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今天实在是奇怪，饶是玉渺，也极少看见他这般伤春悲秋的模样，玉渺想，或许是今日繆悟的事使得他颇有感触，所以才会这般担忧，小心翼翼吧。


    “不说这些了。”玉渺摇头轻笑，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我们接下来北上昆仑，会一路路过许久城镇，听闻仙都城以北五千里，有一方城镇，名为日夜城，以我们赶路的速度，若是快一些，说不准还能赶上他们一年一度的日月祭。”


    玉渺实在不是个爱八卦的性子，所以他如此积极挑起话题的样子，看上去着实是有些好笑。温霜渡忍不住勾了勾唇，调侃的道：“看来师兄，平日也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


    听出他话里几分的调侃之意，玉渺偏过头露出一抹浅笑。“谢青多向往山下风光，方才他传讯过来，我提起这事，也算是借花献佛吧。”玉渺说完，面上笑意渐淡，转而又露出几分愁绪。“自半年多前，你生了场大病，在那之后，我便总觉得你心里有事压着，你虽然总是在笑，但师兄看的出你心里的勉强。”


    “霜渡，我总是忍不住担心你，担心你有事只自己扛着，而从来都不跟师兄说。”


    玉渺说着还抬起手，轻柔的抚上温霜渡的肩。“我很小的时候就上山了，那时候，师尊门下已经就只剩下我一个弟子，我总是一个人，但也渐渐习惯了一个人，后来一直到你上了山，我也才渐渐学会了做别人的师兄，学会了该如何去照顾一个孩子。”


    “你是我养大的，你是悲是喜，又如何能瞒得过我。”


    “霜渡，师尊走前，曾不止一次叮嘱我，他说的话很矛盾，时至今日，师兄仍不能理解。”玉渺收回手，目光望向远方，带着些许愁，些许哀。“关于你，他要我照顾好你，关于你的一切，事无巨细，我听在耳里，也记在心中，可师尊说完，却偏偏还要自相矛盾的补上几句，他说如果有一天你下山了，有自己的路想走，便叫我不要拦你，拦不住的。”


    “曾经，我很疑惑，为何会拦不住，下了山，千山万水，千难万阻，难道在山上，在梨花小筑里潜心修行，不就是最妥帖的方式吗？但时至今日，我却好像懂了师尊的意思。”


    玉渺目光流转，在万籁俱寂中，平和而温柔的望向他。“拦不住的。”


    温霜渡被他的话说的有些沉默，而就在他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玉渺却忽然转手，随后一道灵光闪烁，那通身灵气缭绕的“千秋剑”便被他握在了手中，玉渺勾唇轻声道：“既然如此，那便让师兄看看，我亲手拉扯大的小师弟，如今到底有多厉害。”


    ······


    “是，我知道的，谢青师兄。”江不还一边无奈的说着，一边端着手里的水盆，缓步往大堂走去。“你说的我都记住了，不过你问我繆悟君的事，我真的无可奉告，师尊不说，自然是有他的道理，不然待繆悟君回去，你亲口问他呢？”


    水盆里传来谢青不满的喊声：“好啊，都把我当外人是吧，你不说，你不说我等下就去问小师叔，小师叔对我最好了，他一定舍不得瞒着我，等着，你等着！”


    话说完很久，却迟迟没有听到江不还回话的声音，谢青眉头一皱：“你怎么不说话？江不还，江不还！”


    客栈的门口处，江不还微微歪着头，显然是有些愣住了。


    “江不还！你在干什么！”


    谢青这一声吼得极大，江不还堪堪回神，有些懵的回道：“我，我看见玉渺君，和小师叔……打起来了？”


    “什么！”占星殿中，谢青就差把脸镶进水盆里了。“快给我看看，快给我瞅一眼！修仙界曾经的剑道魁首玉渺君，和现任魁首天宿上仙打起来，这可不是谁想看就能看的着的！”


    江不还目光未移，他默默将水盆中的水朝一旁泼了出去，随后将其对准远处人烟稀少的半空之上，他看的认真，甚至认真到连自己泼出去的水花，落地的轨迹有些异样都没注意到。


    而就在旁边，差点就被一盆水从脑袋浇下去的剑一闭着眼，他感受着左侧突然看过来的目光，良久，忽的笑出了声。


    “江不还，你是真的疯了，如果你真的不介意同宗之人互相砍到死一个的骂名传出去，我倒是很愿意成全你。”剑一目光凌厉的抬起手，沙包大的拳头刚想砸下去，就被江不还捂住脸，挡了回去。“别吵，你快看！”


    剑一：“……”


    强忍着想要拿剑砍下去的冲动，剑一黑沉着脸，勉为其难的先朝着他看的方向瞥去，就仅是一眼，他就忘了刚才的事，反而皱着脸，不可置信的发出了奇怪的一声“嗯？”


    “什么玩意？真是见鬼了。”


    因着是在城镇中，玉渺和温霜渡两人都收着手，就是怕自己强横的灵力和剑气若是不小心击中建筑，只怕碎成东一块西一块都算是轻的。


    温霜渡的发带解了一半，虽说要认真，但他出手的时候，心思却并非全都在击败对方上，更多的，倒像是炫耀。他手中的苍生极迅速的连出三剑，而第一剑和第二剑，都被玉渺很轻松的躲过了。


    但也不知道温霜渡用的是什么剑法，他的第三剑极快，而且变化也很神奇，玉渺本以为自己躲过了这一剑，却不想对方剑锋一变，那剑便从他的侧边滑了下去，转瞬便架在了玉渺颈侧。


    玉渺微微愣住，连看向温霜渡的目光都有些惊讶，他知道，若此招不为切磋，而是为了毙命，那现在，他的脑袋就要被生生削掉了。


    剑尖有些调皮的轻轻点了点他的肩膀，玉渺挑眉，看过来时，正对上温霜渡含着笑意的眼眸，这模样，倒不像什么天下无双的上师，而像只得意的猫，那点子隐隐的炫耀和小骄傲，竟是藏都藏不住。


    “看来是师兄小看你了。”玉渺唇边笑意更浓。“飞升境就是飞升境，反而是师兄愚笨，还想着你的剑法都是我教给你的，以为自己能够应对得当。”


    温霜渡笑的忍不住抿起唇。“师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玉渺收手，也认同的点了点头：“好吧，那接下来这一剑，你可要看好了。”话落，玉渺身形一晃，竟是在瞬间便消失在了原地，温霜渡有些愣的眨了眨眼，随后，他便察觉到身后有凛凛剑意攻来。


    苍生比他的反应更快，温霜渡回身，也十分轻松的躲过两剑。


    就像玉渺说的，从前“温霜渡”的那点三脚猫剑法，都是玉渺教他的，所以不光是玉渺足够了解他的剑，在他的心里，他自然也是十分了解玉渺的剑法的。


    温霜渡有自信，自己绝对能躲过玉渺的第三剑。


    但那自信轻松的神情，很快就在对方剑锋变幻时，尽数变成了吃瘪的不可置信，因为玉渺刚才用出的那剑，赫然就是他刚刚用的那招——从来没有人能在看过一眼后，就能马上懂对方剑意的奥妙，可偏偏，玉渺在剑道的天赋实在是太妖孽了，他就像另一个温霜渡，像温霜渡肚子里的蛔虫。


    他的剑法，玉渺用起来得心应手。


    这次，轮到自己被人的剑架着脖子，苍生似乎“气的发抖”，它很不满，自己的主人怎么能被自己的剑法给打败。


    肩侧，有剑尖收敛锋芒的轻点了两下他的肩膀。玉渺也挑起眉，轻笑道：“的确是很玄妙的剑招，师兄很喜欢。”


    修者之间，境界之间的差距，主要体现在修为和灵力之上，但对术法的掌控和剑法的熟练度，却是需要自己去认真的体会领悟，这也是为什么，同境界的修者，两人之间还是会因为年岁和到达此境界的年月之久，而拉出或多或少的差距。


    温霜渡的确是飞升境不错，若要拼修为和灵力，他也确实胜过玉渺，但要是论起与剑招融合的身法，和在剑意上的领略程度，现在的玉渺不知道胜了他多少。


    谁让，玉渺每日勤修苦练，顿悟自身无有不精，而温霜渡则是空有灭世之力，却长了颗空空的榆木脑袋，每天除了睡，还是睡。


    这两相对比下来，心里素质没那么强的温霜渡，在被玉渺绕了几回后动起来就略显笨拙了，甚至到了后面，他还自暴自弃的乱砍一通。


    他想，反正，是和师兄切磋，输赢不重要，就算他输了，师兄又不会伤了他，那么认真做什么？


    于是想通了这些，温霜渡也不再急了，这心一静下来，反而还应对的自然了些。而玉渺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也看出温霜渡此刻的意思，于是他也顺着，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的颤抖着。


    可即便如此，半空下的客栈处，门口的人也还是看的眼花缭乱。


    莫相雨下楼的时间挑的很巧，他不想和旁人站在一起，更不喜欢他们盯着师尊不错眼的样子，所以他是估摸着两人打完结束的时间下来的——他下楼的声音轻，再加上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都在玉渺和温霜渡的身上，所以一时间，竟是无人发现他。


    隔着个水盆，谢青看戏看够了，也满足的咂了咂嘴，过后，犹还不忘点评一二：“这两人，打架都跟旁人不一样，要我看，这用的应该叫情意绵绵剑才对！”


    目光绰然变得冰冷而凌厉，莫相雨视线略带不满的落过去，几息后，他迈动脚步，朝着门口处走去。在路过时，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莫相雨身体重重的撞过江不还的手，只听一声清脆的“砰——！”


    地面上，猛然响起谢青焦急慌乱的声音：“快！快快快！快把我捡起来！”


    江不还目光流连，连着在地面上摸了好几下，才终于收回目光，把倒扣在地上的“谢青”捡了起来。可等谢青重新脱离黑暗，朝刚才两人的位置看去，却发现那边已经空无一人。


    看来，已经结束了。


    “都在这站着干嘛呢？”温霜渡甚至才刚靠近，就听见谢青这个大喇叭，不知道在叽里咕噜的喊着什么。“这么热闹，也说来给我与师兄听听。”


    ……


    没人敢说话，毕竟上几秒他们讨论的话题，可不是什么方便说的东西。


    江不还：“咳咳…我们说……”


    剑一毫不犹豫的打断：“他们说，你们刚才的样子，很情意绵绵。”


    谢青：……


    江不还：……


    谢青毫不犹豫，掐断术法，遁逃的极其迅速。于是原地顿时只剩下一个江不还，他顶着玉渺和温霜渡疑惑的目光，额间忽的落下一滴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