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有声音。”
贝尔纳地区近郊, 正在这里行动的剥落列夫忽然停下脚步,歪着头看向某个方向。
“好大的动静, 从来没听到过。”
“啊?”窝金疑惑地掏了掏耳朵,“有吗?”
话音刚落,林间惊起一片飞鸟,紧接着一阵低沉的嗡鸣从很深的地下传来。
“怎么……哇!”
芬克斯话还没说完,就被转瞬间开始摇晃的地面打断,不得不压低重心等待地震过去。
所幸没持续多久, 震动就停了下来。
“好厉害,真厉害。”浑身包裹在绷带里的剥落列夫瞪大眼睛,连连发出赞叹, “战斗的声音,是太阳啊!”
平时基本闷声不响, 此时却被刚才的动静所鼓动,忍不住想要发起战舞。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窝金皱着眉拍去身上的灰, 没搞懂状况, “什么太阳月亮的。”
而一旁, 芬克斯则是神色凝重地看向地面。
“……飞坦?”
远处的城市似乎没什么动静,可能只是小范围的震颤, 但能传到地面上, 这份能量就已经强得足够不可思议了。
飞坦的能力需要自身受到伤害后,才能根据受伤的程度发动反击。
也就是说, 这个能力是有上限的——万一他受到致命伤直接死亡, 自然也就无法发起反击。
像这种级别的威力,不可能只是他一个人造成。
想到这, 芬克斯额上落下冷汗。
在黄金乡里的那几人到底在经历什么样的战斗?
——
————
大地崩裂,空间变形。
然而冲击力没有预想得那么强烈。
在抵挡了最初的冲击后, 跑出去很远的几人回头看去,发现原本就广袤的地脉内部,已经被炸出一片大到令人心生恐惧的圆形空洞。
裸露的岩浆像是血管般在四周流淌,房子那么大的石块像是渣滓一样往下掉,震耳欲聋的声音不断回荡着。
宛如世界末日一般的景象。
在这圆形大空洞的中央,相对之下也变得渺小许多的绚辉龙躺在那里,似乎是陷入短暂的倒地状态。
就在它不远处,上半身的防护服已经完全被炸没,此时光着膀子的飞坦一动不动地趴着,生死不明。
“嘶……”
尽管脑袋还被爆炸冲击得嗡嗡作响,玛奇还是踉跄着起身,用念丝把同伴捞了回来。
稍微检查一下之后,她把人扔在旁边,说了句:“还活着。”
然后就开始闭目养神。
“真是疯了。”
信长也累得坐倒在一旁,脑袋空白,只能龇牙咧嘴地看着自己爱刀上的伤痕,尝试用附近的岩石碎块进行临时打磨,很快就发出刺耳的唰唰声。
“吵…死了……”
倒地的飞坦很快就恢复了意识,但是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抗议。
“你管我。”信长不屑,变本加厉。
哪怕就在极其凶险的强大古龙附近,他们也没有丝毫惧色,就像是在普通的地方休整。
另一边,库洛洛坐在一处平台上看向四周,最后将视线投向上方金色的穹顶。
刚才那么强烈的爆炸居然没把他们吹飞,从冲击力来看并不匹配。
“你做了什么?”
他看向伊萨纳。
“以前跟别人研究过,狂龙病毒对不同属性的念具有粘合的作用。”
怪物猎人身后的黑色斗篷已经不翼而飞,神色略显疲惫地靠着岩盘休息。
“所以在爆炸发生的时候,就试着用鳞粉把能量诱导到地脉的其他方向,看上去很成功……当然拜此所赐,已经被烧完了。”
天廻龙本来就会利用其它生物的尸体作为养分进行繁殖,也就是说,它能将无论何种属性——哪怕是截然相反的能量都尽数吸收,调和成同一种。
对飞坦和绚辉龙集中爆发出来的念也能加以引导。
也多亏这里是能量本就四通八达的地脉区域,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换个地方根本不可能做到。
“完全恢复要多久?”库洛洛问他。
“看能量补充的速度,一般要几天。”
那起码在黄金乡里是用不了了。
不过这么强的爆炸,这里居然还没有塌陷,地脉真是比想象中还顽强。
距离绚辉龙恢复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接下来……
“在想那些事之前,不打算说明一下?”
伊萨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于是库洛洛转过头,跟那双金红色的眼睛对视:“说什么?”
“当然是飞坦刚刚在念叨的东西。”
倒过来讲的巴尔巴雷方言,或许是作为能力前置条件的一部分,也可能只是他愤怒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说出口。
他等待回答,然而库洛洛却只是平淡道:“没有必要。”
“嗯?”
“流星街的位置,一千年前就是巴尔巴雷——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他说着,观察起伊萨纳表情中的细微之处。
“是之前你说的那个‘优秀的契约者’告诉你的。”
“这是什么,读心术?”
怪物猎人不置可否地开着玩笑。
想来也是,酷拉皮卡花了没多久就想清楚的事情,旅团没理由几年了还没察觉。
“那你们接下来还要捕获黄金乡之主吗?还是想杀我?”他态度随意地活动着肩膀,“我觉得两边都没戏就是了。”
“目的一会再说。”
库洛洛稍微停顿。
“我想知道你对旅团——对流星街是怎么看的。”
果然想知道这个啊。
伊萨纳耸了下肩,视线轻飘飘看向一旁:“我大概知道你想要什么回答,但我的任务——不是来自任何人的委托,而是我自己该做的事,已经在千年前击退那些怪物之后就结束了。”
像是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库洛洛淡淡回应:“说得也是。”
他打算点到即止,结束话题。
紧接着,伊萨纳走到他旁边不远处,也坐了下来。
虽然态度一直散漫,但实际上很少看到他这么完全放松的时候。
“而且,”怪物猎人接着轻声道,“怪物化之后离开了巴尔巴雷,打破了与王国的约定,现在根本没有立场说什么感想吧。”
因为自己的错,连累那个地方一起遭到报应。
话虽如此,在千年后已经没有办法为此复仇,王国也经历了分裂重组,人类换了一批又一批,连谁是敌人都搞不清了。
“我的巴尔巴雷已经消失,现在存在的只是流星街,你们肯定也是这么想的,把哪一边当成代替品都不好。”
所以飞坦才会倒着说那种语言。
不只是覆灭的现实,恐怕就连巴尔巴雷的存在本身也让他非常火大吧。
所以伊萨纳说这话时,语气与刚才的散漫不同,是一种仿佛不打算传达给任何人,虚无缥缈的感觉。
“剩下的事情应该由你们自己决定,无论是继续向我复仇还是别的什么,我都理解。”
原来如此……
库洛洛看着他的侧脸。
这个人搞错了一件事。
如果不说出来,继续利用他的愧疚行事,应该也有这么做的好处,但在略作思考后,幻影旅团的团长还是开了口。
“不是的。”
“嗯?”
“遭到报复的另有其人,你和巴尔巴雷一样,充其量都只是遭到连累。”
听到这话。
一直半低着头,像是在走神的伊萨纳,困惑地看向他。
“那是……什么意思?”
“关于这个,有件事我从小时候开始就觉得很奇怪。”
库洛洛说着,看向眼前广袤的黄金乡。
“地脉的黄金乡、波尔多尔的极彩石、冥河的灯火、永冻的火山石……这些七大美色的内容你还记得吗?”
“嗯,我都知道。”
“那你应该知道,它们基本上全部都是和怪物有关的物品、现象或者地点,既然如此——
为什么窟卢塔族的火红眼会被列入其中?”
明明是人类的器官。
和怪物完全无关的,人类的眼睛。
宛若燃烧的样子的确很美,但像是物品一样被列在其他东西之间,这是否道德暂且不论,至少并不寻常。
这个社会上有许多复杂而隐秘的联系,就算表面上看起来无关紧要,但连接这些事的丝线却有可能是同一条。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伊萨纳这么说,“这样下去会被自己的想法束缚,反而动弹不得的。”
“但我顺着这个思路,的确想到一个更合理的可能。”
不要说下去了。
怪物猎人很想这么阻止他,但话到嘴边,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或许从一开始,‘七大美色’这个概念在世界上出现的意义,就是为了针对,或者限制窟卢塔族。而且正好也是千年前出现的排名,我认为和你身上发生的事有关。”
“……”
“不过到这一步就推算不下去,缺乏关键性的情报。”
库洛洛说到这轻轻叹了口气,往后靠去。
“他们具体是想针对哪个人,又是为了什么,完全没有头绪,也查不到相应的资料。”
他的头发已经被之前的冲击吹乱,向后梳去的头发散开,基本上回到平常的样子。
黑色的短发,黑色的眼睛。
伊萨纳不由得想起那个千年前的人影。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想要报复的,某个和窟卢塔族有关的人,那只可能是他。
被称为苍蓝星的怪物猎人。
明明有着比自己更加璀璨耀眼的功绩,却没留下任何传说事迹,族人不得不避世隐居,甚至被当成狩猎目标。
为什么?仅仅是因为忌惮他的实力吗?
……我也真是无聊,居然会顺着库洛洛这些毫无根据的话去思考。
伊萨纳想着,闭目养神。
就这样过了一两分钟,不远处的圆形空间中央忽然传来动静。
“——!”
伴随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和威压,绚辉龙苏醒了。
所有人——除了重伤的飞坦根本爬不起来之外——都在瞬间做好战斗准备,严阵以待。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没有到来。
那头古龙在爆发出惊人的气势后,只是迅速熔毁了全身的黄金铠甲,露出覆盖全身,宛若黑曜石般的漆黑表皮,然后以难以想象的敏捷速度向着某处墙壁前进。
口中喷吐出吐息,将坚固的岩层融化后,顺着向下方某处纵身一跃。
伊萨纳率先跳下平台追了过去,他顺着岩层逐渐凝固的洞口向下眺望,发现下面居然还有一片更深的区域。
应该是传说中黄金乡之主的寝殿。
脑海中回想起之前获得的情报。
回到自己的领域,也就是说它开始感觉生命受到威胁。
飞坦的那一击过于有效……为什么,是让绚辉龙想起之前重创自己的东西了?
他这样想着,过了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库洛洛的脚步声。
“我之前用鳞粉引导能量的时候,在岩壁上留下痕迹了,”怪物猎人头也不回地说,“你们顺着其中一条往上走,让信长切开挡路的地方,最后就能到达地面。”
旅团可以到此为止。
接下来没有他们可以涉足的战场。
但在稍作沉默后,身后的人开了口。
“伊萨纳。”
“怎么,还要道别吗?”
“在提起‘家’这个字的时候,你第一反应是想起什么地方?”
……什么意思?
伊萨纳想转头问他,但就在这时——
“啪”的一声。
手被抓住,然后向前猛地一拉。
“哎?”
在从边沿失去平衡的瞬间,他意外看到库洛洛平静的,似乎还带着些许笑意的表情。
就像是打心底感到高兴。
就像得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抓到你了。”
似乎听见了这样的声音。
然后,世界在眼前颠倒,两人一同向深不见底的地狱坠去。
“团长!”
身后传来信长的叫喊,但入口的岩层随即崩塌,将那个声音彻底隔绝。
作者有话说:
虽然怪猎原作里进入黄金领域是要跟着绚辉龙顺着岩浆掉进岩浆里但是我怎么想这都太难解释了(游戏里这个过程是0伤害的),所以就稍微降低了难度,冷却后再掉进去吧x
以及请让我找个补:这头绚辉龙不久前刚和某个什么东西狠狠打过一架,本身就是大削弱状态,所以才会这个表现,但是具体是什么东西,这个不能说真的不能说
另外其实很可惜伊萨纳没见过剥落列夫去掉绷带的状态。
不然他就会惊讶于有狩猎笛成精了(?)
第92章
“该死……刀太钝了!”
信长试图劈开岩层, 但猛地试了几次,受损的刀身完全无法如预想那般完成任务。
“气”也消耗得厉害, 各种地方都已经濒临极限。
“喂。”
飞坦的声音十分冷漠地从后方传来,他已经恢复些许体力,勉强扶着岩壁站了起来。
“别浪费时间,我们该返回地面了。”
“开什么玩笑!?”浪人打扮的旅团成员猛回过头,“现在就走?你是让我抛下团长不管,见死不救吗?”
飞坦皱起眉:“按照团长的命令, 在与黄金乡之主交手后,幸存的人必须立刻离开。”
旅团本身不能一下子失去太多手脚,因此任务完成后, 蜘蛛要保重自身的存续。
“还是说,你要违抗命令?”
“……嘁!”
信长看了一眼身后坚不可摧的岩盘, 最后也只能转过身。
团长在离开前向飞坦借走了一个念能力,应该是能隔绝高温的【罪无可恕之人】, 只要有这个能力在, 他就不会轻易死掉。
但还是怎么也想不通库洛洛为什么要这么做, 接下来的目标,让伊萨纳自己去挑战黄金乡之主也一样能完成才对!
看出他的纠结, 一直沉默不言的玛奇也说了句:“走吧。”
也就是说, 她也认为没有去救团长的必要。
“……是直觉吗?”信长问。
“嗯。”
虽然只是不负责的直觉,但她还是觉得团长和伊萨纳都会没事。
而且无论如何, 相信库洛洛的命令不会有错。
玛奇是这么相信的。
——
————
片刻后, 地下更深层空间内。
在漫长又短暂的坠落后,呈现在眼前的是纯金色的领域。
不知道溶解又凝固多少次的黄金像钟乳石一样生长在极高的穹顶, 地面、岩壁……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冲击认知的绝景。
这就是地脉的黄金乡最深处的姿态。
当然, 温度也高得吓人。
伊萨纳换上耐暑耐热的装备,而库洛洛也使用飞坦的能力隔绝热量——由于呆在这里就会持续性受到伤害,反而可以持续发动。
“你刚刚难不成是在报复我?”伊萨纳问。
不假思索地拉着他往下跳,这一幕怎么想都有种既视感。
“我不否认,”库洛洛的声音从防护衣下闷闷传来,“没想到你还会记得那么久之前的事。”
“这个嘛,该想起来的时候总会想起来的。”
在黄金乡之主的寝殿中,短暂的准备时间,就在这样毫无意义的闲谈中结束。
此刻,那褪去繁重外甲,身手格外灵活的绚辉龙已经将两人认定为必须歼灭的外敌加以锁定。
“这头古龙种,早前受过伤。”伊萨纳说,“很难想象是什么导致的。”
“我倒是有点头绪,不过在说这些之前……”
“是啊。”
首先得活下来才行。
伊萨纳握紧手里的大剑,就像对自己的处境毫无概念那样,态度非常轻松地对库洛洛扬起下巴。
“既然过来了,就要作为艾露辅助我。”
“……”
穿着防护服的青年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拿出一枚早就准备好的小型炸弹,朝着向他们冲来的古龙扔了过去。
看到这一幕,伊萨纳惊讶——或者是惊喜地倒吸一口气。
“你很懂嘛,下次记得换成大桶爆弹。”
这样赞叹着,在爆炸的余波中上前发起攻击。
就像在说之前的战斗都只是小打小闹一般,绚辉龙此刻毫无保留地爆发出与那身姿相配的力量。
在熔毁了大部分阻碍行动的黄金后,它螺旋状的巨角从根部开始呈现出一种泛着琉璃色的洁白,配合尖端依旧锐利的黄金,在挥舞时造成的威力让伊萨纳也只能不断闪躲。
在神明完全解放的力量下,整个黄金洞窟都开始蒸腾。
绚辉龙自身的热量更是达到了惊人的地步,在失去鳞粉的状态下,就算隔着装备也会被灼伤,因此在战斗中途,伊萨纳就将大剑换成弓箭,开始与它远程交手。
身影在黄金洞窟里迅速移动,目光始终盯着绚辉龙的一举一动。
令他惊讶的是,哪怕也是第一次面对古龙种,库洛洛的战斗意识却相当之高。
不仅跟上了他的节奏,甚至不断用道具配合战斗,就好像已经演算过无数次似的。
“你从哪里获得过绚辉龙的情报?”伊萨纳忍不住问,“还是说,你开始有狩猎大型怪物的兴趣了?”
库洛洛想了一下:“我不知道。”
“明明是自己的事?”
“自己的事才不知道。”
“真可怜,这样会出问题的。”
“你不喜欢问题吗?”库洛洛绕到绚辉龙身后,抛出染色球,标记了它身上软化的部位。
“我不喜欢回答。”
怪物猎人说着,将弓拉满,朝着弱点猛地发射。
两人都将实力发挥到极致,将人类的可能性、想象力展现给傲慢的黄金乡之主。
甚至似乎看到了胜算。
然而就在过了不知道多久之后,绚辉龙的行动突然改变了。
它不再理会那些飞向自己的箭矢,转身朝着黄金洞窟中央那根高高的岩石立柱走去,像吞噬世界的巨蛇一般蜿蜒而上,然后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这是要做什么……
库洛洛这样想着,而下一刻他就理解了那个答案。
只见上方的黄金迅速开始发红,溶解。
灼目的光芒包围世界,整片穹顶化作企图压垮一切的光之墙,摇摇欲坠。
没有地方能躲。
也没有办法阻止。
融化的、饱含着绚辉龙生命能量的黄金要从天而降,想从这样的攻击里活下来,对人类来说已经完全不可能。
伊萨纳具现化出长枪的盾牌架在自己和库洛洛身前,准备迎接那骇人到极点的攻击,而就在这时——
“伊萨纳。”
身后传来这样的声音。
在几乎是生命的最后关头,库洛洛摘下防护服的头盔,看向眼前的怪物猎人。
他似乎认定自己会死在这里,此时只是平静而凝重地,看着那人在倾天的黄金之雨的映衬下,比世间所有宝物都要更加璀璨的金红色眼睛。
面上,逐渐做出一个和小时候别无二致的笑容。
“能在最后和你一起战斗,真的很开心。”
这么说道。
“不用管我,然后,回家吧。”
——
刚才抓住他的手的时候,就用派克诺妲的能力确认过。
尽管流星街连一点有迹可循的痕迹都没有,甚至连语言都变了,乍一看,实在没办法让人把那里当成过去的巴尔巴雷。
但对伊萨纳来说,流星街和他的故乡,毕竟在地理位置上重合。
就像偶然长在同一个位置的两棵树,虽然理智上无法认知成同一个个体,依旧能引起怀念之情。
引起怀旧,能在提到“家”这个概念的时候被第一时间想起来,这就够了。
再加上,用一个与他熟悉,又被他认定成“孩子”的人的命,去加深印象。
这样一来。库洛洛心想。
在变成怪物,变成天廻龙的时候,伊萨纳就会被这种怪物独特的归巢本能影响着飞往流星街。
盘旋千年后,在那里归来。
用残留的人智保护故乡,然后将鳞粉散播至外界,抵御外敌,用谁也无法侵扰的属于廻世主的姿态。
一同轮回。
永世轮回。
做到这个程度,对于流星街,对于自己来说,也就没有什么遗憾。
这就是旅团此次行动,赌上性命的真实目的——让流星街,从此拥有一头完全解放的古龙种。
一切都准备妥当,没有漏算的地方。库洛洛有这样的自信。
哪怕是伊萨纳,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活下去也必须抛弃人类的姿态。
然而。
“……”
等待片刻后,预想中被数千度的高温瞬间蒸发的结局却没有发生。
库洛洛感到手腕被人抓住,然后一股力道将他拽了过去,身体紧贴上了什么。
是伊萨纳将双臂绕上他的背脊,下颚倚着他的肩膀。
一个紧紧拥抱的姿势。
“不要动。”
这句话显然多余了,感受到那传来的呼吸与心跳,库洛洛几乎是错愕地愣在原地。
紧接着,眼前似乎浮现出新月般的图案,周身的温度急剧下降,到了可以接受的地步。
然后他总算看清楚了。
此刻像茧一样包裹住两人,隔绝了致命的金色之雨的是……海水。
凉爽的,不容跨越的海洋,将融化的黄金尽数阻拦在外。
“这是‘大海龙的祝福’,”伊萨纳的声音从他耳畔响起,“以前帮助过的神明给我的,像是底牌一样的东西,只够一人的空间,所以只能这样,再坚持一下吧。”
库洛洛没有说话。
“至于这么沉默吗?就当是被蟒蛇缠住,在挣脱前看看风景。”
“……不是这个问题。”
青年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我本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听见这话,伊萨纳忍不住发出笑声,然后抬起一只手,用力捏了捏他的脸。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也相信你真的有死在这里的觉悟。”他一如既往,漫不经心地说着,“但很不巧,那种笑容是你的做作表情,我已经看穿了。”
“……”
“要是死前的最后一刻还披着角色,那很可惜不是吗,毕竟——”
他说着,感受到黄金的雨幕已经彻底落下,于是放开了库洛洛,对他做出一个温和的表情。
“你这个人,在真正开心的时候,才不会那样笑呢。”
穹顶的黄金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被高温软化,无比松动的岩盘。
大概是刚才的进攻消耗过大,绚辉龙疲惫地喘着粗气,一时间没有行动。
大海消失了,周围又回到了灼热的地狱。
“走吧。”伊萨纳说,“我懒得跟它继续打了,它也怪可怜的,我们离开这个地方。”
然后站在原地,寻找起最适合的突破口。
库洛洛看着他的背影,没有立刻回应。
只过了这么短的时间,所以就算不放在心上,这个人也不可能忘记。
之前是如何被自己算计、欺骗,又是如何被旅团攻击、陷害,最终陷入不得不献出底牌的困境。
面对这些罪大恶极,企图利用自己去保护流星街的盗贼,怪物猎人清楚地意识到了一切,然后将这一切——
自然而然,轻描淡写地,
全部允许。
就像宽大的,原谅一切的神明。
真是……
“笑死人了。”
库洛洛面无表情地低语着。
然后,在伊萨纳一如既往,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温和眼神中,上前两步,抓住他的手腕。
“库洛洛?”
由于几乎用了全力,而他又没有特地去防,所以有点痛了。
伊萨纳有些困惑,然后就看到那宛若黑暗本身的眼睛直直刺向自己。
“这样好吗?”库洛洛问,“不在这里杀了我。”
“嗯?”
“如果你连这种背叛也毫不在乎,选择原谅,那我就会非常好奇——”
他的双眼在这明亮耀眼的黄金乡中也丝毫透不进光,像是永远在暗处徘徊似的。
“你到底能原谅我到什么地步?”
听见这话,伊萨纳微微一愣。
他从库洛洛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陌生的东西,稍微想了一下也没有头绪如何应对,于是干脆无奈地笑了。
“我也不太清楚,”他随口应付着,“你试试看?”
第93章
一段时间后。
贝尔纳地区, 已经坍塌两日有余的黄金乡入口处。
在早已无人的荒漠上开来一辆货车,紧接着, 某个迟来一步的新闻团队对着那远远的入口开始架设起摄像机。
“这不是只剩下废墟了吗?”姿容端丽的记者蹙眉抱怨,“来这么晚还能发现什么东西?都怪策划组的那帮人一直做不出决定。”
“好啦好啦,”帮她补妆的化妆师安慰道,“先不要动。”
“但我说的是实话吧,那些家伙把人当成随便使唤的奴隶、耗材、工具,这样还算是人类吗?”
“曾经是人类哦——在成为资本家之前。”
“真该死……”
化妆师笑了一下:“别生气了, 这不是突然又给了经费吗?貌似还是大商人的资助,先完成工作吧。”
她拍了下记者的肩膀示意补妆完毕,而后者在瞬间就沉住气放下情绪, 做出一副专业的笑容来到镜头前。
哪怕不知道这还有什么意义,但还是开始播报关于黄金乡的情况。
“黄金乡的入口已完全坍塌, 周边聚集的人群已经散去。据可靠消息,入口崩塌并非地震所致, 而是B级犯罪组织幻影旅团的行为, 该组织也有部分成员进入黄金乡, 不过截至目前,尚未有任何人员返回的迹象……”
说到这里, 只听不远处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极重的东西落在地上,连地面都震了震。
记者压下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叫, 转头看去, 发现在阴沉的天空下,原本什么也没有的荒原上, 此刻有一只巨大的什么东西落在那里,掀起一股烟尘。
拍到了吗?她立刻用眼神询问摄影师, 而后者对她点了下头,两个人不约而同,非常有职业素养地朝那东西跑去。
“在这边!”
风向变了,烟尘迅速散去。
在荒原上出现的,是一枚像是小山一样高高耸立,螺旋形的黄金色龙角。
它泛着琉璃一般摄人心魄的美丽光泽,灼热的煞气让人完全无法靠近。
“这是……”
什么东西?
记者几乎什么也说不出口,她木然看向摄影,而后者正张大了嘴,颤抖着地将镜头上移——
也是在这个时候,记者才注意到龙角的上方还立着一个人影。
“难道是蜘、蜘蛛吗!?”
结合之前的情报,她感觉头皮都触电般地麻了一下,马上就要被杀的恐惧蔓延上心头,下意识拉着摄影想要往后退。
“嗯?”
上面那人似乎这才注意到他们的动静,歪了下头看过去。
因为天气昏暗还背着光的缘故,看不太清他的面容。
“蜘蛛?不是哦,我只是个怪物猎人。”
轻松的,甚至有些亲切的语调。
不像是有恶意——这么想就太天真了,这个世界上装成君子的变态也不少。
记者继续警惕地看向他:“怪物……猎人?”
“嗯。”站在龙角上的青年点了下头,“这是黄金乡之主的角,虽然没能讨伐它,但应该几十年里都会好好呆在地脉里,不会闹腾了。”
黄金乡之主?
记者猛然想起一堆有关黄金乡里存在神明或怪物的话题,但犹豫一下,又觉得这不是采访的时机。
对眼前这个人,要是问出错误的问题,对方就会直接消失掉——不知为何有这样的预感。
“还有,你说的蜘蛛。”青年继续道,“那些人应该早就离开了。”
“离开?他们没有……死在里面?”
“反正我没在黄金乡发现尸体。”怪物猎人想了一下,“而且对付这只怪物,没有他们可不行。”
“那、”记者急速挑选着问题,“之前的地震是……?”
“啊,那是旅团导致的。”
跟我可没关系。他笑了一下。
说完这话之后,无视了身后记者挽留的声音,怪物猎人的身影就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
当时拍下的这段并不清晰的录像,后续传播到了地方频道和互联网上。
尽管角度问题导致面容模糊,但通过贪婪之岛玩家的指认,被确定是疑似传说中的怪物猎人——伊萨纳。
随后,世界范围内也出现了不少表示自己见过这个人行迹的言论,一时间只要有网络的地方,到处都是关于这个名字的新闻。
“大概是有真有假吧。”
一段时间后的某日,侠客翻看着电脑上的信息,表情微妙地说着。
“呜哇,还是讨论得好热烈,到这个地步已经有点恶心了。”
“什么东西?”
已经重伤初愈的飞坦路过他身边,皱着眉问。
“你听我说,其实还挺有意思的,”侠客指着电脑,“就是短短一星期过去,网上已经经历过‘真的千年前的怪物猎人出现了’的狂欢,到‘他只是个杀怪如麻的罪人’的声讨,再到目前‘他一定只是假扮怪物猎人的其他人’的言论成为主流。”
什么乱七八糟的。飞坦无语地看着他。
“但是,现在又出现了‘本来就是你们擅自误解而已,他只是个普通猎人’的风向。”
侠客像是在说书一样,充满热情地向同伴讲解着。
“过两天不知道又会变成什么样,不觉得很有趣吗?”
有趣在哪?
他大概是用一种观察人类的视角去看待这次的事件,然而飞坦依旧兴趣缺缺。
有这个功夫,还不如顺着抓几个人逼问一下是怎么回事。
“无聊,我走了。”
娃娃脸的青年这才如梦初醒:“啊,是确认集合地点了吗?”
“团长还在咖啡厅和伊萨纳谈话,我先去附近等着。”
飞坦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哦……”
还是老样子这么着急。侠客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
与此同时,贝尔纳市,某咖啡厅内。
由于传出了幻影旅团最近在附近出现过的消息,再加上本来也不是旅游旺季,这座城市的游客很少,在午后时分,咖啡厅里也没有几个人。
在这之中,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
一身朴素衬衫套装,像是大学生一样的青年,还有穿着旅行装束,目光倦怠的青年。
从衣着来看怎么都联系不到一起,只是年纪貌似相仿的两个人,就像是寻常的朋友一样来这里谈话。
“你接下来去什么地方?”库洛洛问。
“不知道,”伊萨纳说,“或许随便挑个方向就走了,你们呢?”
“暂时解散。”
“是吗。”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气氛短暂地陷入停滞。
过了一会儿,伊萨纳再次开口:
“其实我觉得很高兴。”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咖啡中加方糖。
“为什么?”库洛洛的视线停在他不断放糖的手上。
于是怪物猎人继续道:“之前认识的人,稍微过个几年就会彻底变一副模样,思想、精神全都焕然一新。”
“人都会这样吧,这个世界会让所有人学着适应它。”
“是的,所以九年过去,我还以为你们肯定也都变了。从外表来说也的确如此,曾经的那群小鬼长大了,但是——”
他没有抬头,只转动了眼球,将视线投向对面的人。
“只有你,完全没变。”
“是吗,”库洛洛似乎有些不解,“你高兴就是因为这个?”
“嗯。”
伊萨纳用茶匙搅动咖啡。
轻松、漫不经心、甚至像是在开玩笑的态度,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于是旅团的团长想了一下:“你喜欢不变的事物?”
“不,我更喜欢那些流动性、适应性强的东西。”
“那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你了,已经下定决定让你成为我的艾露,要是这时突然变了我会很头疼。”
库洛洛默然。
“开个玩笑。”
伊萨纳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哎,糖加多了。”
柔和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勾勒出他的轮廓,略显凌乱的发尾像是在发着光。
安静的气氛中,就像之前与地脉中神明的战斗也好、围捕与背叛也好,什么也没发生过。
艾露。库洛洛在心里念着这个词。
人在充实的时候不会轻易关注其他事,这个人一再提起,一定还有除了个人喜好之外的理由。
就先这样假设好了。
“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他将视线移向窗外,“艾露猫是一种已经在世界上销声匿迹的兽人种。与其执着于让人类成为它们,再成为你的随从,还不如直接让人类本身成为随从,无论是忠诚还是力量,都不会逊色才对。”
“啊,不一样的,”伊萨纳理所当然道,“我就是想要那种比我矮一点的,头顶摸起来触感很好的,会叫我老大的艾露。”
“只是这样?”
“什么意思。”
“我猜有其他的理由。”黑发黑眼的青年继续道,“根据记载,为了成为独当一面的狩猎者,艾露猫会以随从的身份跟在强大的怪物猎人身边见习,用各种技艺辅助战斗。”
在战斗中不断修行。
直面怪物,磨练技艺,哪怕为此赌上性命。
“无论多凶险的狩猎都会跟在猎人的身边,再困难、不利的局势也不会逃跑,与其说是忠诚,不如说是执着地与猎人永远在一起。”
青年人漆黑的眼睛望着他。
对眼前的怪物猎人来说,如此重要的,值得眷恋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也不存在。
不存在持有物,这也就意味着不会发生劣化。
之前也是,在误以为自己是造成流星街现状的元凶的时候,这个人曾经短暂地展现出对脱罪的抗拒。
所以不是想要同伴。
不是想要忠诚,也不是想要随从。
“这只是我的猜测,难不成——”
库洛洛的表情若有所思。
“你是在渴望获得弱点吗?”
咔哒、一声。
伊萨纳将抬起的咖啡杯放回在桌上。
这似乎是个危险信号,一时间,在街道上装作行人的玛奇和派克诺妲,在咖啡厅的角落里坐着的库哔,以及在对面楼上观望这一切的芬克斯和飞坦,全都集中了注意力。
然而在短暂的沉默后,怪物猎人只是做出一个微笑。
“……库洛洛。”
“什么?”
“你靠过来。”
闻言,黑色短发的青年没有立刻行动。
“那么戒备做什么?我要是想杀你也不需要你特地凑过来,放心。”
伊萨纳招了招手,做出一个像是要耳语的手势。
于是库洛洛站起来,将上半身前倾凑了过去。
结果。
“!”
耳朵上被轻轻咬了一下。
咖啡和方糖的气息。
“哈,你那是什么表情?”
伊萨纳笑了,他重新靠在椅背上,眼中浮现出微妙的怜悯。
仿佛倾注着感情,又仿佛在同情他的愚行。
“下次说话不要兜圈子,‘我不想让你被流星街之外的人利用’——这样直接说出来就好。”
“……”
“明明就是个小孩子,说什么深沉的大话呢。”
说着,气定神闲地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相当爽快地起身离开了。
已经二十二岁的库洛洛:……
附近看到这一幕的旅团成员:……!?
作者有话说:
黄金乡篇堂堂结束!
接下来要去猎人协会,跟一个老朋友再会了……这次是真的很久之前的老朋友,对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第94章
铃声在响。
伊萨纳看向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部普通的黑色翻盖手机,没有多余装饰, 样式和功能都非常简洁。
前几天把这部手机给他的时候,侠客说里面做了什么对信号的特殊处理,所以不会被追踪,一切都做到极简,几乎只有打电话和收发短信两个功能,还说了很多相关领域的专业术语。
但比起这些, 伊萨纳现在更想知道另一件事。
“想不起来了,要怎么才能让它不响来着……”
用略显困扰的表情看向这部手机,与此同时, 听到了“砰”的一声巨响。
声音响起的同时,他用像是瞬间移动的速度来到某个藏在建筑后面, 试图枪/击自己的敌人面前,踢飞了对方手里的武器。
由于那人的手腕也一起被踢到不可思议的弧度, 传来剧烈的惨叫。
这里是名为帕拉斯塔的城市的近郊, 在与旅团分别后他独自穿过森林来到这里, 然后貌似被盯上了。
“这种东西,连垂皮龙的表皮都不一定能穿透吧。”
伊萨纳拿到那把枪, 稍微看了看, 就将它揉成一团无法分辨的东西,弹壳里的火/药随着动作发出一阵噼啪的爆炸声, 然后被随手一丢。
手机的响声停了, 但没过几秒又再次响起。
“哎呀……”
伊萨纳苦恼地叹了口气,来电显示是库洛洛, 但他不知道怎么接起来。
拥有对人类来说破格的战斗力,但在这种面对现代机器的琐事上却显得如履薄冰。
以前在贪婪之岛上, 杜恩曾经提过要不要教他使用现代机器,但是被依克雄贝以“这怎么可以,角色设定会混乱的!”这样坚决态度阻止,伊萨纳本来也没太多兴趣,就没坚持。
“结果现在遭报应了。”
他心里想着,又看向旁边已经停止惨叫,被他荒诞不经的力量吓得呆若木鸡的袭击者,走了过去。
“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那人愣了一下,顿时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你这怪物!”
然后含糊不清地说了些什么不会放过你、你休想从我们这得到什么之类的话。
伊萨纳压根没听,只是将手机展示给他,继续问:
“哪个按键是接听?”
“……啊?”
“就是按下去会让这个响声停止,能听到对方声音的按键,是哪个?”
放松的,甚至很有耐心的语气。
没问杀手的身份和目的,也没问他背后是谁,甚至连自己遭到袭击的理由都不想知道。
不,是没有知道的必要。
袭击者完全愣住了,他意识到对眼前这个强得像怪物一样的青年来说,刚刚的行为根本不是战斗,只是跟随手挥开一只飞虫差不多的行为。
“绿色那个……”他说。
“是吗,谢谢。”
伊萨纳对他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背影看上去毫无防备。
于是看到这一幕,袭击者用没有折断的那只手颤颤巍巍地从外套底下又拿出一把枪。
就算你是个怪物,背对着敌人也太蠢了。
他这样想着,朝着那道背影毫不犹豫地连开数枪。
砰砰砰砰——形成一团雾气般的巨响,向周围扩散蔓延。
这下再怎么说……
他这样想着,但下一秒却感到喘不上气,以为是失血造成的缺氧,试图大口呼吸,但从喉咙里吐出的却是黑紫色的,烟雾一样的东西,这就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场面。
另一边,伊萨纳已经接起电话。
由于有着来电显示,他当然知道对面是谁,更别提现在手机里就只有对方一个人的号码。
“怎么了?”
电话里传来库洛洛的声音:“打了两遍,刚才没有接到?”
“嗯,稍微处理了一下附近的环境生物。”
伊萨纳随口把自己找不到接听键的事情混了过去,他现在感觉打电话时声音离得很近,有点微妙的好笑。
“你现在在哪?”库洛洛问,“野外还是城市?”
“是城市,不过附近没什么人。”伊萨纳看了看四周,“问这个做什么?”
“你被盯上了。”
“我?”
“是的,侠客在几个网站上搜到了对你的悬赏,有些说你是流星街人,还有些说你是猎人或者黑/帮分子,给了很多种理由。如果你不打算隐藏行踪,还一直在城市地带行动,接下来去骚扰你的‘环境生物’恐怕还会有很多。”
“什么黑/帮分子,”伊萨纳语气无奈,“这又是谁给我起的外号。”
“所以你去城市做什么?”
“有个想见的家伙,不过我也不确定它在不在。”
电话另一端的人“哦”了一声,然后问:“是你非常重视的人?”
“是啊,就和你重视我的程度差不多。”
“……”
“别这样啊,隔着电话感受沉默会尴尬到想笑的。”
怪物猎人一边走一边用鳞粉处理掉了身上的血迹,随口换了个话题。
“我之前听侠客说,你们调查到了绚辉龙受伤的理由。”
“嗯,从黄金乡的运动规律中应该能找出更多线索,不过可能需要很久。”
“到时候让我也参与吧,我想知道能把神明一样的古龙种逼到这个地步的到底是什么怪物。”
“会联系你的。”库洛洛停顿了一下,“怪物的事暂且不论,伊萨纳,你对现在的念能力者了解多少?”
怪物猎人想了想:“虽然整体的强度有所下降,但复杂性却随之上升,大家都喜欢在琐碎的事情上消耗时间吧。”
“我不否认,”电话对面的人好像笑了一下,“虽然每只蜘蛛都认为自己结的网是独一无二——事实也的确如此,但大体的形状上却总是会变得大差不差。”
没想到会从库洛洛这里听到这句话。伊萨纳心想。又在说人类精神之类的复杂话题了。
“还有最后一件事。”库洛洛说。
“什么?”
“你被盯上了。”
“……我好像是第二次听到这句话。”
“这次不一样,”库洛洛不紧不慢地说着,像是在思考用词,“虽然经常用迅龙形容暗杀者,但对方是实力远在那之上的怪物。”
“你是在提醒我小心?”
“不,只是出于一些情况,我希望你不要跟对方纠缠太久。”
伊萨纳笑了:“那就看我心情吧。”
之后没多久,通话结束。
实力在迅龙之上的暗杀者吗?
怪物猎人想着。
在解决掉刚才那个人之后,现在已经没有被追踪的感觉。
以相信库洛洛的话为前提去思考,也就是说对方的行动已经到了无法察觉的地步。
不只是附近的鸟兽昆虫,甚至连风中散播的鳞粉都没有感觉到空气的振动。
纹丝不动。
如果真有这样的暗杀技术,只能用无瑕来形容。
伊萨纳有一瞬间再次想起名为霞龙的古龙种。
“对了,得把手机收好。”
霞龙可是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偷东西的。
他转过头,将那部困扰自己许久的黑色翻盖手机藏在斗篷的口袋里,这确实是个具有卖破绽意图的动作。于是就在下一秒,果然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脖子,瞬间朝街道的另一端扔了出去。
被黑色的斗篷包裹,怪物猎人的身影在半空像是一道影子般飞跃,最后落进某个废弃的停车场。
真的有人啊。
伊萨纳在半空这样想着,转瞬间落回地面,靴底轻轻一滑消解掉多余的冲力,在阴影处好奇看向那个新来的暗杀者。
被暗杀的人站在暗处,暗杀的人倒是毫不在乎地沐浴阳光。
对方原本的目的应该不是把自己扔出去,而是在抓住他脖子的瞬间意识到凭自己的实力无法直接将其破坏,于是干脆改为投掷。
比起攻击,更像是在退避和试探。
光是从战斗意识上,就和之前那些袭击者有着云泥之别。
烟雾散去,伊萨纳看见不远处立着一名身着劲装的男人。
体格相当健壮,看上去时值中年,却留了一头银色长发,面容颇具威严,眼神与其说是人类,不如说是某种不具备感性的掠食者,在阳光下散发令人血液冻结的冷意。
有点眼熟,好像什么时候见过类似的人?
思考的同时,对方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与此同时轰鸣声瞬间充斥周围,在对方挥拳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都硬化得像是无数尖锐的巨大刀刃,化作足以撕裂金属,粉碎混凝土结构的狠厉攻击。
“这么大动静,真的是暗杀?”
怪物猎人一边应对着进攻,同时忍不住说着。
的确就像库洛洛所说,眼前的对手像是头迅龙,而且是被赋予白疾风之名的特殊个体。
这样一联想,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加深了。
伊萨纳没怎么和人一对一打过,现在来了兴趣,学着对方的动作以拳回击,他学得不太准,空气发出爆炸般的破裂声。
然而在拥有大型怪物力量的同时,暗杀者也拥有与之相符的灵巧。
在短暂的交锋后,意识到这样下去不仅占不了上风,反而会被目标越学越多,于是男人用了某种特殊技术,将自己完全隐蔽于地下停车场的阴影里。
“……!”
但他很快发现这个行为是没用的。
因为不管藏到何处,那个青年模样的目标始终看着自己所在的方向,没怎么转动头部,金红色的瞳孔就像是特殊的追焦镜头一样一刻不停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是追查类的能力?
暗杀者,也就是席巴·揍敌客心里思考,紧接着忽然感到血液中不知不觉进入了异样的东西。
明明没有伤口。
仅仅通过皮肤接触,就能渗入血液的毒吗?同时具备追踪的作用,可能是对方的特殊能力。
席巴面不改色,只是利用浑身百毒不侵的血液,转瞬间就用“气”消灭了那些试图朝他大脑蔓延的毒物。
“嗯?”察觉到鳞粉消失,黑发青年像是好奇般侧过头,“你怎么做到的?”
“谁知道,可能你的毒不够狠吧。”
席巴从暗处重新现身,浑身不露破绽地缓步走着,他开始重新评估这个目标。
伊萨纳点点头:“还要继续吗?”
“毕竟是工作。”
男人用听不出感情的语气说着,再次发起进攻。
第95章
在这场战斗发生之前, 库洛洛接到过一个电话。
“是我。”
给他打电话的人是伊尔迷,这位揍敌客家的长子维持一贯的利落风格, 直接开门见山。
“我家接到委托,要处理一个旅团的人。”
“是你动手吗?”
“不,我没空。”
库洛洛顿了一下:“直接透露给相关者的理由是?”
“你不算相关人员。”伊尔迷说,“这次的情报有问题,那个目标根本不是旅团的人,只是最近跟你们走得比较近而已, 去现场掌握确切证据我们就会停手。再说我跟你的交情也不短,免费告诉你也无所谓。”
“……我知道了。”
库洛洛立刻意识到,揍敌客被委托的目标是伊萨纳。
揍敌客的长子继续道:“所以如果你现在委托我去解决委托人, 可以给你九折。”
“不用,顺便问一下, 你们家对隐瞒情报的委托人会怎么做?”
“会中止任务然后让他付出代价,毕竟目标的强弱和价格直接挂钩, 这算是业务欺诈。”
当然就算把委托人干掉, 钱也不会退。伊尔迷在心里补充。
库洛洛想了想:“我会和你们的目标打个招呼。”
“理解很快嘛, 那就这样。”
伊尔迷说完,立刻挂断了电话, 站在家里的走廊中思考。
出去执行任务的是他父亲席巴·揍敌客, 席巴知道目标是个怪物猎人,也知道他很强, 但多半不知道对方的底细——比如那个人其实是怪物之类的。
不过我怎么可能直接把情报告诉他。
双目漆黑的青年心想。
将这些说出去, 等同于坦白我知道对方的身份和实力,到时候以前私下委托过他的事也会被察觉, 很麻烦。
话虽如此,也不能眼看着自己老爸掉进坑里, 那怎么看都太亏了。
所以与其坦白情报,不如提醒一下目标附近的人。
只可惜不能顺便给家里卖个人情。
“嗯,我果然是个孝顺的好儿子。”
伊尔迷这样喃喃着,敲了下手心,转头看向旁边正在路过的弟弟。
“……”
八岁的奇犽古怪地看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奇一定也是在认同我的话。伊尔迷看着他的背影,然后忽然听见从糜稽的电脑房里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幽幽过去看了一眼,发现糜稽把房间搞得一团乱,桌椅翻倒在地,他正在努力找什么东西,嘴里还喃喃着“不见了”之类的话,看上去愤怒又焦急。
“你在找什么?”伊尔迷问。
“哦,是大哥啊,”看到自己所畏惧的兄长,糜稽的态度明显收敛很多,“是新译限量版的《猎人伊萨纳》,我花了大价钱拍下来的,被人偷走……啊,一定是奇犽那小子干的!”
“被这么简单偷走东西是你自己的问题。”伊尔迷面不改色,“所以那是本书?”
糜稽一副不满的表情停止翻找:“那个故事里的主人公不是疑似出现了吗?现在热门到不行,网上所有人都在试图破解这本书里的情报。”
发现对方好像没兴趣,揍敌客的次子又立刻改用一种像是在证明什么的语气,略显激动地说着。
“所以如果传说的记载是真的,说不定真的存在能让强大的猎人也会被蛰到麻痹的古代昆虫,还有其他能用于暗杀的东西,对了,连那个‘月亮’的情报说不定也会有!”
听见让人有些不爽的字眼,伊尔迷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没有理糜稽继续说了什么,留下一句“那你加油”就走了。
回到走廊上,他想起刚才路过的奇犽。
现在回想的确是拿了什么,当时居然没注意到异常,看来小奇的技术已经快能瞒过放松状态下的我了。
伊尔迷有些高兴地想着,但很快想起关于“月亮”的话题,心里又变得不快。
奇犽没有任何去读那些闲书的理由。
暂时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吧,先观察一下,如果他三分钟热度过去就不管,如果不是就再说。
“干脆以此为由,提议在他的训练里多加一些对抗大型怪物的内容好了。”
我真是个好哥哥。
伊尔迷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
——
————
回到现在,帕拉斯塔市。
随着时间经过,战场已经从近郊移动到了距离繁华街道不远处的一片空地。
这里曾计划被开发为大型公园,不幸计划夭折沦为废墟,而如今又被极端暴力的战斗影响,变成比废墟更惨烈的情况。
席巴·揍敌客身上受了许多小伤,最严重的是手臂被削去一块,但还不至于影响行动,呼吸间就止了血。
空气中弥漫着黑紫色的雾气,当它们凝聚在一起时会发生粉尘爆炸,所以席巴一直很小心。他将周围的钢筋接连投掷,在挥散雾气的同时,也将看上去越打越起劲的目标隔离在十数米开外。
嘴里有血的味道。有意思,这种为战斗振奋的感受,多少年都没体会过了。
不过虽然产生了这种感触,席巴的头脑依旧冷静得出奇。
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眼前这个青年模样的目标,在强的同时又没什么章法,对细小而迅速的偷袭会稍微慢半拍,反而对强大的突袭总能以惊人的速度迎击或躲避。
这些情况的确符合怪物猎人缺乏与人类作战经验的情况,自己也能利用这一点逐渐布置陷阱。
但这个感觉是怎么回事?
席巴总有种异样的感觉。
那种黑紫色的病毒,他开始以为是某种具现化系或特质系的念能力,但这种能力却和对方的作战方式十分不搭。
不,不止如此。
甚至根本不像人类的战斗方式。
正这样想着,他听到怪物猎人的声音。
“把钢筋当成防御网来躲开攻击?被你赌赢了一次啊。”看上去毫发无伤的青年拍了拍身上的灰,“刚才那招能再来一次吗?就是你打碎地面的招式,我没看太清。”
“可以,不过得付钱。”
席巴随口应付着。
伊萨纳几乎笑出声来:“明明是你要杀我,也得让我付?”
“当然,选择死法是另外的价钱。”
另外的价钱……?
在听见这句话之后,怪物猎人明显顿了一下。席巴没有放过这个空隙,进攻紧随而至,不过这回选择退避的却是伊萨纳,他从楼上跳下去,回到地面。
这种相当冷漠的说话方式,仿佛对利益之外一切都毫无兴趣的态度。
伊萨纳总算想起来这种熟悉感来自何处。
“原来是这样,所以才让我不要纠缠太久。”
十年前在天空竞技场附近遇到的那个叫伊尔迷的孩子,就是这种人。
从年龄来看,这个银发男人可能是那孩子的长辈,也就是说,是库洛洛的朋友的亲人。
那确实不能做得太过分,怪物猎人这样想着。
他对和他人产生联系没有兴趣,现在却把自己摆进家长的位置,也不知道是真心这么想,还是在逃避别的问题。总之一旦开始思考,战斗热情就被浇凉了大半。
“从你的动作来看,”站在高处的席巴忽然开口,“有武器应该会更顺手,是找不到趁手的吗?”
听见这像是要开始推销的话,伊萨纳直接回答:“我不太想用。”
“为什么?”
因为那样破坏起来就太简单了。
……当然不能这么说,他不是没情商。
于是话到嘴边改了口:“都是些针对大型怪物设计的武器,对付人类不够灵活。而且我不想作为猎人跟你打。”
眼前青年的观念似乎存在某种扭曲,不过席巴没有多想,因为他注意到了更关键的事。
不是作为猎人?
原来如此。
“所以那些黑紫色的东西不是念能力。”
“念?确实不是,不过里面包含生命能量的部分。”
伊萨纳说着,四周的鳞粉骤然汇聚在他身边,像是有意识般随风漂浮。
“这是我操控的狂龙病毒,也就是天廻龙的鳞粉,毕竟学了很多东西,免费告诉你也可以。”
鳞粉?
那件黑色披风……原来如此,一直以来的违和感是从这里出现的。
席巴想到什么,微睁大眼睛,然后忽然低下头笑出了声。
“这样啊,你不是旅团的成员,甚至不是人类,原来如此,付了杀人的钱却让我杀一头古龙种,真是前所未有的欺诈,哼……!”
他低声笑着,那个笑容中没有任何含义,也并非是出于愤怒或者战斗的亢奋——揍敌客家的人里没有那种战斗狂。
但即便如此,浑身依旧爆发出强大的念。
说什么旅团成员?
伊萨纳无奈地算了算。加上这个,他今天已经被人编了四个身份。
“我接下来有些事要处理,”席巴说着,在高处蓄势待发,“这一击就送给你吧。”
他向着伊萨纳所在的位置进攻,在重力加速度加持下,从上空挤出的拳头贯穿了混凝土结构,压扁内部的钢筋,破坏了一切结构后震飞了附近的碎石。
——
————
烟尘散去时,席巴已经离开了。
伊萨纳坐在一块建筑残骸旁边休息了一会。他上一次和人类打得这么有来有回还是和金·富力士在熔山龙头上的时候。
比起别的原因,他一定是不想再让自己的战斗招式被别人看到学了去,所以才选择离开。
以后应该不会让我交学费吧。
伊萨纳不着边际地想着,然后听到远远传来的警笛声,就也离开了这座公园的废墟。
这个地方距离街区其实意外很近,走了没多久,就能听到繁华闹市区车来车往的喧嚣声。
简直就像两个世界似的。
伊萨纳难得没有赶路,缓缓走着,就在路过某个街巷的时候,忽然被人叫住了。
“那个,打扰一下。”
有人从巷子的角落里探出头,一路小跑来到他面前。
“是你丢了东西吗?”
“什么?”伊萨纳问。
“就是这个,来,还给你。”
那人一边说,一边将身后的背包拿到手里,做出向前递出去的动作。
“……?”
伊萨纳察觉到了异样,但没有做什么行动,就这样等了几秒——
“轰!!”
冲天的爆炸声从巷子里响起。
作者有话说:
请放心,连炸龙用的大桶爆弹都炸不死怪物猎人,不可能被偷袭成功。这接连的袭击都是有理由的,下章揭晓
第96章
震耳欲聋的冲击声响彻了整个街道。
“怎么回事, 爆炸?”
“是哪里塌了?”
街上的人们纷纷朝着烟尘飞起的地方张望,几乎所有人都慌张起来, 只有一个例外。
男人双手放在口袋里,嘴里哼着曲调,在纷乱的人群中只有他一个人依旧姿态轻松地走着。
他的念能力【遗愿接力】(Chain Request)属于操作系,需要他亲口拜托别人做事,而对方在听了要求后如果表示同意,就会成为“接力人”。
接力人会全心全意为完成他的委托行动, 完成后,会将他的下一个要求告诉别人,后者如果答应, 就会成为二号接力人。
就这样无限传递,直到有接力人遭到拒绝, 或者所有的委托全部完成才会停下。
而如果没能完成被委托的内容,接力人就会像现在这样炸成一团灰烬。
“虽然怎么样都没区别。”男人嘲讽地笑着。
那个背包里装着炸/弹, 所以无论最后一个接力人有没有完成委托, 都会直接连同目标一起被炸死。
因为前接力人在脱离状态后也会失去被操控期间的记忆, 所以这么多年来,男人的暗杀一直了无痕迹。
尘埃落定, 为了安全起见, 剩下的事也要委托新的接力人完成,无论是寻找尸体还是……
这样想着, 他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走去。
然后就在这一瞬间。
他和那双金红色的眼睛, 四目相对。
本该被炸得粉碎的任务目标,站在沿路某栋低矮房屋的顶端, 身上脸上全是溅上去的接力人的鲜血。
按理来说是会引起骚乱的状态,然而在这一刻, 街上的所有人都望着爆炸发生的地方,只有男人自己在东张西望,所以只有他看到了那个人,也只有他与对方发生了对视。
被发现了。
男人意识到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转头就跑,然而无论钻到怎样的街道和巷子里,被怪物盯着的感觉始终都在。
连近身爆炸都无法对其造成伤害,可想而知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止那个怪物。
自己即将被杀,就在这阳光普照,满是人群的大街上遭到杀害!
“啊、啊啊——!”
他发出恐怖到极致,夸张的尖叫,想要请求周围的人帮自己挡一下,帮自己藏身,然而其他人被他的状态吓了一跳,纷纷让开道路,没有人愿意接近。
男人走投无路,余光瞥见那黑红色的影子已经跟了过来,于是发疯似地逃往一栋无人的大楼,好像不停地逃就一定能逃掉似的,强迫自己往大楼深处躲藏。
直到最高层走廊的尽头,气喘吁吁地来到一处无人的房间,打开门——
“呀,你好啊。”
怪物已经漫不经心地等在那里了。
——
————
“真是……现在的念能力怎么都这么复杂。”
伊萨纳靠在空房间的窗边,擦去脸上被溅到的血液。
因为那是无辜受害者的血,他不是很想用鳞粉处理,于是一点点擦掉。
窗外是帕拉斯塔市澄澈的蓝天,浮云在其中缓缓飘动,依稀能看到远处的森林,这样美好的景象,和躺在他脚边的念能力者尸体形成了十分怪异的组合。
虽然对这些生死之事早就看淡,没有太多感触,但有人在面前像个气球一样被炸死这种事,放在千年前无论如何也不会存在。
到头来我也要变成那种宣传“过去就是比现在好”的守旧派了吗?
伊萨纳想着。但他想起千年前会有人像气球一样被怪物踩死,于是又否定了刚才的想法。
哪边都一样。
令人不快的铁锈味,千年过去也没有任何改变。
擦掉脸上的血迹后,他稍微闭目养神了片刻,就在这时,感觉到有人接近。
目标很明确,是朝着他所在的位置走来。
也是个念能力者。
一个接一个地,稍微有点不耐烦了。
金红色的眼睛毫无感情地盯着门口,紧接着,从那里推门进来一个身穿黑白拼色大衣的男人。
“……!”
看见屋内的景象,来人露出短暂的惊讶表情。
伊萨纳半阖着眼,思索着要不要立刻动手把人打晕离开。而就在这关键的几秒内,凭着一种近乎生存本能的直觉,男人行动了。
他保持镇定,将视线从尸体上移开,然后将自己打开的那扇门——
【咔哒】
轻轻关上。
断绝后路,与一具尸体,和一个人形的怪物共处一室。
“嗯?”
果然,伊萨纳被这个举动勾起了好奇心,于是放下攻击的念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对方。
眼见气氛稍微放松,男人深深呼吸一次,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证件。
“我是猎人协会直属的犯罪猎人,米哉伊史托姆·纳纳,”他已经完全恢复平静,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现在需要确认一些事,请你配合。”
猎人协会?
听到对方如此直接地自报家门,伊萨纳不由得微微睁大眼睛。
“哦……”
是这么回事啊。
在想通了某件事的瞬间,他像是忍俊不禁般,发出一阵畅快的笑声。
“是吗!哈哈,原来是这样吗?”
怪物猎人一边笑一边轻轻摇头。
“之前的铺垫都是为了这一刻啊,真是佩服,我真的差一点就中招了,就是因为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琐事上费尽心思,你们才会渐渐变得打不过大型怪物和古龙种的。”
米哉听得不明所以,只感觉这话不像是在对自己说的。
无论如何,眼前青年身上的攻击意图完全消失,他心里松了口气,开始观察现场。
地上的尸体,从面部来看是通缉名单上的某个念能力者,刚才周边的爆炸和痕迹也能佐证这一点,自己也是被这个能力吸引过来。
然后杀了他的人……就是这个疑似是传说中怪物猎人的青年。
散漫的语气和眼神,就算刚才像怪物一样恐怖,但当他没有杀意的时候,眉眼间就顿时有种令人放松的独特亲和力,哪怕在这浑身是血的状态下也不例外。
与此同时,米哉还注意到一件事。
这个青年的视线,连一秒也没有看向他手里的猎人执照。
就好像根本不在乎他拿出来的是证件还是手/枪一样。
也就是说,这个怪物猎人相信的不是证件,而是自己展示出来的态度。
再加上,和传闻一样属于破格水平的战斗能力……
要是冒然跟这个人战斗,恐怕在产生这个想法的一瞬间自己就已经输了。米哉不由得有了这样的印象。
短暂的观察结束后,犯罪猎人再次开了口。
“我没有与你为敌的想法,只是要询问你几个问题。”
“嗯,我相信你。你要是想攻击,多半从一开始就不会被派过来。”伊萨纳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遵守秩序的好人。”
上来就对敌我不明的人自报家门,现在这么光明磊落的人,他到现在还没见过几个。
怪物猎人闭了下眼,继续道。
“有你这样富有正义感和良知的人在猎人协会,一定会让人觉得很安心,可能不会被选为领袖,但遇到事情大家都会信任你的判断。”
米哉不明白为什么对方突然夸起自己,也不觉得自己有这种程度的影响力,只是隐约察觉到一丝古怪的违和感。
“什么意思?”他追问。
“意思是,像你这样的人如果死在我手里,你说舆论会发生什么?”
“!”
“所以为了让我成为猎人协会……不,是成为社会的公敌,你有必要成为最先被我袭击或者杀掉的人,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伊萨纳对他耸耸肩,笑了一下。
先用接二连三的袭击让自己失去耐心,给自己留下现代念能力者在作恶的印象。
这时让米哉恰到好处地出场——万一他在看到尸体后没有做出表达信任的关门动作,万一伊萨纳的人格中带有更多好战、没耐心的成分,事情就会变得完全不一样。
到时候,米哉就算没有被杀,也足以在这场惨剧中扮演者牺牲品的角色。
然后无视他本人的意志,让传说中的怪物猎人在公众眼里彻底成为恶的一方。
犯罪猎人背后一凉,在脑子里迅速整合当前情况,也想通了这些,皱起眉头。
不过这真的可能吗?
他心想。
和这个人推测的不同,自己是自愿担负起找人的任务,也是自主选择的时机……
想到这,米哉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帕里斯通那张令人不快的笑脸。
意识到自己似乎低估了那个同为协会十二支的人的城府,米哉心里感到一阵烦躁。但眼下不是思考这件事的时机,犯罪猎人很快就把这些想法抛在脑后,让自己的思维回到正事上。
“请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和职业。”
“我是无所属的怪物猎人,名字是伊萨纳。”
青年非常配合,用了米哉刚才自我介绍时的格式,然后开始等待下文。
“既然如此,请你跟我去一趟猎人协会。”米哉说。
“好啊。”
“……”
“我的目的地本来也是那里,”伊萨纳看了眼窗外警笛大作的街道,“不过既然你是职业猎人,我想请你也帮个忙。”
“请说。”
“我之前在黄金乡探索的时候,听说以前曾经有一个契约猎人,通过传送型念能力找到了绚辉龙的寝殿。”
现在想来,大概是拥有某种直通秘境的能力。
“你能帮我找到那个猎人吗?”伊萨纳问。
作者有话说:
人类或许不强但人类的恶意层层叠叠……
*这里说一下,委托揍敌客的不是帕里斯通,但是不是他的引导授意这个不好说,总之发现被骗后揍敌客找不到他头上。
下一章,和艾露堂堂见面
——
——
昨天的双更,其实是因为存稿太多了没发现设置错时间了(放空),而且工作真的太忙,我晚上回到家一开电脑才发现。
但是转念一想,存稿这么多,为啥不直接多双更一阵。
所以今天依旧是双更,而且明天也是,最近好像没什么能拿来当理由的日子,就祝大家开心好了。
后天开始恢复日单更。
总之希望大家看得开心,我爱你们!!!
第97章
那是发生在很久之前的事。
当时的艾露还没有被人类起名, 出于某种原因,它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于是跑到人迹罕至的原生林里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
每天除了在林荫环抱的深山之中采集度日,就是追着水源到处跑,运气好还能抓些鱼。
漫无目的,只是浑浑噩噩地活着。
也没什么不好,毕竟山里的鸟兽树木,大家都是这么简单地过日子的。
艾露看着自己在溪流中的倒影, 心想。
以前听人说过,生命意识最初的形态就是做梦,除了具有智慧的物种之外, 大部分的生命都在梦中生活。
所以自己一直这么下去也没什么不好的喵。
有了这样的觉悟,但在艾露心里, 偶尔还是会觉得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 更没有生病。
就是有种不开心的感觉。
以前……上一次开心是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是, 自己做的烤鱼, 被妈妈夸奖了喵。
“……”
总是这样。
每当想要无知无觉地活下去的时候,艾露回过神就会发现自己在想一堆有的没的。
回去睡觉吧。
它这样想着, 开始往回走。
忽然, 视野的余光察觉到了什么东西。
貌似是个人影。
“喵?”
艾露猫顿时警惕地蜷缩在一棵树后,悄悄观察起对方。
那是一片树影婆娑, 河流从上而下经过的空地, 位于陡峭崖间的一隅,给人一种稍不留神就会掉下去的危险印象,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地方,此刻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名看上去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男性, 穿着简单的旅行装束。
他面前是一台小型的金属烤架——很难想象是怎么搬上去的——正在一手抓着转动生肉的长柄,用一种心不在焉的散漫视线盯着它。
很显然,这个人正在这里……烤肉。
艾露猫认识到这件离奇的事,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一会儿,结果。
“啊。”
肉上升起一股黑烟,明显是烤糊了。
对于特地徒步来这里烤肉游玩的人来说,应该是件相当扫兴的事,然而艾露猫看到那人只是放下肩膀,然后露出一副“这也没办法”的轻松表情,把糊了的肉撕碎后丢进河里喂鱼。
然后又熟练地拿出一块生肉,开始烤。
根本没有看下去的必要,但回过神来的时候,艾露猫发现自己已经在那呆了一整个下午。
而那个青年也失败了一个下午。
这条河里的鱼大概会很感谢他吧。艾露猫不由地这么想。
天色渐晚,青年收起烤肉架,然后身手灵活地跳下嶙峋的峭壁,往城市的方向走了。
这样的插曲对两人来说都来说没什么意义,然而第二天,似乎是有某种缘分,当艾露猫经过一片沼泽地时,发现中间凸起的岩石上,昨天见到的那个青年又出现了。
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烤肉。
以及同样的失败了一整天。
……有必要吗?
艾露猫躲在岩石后面,看着青年将那些失败品丢给沼泽里的咬鱼。
对烤肉执着到这个份上,到底是有多闲。
要不是青年每次都会在失败后做出反应,它都要以为这人是故意烤坏的了。
第三天,沼泽地和悬崖都没有见到这人的身影。
艾露采集了些果实,打算回去睡觉,而就在路上,它看到青年居然在某颗巨大古树的顶端烤肉。
为什么就不能去些正常的地方啊!
艾露猫忍不住想着。
老在我的活动范围打转,真是扰人清静。烤肉是这么有趣的事吗?都连续失败两天,怎么也该放弃,或者回去找个人好好学一下了吧。
不过虽然这样想,它还是不由自主地来到远远的山坡上,在灌木丛中观察那个人。
结局果不其然,又是一整天的失败。
“唉。”
在青年离开时,艾露猫替他叹了口气。
不过那个人,看上去一点也没有为此感到不快。
反倒是很开心的样子……到底为什么呢?
艾露猫出神地想着,就这样过了一夜。
第四天,他没看到那个青年。
“果然……”
是啊,再怎么说也该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奇怪了。
它像过去一样去抓鱼,然而就在这时,看到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在溪流旁边,放着一台金属烤架。
烤架在这,人却不在吗?
艾露感到奇怪,上前看了看,发现旁边用叶子放了几块生肉。
放在这很快就会被虫子吃掉吧。
它左右看了看,然而什么也没发现。
是临时有事走了?
艾露猫守在原地等了一会,眼看着周围聚集的虫子越来越多,心里升起一种莫名的焦躁。
是啊。
与其让这些肉被那个人烤成分辨不出原型的东西,还不如自己来,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烤肉。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青年回来后惊讶的表情,艾露猫顿时有了干劲,装模作样地用附近的宽大叶子给自己折了个厨师帽,然后开始烤肉。
过了一段时间,几片完美的烤肉被垒在了烤肉架上。
成功了。
它有一瞬间的成就感,但听着林间的鸟鸣和溪流声,忽然又有种空落落的失望。
我到底在做什么?
艾露猫低着头,摘下那个愚蠢的帽子扔到一旁,发出一道叹息。
模仿那个人进行了烤肉,然后还成功了,但是却没有想象中开心。
到现在,它也不理解那个人开心的理由。
陷入迷茫的艾露猫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它本来以为是摇晃的树叶,直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做什么呢?”
“喵啊!”
它吓了一跳,几乎原地蹦起来,这才发现那个青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自己身后,微微侧着头,一副略带好奇,又像是在忍笑的表情。
“怎么?觉得我手艺太差,终于气得看不下去了?”
“没有,我,因为……”
意识到对方恐怕从几天前就已经发现自己,艾露猫紧张得结结巴巴,然后心一横,说出了心里的困惑。
“因为你看上去,很开心喵。”
“我看上去是那样吗?”陌生人喃喃着,“就当是这样吧,你继续说。”
艾露猫捏了捏小小的拳头:“所以我想试试,烤肉,会不会很开心。”
结果却是大失所望。
青年单手叉腰:“明明一下子就成功了还这么说,是在嘲笑我?”
“不是的喵!”
“开个玩笑。”陌生的青年笑了一下,“话说回来,就你一个吗?我记得艾露猫都是成群生活。”
啊。
被问到这个问题,艾露猫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
“我没有族群,大家都被怪物吃掉了。”
它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是对这件事没有任何感触似的,实际上也的确差不多。
过去这么久,当时的感觉早就淡得不像样。
“是吗,”黑发青年想了一下,“那我正好是个怪物猎人,我们去找那头怪物报仇吧。”
“没有必要,已经被其他怪物猎人讨伐了喵。”
不需要复仇了。
是啊,所以它才会生活在这深山里,没有事做,一个人也很无聊,以至于跑来看别人烤肉烤了好几天。
艾露猫用一种没有看进任何东西的视线平时前方,而就在这时,怪物猎人半蹲下来,与它对视。
“事情我知道了,那么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他用轻松的口吻道,“一是被我当成流窜的梅拉露小偷,抓到警备队去。”
“什么!?”
“至于第二个,”青年笑了,“教我烤肉,这样我就放过你。”
听见这话,独自一人的艾露猫愣了一下。
它看着眼前微笑的怪物猎人,又想起过去几天眼前这人烤糊的无数块烤肉,最后心下一横,视死如归地抬起双手。
“那逮捕我吧喵!”
“……哎?”
——
————
睁开眼睛的时候,艾露猫感觉自己枕在什么东西上。
视线对焦,借着秘境里微弱的光线,看到有人正用充满温柔的表情看着自己,是伊萨纳的脸。
原来如此,就好像自己枕在他的膝上似的,做了个这样的梦啊。
艾露迷迷糊糊地想着。
“老大……”
“怎么了?”
“我好久没有梦到你了喵。”
“是吗。”伊萨纳摸了摸它的头,“因为过去了很多年吧。”
“就算过去很久,我也一直很努力喵,帮忙建设了这个协会,还做了很多很多的事,留下了很多过去的资料。”
“嗯,辛苦你了。”
“真的很辛苦,尤其是最开始的几百年好难熬的喵,看着熟悉的人一个隔离开,注意到的时候,周围的人已经全变成了不认识的家伙,所以我几乎一直在睡觉,还被当成了念兽。”
“我知道,那一定很难熬。”
“老大,那就多夸夸我吧老大。”
“做了了不起的事啊,艾露,你真的很坚强,谢谢你。”
“嘿。”
“……”
“老大,为什么你的表情那么难过喵?”
“艾露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不在你身边,对不起。”
“不要紧的,不是老大的错,因为老大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吧,而且千年前,老大不就已经把我解雇了吗?”
“……”
“我都理解的喵,不管是老大还是我,谁都只能在自己的梦想和愿望等各种牺牲之上实现人生,不能一起旅行也是没办法的事。”
“真的,对不起……”
“我梦里的老大还真是脆弱喵,”艾露嘿嘿地笑了,“怎么像是要哭了,如果能直接见面我一定要笑你喵,可惜这是一场梦。”
“那就来找我,来见我吧?”
“不行的,见面也只会增加老大的弱点而已,千年前的事……我绝对不能让它再发生一次喵。”
“所以才十年都没来找我吗?”
“嗯?”梦里的伊萨纳问出了奇妙的问题,艾露猫愣了一下。
“我不需要你——你是这样认为的吗?别擅自决定我的想法,要是早就知道你在这,我也不至于做那些事,早知道你还在,干脆变成怪物,干脆结束这一切之类的想法,我怎么可能有!”
“喵?”
这个梦有点奇怪。
艾露感觉一阵混乱,就在这时——
有什么东西,滴在了它的额头上。
它抬手去触摸,温度穿过皮毛抵达皮肤,冰冰凉凉的,触感无比真实。
是从眼前这个被他以为是梦的伊萨纳的眼中滴下来的眼泪。
于是在那一刻,艾露猫意识到这不是梦。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艾露猫只有在情绪极度激动或者在伊萨纳面前时,说话才会有“喵”这样的口癖。
第98章
这天, 凯特在猎人协会总部开完会,来到顶层去递交文件。
马上就到角龙的繁殖季节, 有人委托协会敲定新的应对措施,于是作为大型生物研究领域的专家,凯特也被邀请参加。
本以为只是去提些意见,没想到几乎成为这场会议的主导,包括几个小国官员在内,所有人都在通过他的建议做决策。
这还是凯特第一次承担如此重任, 虽然对自己与同伴们的研究结果有足够信心,但还是不免感到压力。
“幸好顺利结束了。”
他这样想着,走出内部电梯, 往会长秘书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尼特罗会长有事不在,这段期间的资料只能找豆面人代交, 其实对他来说这倒是松了口气,当然这绝不是某种坏话, 恰恰相反, 是因为过于尊敬会长才会这么说。
凯特拿着文件夹往前走去。
就在路过洁白走廊的一侧时, 忽然看到角落里有什么黑色的东西,于是他转头看了一眼, 发现是伊萨纳, 那个人不知为何低着头,坐在走廊上会客用的小沙发上。
原来只是伊萨纳先生啊。
他这样想着, 继续往前走。
“……”
不对。
这个人怎么会在这里?还一副消沉的姿势。
凯特想了一下, 有些犹豫要不要走过去。
现在看不见脸,所以这个人也不一定是真的消沉。
凭借以前的经验, 要是他过去问话,伊萨纳多半会忽然袭击一样“哇!”地试图他吓一跳, 或者干脆就是睡着了,笑嘻嘻地问他“怎么,担心了?”之类的话来调侃。
毕竟是伊萨纳先生啊,跑到猎人协会的顶层走廊上小憩这种事也不是没可能。
想到那些情景,凯特已经开始在心里叹气。
但即便如此,毕竟看到了,不去问候也不行,对重要的前辈视而不见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于是凯特做了个深呼吸,走了过去。
“上午好,伊萨纳先生,您来协会了?”
他尽可能自然地开口询问。
而听见这话,一直深深低着头的青年有好几秒没反应,就在凯特想着是不是该再叫一声的时候,才终于缓缓抬起头。
“是凯特啊。”
那双金红色的眼睛无精打采地看着他,然后嘴角勉强勾起些许弧度,点了下头。
“抱歉,稍微在想点事情……”
凯特都做好了看到这人恶作剧表情的准备,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直接呆在原地。
已经不是一般的消沉了。
简直可以用失魂落魄形容,声音憔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里也……咦?
这个人在哭?
这个人居然会哭吗?
连续的会议再加上此刻的混乱,让凯特陷入一阵茫然,他将文件夹放在一旁的桌上,然后——
“啪”地,一手捂住伊萨纳的脸,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你在干什么?”伊萨纳不明所以。
“不,就是感觉您现在的表情不太方便被人看见,我也最好不要看。”
“……?”
气氛微妙地沉默一会儿,然后又走过来一个人。
“你们在这做什么呢?”
语气在困惑中还带着一种微妙的嫌弃,是金·富力士的声音。
“我也不知道,”伊萨纳闷闷地说,“但你的弟子好像脑袋出问题了,管一管吧。”
“关我什么事。”
金说着就要走,但忽然像是又想到什么,看着眼前的两人思考片刻,像是想到什么。
“哼,作为诱饵倒是合适。”
“您说什么?”凯特松开手。
“没什么,我改主意了,发生了什么事?”
遗迹猎人直接坐在伊萨纳对面的位置上,他貌似没安好心,但另外两人都没功夫去管这个。
过了良久,像是终于整理好心情,伊萨纳终于开口。
“抱歉把你们卷进来,我会处理好。”
“那个有传送能力的契约猎人这两天也来了协会,是你叫过来的?”金问他。
“这是我一个人的事,你不用管。”
“也就是说协会里藏了个秘境的传闻是真的,那家伙八成是你的老朋友,所以是再会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
“我看就是这么回事。”金抱着手臂,露出一个挑衅的笑,“既然出现在这里,事情很不顺利吧。”
怪物猎人看向一旁,一手揉了揉眉心:“随你怎么说,我投降。”
空气中弥漫着介于对话和敌对之间的尴尬温度,凯特有些看不下去,努力整合着听到的情报,然后问道:
“不能再过去跟那名同伴好好说一下吗?”
金摇摇头:“那人的传送能力对一个秘境只能用一次,所以不得到允许是进不去了。”
“得让艾露愿意见我才行。”伊萨纳苦笑,“我不太擅长这种事。”
艾露?
这又是指哪个人?凯特有一瞬间这么想,然后意识到对方这回说的恐怕是真正的艾露猫。
“……”
他默默压低帽檐。
不可否认的是,心里有种微妙的“这是您到处找代替品的后果吧”,这样的想法。
这时金看了眼桌上的文件:“你要去找豆面人?”
“是的。”凯特点头。
“那正好,我有个主意,一会告诉你。”
遗迹猎人说着,再次看向想要出言阻止的伊萨纳。
“现在不是那种该留下空间的时候,你也清楚,在那只猫彻底失去干劲前,得赶紧把事情说开。”
“但是……”
“喂,别的我都不知道,”金难得用认真的眼神看着他,“如果在这种时候结束,你们对彼此而言就只剩下悲伤了。”
听见这话,伊萨纳微微叹了口气。
“你这么帮我,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也别做。”
“嗯?”
“不要做多余的事。”金说着站了起来,“你专注于这件事,就能帮我转移其他人的注意了。”
——
————
“你说让我参考其他猎人的看法?”
一段时间后,猎人协会,艾露猫的秘境。
“是的。”
豆面人紧张地挺直后背,看向明显心情很差,正在皱着眉捶打一件旧装备的艾露猫。
“关于那位怪物猎人……十二支已经与他接触过,之后您的存在可能也会被更多人注意到,或许现在是时候和猎人们接触交流了,我是这样想的。”
“然后呢?”艾露猫头也不抬,“让伊萨纳加入猎人协会,再次成为英雄,驱使他为人类做那些脏活累活?”
“不,那个……”
“而且这不是你的主意吧,尼特罗不在,是谁跟你说的?”
豆面人顿了一下:“是金·富力士先生,但我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所以才来告诉您。”
艾露猫握着锤子的手停了下来。
“富力士?”
它喃喃着这个姓氏,想了一下,露出有些怀念的表情。
“他还说了什么?”
“金先生说,那名叫伊萨纳的怪物猎人不会那么容易被使唤,所以比起将他赶到人群之外,不如让其他人也意识到他的性格,不要抱有期待,而且……”
说到这,豆面人咽了下嗓子,提高了音量。
“如果一味思考接下来会如何如何,最后只会走上扭曲的方向,比起担忧未来,您其实更应该优先考虑自己现在的想法。”
“……”
“……金先生是,这么说的。”
听见这话,艾露猫沉默片刻,转头看向豆面人。
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盯着,直到后者浑身发毛,才总算开了口。
“总之,是要我让那些与伊萨纳发生过接触的职业猎人过来,询问他们对伊萨纳的看法,再决定之后的事,是这个意思吧?”
意识到对方的语气有所缓和,豆面人微微睁大眼睛:“是!”
“可以是可以,”艾露猫看着他光滑的脑袋,“但是代价,你懂的吧?”
“……是。”
——
————
【绮多·约克夏的场合。】
——请坐,事情都听豆面人说过了?
绮多:是的,包括您是协会创立者之一的事。
——那为什么是这个表情?
绮多:可以问一件事吗?
——请说。
绮多:站在您身后的豆面人先生,他的脑袋……为什么变成了正方体?
豆面人:呜。
——我捏的。
绮多:哎?
——新的潮流罢了,不要在意。话说回来,你见过那个叫伊萨纳的怪物猎人?
绮多:啊,是,我的确见过他。
——对他的印象?
绮多:爽朗友善的人,相处起来非常轻松,比某些人更适合成为十二支。
——成为同伴的可能?
绮多:不太清楚,但以我个人的立场,希望他能加入我们。
——好的,谢谢你。
【金·富力士的场合。】
金:你见过东·富力士?
——真没礼貌,小子。
金:看来是见过,那个人果然还活着?
——哼,至少对自己的祖先尊敬一点吧。
金:吵死了。
……
——对伊萨纳的印象是?
金:对自己的影响力毫无自觉的麻烦家伙,看上去很自由,实际上被很多东西束缚。
——他加入协会的可能?
金:随便……等会,旁边这个是古代木天蓼的种子?
——别碰!!
【比司吉·酷露佳的场合】
比司吉:哦,你说那个怪物猎人?
——为什么这个表情?
比司吉:没什么,就是发生过一些事。
——是指什么?
比司吉:八年前在天空竞技场的怪物袭击事件,具体的就不多说了,为了一头怪物将整个城市被卷入其中,真是没有分寸的家伙。
——想要报复吗?
比司吉:不至于,说到底我被卷进去是尼特罗会长的错,其实我挺佩服那个怪物猎人的,他对宝石的品味很好。
——这样啊。
比司吉:不过恶作剧的程度也不是不想,对了,你这些藏品里有没有什么可爱的小家伙?
【米哉伊史托姆·纳纳的场合】
米哉:比起成为敌人,的确是成为同伴更好。
——直面见识过他的破坏力了,还这么说?
米哉:是的,从情况来看,他能将力量用在正确的方向。
——只是凑巧罢了。
米哉:总比不凑巧好。
【凯特的场合】
——你对那个怪物猎人有什么看法?
凯特:我认为伊萨纳先生是一位好猎人。
——没了?说具体点。
凯特:六年前在东多鲁玛地区……
——也不要那么具体,走极端干什么。
凯特:……
——算了,别紧张,如果伊萨纳加入协会,是好事还是坏事?
凯特:我需要以什么立场回答?
——会有不同答案?
凯特:他的加入对协会来说完全是好事,但我个人很难给出好或坏的评价。
——为什么?有那种强者在,一般人不都会觉得‘太好了’、‘得救了’之类的?
凯特:就是因为这个,我不希望那种事再发生。
——……哦?
凯特:那个,既然您是伊萨纳先生的随从艾露,为什么以前不告诉他您在这里?
——为什么要告诉他?
凯特:你们不是同伴吗?
——老大才不会在乎有没有随从同伴呢,他从以前开始就独立得很。
凯特:……
凯特:艾露猫……先生?
——叫我艾露就可以,怎么了?
凯特:您说他不需要同伴,但伊萨萨纳先生其实邀请过我还有其他人,问我们要不要成为他的艾露。当然暂时还没有人答应。
——……
——……
——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忙。
作者有话说:
某人到处找代餐的事终于被发现了(含泪鼓掌)
——
美好的双更日子结束了,明天开始恢复单更,请继续督促我,万一未来还会有这样的活动呢(?)
第99章
猎人协会, 某会客室。
“这里暂时不让进,谢谢配合。”
豆面人将嘈杂的人群拦在外侧, 好不容易关上门,内心不知道多少次祈祷尼特罗会长早点回来。
没让他一起去参加V5的会议,是不是因为预料到眼下的情况呢?
脑海中浮现出会长得逞的笑容,个头矮小的会长秘书只能重重叹了口气,下定决心,转头看向会客室内坐着的另一个人。
黑色微长的头发, 用一副什么也没看进眼里的表情低头注视地面,因为那身黑色斗篷的缘故,再加上背着光, 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个被阴影笼罩的影子。
感觉心情很不好啊。
豆面人赶紧回过头,装作一直在面对大门的样子。
和传闻说得完全不一样,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居然是传说中的怪物猎人……
在艾露猫之前的行动下,伊萨纳来到猎人协会的消息已经传开, 无论职业还是业余猎人, 甚至连一部分工作人员都过来看个究竟。
不该来的都来了, 能管得住人的却没来。
豆面人欲哭无泪。
会长不在,副会长在去年意外身亡之后这个职位就一直空缺, 再往下就是十二支……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人选, 发现这些人不是被工作缠身,就是请了也没用, 最后绝望地意识到这个工作真的就只能落在自己头上。
该说点什么?万一惹对方不快, 会不会对协会不利……不行,不能这么想。
被留在这, 就说明会长相信我。
豆面人心中稍定,打算从自然的话题开始, 于是转过头:“您喝咖啡吗啊啊啊?”
他感觉视野骤然变高,是脑袋被人用双手夹着抬了起来。
“咦,真的是正方形,不是头套?”
青年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位置,走到他身后。
“请放我下去!”
“哦,好的。”
伊萨纳把豆面人放回原地,微微睁大眼睛。
“我头一次看到这个形状的头,有点惊讶。”
“不是正方形。”豆面人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将自己的脑袋捏回原样,“本人的头是完美的豆形。”
“完美?”
“是的,完美的。”
豆面人睁大眼睛回以一个微笑。
似乎在这个话题上,不管面对的是谁,无论如何也不会退让。
伊萨纳想了想:“那真是糟糕,是艾露捏成这样的?”
豆面人双目无神地笑着:“几年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艾露大人说我的头像炎火村的团子,捏成了圆形,之后就变成惯例了。”
“咳,是吗……”
“没关系的,想笑就笑吧,变成星型的那次会长笑得更夸张。”
“总觉得有点抱歉。”怪物猎人想了想,“毕竟艾露和我一样,对那些面露苦恼的人总是忍不住去捉弄,啊不,是欺负一下。”
“程度好像更深了。”
“那就‘虐待’。”
“您故意的吧?”
两人对视几秒,都笑出了声。
太好了,之前到底是为什么觉得这个人恐怖来着?豆面人心想。大概刚才只是暂时心情不好而已,实际交谈起来有种仿佛认识了很久的亲切感。
他这样想着,听到伊萨纳问:“你是现在猎人协会的……书士队吗?”
“啊,失礼了。”意识到自己还没自我介绍,豆面人赶紧补上,“我是尼特罗会长的秘书,名字是豆面人。”
“那豆面人,你能告诉我更多关于艾露的事情吗?”
“那个……”
“就像刚才那样的,有趣的事,”伊萨纳坐在桌旁,双手托着下巴,半阖着眼笑道,“我还想知道更多。”
豆面人看了眼时间,距离尼特罗会长预定回来的时间还有几个小时。
在这期间,他只要稳住这个怪物猎人就算胜利。
心中默默给自己定下目标,豆面人点了点头:“您想喝咖啡吗?”
在之后大概一个多小时里,两人围绕艾露猫展开了各种各样的交谈。
比如它总是抱怨尼特罗把它的秘境当传送门去吓人用,但每次都会开门;比如秘境里放了很多东西,大多数随便放着,但有一些被碰了又会生气,谁也搞不懂标准;喜欢吃什么,喝什么,会在什么情况下感到高兴……
明明是出于工作的会晤,豆面人却有种难得聊得这么开心的感觉。
“我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些。”他说道,“艾露大人在之前的千年间,在遇到会长之前都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我就……”
他到一半又觉得这话不妥,有些抱歉地看向面前的怪物猎人,但那人只是微笑着,注视着手里的咖啡杯。
“好香,我喜欢这个味道。”
“能合您口味就好……”
“嗯,真的谢谢你。”
怎么突然这么正式地道谢?豆面人眨了下眼。
“我原本对现在的猎人协会抱有疑问,但是跟你交流后,这种疑虑打消了。”伊萨纳继续说下去,“有像你这样的人在,恐怕什么都不用担心。”
这话跳得有点大,会长秘书吃惊地摆着手:“咦?怎么会,我连念能力都没有。”
“和那些无关,就算有拯救世界的力量,也对守护人心没有什么帮助。相比之下,你还有凯特、米哉和绮多他们,才是真正了不起的人。”
伊萨纳其实想到了更多人,不过豆面人可能不认识,于是没说出口。
“可是和他们比起来,像我这样的……”
“不管面对多么不幸的情况,都不会让人心崩溃,你已经是这样的人。”
金红色的眼睛注视着他。
“比如你现在跟我聊天,我就已经得救了,所以我才想说谢谢。”
豆面人本来也没有在烦恼什么,但听见他这么说,忽然感觉鼻子一酸。
他刚想继续聊点别的,但就在这时,协会大楼内部的广播响了起来。
由于没有这样的安排,豆面人紧急检查了一下终端,发现这条声音来自未知地点,范围也仅限于这一条走廊。
“如果有其他人听见的话我很抱歉,吵到你们了就把广播关掉吧。”
那是个像是孩童,分不出男女的古怪声音。
“艾露大人?”豆面人非常惊讶。
“是我,协会秘境里的艾露猫,我有话要跟老大说。”
会客厅外面传来一阵骚乱,但很快又安静下去,似乎还有很多人等在外头,于此同时响起脚步声,有更多的人在往这里赶。
豆面人看向伊萨纳,后者毫不在意地盯着会客室天花板一隅的广播设备,等待后文。
艾露猫的声音再次传来:“我重新整合了这些年获得的所有情报,解释一下,你在外面找的那些,黑色的、银色的、金色的,还有其他乱七八糟颜色的艾露是怎么回事?”
“什么?”/“书里怪物猎人的伙伴不是只有一个艾露猫吗?”/“脚踏多条船!?”/“嘘,安静点!”
门外传来悉悉索索的讨论声,然而伊萨纳依旧面不改色,用门外也能听清的音量朗声道:
“我不都解雇你了吗?怎么还问这些,真缠人啊。”
“……”
此话一出,不只是艾露,包括豆面人在内,所有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紧接着——
“喂!”/“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简直不敢相信……!”
会客室的门被敲得砰砰作响,外面的猎人和非猎人全都愤怒了。
连豆面人也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看着他。
艾露猫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传输过去的这句话,广播里传来刺耳的一声电流响声,紧接着是它压抑着愤怒的声音。
“老大我要请你吃大桶爆弹,大楼已经被我封锁,给我过来喵!”
“嗯?才不要。”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艾露猫打开了整栋大楼的广播,“都听好了,从现在开始,谁帮我抓住这个怪物猎人,我给他的猎人执照升一颗星,没有证件的就直接颁发猎人执照。”
“……”
场面沉默了好几秒。
豆面人目瞪口呆,满脑子“这是可以的吗?”的困惑,而伊萨纳则是轻轻“哎呀”了一声。
“那要是没人抓到我,我就要把你从猎人协会带走咯。”
他用忍笑的语气这么说完,门外又传来骚动。
“面对这么多职业猎人,你是瞧不起我们!?”
“我对升星没有兴趣,都是为了艾露!”
“请给我先签个名。”
各种奇怪的声音此起彼伏,紧接着,伊萨纳猛地打开会客室上锁的门。
在扫视一圈在场愣住的协会人员后,他一副“借过”的自然表情,稍微摆了下手,直接消失在原地,逃走了。
就这样,在这个平凡的日子里,猎人协会大楼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豆面人已经能想到之后的报告书有多难写了,叹着气走出会客厅,前往顶层办公室,用专用电话向尼特罗汇报了刚才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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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嚯,居然老夫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那么多事。”
尼特罗瞪大眼睛摸着胡子,坐在艾露猫秘境里的桌前,那是他装无辜时常用的表情。
“结果怎么样,有人逮到他吗?”
站在旁边的豆面人翻着报告:“他给三个人签了名,拒绝了所有的合影,跟比司吉女士过了几招,然后撞见有康复期的病人正在试图逃跑,把事情告诉了正在病房附近焦急找人的桑比卡女士……结果来看,在您回来之前,抓住他的人一个也没有。”
“哦,怪不得老夫回来的时候看见有人被绑在担架上抬走了。”
被卷进来真是不幸啊。尼特罗在心里摇摇头。
然后看向旁边一言不发,装作事情和自己无关的艾露:“所以,你是怎么想的?要出去吗?”
“我可没答应。”
艾露猫皱着眉头。
沉默一会儿,又放下肩膀。
“老大他……是我的责任,但不是非我不可。”
伊萨纳当时只是需要一只艾露猫。
就算没有自己,他也能找到合适的,说不定比自己优秀多了。
“或许是吧。但除了你之外,他身边也没有过其他的随从。”
尼特罗用无所谓的语气说道。
“除了你之外,没有人或者艾露猫经历过他同生共死。而且老夫知道,你可是个只要为了他人行动,就会强得不行的家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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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会内部已经不见之前的热闹。
艾露猫出来的时候,伊萨纳正在帮一个宝藏猎人从资料中分析稀有古代遗物可能的所在地,他非常专注,再加上周围的人不少,所以没注意到有东西接近。
于是艾露站在走廊的角落里等着。
在帮完忙后,另一个幻兽猎人凑上前,请伊萨纳给自己新协助孵化的牙狼犬起名。
“牙狼犬?……就叫小狗吧。”
“啊?”
那个幻兽猎人愣了一下,又注意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回头看去。
伊萨纳也顺着回过头,结果看到一个和雅翁龙画得一模一样的巨大猫玩偶站在那里,大概有人的腰那么高。
“这是代价喵,”玩偶说话了,居然毛茸茸的脸上同时做出一个表情,“我没法离开秘境,离开的时候就得把意识附着在别的东西上,试了很多东西,炎火村的玩偶是最合适的载体。”
“艾露……?”
“是我,老大。”
艾露猫露出一个要哭了的表情。
“你的起名能力还是一如既往的烂啊喵。”
第100章
猎人协会发生了骚乱, 这件事在协会内部的网站上很快传开了,虽然没过多久就被某个因为世界观被破坏而不满的黑客猎人删了个干净, 但还是留下来一些痕迹。
“公布了猎人协会创建者之一的念兽,另外我恢复了一些数据,里面有关于伊萨纳加入猎人协会的情报。”
侠客原本只是为了便利顺手考了个猎人执照,没想到能看到这种有趣的消息。
他浏览着电脑页面,将自己查到的东西展示给团长看。
库洛洛的视线在那些资料上大致扫了一遍,又看向“念兽”的相关内容。
“不是念兽, 是活着的生物。”他若有所思地勾起嘴角,“原来如此,这就是真正的‘艾露’。”
“那就是他过去的同伴出来了。”侠客耸了下肩, “现在那个怪物猎人的名气比旅团还大,黄金乡的事情我还以为会闹得更大点, 结果注意力全被引走了。”
虽然收获颇丰,但对旅团的目标来说不是好事。
“不要紧, 合作已经结束, 伊萨纳的情况对旅团来说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库洛洛说,“其他的就以后再说吧。”
说完, 他就转身离开。
“对旅团来说”吗。
侠客无奈地想着, 看向团长的背影。
利用那个怪物猎人内心的空缺进行作战的这种事,在艾露猫出现后已经变得不可能, 但与之相反, 倒是多出来一个弱点。
如果库洛洛想,倒是可以借机布下更残酷扭曲的陷阱, 去破坏那个怪物猎人的精神,不过他显然是没往那个方向思考。
也可能早就思考过, 却刻意回避那样的选项吧。
侠客移开视线,再次看向屏幕。
不管是看上去多么没有价值的东西……不,就算真的无价值。
“果然,唯独‘开始’这件事,什么也无法阻止啊。”
哪怕前方什么也没有。
不过这种事,他都能想到,库洛洛肯定也知道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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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猎人协会。
米哉伊史托姆向尼特罗递交了关于上一任副会长死亡事件的调查报告,这份东西由他、依克雄贝和金三个人完成。
虽然最后也只得到了一团模棱两可的东西,但应该能引起注意。
除了当时在协会内大闹一场的艾露猫和伊萨纳之外,金·富力士本身也是行动的诱饵,实际上在背后调查的是米哉和依克雄贝。
至于嫌疑人……
米哉微微蹙起眉。
或许是调查角度出了问题,让那个他们最怀疑的对象从始至终都与事件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微妙状态。
尼特罗看了看这份报告,摸摸胡子。
“老夫知道了。”
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放在一旁,说起另外的事。
“说起来,老夫这次去和V5开会,提到了关于那个怪物猎人的情况。”
居然能引起那种程度的注意?
米哉愣了一下,但马上意识到,在上面的人眼中,伊萨纳恐怕和一个能自主行动的超级兵器差不多。
能狩猎古龙,对抗天灾,那他要是不管不顾地大闹起来,恐怕本身也能造成天灾一般的效果。
“请问会议的结果是?”
“他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让协会私下处理。”
其实就是没人想负责,如果怪物猎人失控,就全是猎人协会的责任。
米哉点了下头,他对这样的结果其实早有预料。
尼特罗继续道:“所以现在就随他吧,但如果出现接近禁忌级别的危机,事情就不好办了,到时候再说。至于你的这个报告……”
他指尖在桌上点了几下。
“可能也是时候选个副会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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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协会的秘境内。
玩偶形态的艾露猫在空中耍了一套双刀,切了一盘苹果,然后在伊萨纳配合的鼓掌声中落回地面。
“就像老大看到的这样,这个玩偶,灵活性很高的喵。”
它说话间意识回到本体,将那个呆傻的巨大玩偶放到一旁。
“在灵魂出窍的状态下,本体会处于类似假死的沉睡状态,如果玩偶被彻底破坏,意识就会回去。”
“能维持多久?”
“几个月,所以就算跟老大出门,我每隔一段时间也得回协会一段时间。”
不过本来也要处理这边的事务,这对艾露猫来说倒是理所当然。
“不过也有无法离开秘境的好处,就是誓约的部分。”
“是什么?”
“老大能活多久,我就能活多久喵。这是单向的,老大不会因为我受什么影响。”
伊萨纳苦笑一下,点了点头:“这么说,之前和结云村的雅翁龙见面的人的确是你?”
“老大见过依那加弥了?”
“嗯,还有炎火村的那个雕塑。”他就是在那里察觉到艾露的存在的。
“豆面人的出现让我想起团子,所以去看了一下,”艾露猫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管怎么说,能繁荣真好喵。”
像个老爷爷一样的语气。伊萨纳忍不住笑。
不过现在,艾露的确是老爷爷了。
“索菲亚的古董店也是你在打理?”
“没错,其实我也见过凯特喵,不过他应该没看见我……过去的痕迹比你想象的要多一点。”
比如十二支之一的财宝猎人关西,其实是被过去巴尔巴雷旅行团团长,也就是那位宝物猎人留下的笔记所吸引,才入了这行。
又比如飞行船的技术过去千年也没有改变,改进后保留到现在。
说着说着,艾露猫像是想起什么,跑到旁边的杂物堆里翻箱倒柜起来,没过一会儿,从非常深的地方拿出一个小盒子。
“老大,这个给你。”
他将盒子打开,推到伊萨纳面前。
怪物猎人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份证件,有点眼熟,但因为已经十年没在书面上看过科科特语,认出来花了点时间。
他看到那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还写着巴尔巴雷的地名。
“这是……我的猎人证件?”
当年在巴尔巴雷集会所办理的怪物猎人证件。
醒来的时候没在墓地里找到,本来以为早就消失了,没想到在艾露这里。
“你居然还留着它?”
“因为老大就算醒来肯定也不会好好保存喵。”
从以前开始就是,对这些证件之类的东西毫不在乎。
伊萨纳有些尴尬地笑:“抱歉。”
艾露猫摇摇头表示不在意,然后有些怀念地看着那张执照。
“其实最开始,我选择协助人类整合创建新的猎人协会,就是为了保护这个,想着未来某一天能交给你……不过当时是想着找出将老大变回人类的办法,堂堂正正交出来的。”
可惜没能做到。
但如果不是当时留了个念想,可能早就坚持不下去了。
结果熬到后面,连它自己也把这张证件抛在脑后。
“那还是留在这吧。”伊萨纳把盒子推了回去,“既然是对协会来说具有特殊意义的东西,我拿着也没什么用,不如作为象征留下。”
“那老大你的证件怎么办?”
“之后办个新的就好,不过我不想猎人考试。”
“刚来就想走后门喵?”
“怎么能这么说,”怪物猎人煞有介事地闭上眼,“我千年前经历了那么多艰苦卓绝的考核……”
“说什么艰苦,辛苦的是负责教你的我吧!”
话音落下,都笑成一团。
“艾露。”
“怎么了老大?”
“之前我说了对不起,但其实有更重要的话要说……谢谢你还活着。”
他看着同伴这么说道。
而隔了千年,再次感受那股视线时,艾露觉得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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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一切尘埃落定。
艾露猫帮忙处理好猎人协会里的事,然后做好了出行的准备,和伊萨纳一块来到协会门口。
“您还会回来吗?”豆面人忍不住问。
“你会想我?那过来。”
玩偶两个圆圆的爪子伸了过去,豆面人立刻后退几步表示大可不必。
“开玩笑啦,总之旅行一段时间后我肯定还会回来,跟老大都商量好了。”
说着,它跳起来和伊萨纳碰了个拳。
“万一遇到紧急情况,协会需要一个联络您的方式,”米哉看向伊萨纳,“您有手机吗?”
“有的。”
伊萨纳拿出那部黑色翻盖手机,想了一下。
“不过联络人我能自己选吗?”
“当然。”
怪物猎人露出一个笑容:“那就金。”
在场的众人顿时一副“你开什么玩笑”的眼神看过去。
“哈哈,因为我也不认识多少人。”
“那让金的弟子,凯特来联络吧。”米哉很快想到了替代方案,“正好他也认识您。”
“嗯,凯特啊……”
“怎么了?”
“没事,不如说正好,就给我他的电话吧。”
把自己找替代品的事情告诉艾露猫这件事,他还没找凯特算账呢。
要怎么整他呢?伊萨纳这样想着,没有注意到旁边艾露玩偶投来一个微妙嫌弃的眼神。
在简短的交代后,怪物猎人和艾露就出发了。
“老大,我们接下来去哪?”
“你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喵。”
“那就想到哪去哪吧。”在阳光下的街道上,伊萨纳笑了,“我还有很多事要问你。”
“是过去千年发生的是吗?好的喵。”
“不是,是手机的使用方法,新式烤肉机器的使用方法这些。”
“……”
“果然不是艾露教我就不行。”
“老大你饶了我吧喵!”
作者有话说:
其实没有特地卡过点,但本文的前半部分确实正好花了一百章。
以前真没写过这么长的故事,虽然人少文冷但是真的感谢看到这的每一个人,请一定继续监督我(突然煽情是要干嘛)
下一章小杰,是的,原作时间线(总算是)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