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相雨一路上都不太开心。
哪怕是回到了客栈,上了楼,进了屋里,莫相雨的不高兴也还是写在脸上,无所顾忌,丝毫都不怕别人看。
有些无奈的坐在桌旁,温霜渡给自己倒了杯茶,轻声问他:“怎么啦,怎么这么不高兴啊?”
其实,温霜渡隐隐约约能猜到他为什么不开心,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问,想要听他亲口说自己为什么不开心,不高兴。
莫相雨偏了偏头,竟也开始倔强的用起了有话不说那套:“没什么。”
“师尊不必担心我,我没什么的。”
这么酸的语气,隔着茶香味温霜渡都闻到了,这哪里是不用担心,哪里是没什么。
他要是真神经大条的听信了他的话,只怕莫相雨要折腾的他三天都别想睡好觉。
“是不是今天师尊放开你的手,所以你不高兴了?”温霜渡语调轻轻,茶杯里的雾气轻飘飘,慢慢徘徊在他温柔的眼眸旁,带起满室温情。
温霜渡又叹声口气,伸出手招他。
莫相雨就算是不高兴也还是听话的,他顺从的走过去,又自然的在温霜渡膝前蹲下。
“相雨,虽然这样的话师尊从前从没跟你说过,但你的年纪不小了,很多事,你都要懂了。”温霜渡伸手抚了抚他的头。“你我是师徒,私底下…为师疼你,怜你,所以你爱黏着我,喜欢抱着师尊,牵着师尊都没关系。”
“但是在外面,在别人的眼光里,这样的举止,就有些过从亲密了。”
莫相雨也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他缓缓歪头,将头靠在温霜渡的膝上,久久无言。
对此,温霜渡毫无办法。
“所以……”温霜渡想了想,却没有将那句话说出口,而是换了种更折中,更委婉的方式。“所以以后,在人前,你要有些分寸,否则人言可畏,你以后的路还很长,仙路坦荡,若是被人诟病,要到哪里去找谁说理呢。”
温霜渡目光悠长:“师尊不能一辈子都跟在你身后,帮你去和别人解释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相雨,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你要学会,有些事,有些路,是只有你自己才能走下去的。”
秀气的眉紧紧皱起,莫相雨眼神一凝,他近乎疑惑的抬头去看温霜渡。手,不自觉抓的更紧,温霜渡想躲,却没躲掉,便也干脆的由着他去了。
“师尊,你在说什么?”
莫相雨执拗的开口:“我的路,我的道,就是师尊,前路是,仙途是,包括我的后半生,也必须是。”
目光相触时,温霜渡却很突兀的想到,今日缪悟说过的话。他想,如果有一天莫相雨也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他大概也不会忍心痛下狠手,清理门户。他大抵也会如缪悟一般,因为不舍得,不忍心,而想尽办法去为莫相雨周全,甚至是会将错,揽到自己身上一半。
温霜渡长长叹气,合上了一半的眼。
“相雨啊……”
莫相雨却将身体靠的更近,他依旧执拗的打断温霜渡。“师尊,我说过,莫相雨的一生,是只为温霜渡而活的一生。”
“我为你而来,如果要赶我走,除非我死。”
心间再度传来熟悉而陌生的跳动,温霜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凝望着他的眉眼,在这一刻,他却忍不住分神的想——莫相雨的眼睛,真的很好看。
那双黑到没有一丝杂质,黑到只能容得下他所望向之人的眼睛,竟然比精心烧制的永子,还要好看百倍,好看到,叫人根本舍不得移开。
“又说胡话。”
温霜渡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你的一生,要为你自己而活,你是莫相雨,你的人是父母骨血凝结而成,你的名,是只为你这个人而取的,独属于你自己的名字,只要你活在这天地间,这世上,便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莫相雨。”
骨血凝成,独一无二。
莫相雨压低眼眸,眉目间却很突兀的染上了淡淡的悲凉之意。温霜渡不懂他的悲凉和难过从何而来,更不懂为何十几岁的莫相雨,有时却总会露出像活了成千上万年的平静和寂寥。
——就像一片死寂许久的海,要等待很久很久,才会在某一年某一天,重新刮起新的飓风。
“莫相雨,不是独一无二的。”
温霜渡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握住,在这一刻,莫相雨抬起望来的目光中,是诚挚认真的执着。“只有在师尊这里,莫相雨才是独一无二的,因为这世上只有我,从头到尾,从生到死,都完完全全只属于师尊一个人。”
对上他的视线,温霜渡竟有一瞬间的恍神。
叩叩叩——
“霜渡,你在吗。”
门外忽然传来玉渺说话的声音,温霜渡猛的回神,下意识挣开莫相雨的手,他站起身,目光闪烁的朝门口应声:“师兄……我这就来。”
玉渺听到屋内急匆匆的脚步,随后没过多久,门开了。
温霜渡站在门后,低垂着眼眸,也不知是错觉,还是他的身体又有不适,玉渺注意到,温霜渡的脸上浮着一层红——这本没什么,可若是放在身体孱弱,常年面失血色的温霜渡身上,就显得不太正常了。
玉渺微微皱眉:“师弟,你怎么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温霜渡的脸,待摸出了几分烫意,眉头便皱的更紧了。“你的脸很热,是不是身上不舒服?还是着了凉?又或者是……”
眼见他越说越离谱,甚至要开始絮叨个不停,温霜渡连忙阻止他,甚至隐隐还有几分恼羞成怒的样子。“师兄!你别说了!”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妥,温霜渡抿了抿唇,又稍稍缓和了下来:“我又不是凡人,就算身体再不好,也不会因为着凉就头疼脑热,我只是…我只是……”
温霜渡下意识想要回头去看,明明话到了嘴边,却偏偏在说的时候,又变成了木讷的一片空白。
被他弄的头都昏了,玉渺也有些疑惑的顺着温霜渡想要看去的方向,默默将视线停驻——屋子里的莫相雨还维持着原样,哪怕是听到了玉渺的声音,也没有说上前行礼问安的意思。
“这是怎么了?”玉渺又不是傻子,他自然察觉出不对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温霜渡突然很急的打断他。
不想他再问,温霜渡只好推着他往外走:“师兄,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刚的事处理的怎么样了,要不我们还是出去说吧!”
玉渺满心疑惑,但身体还是顺从的被他推走了,两人一直走到客栈二楼的长廊,半人高的围栏下,只需探头望去,便能看到客栈所对着的街道和行人商贩。
稍稍松了口气,温霜渡顿时像没骨头般,倚靠在围栏上,也不怎么敢看玉渺。
玉渺倒是比他强多了,作为土生土长的现代人,温霜渡不算什么有涵养的人,习惯了站没站样,坐没坐样,一个人在梨花小筑的时候,他就整天往廊下或是榻上一窝,走到哪站一会累了,就算矫情嫌脏,也是一边嫌弃一边没正形的偷懒。
若不是行走在外要顾着师门和宗门的脸面,温霜渡甚至连那端正的冷淡模样都不想装。
但玉渺却是完完全全不同,他仪态极佳,不论何时都是挺直的背,走起路来不摆手,不晃头,停下来的时候,也大多是负手而立,平视的与人相对。
用最简单的四个字来形容,就是仙风道骨。
……
玉渺没有主动开口,他只是神态平和的看过来,而此刻镇静了,温霜渡也逐渐品味出了几分尴尬,他头也不抬,只略显心虚的问:“师兄,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玉渺微微抿唇合眼,道:“是有些事,想与你一提。”
温霜渡用手撑着头:“是什么事?”
玉渺:“旁的事,便不与你说起了,怕你知道了烦心,就只有远上极北昆仑之事,师兄想和你商议一番,我此次出来,恐怕最多三日便要往回赶,所以……”
玉渺的话,温霜渡其实没有很听进去。
他的脑中,尚且还全都是方才在屋内,莫相雨伏在他的膝前,和他说话时的样子。
玉渺:“如今为了应对昆仑大开,仙盟预备集多方修者之力,存下一道杀阵,若有不妥,便先以做缓冲之用,如今杀阵未成,师兄尚且不能走开太久,陪你走上一段路,便要赶回仙都城,还有……”
从头到尾,从生到死——
温霜渡有些恍惚的想起这简短却认真的八个字,他忍不住想,或许自己的脑回路大概真的不太正常,他竟然会觉得,这八个字要比太多曾经听过见过的情话和誓言更令他触动。
明明他该觉得不妥的,明明他该纠正莫相雨的,可为什么,会觉得幸福呢。
大抵是,就算知道是少年冲动的胡话,就算知道可能是旁人随口一言,做不得真,但却还是因为这份被在乎,被郑重需要的感觉所触动吧。
哪怕曾经莫相雨曾经说过的那个人,不是他,哪怕莫相雨不是真的为自己而来,但在这日日夜夜的相伴中,他也依然体会到了,被人所珍视,甚至重要到不能失去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滋味。
玉渺在乎的师弟,灵休散人最疼爱,最重视的小徒弟,整个一代弟子中,辈分最小的小师弟,也是清衡宗里,受人尊敬照顾的小师叔。
这一切的一切,本都不是他该有的,就连莫相雨,也都是为了那个温霜渡而来。
但和前者都不同的是,莫相雨是唯一一个,从相遇的第一天,从疏离守礼,到熟悉亲近,都只独独与他携手走过的人。
——或许他的人是假的,但他当人师尊,却不是当假的。
“霜渡,霜渡?”
耳边响起玉渺在唤自己的声音。
温霜渡茫然回神,仔细回忆了一通,却依旧什么都不记得。他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却不自觉的重复呢喃道:“从生到死……”
玉渺没太听清,又或者说,他听清了,却不敢确认,他疑惑的问:“师弟,你说什么?”
温霜渡摇了摇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师兄,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的小徒弟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又或者说,做了你所不能接受的事,你会怎么做?”
玉渺闻言忍不住皱眉。“为什么这么问。”
温霜渡垂下眼眸,思索片刻,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问。
见状,玉渺视线慢慢悠长的拉远,他停了片刻,才终于又开口道:“这样的事,其实总是很难做决断,没人能做到绝对的公正,因为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他自己的不舍得。”
“或许我会将他逐出宗门,也或许会大义灭亲,但总归,教不严,师之惰,弟子犯错,做师者的,又如何能心安理得的逃过去。”
身体倾斜,寒风拂面。
温霜渡抿唇笑了笑,目光却更加低落复杂。“是啊,教不严,师之惰……”
86、惊回首意尽阑珊春不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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