刃龙。
然而这样的改变没有持续多久。
失去原本敏捷灵活的优势,泡狐龙很快又落了下风,眼看下一轮攻击即将到来,酷拉皮卡只好扔出之前在洞窟捕捉的闪光翅虫,打断了它的行动。
——
————
结果战斗被迫中断了。
在勉强带着泡狐龙回到地下洞窟之后,酷拉皮卡扶着岩壁喘着气,他身上也受了些划伤,所幸都不严重。
之后该怎么办?
他看向一旁团在空地上,缓缓舔舐着身上新伤的泡狐龙,忍不住皱起眉思考。
暂时打不过千刃龙,也无法签下契约。从刚才的战斗中感受到的,只有劣势实在太大这一条信息而已。
既然如此,就得寻找新的突破口,自己只是有些迷茫,但远没有到气馁的地步。
如果能赶走那条千刃龙,或者说找到赶走它的方法,这条路就一定行得通。
“说起来,我也有些新的想法。”
隔着一段距离,伊萨纳抱起手臂看了看那条泡狐龙。
“不过只能作为最终手段,不到最后还是不要实施。”
就在这时,金在他身后喊了他一声。
“伊萨纳。”
“哇,你怎么也跟来了?”
“别说得好像你才发现。”遗迹猎人蹙起眉,“我有事要问你。”
问我?
伊萨纳忽然想起贪婪之岛上那些输入情报后就能获得答案的机器,貌似是叫电脑来着。金该不会把他当成这种东西了?
“很遗憾,我没来过炎火村,关于地脉的事情也不知情。比起我,你应该去寻找那位“烈焰”留下的痕迹,说不定还有留存至今的念呢?”
他以为自己猜得很准。
结果听见这些话,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没准备问你这些,伊萨纳,你到底在做什么?”
“嗯?”
怪物猎人歪着头,一副完全没明白他在说什么的表情。
金看了他一会儿,但从那张自七年前起就没有任何变化的脸上,找不到任何答案。
于是最后,他只能像是觉得没趣一般转过身,摆了摆手。
“算了,当我没说。”
作者有话说:
是的这只泡狐龙日后会成为“天眼泡狐龙”这个二名个体。
我知道天眼在设定上的宿敌是一头海龙,但两边实力差距实在是有点大,所以本文就改成千刃龙了,实际上天眼应该是金狮子那个级别的(所谓的警察级),比千刃的强度要高,不过也不好做太细致的类比,这里就当是突破前弱于千刃就好。
(叽里咕噜了一堆其实没有人会在意的强度问题)
第76章
战斗意识、策略, 还有配合。
回想之前的战斗,其实各方面都达到了现阶段所能做到的最好。
泡狐龙对他的指挥非常信赖, 最近甚至可以走出洞窟去海边密林行动,而且不会撞到树上。
然而缔结契约的感应却迟迟无法出现,可能因为在它心里更重要的依旧是向千刃龙复仇。
那自己还有什么可以做的?
酷拉皮卡这几天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甚至想过向族地求援,但等信寄到、再等人过来,不知道要花多久。更何况就算是经验老到的怪物骑士也不一定能驯服这头失明的泡狐龙。
如果不能让它成为随行兽前往卢克索森林,就算杀掉千刃龙也没用。
而且……
酷拉皮卡抬头看着洛克拉克地区的沿岸风景, 默默想着。
失去视力也继续战斗,哪怕延长痛苦也抗拒死亡,坚强不屈的那头怪物, 让他心里非常受到触动。
伊萨纳几乎没有介入这件事,应该也是相信自己能处理吧。
那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过, 现在思考这些也没用。
少年摇摇头把混乱的思绪甩出脑海,继续往前走。
这天上午时分, 他来到炎火村的加工屋, 打算修复之前在战斗中磨损的双刀。
隔得很远就看到雷欧力正在整理着店内杂物, 凑近一问,果然他又在打工。
“原来你还会锻造?”酷拉皮卡有些惊讶。
“不会, 只是名义学了点皮毛。”雷欧力接过他的双刀, 嘀咕着,“偶尔活动活动筋骨也挺好, 还有钱赚。”
“那修这对双刀要多少钱?”
“这不是我决定的, 你等一下。”
然后雷欧力就带着双刀去往店铺后面,交给老师傅评估处理了。
酷拉皮卡留在原地等待, 转身打算看看炎火村的景色,刚一回头就看到樱花树下矗立着的那座呆猫雕像。
“……”
这东西他之前早就看到过了, 只是一直没太在意。现在看来至少比雅翁龙画的那个好一点。
“师傅已经受理了,”雷欧力从店里出来,“现在工作不多,你要在这等吗?或者给个地址寄送也行。”
“我在这里等吧。”酷拉皮卡说着收回视线,“那个是什么?”
“嗯?你是说那个猫雕像?”
“是的,”金头发的少年若有所思,“我不太理解,这个村子的人为什么特地给它设立雕塑,有什么来头吗?”
炎火村流传下来的传说事迹非常之多,其中肯定有更值得纪念的人物。
“关于这个……”雷欧力擦了擦手,眼睛看向一边,“对了,之前伊萨纳先生也问过差不多的问题。”
酷拉皮卡点了下头:“那我之后去问他。”
“呃,不是,我当时没回答。”
“嗯?”
“也没啥,就是急着打工所以错过了。”他想了想,又说,“而且你不觉得他万一知道了,会做出把雕塑买下来搬走之类的行为吗?”
酷拉皮卡一副“你怎么会这么想”的表情。
“哈哈……就是那个,”雷欧力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我感觉他要是下定决心,做什么都不会犹豫。”
要说这几天那个人给自己什么印象最深,就是这种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感觉。
“不会犹豫这一点我不否认,毕竟伊萨纳本来就很怕麻烦。”酷拉皮卡说,“与其说他有决心,不如说是怠慢于犹豫,怠慢于选择。”
所以显得不会犹豫罢了。
那岂不是有点……冷漠?
雷欧力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
酷拉皮卡没注意他的反应,回到刚才的话题问:“那你现在有时间聊关于那个雕塑的事吗?”
“什么叫‘聊’?太不像话了,我只是在回答顾客问题。”
把刚才的对话抛之脑后,加工屋的店员推了下那几乎只起到装饰品作用的小眼镜,理所当然地开始摸鱼闲聊。
“这只猫十几年前从危机中拯救了炎火村,所以就有人立了个雕像,而这个形象,据说是千年前有位龙人族女性绘制的简笔画。”
“千年前的简笔画,在十几年前拯救了炎火村?”
酷拉皮卡完全搞不懂其中逻辑。
“当然了,”雷欧力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这只猫的周边产品养活了大半个炎火村的经济。我这还说保守了,甚至可能是养活了周围整片沿海地区的经济。”
“……它有这么大魅力?”
“谁知道,但就有很多人特别喜欢,之前某个大国的公主外出游玩的时候身上还挂了这只猫形状的宝石挂件,被拍下来上了报纸,到这个地步我甚至都怀疑它有什么洗脑功能。”
搞半天原来是这种意义上的英雄。
该怎么说呢,倒也确实拯救了村子。
金发少年有些无奈:“你居然连这都知道。”
“之前负责过那个雕塑的维护,所以听到一些说法。”雷欧力说着,“还有帮忙驱赶水生兽的时候,也从村长那里听了很多关于千年前的秘辛,真怀念啊,那可是我拿的最大的一笔报酬。”
明明也没多大年纪,说什么怀念。酷拉皮卡心里想着。
“那后来怎么不做了。”
驱赶水生兽群,对普通人来说已经是相当厉害的行动。
“呃,别提这事了,要不是浅海巡游中的穿刺乌贼正好把它们赶走,我就只能在海里的礁石上趴着等救援。”
雷欧力撇过头。
“你别告诉别人啊,村长到现在都还以为是我一个人做到的。”
……只要观察一下水生兽群的伤口就能知道吧。
炎火村的人不可能对此毫无察觉,看来那笔报酬里也有赞赏勇气的部分在。
酷拉皮卡这样想着。
不过,说起穿刺乌贼。
这些小型环境生物会在高速巡游时,戳刺途径线路上的所有东西,成群起来,连大型怪物都会疼得受不了。
“环境生物……限制。”
对啊,如果他能利用环境生物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在自己和泡狐龙之间建立桥梁……
酷拉皮卡忽然眼前一亮,他说了句谢谢,然后留下修复武器的戒尼,像之前在杂货店那样直接转身离开了。
“谢什么?喂,不是要等你的武器修好吗?”
雷欧力看向那瞬间离开很远的背影,喊了一声没反应,只能叹了口气。
算了,等这小子想起来,自己来取吧。
——
————
通过契约定位,酷拉皮卡没花多少时间就在密林海岸的某处找到了伊萨纳。
这个怪物猎人正在望着水面发呆,海风吹动他微长的黑发,注意到有人过来,顺势转过头。
“怎么了?”
“你的能力,会做铁虫丝吗?”
伊萨纳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有些困惑:“铁虫丝……你是说由翔虫制造的丝线?”
那是一种可以固定在任何地方——甚至包括半空,从而实现远距离移动、空中固定或受身的技术。
“是的,我知道怎么办了。”酷拉皮卡双眼发亮,“如果无法通过契约引导泡狐龙,就用其他的方式建立联系,比如翔虫的铁虫丝,或者其他环境生物。”
炎火村以前有过这样的技术,那说不定附近还能找到翔虫。
无论如何,用铁虫丝实时传导指令,远比他用说的要快。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我的能力只对怪物有用,而且,短时间内学会铁虫丝技恐怕很难。”伊萨纳想了想,“不过这些都可以解决——要是你有念能力。”
“念?”
“嗯,我觉得也差不多是时候告诉你这个了。”
怪物猎人斟酌片刻后,再次开了口。
“酷拉皮卡,你觉得我为什么这么强?”
少年想了一下:“因为你是天廻龙——之前我是这么想的,但你曾经打败过它,也就是说,你在融合之前就有这种程度的力量。”
现在想来,大概就是他所说的“念”吧。
然后就是那种随时变出武器的能力。
“是的。”伊萨纳点点头,“‘念’就是生命能量,如果不知道它的存在,你面对强者和强大怪物的时候,就像看着海面上映照出来的星星,只能看到力量的反射而已。”
“……这是某种洞喻说的变体吗?”
看到映在墙上的影子,以为那就是真实的存在,直到走出洞窟才看到真实的世间万物。
他能理解这些东西,但只是“不知道念就不知道力量来源”而已,也不用说得那么弯弯绕绕吧。
“不是的。”看出他是怎么想的,伊萨纳忍不住笑了一下,“因为就算你抬起头,也看不到真实的星星啊。”
少年微微一愣。
“看不到?”他有些难以理解,但脑子转得很快,“啊,你是说因为隔着大气层的折射?”
“没错,天空就像罩子一样隔开了人类的视线,哪怕未来有人直接去到天空的上面,肯定也得隔着玻璃或者别的什么防护罩去看。”
也就是说,恐怕没有人能看到真正的星星。
“这和念有什么关系?”酷拉皮卡追问,“念也只能隔了一层去看吗?”
“是的,因为它只能折射你一时的意志,而无法抵达意志本身。”
尽管说着严肃的话题,伊萨纳的表情依旧漫不经心。
“心灵会成长,会变化,但确定下来的念能力没那么容易变,你想要铁虫丝技术是为了和泡狐龙配合,而这又是为了签订契约,契约是为了派罗吗?还是为了什么别的?”
“这种事,我该怎么确定……”
酷拉皮卡缓缓低下头,他顺着思考下去,只觉得越陷越深,一团乱麻。
而就在这时,脸被轻轻戳了一下。
“这些都不用去想。”走到他面前的伊萨纳半蹲下来,直视着他的眼睛。
“不用吗?”
被那双金红色的眼睛这么近地盯着,酷拉皮卡下意识想移开视线,但又觉得这么做像是软弱的表现,最后逼迫自己直视回去。
“从来都没人拥有绝对正确的人格,也没有谁真的梳理干净所有想法,彻底支配过自己的内心——甚至这种支配本来就是一种错觉,也就是说,念能力该采取何种形式,并没有正确的解答。
既然你没有对某件事强烈的冲动,就不要被限制行动,挣脱那个试图支配心灵的蜘蛛网,尽情去构想就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巡游中的穿刺乌贼在海面上跳跃,溅起透明的水花。
几只巨型天月水母从空中飞过,折射着朦胧的月光。
不知为何,看到那样的风景,酷拉皮卡忽然有种心脏跳得特别快的感觉。
“……”
这种不可思议的触动,他从来都不知道。
生命中居然会有这么灿烂的时刻。
甚至希望这一刻再久一点……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酷拉皮卡的念能力,之后呈现出来的表现和原作是基本一致的,不过针对旅团的那条会改,其他也有适当的改变。
还有时间差不多了所以我说一句,大家都看过人设卡了对吧。(才问这个?)
那有没有想过既然没有经历灭族,酷拉皮卡为什么会是那种表情,为什么会有锁链。
诶,是的,是有原因的。之后都会揭晓,提前打个预防针,到时候请打我打得轻一点
第77章
转眼间, 时间又过去一个多月。
酷拉皮卡开始稳步进行念的修行,虽然伊萨纳自认算不上这方面的好老师, 但略作指导也够了。
“主要是他自己的专注力就非比寻常,也是个天才啊。”
某日,洛克拉克沿海地区的一处偏僻的山崖,黑紫色的鳞粉纷纷落在一头死去的电龙身上。
“不仅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掌握了四大行,连‘圆’和‘凝’都学会了,甚至还有多余的精力去炎火村看书, 不知道会开发出什么样的能力。我都忍不住想,如果他不是怪物骑士的人就好了。”
狂龙病毒在带走那头电龙的身体组织和能量后,又逐渐归拢在伊萨纳身边, 像是某种光粒子,形成一层笼罩四周的薄雾。
他将狩猎的怪物逐渐分解吞噬, 最后收回所有的病毒,转过身看向山崖上方。
在一处岩石上, 金·富力士双手插在口袋里, 姿态随意地站着, 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用一副略微不爽的表情瞪着面前的景色。
似乎在听伊萨纳说话, 似乎又什么都没听进去。
“所以, 狩猎的参观还有趣吗?”伊萨纳问,“抱歉没给你留下什么, 我是不浪费主义者。”
“……”
“还是不说话, 在装高手?”
听见这话,金总算有了反应。
他利落地从那处岩石上跳下来, 站在刚才还躺着电龙尸体,现在只剩下一片空地的区域。
“我在找地脉里古代仪式的线索。”
还真的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啊, 伊萨纳在心里想着,开口道:“什么仪式?”
“和禁忌有关。”金的表情严肃,“我之前在别的地方调查时,找到了古代诗文的痕迹。”
“原来如此,和禁忌有关的诗歌?”
“嗯。”
怪物猎人点头沉默片刻,但发现对方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于是追问:“只是诗歌?别的根据呢?”
“没有了,现阶段只是这样。”
“是吗……没想到你还挺浪漫的。”
金没理会他的玩笑:“你信不信都无所谓,是我的直觉。”
跳过逻辑性的步骤,直接找到答案的能力,虽然不具备可靠性,但放在这个世界五大念能力者身上,也令人无法忽视。
“如果你是想问我,千年前是不是有人想召唤黑龙毁灭世界,”伊萨纳想了一下,“我只能说既然有那么多关于禁忌的记载和报告,里面多少也有真的,但既然禁忌没有毁灭世界,就说明一直有人在支撑着这一切吧。”
“和你一样的怪物猎人吗?”金问道。
“是的,比如那位来自莫加村的怪物猎人,据说他专精水下战斗,曾在沸腾的海水里独自击杀了炼黑龙。”
“……”那还是人类吗?
金有一瞬间觉得通用语很难懂。
伊萨纳无视他的反应,接着说:“还有苍蓝星,他接连击退了煌黑龙和黑龙。”
遗迹猎人敏锐地捕捉到其中区别:“你这次没有用‘据说’。”
“因为我见过他本人,虽然很短暂,但是有印象。”
“……很强?”
“至少比我强——无论是战斗还是精神层面。所以为什么他的事迹没有流传至今,反而一直让我搞不明白。”
简直像是痕迹全都被抹去了一样,令人匪夷所思。
听见这话,金似乎想到什么,他一手抵着下巴思考片刻,又抬起头:
“不管怎么说,我认为这次的事不是‘毁灭世界’这么简单。”
“哪怕再荒唐的事都会有人做的。”
“或许是吧,但如果只是出于这个动机,明明还有更直接高效的办法。”
他意有所指,抬起眼看向伊萨纳。
“灭绝一种古龙,不是更快吗?”
只要把寄宿着最后一头天廻龙的这个人杀掉,让一种古龙之血彻底消失,遭到挑衅的禁忌就会获得这个世界的定位,然后降临。
特地在难以踏足的地脉里举行复杂的仪式,这种方式也太过迂回,耗费的能量和解决一个个体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这么思考下去,搞不好是国家级别的后手在推动。
“这我倒是不否认。”伊萨纳若有所思,“那就假设千年前有国家利用地脉想举行一个仪式,和禁忌有关,但又不是为了毁灭世界。继续说吧,还挺有趣,我就快要相信你了。”
“不,就到此为止。”
剩下的他也不知道。
“这样啊,”黑发青年眨了眨眼,“你竟敢耍我。”
“只是在梳理情况而已,”金短暂地笑了一下,“更何况,毁灭世界的按钮就站在我旁边,本来也没有比这更大的玩笑。”
“好让人不舒服的形容……不过,我也有防止被当成按钮的手段。”
“是吗,什么时候准备的?”
“大概是醒来后两个月左右,”金红色的眼睛漫不经心地看向他,“还是说,你以为我是那种希望自己哪天突然死掉,让世界陪葬的类型?”
“别开那种玩笑。”金说。
空气沉默片刻,伊萨纳轻轻打了个哈欠打算回去,但就在这时,遗迹猎人再次开了口。
“还有一件事,”他重复了之前问过的问题,“你真的知道自己最近在做什么吗?”
怪物猎人即将跳下山崖的脚步一顿,不解地回过头。
“你非要一个答案的话,就是和怪物骑士一起旅行。”
“那个叫酷拉皮卡的孩子,”金蹙起眉,“我见过像他那样的人,因为内心纯粹又正直,所以格外容易被不含一丝丑恶的东西吸引。”
“……什么东西?”
“是说你啊。”
金突然斥责般地提高音量。
“看上去正直、勇敢又超然物外,像是没有憎恶、厌恶之类的情感,哪怕表达不满都是在控制范围内,好像什么都可以不受伤害地得到解决,大概很符合他那样的小鬼的理想吧。”
伊萨纳错愕:“你在狠狠地夸我?”
“怎么可能,那种不含一丝丑恶的东西,绝不会是人类的本质,如果你希望他未来成为一个好的猎人,不走向扭曲的方向,就最好尽快让他意识到——”
“你那么关心酷拉皮卡,就自己去说怎么样?”
黑发青年用听不出情绪的话打断了他。
“明知道告诉我这些也没用,还特地跑过来,其实你也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吧?”
他温和地注视着金,轻飘飘地说完,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山崖边沿。
“……啧。”
遗迹猎人看向山下的迷雾,嘁了一声。
“好歹对自己的支配性有点自觉吧,你这怪物。”
他压低声音喃喃了一句,然后也转身离开。
——
————
午后时分,伊萨纳回到密林海岸。
他离得很远就看到一头巨大的水兽倒在沙滩上,看上去已经被彻底击败,但它的对手没有下死手的意图,也没有造成不可逆的创伤。
酷拉皮卡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休息。
点到即止,绝不做毫无意义的杀戮,仿佛清澈的水一般,内敛又正直。
这么看来,这孩子的确和随便吞噬怪物的自己不是一种人。伊萨纳心想。但只要说明是毫不浪费的进食行为,酷拉皮卡也不会有意见就是了。
这其中真会有什么出差错的可能吗?
他正这样想着,就看到酷拉皮卡对他摆了摆手,还扬起一个笑容。
“我试了一下用‘气’覆盖在双刀上,”少年的神色难得有些激动,“然后在没有让眼睛变红的情况下击败了水兽,结云的坚木,难道原本就有和念适配的特性?”
“嗯?是的,以前的武器都会附着猎人的念,结云坚木比其他木材优秀,也是因为更能适应念的压力。”
不过,重点在这里吗?
伊萨纳想了一下,又试探性地说了一句:
“真厉害,你已经能独自狩猎水兽了。”
“谢谢。不过能力的事还是没有头绪,可能得去找更强的对手,或者找飞龙种战斗。”
……哇果然,他对这种世俗意义上的夸奖毫无兴趣。
这孩子是研究狂吗?
怪物猎人叹了口气:“说起来,你之前一直在看铁虫丝的资料,又是具现化系,我还以为会具现化出类似的东西。”
听见这话,酷拉皮卡轻轻摇头:“我想过,但单纯的操控无法发挥出怪物原本的实力,而且,那种过于违背它们意志的事情,我觉得很卑鄙。”
伊萨纳的脸色变得缓和:“也就是说,你在限制自己。”
“我觉得是原则。”
“嗯,这种给自己增加制约的方法,可以让念能力变得更加强大。”
金发少年眨了下眼:“制约?”
“是的,像是压得更紧的弹簧就能跳得更高的感觉,所以再想想吧。”
伊萨纳伸了伸胳膊,走到那头巨大的水兽旁边,推了它一下。
“你挡住阳光了,不要装睡。”
听见这话,一直在装死的水兽猛地翻身起来,游进海里。
动作好快。
伊萨纳手搭凉棚,看向逐渐被海浪拂去的沙滩上的拖痕,就在这时,听见身后酷拉皮卡的声音。
“那个,还有就是,”少年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犹豫,“通过念的修行,如果我能找到构建契约的通道,那应该能反向找出解除契约的方法。”
对了,契约。
他最近都忘了还有这回事。
“这倒是新的方向,”伊萨纳理解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到时候就解除吧。”
然而,这次身后没有立刻传来回应。
怪物猎人有些疑惑,回头看向他:“怎么了?”
听见这话,酷拉皮卡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啊……没什么,我知道了。”
说得也是,这没什么好犹豫,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正确又理所当然的事。
然而,酷拉皮卡忽然感觉有点奇怪。
明明表达得很明确,但有那么一瞬——他突然觉得自己再一次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想的。
但这充其量也只是感觉,无法通过理性得出结论,于是他很快不再想在这个问题,开始思考该怎么对付千刃龙了。
作者有话说:
微妙不和谐的地方终于要浮上水面了。
就在下章。
第78章
弱小有时候也是一种陷阱。
酷拉皮卡最近意识到这件事。
面对弱小的东西时, 会让怪物也好,人类也罢, 都在不知不觉间将自己定义为强大的一方,从而放松警惕,放弃很多原本能做的选择。
就比如那头千刃龙。
因为已经赢过泡狐龙两次,所以不屑于看守自己打下来的领土。从习性来看,它估计是在外捕猎顺便挑战其他对手,但这种松懈无疑给了酷拉皮卡机会。
他最近经常独自前往龙宫古城查看情况, 布置陷阱,在那些不容易被常年不散的狂风影响的地方留下道具。
“落穴陷阱……还有闪光弹。”
他甚至自己调和药物,在伊萨纳的帮助下, 往原本击龙枪所在的大洞里添加了触发式的麻醉弹。
暂时想不出念能力的形态,就干脆先不去想, 踏踏实实击败千刃龙,让失去视觉的泡狐龙彻底相信自己, 再考虑下一步。
酷拉皮卡是这样决定的。
到了正式战斗, 肯定还会出现许多变故, 为了应对这些,他必须对龙宫古城有足够多的了解。
所以在锻炼念能力的间隙, 只要一有空就会过来。
“今天还要过去吗?在我看来已经很充分了。”
某天当他朝着地下洞窟的另一方前进时, 伊萨纳叫住他。
“只是再去检查一遍。”酷拉皮卡想了想,“对你来说应该不需要, 毕竟只是千刃龙。”
“跟强弱没关系, 我只是习惯临场发挥。你就按你想的做就好。”
伊萨纳正在陪一只炎火蝶玩,可能是地域的缘故, 附近的环境生物都格外亲近人类。
习惯临场发挥,换言之, 他没有固定的战场。
酷拉皮卡思考着,视线也落在那只有风筝那么大的红色蝴蝶上。
“伊萨纳。”
“嗯,有什么要我做的?”
“接下来你休息就好,”少年笃定地开口,“我会处理好该做的事。”
一个十三岁孩子说出这种话,多少会让成年人升起感动和欣慰之情,甚至有些怜爱,但伊萨纳没有表现出这些。
“那我会在旁边观战。”怪物猎人说,“不过如果情况确实不妙,我也会采取特别措施。”
“措施?”
“暂时保密。”
黑发青年神秘兮兮地说完,就又安静下来。
平等的态度,不卑不亢又令人安心的语气。
只是说了这几句话,心情就从战前的紧张气氛里变得平静,真不可思议。
这么说起来……
解除契约后,这个人会去做什么呢?
酷拉皮卡发现自己对此毫无头绪。
他自己的目标一直很明确,就是治疗派罗的眼睛,然后和好友一起出门探索世界上更多未知的地方,寻找那些不为人知的怪物。
但伊萨纳好像一直都是随心所欲地行动,没有明显的目标。
在来到炎火村附近后,和之前也没什么区别。
不,不如说为什么自己过去一直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酷拉皮卡感觉心里有些奇怪,正想问他些什么,就在这个时候,听见泡狐龙的嘶鸣。
“……来了。”少年立刻看向通往龙宫的方向。
“嗯,我感觉也是。”伊萨纳点头。
留在龙宫附近的鳞粉,已经察觉到千刃龙靠近的信号。
决定性的一战就此开始。
——
————
由于泡狐龙最近一直在洞窟之外行动,平时碰不到面,所以在看到它如今的状态时,怪物猎人难得感到了惊讶。
出现在眼前的不再是那头瘦骨嶙峋,面貌凄惨的失败者,在彻底治愈后,这头华美至极的海龙种怪物已经恢复原先优雅的姿态。
冠若兰花,身如天狐,除了面上贯穿双眼的巨大伤口之外,看上去已经完全符合千年前的人所说的“妖艳之舞”的称号。
它立于龙宫古城之外,从风中获取来自敌人的气息,然后在场地上布满起泡滑液,似乎也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
空中传来利刃破空之声。
伊萨纳站在一旁,看着那头千刃龙极速飞来,刚一落地,还未发出象征开战的怒吼,就被闪光弹击了个正着。
紧接着,由于地面的摩擦力被泡沫减弱,发射刃鳞的动作也猛地偏离路线。
在它倒地吼叫时,从地面一侧,手持匕首的酷拉皮卡已经迅速接近——那副双刀之前正好损耗了在修,再加上为了灵活使用道具,就临时替换成别的武器。转瞬间,附着了“气”的刀刃就自下而上地砍向千刃龙的侧腹。
虽然在那包裹着念的厚重甲壳上造成的伤口非常浅,不过这次没有被弹开。
是想要速战速决吗?
伊萨纳这样想着。但他没想到的是,酷拉皮卡此刻几乎没分多少注意力给千刃龙。
在火红眼状态下使用念时,效果好得出奇——不只是在战斗上,更多是体现在作为怪物骑士的素质上。
他好像更能理解这些大型怪物,现在甚至能提前一步预判千刃龙的行动,从而指挥泡狐龙展开回避和进攻。
早知道这么简单,就不用纠结那么多了。
少年专注到了极点,以至于面上都没了表情。
这似乎是个机会,这种状态下,感觉可以和泡狐龙建立契约……
不。
自己现在想做的,真的只是和它建立契约吗?
或许是内心感到难得的平静,酷拉皮卡想到了很多之前没注意到的事。
只是一些琐碎的事情罢了,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会突然想起来。
就比如,他好像从没听伊萨纳主动说过其他人的名字。
自己会提起派罗,提起家人甚至凯特先生,但这个人貌似,一次也没有提起过过去的伙伴。
就连偶尔说起别人,用的也只是绰号。
虽然他大概只是在开玩笑,但这……
【“为什么要想这些?”】
耳边,隐约传来了声音。
少年转过头,与那双战场边缘的,平静的金红色眼睛对视。
【“不要想了,专注于战斗吧。”】
酷拉皮卡想要移开视线继续思考那些细微的异常,但跟他契约的伊萨纳并不那么想,一直试着用共鸣的方式让他远离,却只起了反作用。
似乎是因为将念集中在眼睛的缘故,少年本来是想用凝,结果却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
世界忽然暂停了,安静下来,被分成了两半。
念在契约中形成的共鸣忽然变得清晰,所以和之前不同,这次共鸣发生的时候,眼前出现了明确的两条路。
其中一条他很清楚是通往天廻龙意识的路,他已经去过一次,在那里体会到了自我险些消失的恐怖。
那么,这边呢?
酷拉皮卡看着共鸣中的另一条通道。
这条路并非通往天廻龙,是通往谁的似乎不言而喻,毕竟现在和他签订契约的,只有那个人而已。
……过去吧。
内心深处,涌起一阵意义不明的冲动。
他想顺着这条路过去看看,如果这么做,就能稍微了解伊萨纳这个人,所以他突然非常想这么做。
稍微想想就知道这是不行的,人类怎么可以直接观察另一个人的精神?世界与世界不应该就此交汇,这是绝对不该发生的事情。
但还是,执着于去往道路的另一侧。
我肯定是疯了。
他这样想着。
因为过于想看到世界外面的景色,看到不存在的风景,所以做出了这样的举动。放在若干年后回想,这或许就是最错误的决定也说不定。
——
周围充斥着微光,微风徐徐吹来。
在看到眼前景色的时候,酷拉皮卡总算理解了。
——过去将近一年的时光里,和自己一起旅行的人,这个存在,到底是什么。
难怪会感到不解,难怪会对他的目标感到模糊。
在这之前酷拉皮卡曾经想过,如果伊萨纳对解除契约这件事没有不舍,反而松一口气,甚至是为此感到高兴,觉得解决了一个麻烦,他都能接受。
“为什么……”
结果感受到的,就像面对什么沉默而巨大的东西一样。周围只有一些模糊的影子,隔得很远很远,像是走不到尽头的荒漠。
这个人什么也没有。
少年心里涌起了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不是没有感情,只是对这个千年前的旅者来说,时间、情感都已经无法产生什么作用,在那座千年前就已经风化的石碑上,那些共同旅行的经历就像吹过的风,没能留下任何痕迹。
所以对解除契约这件事,伊萨纳没有不舍,也没有高兴,就好像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是啊。
这个怪物猎人,从来没说过,想要同伴、朋友之类的。
到今天为止的旅行,到底都在做什么?酷拉皮卡难以理解地想着。想到分别的时候,不是应该总会伴随着某种情感吗?
伊萨纳似乎把这回事忘得干干净净……不,他没有忘。
是因为从一开始就无所谓。
【“怎么了?”】
看着忽然站在原地发起呆的酷拉皮卡,同样出现在共鸣中的伊萨纳依旧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平静地问他。
那个姿态,有一种超然于万物之外的空洞。
酷拉皮卡没能回答,只是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恭喜你。
你现在终于认识伊萨纳这个人了。
想到这,少年睁大眼睛,凭借自己的意志离开了共鸣。
回到战场,他往后退了几步,死死抓着手里的匕首。
是这样啊,我——
复杂到极点的情感开始从体内乱抓着他的五脏六腑,心就像长满杂草,乱得让人窒息。
——从一开始就没被当做这个人(怪物)的朋友。
双手的骨节被攥得泛白,甚至发出“咔咔”的声音。
【“所以也没必要这么较真吧?”】
“不,我果然……受不了这样不清不楚地活着。”
这里面或许没有正义之类的东西,但他果然还是,必须要有自己的定义。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没有头绪的念能力的构成,反而忽然出现在脑海。
火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风暴中战斗的两头怪物,就在泡狐龙即将被千刃龙的尾砸击中时,原本不能视物的这头怪物却忽然做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灵巧动作,躲开了被那大片逆鳞砸中的命运。
“嗯?”
伊萨纳用“凝”看去,发现条似有似无的锁链,顺着酷拉皮卡抬起的指尖一路缠上了泡狐龙。
那是并不存在实体的锁链。
不是为了操控,只是为了传达思想,用人类的视角和头脑,让怪物做出更符合战局的选择。
这种战斗方式,在千年前曾被称为——
“‘御龙’,吗……”
真是可怕的天赋,居然短短几个月想到这么多。
怪物猎人这样想着,金红色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还是说,是一瞬间发生的?
不管怎么说,原本是想通过感染泡狐龙让它进入极限状态,进而赌一把能不能突破桎梏,现在看来不需要了。
“我不是要让你屈服于我……”
对着泡狐龙,酷拉皮卡微微低着头,开了口。
“不是让你送死,也不是为了逃避,现在拼尽全力去战斗,让我看看你的骨气!”
那句话,就像是对他自己喊的一样。
泡狐龙原本失去功能的双眼紧随其后发散出青蓝色的光,那是高热状态下的水蒸气,看上去就像拖曳着火焰。
在盲眼的地方,绽放出无明盛开之天华。
酷拉皮卡的情绪也和那双眼睛一起燃烧起来。
因为天空开始下雨,所以没人知道他是不是在哭。
作者有话说:
伊萨纳不是没有感情(为了防止误会再次强调),只是这些感情留不下来。
本文会时不时加入一点这种东西让你们想起来这个主角是非人
(被打死)
——
我:会不会显得像是虐酷拉皮卡?不过念能力很多时候都是需要强烈的情感激发……(试图找补),而且他下一章就会好起来。
友人:没事,这样我会期待几年之后见面。
我:……期待他俩打起来吗?
友人:是期待小杰奇犽雷欧力一起帮酷拉皮卡指责伊萨纳,好端端的初恋就以这么惨烈的形式收场,啧。
我(大惊失色):什么初恋他才十三!
友人:就是一种感觉。
我:……
我:(顿悟)
第79章
传说中, 有一种能直接看到灵魂的“天眼”。
那么这头可以通过水汽变化感知四周,在眼部聚集青蓝狐火的泡狐龙, 应该也能被称为天眼。
夜晚,海岸边。
与千刃龙战斗已经顺利结束,酷拉皮卡正在和刚缔结契约不久的新随行兽一起休整,他给泡狐龙在之前战斗中受伤的地方敷药包扎,然后自己也靠在它身边休息。
一人一龙安静得出奇,以至于当伊萨纳找到他们的时候, 有种被这气氛拒之门外的错觉。
“……你还好吗?”
他多少知道原因,但也只能装作不知道,尽可能自然地往前走了几步。
“驯服了怪物就直接走人, 什么也不说。”
在距离酷拉皮卡十几步左右的位置,停下脚步。
而在沉默了很久后, 凝视海面的少年终于开了口。
“谢谢。”
“……嗯?”
“多亏了你,我才能和天眼泡狐龙签下契约, 接下来就只要规划回到族地的路线, 再让它用具有治疗能力的泡泡治愈派罗的眼睛就行了。”
他的声音坚定, 像是不为所动。
“还有这一年,很多事都要感谢你, 学念的事情也是, 还有之前,雅翁龙的事。”
伊萨纳忍不住苦笑:“突然这是怎么了?”
“不过, ”少年打断了他,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
“我真的,这么以为过。”
在外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除了派罗之外, 他还是头一次遇到相处起来能如此轻松愉快的人,不过现在看来只是一厢情愿。
伊萨纳轻轻叹了口气:“所以我才让你不要共鸣……抱歉。”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 反而还能正常相处。
“不要道歉!”
酷拉皮卡突然提高音量。
“你没有做错什么,什么也没有……但是我也不知道,如果谁也没有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奇怪了不是吗?明明这场旅行那么……!”
他心里清楚,伊萨纳不是没有感情,那些点点滴滴也不是装出来的。
只是留不下痕迹罢了。
恐怕分别后,这个人也会很快忘了这段经历,如果没有契机,就只会在几年、十几年后忽然想起来,之前有跟一个怪物骑士的孩子短暂旅行过。
难道我是……可以替代的吗?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不只是因为过于软弱,还是因为酷拉皮卡忽然意识到,似乎从一开始,自己就是另一些东西的替代品。
想到这,他突然就冷静了。
“伊萨纳。”
“嗯?”
“我想试验一下新的能力。”
“好的,你想怎么试?”
伊萨纳话音刚落,忽然就感觉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缠上双臂,把他猛地往后一推。
下意识想要行动,却发现挣脱不开。
低头用“凝”看去,果不其然,有条锁链捆住了他。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少年苦笑着淡淡开口,“你是个怪物。”
“从签订契约开始,不就该知道了吗?”伊萨纳有些无奈,“话说这个还挺难挣脱的,你下了制约?”
比如只能对大型怪物使用之类。
酷拉皮卡没有回答他,转而问道:“你不觉得我很失礼吗?”
“失礼啊……或许吧。”
黑发青年不为所动,反而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想得到什么答案,但是从一开始,我就是这样的。”
轻松的,像是什么也没变过的表情。
迄今为止,酷拉皮卡都极为厌恶那些虚假的、充满欺瞒的东西,对于别人一脸故作镇定,假装冷静的样子,更是会感到一肚子火。
然而现在,在最初的发泄过后,他却怎么也没办法对伊萨纳感到愤怒。
的确,从一开始这人就什么也没有,是自己误会了太多东西。
“和我的旅行不开心吗?”伊萨纳问他。
“没有,我过得很开心。”
“那是目的没有达成吗?”
“也都达成了。”
“既然如此,”金红色的眼睛似乎有些难过,“你还想要什么?”
“……”
“我可能无法回应那个期待,对不起。”
听到这里,锁链骤然消失,禁锢着他的力道不见了。
“明天,我会去龙宫古城,”酷拉皮卡说,“天眼知道地脉的线索,我和那位遗迹猎人约好了在那里见面。我们也在那里解除契约就好。”
说完,不等伊萨纳回答,他就先一步转身离开。
——
将泡狐龙安置在某片隐蔽的树林,看着它在周围布置好泡泡,安稳睡下后,少年就独自走上通往炎火村的道路。
因为到了深夜,大多数灯都息了,只有村子入口处的保安亭还亮着。
“嗯…嗯?”
昏昏欲睡的值班看守——不出意外又是雷欧力——见有人过来,猛抬起头。
“什么……是你啊。”
酷拉皮卡对他点了下头打招呼,没有多说就继续往进村的道路走。
“喂,怎么了?”见他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雷欧力有些纳闷,跟了上去,“突然一副失恋的表情。”
他说这话当然是调侃,如果酷拉皮卡能一副无语的表情反驳回来,那应该就是没事,结果少年完全没有回答的意思,直接路过了他。
情况这么严重?
雷欧力想了想,干脆往回快步走去。
但没离开多久,又跑了回来。
“你忘记东西了。”这回他拦在酷拉皮卡面前,“至少把这个拿走吧,一直放在加工屋也挺碍事。”
少年看过去,发现是之前放在那修复的双刀。
伊萨纳给他打造的武器,也是学会念后用着最顺手的一副。
“……”
他沉默了片刻,是否不知道该不该接过。
“我说啊,我是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雷欧力的语调也缓和下来,“但是,如果说我有什么经验的话,那就是所有的挫折,把它们当成起跑前的下蹲动作就好了呗。”
说着,把双刀又往前递了递。
于是酷拉皮卡总算有了反应,伸手接过,闷闷地说了个“嗯”。
——
————
第二天。
在天眼泡狐龙的引路下,金、酷拉皮卡和伊萨纳,从龙宫古城前的地面之下,找到了一处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空洞。
在讲地面打出一个洞,跳入其中后,上方的洞口没过多久又开始合拢。
“原来如此,这处龙宫魔境,恐怕就是为了守护这个入口而存在。”
金摸了摸下巴,难得兴致盎然地看向四周。
“没有发光苔藓也能看得很清楚,是风雷二神的生命能量还在持续的缘故吗?真有意思。”
“这里就是地脉?”
酷拉皮卡坐在天眼背上,看着眼前广阔而神秘的空间。
他还以为会是更加危险、狭窄的地方。
“你居然没事?”金突然问他。
“嗯?什么?”
“这里的生命能量浓度高得吓人,你才刚学会念不久,进来的时候就没有感觉喘不上气吗?”
金想了一下,不等回答,很快自己得出了答案。
“可能是契约的缘故,这下有趣了,搞不好窟卢塔族是被这颗星球允许进入地脉的民族。”
“什么意思,”酷拉皮卡不解,“如果地脉不允许人类进入,那你和……他不也进来了吗?”
“伊萨纳自己就是怪物,至于我,我有特殊办法。”
遗迹猎人耸了下肩,看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某个方向不动的黑发青年。
“你发现什么了?”
“那个方向,”伊萨纳喃喃着,“总觉得有些眼熟。”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远远能看到一片巨大的龙结晶拔地而起,就像某种宝石结晶的内胆,粼粼波动着璀璨的光泽。
暂时没有新的线索,于是几人就往那个方向前进,很快到达了目的地。
“……啊。”
在置身于这片龙结晶之地的瞬间,伊萨纳忽然想了起来,微微睁大眼睛。
“对了,我之前,好像就是在这里被封印的。”
不过那个时候,这里还没有沉入地脉,作为当时“新大陆”的一部分出现在地面上才对,这个世界的构造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紧接着,和这些有关的记忆也都逐渐复苏。
“有什么线索吗?”金问他。
“如果你是问和你找的仪式有关的东西,那没有。”
“什么都行,说不定就有用。”
“好吧,要说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事,的确是有一件。”
伊萨纳看向四周。
“我成为最后的天廻龙之后,当时的王国也得知了禁忌出现的条件,所以让我留在旧大路保持自身的安全。”
他最初也同意了。
但随着同伴们一个个都去往新大陆,随着诅咒侵蚀的日益增长,他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怪物化。
“变成天廻龙之后飞去新大陆,然后在那里遇到了苍蓝星和歼世灭尽龙,遭到封印,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这么说起来,还挺没意思的。
就像在说不小心提到柜子角这种倒霉的小事一样,把过去一晃而过后,伊萨纳再次看向金。
“怎么样,有你想要的线索吗?”
“有一些。”
“真有啊……”
“嗯,但是还得去其他地方的地脉加以验证。”
两人又说了几句,都开始有些受不了地脉的能量浓度,决定开始往回走。
“……伊萨纳。”
路上,一直没对怪物猎人说话的酷拉皮卡忽然开了口。
“嗯?”
“你刚刚说,你是在这里被封印的。”
“对,”伊萨纳点了下头,“是这样没错。”
酷拉皮卡没有看他:“但是看起来,你没有从这里醒来对吗?”
“是的。”
“既然如此,”少年还在继续说,“你苏醒的地方,或许就是巴尔巴雷。”
“……哎?”
是怎么跳到这个结论的?伊萨纳等着他的解释。
“是啊,你大概想不到。”
少年蹙眉叹了口气。
“你自己又不可能移动,肯定就是有人把你带走了,无论那是那个叫苍蓝星的猎人,还是你过去的同伴,艾露猫或者艾登猎人之类的,他们会把你送去的地方,也就只有巴尔巴雷。
就算你已经不是人类,但能作为他们记忆中的人类,被埋葬在大地上也好——怎么想都是这样比较自然。所谓同伴是会这么思考的。”
“……”
伊萨纳没有回答,只是用有些惊讶的表情看着他。
“还有。”
来到地脉的入口处,酷拉皮卡指挥天眼用高压水枪在刚刚聚拢的穹顶打出一个豁口,转头说道。
“哪怕是不属于你的时代,这里也有无论如何也替代不了的东西。”
光线从很高的地方落下,在天眼泡狐龙身上反射出柔和美丽的光线,又映照在少年不再迷茫的表情上。
那是一双正直到有些骇人的眼睛。
伊萨纳看着这一切,没等他有机会回应,酷拉皮卡就驾驭着怪物,顺岩壁离开了。
有什么东西也随之消失,是那个让他们共同旅行一年的起因。
契约结束。
伊萨纳忽然有些感慨。
“哼。”金忽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笑,“你被麻烦的事情缠上了。”
“……或许是吧,你不是也被凯特缠着过吗?”
“完全不一样,你提起凯特就说明你还是什么都没明白。”
金摇了摇头,表情又变得认真。
“别怪我没提醒你,至少给他写封信,那小子看上去比凯特麻烦多了,放着不管可能真的会引来杀身之祸。”
“杀身……”
至于吗?
伊萨纳没问出口,就看到金也离开了地脉,于是只能在原地叹了口气。
“酷拉皮卡才不会做那种事。”
他喃喃着。
但是想了想那条意外厉害的锁链,又有些不确定。
“要不还是写一下吧……”
作者有话说:
下章会有酷拉皮卡视角的收尾,然后会和很久不见的某艾露再会。
是的,某黑色艾露总算要上线了。
第80章
人迹罕至的沿岸某处, 酷拉皮卡正在规划路线。
“如果从洛克拉克山脉西部的山林离开,就能绕开之后的荒漠地带……不行, 还是会经过城镇。”
少年在心里叹了口气,仔细对照着地图,用树枝在沙地上描绘路线,然后划上了不知道第几个叉。
海龙种的庞大体型本就与隐蔽二字无缘,再加上那覆盖全身的艳丽鳞片与皮毛,万一天眼泡狐龙接近人群密集的地方, 肯定会引起相当大的骚动。
到时候,不知道要浪费多长时间用在脱身上。
所以为了尽快把天眼泡狐龙带回窟卢塔族族地,去治疗派罗, 他必须提前考虑路线,绕过海龙种无法生存的干燥地带, 避开那些据说有强大怪物出没的地区,同时远离城市。
“沿海的城市又太多了, 最后剩下的路线……还是只能借船过海吗。”
树枝一下下在沙地上戳着, 酷拉皮卡蹙眉看向地图上标记的洋流方向。
要在海上绕上巨大的一圈, 花的时间长不说,中途还得考虑靠岸点和补给, 万一遇上风暴和其他大型海龙种就更糟了。
没想到在旅途最后遇上了最艰难的一环。
酷拉皮卡陷入沉思。
似乎是感觉到契约者心情不好, 天眼在旁边叫了一声,又将脑袋凑到他跟前。
“……我没事。”
察觉到随行兽对自己的担忧, 少年勉强勾起嘴角, 伸手轻轻拂过泡狐龙眼睛上已经愈合的疤痕,又拍了拍它的下巴。
泡狐龙的鳞片光滑而坚硬, 就像摸着一面镜子。
换作一年前的自己,和这么强大的怪物签订契约, 肯定会心情激动到睡不着觉吧。
但他现在平静得出奇,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天眼安静地在他身边呆了片刻,忽然又毫无预兆地抬起脑袋,朝向旁边的某棵树。
“怎么了?”
酷拉皮卡顺着看过去,发现树枝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风一吹就要掉了。
少年身手利落地上前取下,发现那是一封信。
是族地的福木兔送来的吗?他这样想着,但看了看信封,发现上面没有写明来源。
“……”
尽管没有根据,但酷拉皮卡一瞬间就明白了这是谁写的。
“这又是在做什么……”
没必要给过两天就会忘的人写信吧。他心情复杂地捏紧信封,赌气似地想着。
那个人居然也会愧疚?还是仅仅是要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无论如何,连名字都不写,他不想理会这种一点诚意也没有的举动。
心里顿时升起一种想把信扔掉的冲动。但思来想去,迟迟做不出决定。
见状,天眼再次抬起头表达关心,以及隐约的“我的契约者怎么能在这点小事上动摇”的责备,于是酷拉皮卡回过神来,做了个深呼吸,最后还是顺其自然地把信拆开了。
开头确实是一些零碎的内容,大致就是说些问候,以及旅行中可能遇到的技巧和情报,但在信的后半段,伊萨纳开始罕见地说起自己的事。
——
【之前没有提起,是觉得尽是些无聊的事,平时也想不起来,如果你想知道,就往下看吧。
我这种性格,不是和怪物融合导致的。
虽然千年前的怪物猎人里,几乎就没有怕死的人,但我从成为猎人之前就是这样。
没有家人,没有来历和名字,成为怪物猎人也不是为了复仇、生计或者荣誉,甚至连为什么这么做都没想过——自然而然,大概就是那种虚无的感觉。
对活着或死亡都没什么感触。
所以,我才会答应王国的请求去猎杀所有的黑蚀龙——也就是天廻龙的幼体。
其实不是因为巴尔巴雷的贸易受到影响,而是因为,这是我头一次见到比我还要虚无的东西。
诞生自被狂龙病毒感染的其他生物的尸体,没有视力,没有喜乐,活着就只是为了感染其他生物,然后等待蜕变,成为天廻龙之后继续扩散感染……
这种生来就是生态之敌的东西,到底是为什么存在呢?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我第一次对某种生物产生如此强烈的好奇心,我想知道它们为什么会这样,甚至可以说在那一刻,我才真正成为一个怪物猎人。
听起来很奇怪是不是?但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可惜的是,直到最后也没有找到理由。
……】
——
在那之后,酷拉皮卡很快想通了要点,他决定不再执着于带着天眼泡狐龙一起回族地。
休养几天后,他与即将前往下一个游历地点的雷欧力告别,然后在下一次族人们的联络来临之际,用洛克拉克的特产果实贿赂了福木兔。
“请你带着天眼一起进入地脉,我会从地面乘坐交通工具,到时候在卢克索森林附近汇合。”
形似猫头鹰的暖色鸟类眯着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呈上来的果子。
见此情形,酷拉皮卡闭上眼,微微低头:“拜托你了,请找条安全的路。”
“咕咕!”
可能是被族人们抱怨惯了,这种过于严肃认真的态度反而让福木兔有些慌,它原地蹦了几下,就飞到天眼的脑袋上,算是答应了他。
——
【我杀光了所有的黑蚀龙,也找到了感染的源头,也就是天空山上的那头天廻龙。
我想你应该能明白,它的存在对生态是多大的威胁。
明明和其他生物一样只是想活着,可惜存在于世就产生了灾难。
洁白的神明,同时也是罪孽深重的灾厄。
在这个世界上,人也好,其他生物也好,甚至连大自然本身也是,全都站在这头古龙的对立面。
所以没什么好犹豫的,和往常的任务一样,直接狩猎就好。
但就在那个时候,我从席纳德村的人们那里得知,天廻龙是在这里出生的。
知道这件事后,我忍不住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为什么它还要回来呢?】
——
车窗外,是微微摇晃的风景。
为了尽快行动,酷拉皮卡坐上通往下一个城市的火车,很快就离开了洛克拉克地区。
下了火车后,进入人来人往的城市。
人很多,造景和动物也不少,但是没有怪物。
就像是进入了什么没有怪物的异世界似的,让他产生了一种短暂的恍惚感。
如果真的没有了怪物。少年不着边际地想着。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大概会更安全,稳定吧。
那他们——和怪物共生的窟卢塔族会变成什么样?
“……”
意识到自己在想些没用的事,酷拉皮卡很快回过神,看向车站的列车时刻表。
他接下来要从这座城市转乘另一趟车,所以得在天黑前赶到南边的另一个车站。
——
【从古代文献的记载来看,至少从太古时期就已经有天廻龙存在。
然而在这漫长的时间里,狂龙病毒始终没有散播到世界,只集中在天空山一带,每隔几百上千年的时光才爆发一次。
我完全想不明白。
还好,在与它战斗的最后一刻,我理解了那个理由。
在天空山出生。
成长。
离去。
蜕变。
盘旋。
然后,回来。
根本没有什么复杂的理由,只是因为想要回家而已。
我要是没有察觉,对天廻龙来说就是个悲哀的故事。
但就算察觉了也一样。
天廻龙还是没有救赎,从生到死,都是个悲哀的存在。
屠杀这样可悲的古龙,犯下这样的罪过,我总有一天也会遭到报应。
我从来不怕伤害什么,也不怕受到报应。
只不过。
我虽然不害怕死亡,但害怕那种虚无再次找到我。
不喜欢看向夜空也差不多是出于同样的理由。
所以在杀死天廻龙之后,那种扩散的虚无感,再加上对王国的厌倦,让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没有烧掉最后一点鳞粉,或者让它自然消失,而是将诅咒吞咽下去,成为最后也是唯一的天廻龙。
到底是我通过这个行为诅咒了它们,还是它们死前的怨念诅咒了我,已经不太清楚了。
现在看来,这个行为反倒从灭绝古龙,引来禁忌的可能中挽回了世界的安危。
但当时我没有想这么多。
只是在这之后,无论是一起死。
一起被讨伐。
或者一起活下去。】
——
坐上巴士穿过街道,来到城市的另一端,下午时分,酷拉皮卡走在前往下一个车站的路上。
城市里总是能见到这样的人群,回想起来,这一年里他也认识了不少族地之外的人。
这样想着,少年的视线不着痕迹地从那些面孔上划过去。
尽管立场大多不安定,但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态度和想法,从人们的脸上,很容易就能看出来。
这种踏实的存在感,让酷拉皮卡感到一阵安心。
【如果有朝一日,虚无的我们如果能互相理解,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想起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
有朝一日……那个人也会改变吧。
酷拉皮卡这样想着,他看着这座陌生的,名为贝尔纳的城市,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浑身都轻快许多。
等信号灯转为绿色,通过眼前的人行横道后,就能看到南贝尔纳车站了。
汽车川流不息地从眼前驶过,他看向马路另一端的街道,那里也有熙熙攘攘的人在走。
“……嗯?”
就在这时,酷拉皮卡忽然看到了一个人。
穿着普通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套装的青年,和周围的人一样走在街道上,没有什么特别的。
所以,估计只有他能发现吧——
那个人的脸上,不存在任何“态度”与“立场”的痕迹。
就像混进人群的异质,突兀地存在着。
怎么回事?
酷拉皮卡有一瞬间感到疑惑,但当他想仔细看去时,那人已经消失在人海中,而信号灯也转绿了。
可能是看错了。少年决定不再去想。就算没看错,那也和自己没关系。
现在他必须去车站,抓紧时间回到族地,然后治疗好派罗的眼睛。
他还有明天,还有家人,不能就此停下。
等下次与伊萨纳见面——如果他还有机会和那个人见面的话,说不定就能更坦然地面对了也说不定。
——
与此同时,街道另一端的拐角处。
在转身之前,身穿衬衫套装的青年停下脚步,将视线移向了人群中金色头发的少年。
“……”
但也只是短短停顿了两秒,很快就转过头,继续朝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来到贝尔纳地区的边缘地带,街景也变得逐渐冷清,明明就只隔着一两条街的距离,人群却像是消失了一般。
青年走进一栋废弃大楼,顺着台阶往上走,最后来到了屋顶。
推开门往外走去,在骤然亮起的视野中,能看到在大楼边缘,那摇摇欲坠的铁丝网的外侧,坐着一个人影。
微长的黑色头发被风吹乱,金红色的眼睛望着天上的火烧云,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发呆。
“……”
在静静看了这一幕片刻后,青年——也就是库洛洛·鲁西鲁上前两步,十分自然地开了口:
“普通来说,不会有人坐在那么危险的地方。”
他语调平常地说道。
作者有话说:
与酷拉皮卡相关的篇目暂时就告一段落,下次见面得到几年后了,接下来是旅团的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