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祐万万没有想到，主动请缨出去找人的肱股之臣们，出去一个消失一个，出去一个消失一个，等了一个多时辰，等到他把午膳都用完了，棋也下了两盘，宋蕴他们还没有回来。


    对弈的上德禅师早就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赢了一局，第二局的中盘眼看着裴祐就要溃不成军了，就索性弃了子，说是寺里还有法会，下次再重新来过。


    裴祐顺水推舟。送走了三位禅师后，他也没心思再在玉林酒家等着了，领着人就找了过来。


    结果，他的左膀右臂在看一名女子桃林中嬉戏。


    原来，宋蕴不在他面前的时候，居然是这么轻松自在。


    原来，这几个人自顾自玩得开心，早就把他这个天子丢到九霄云外了。


    “陛……裴公子！”宋蕴见了他，立刻敛了笑容，也不敢转圈了，讪讪地定在原地，“你怎么也来了？我还想着……想着等会儿替你折几株桃花去南书房插着呢。”


    裴祐哪里会信她的胡诌，冷笑了一声：“你都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还会想着折什么桃花？”


    宋蕴下意识地瞟了卫慎一眼，耳边仿佛响起了裴祐对她的警告。


    不过，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嘛。


    反正已经这么多次了，裴祐也只不过口头警告警告，今天顶多也就是再被骂几句，被骂多了也就疲了。


    而且，这次是卫慎和谢璟自己找上门来的，她又没这么大本事让这两位天子宠臣别沾边、别靠近。


    当然她不能和天子硬着来，插科打诨嘛，混着混着这事就混过去了。


    “谁敢把裴公子的话当耳边风，”她叫起屈来，“裴公子金口玉言，封我是天下第一的绝色，我早就记在心里了。明日就让人打个牌匾挂在公主府上，看谁敢多言半个字！”


    裴祐愕然，嘴角抽了抽，终于还是没忍住，无声地上扬。


    于昭想笑又不敢笑，狼狈地咳嗽了两声掩盖住自己的笑意。


    谢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看看宋蕴，又看看裴祐，盼着宋蕴有那么一丝羞惭之色，盼着裴祐像刚才训斥她一样训斥宋蕴，只是盼了半天，裴祐还是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


    明明刚才裴祐那句话是在讥讽宋蕴，宋蕴是没听出来还是装傻？就算是没听出来其中的讥讽，寻常的回话不应该自谦一下，怎么还自封起天下第一绝色来了？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脸皮厚的女子？


    裴祐又为什么没有训斥她的无耻和无礼？


    卫慎和谢璟赶紧过来见礼，这一打岔，原本桃林中略有些紧张的气氛顿时松弛了下来。


    “卫大人，你还没用膳呢，公子特意让人备了一份给你送来，”于昭察言观色，立刻示意内侍们将食盒捧了上来，“公子，要不就在这里用了吧？”


    裴祐点了点头。


    到底是大内总管，长袖善舞，就算时间仓促，于昭也将这桃林变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宴会之所。玉林酒家里能用得上的东西都让他搬来了，各式蒲团铺在地上，中间一个可折叠的小桌几支了起来，食盒一个个摆开：春饼、五色饭团、茶香素虾仁……都是些容易下嘴又好吃的，看着还赏心悦目。


    午时已过，卫慎倒是真的饿了，在蒲团上盘腿而坐，正要夹起一个春饼往口中送，转头一看，宋蕴还呆在原地没动。


    “殿下，怎么不过来？”他无奈地问，“你不饿吗？”


    宋蕴看了看裴祐，没敢动，只是咽了咽口水：“我不饿，卫大人你先用。”


    “过来吧。”裴祐发话。


    宋蕴立刻乐不颠颠地过来了，“扑通”一下跪坐在了蒲团上，夹起一个虾仁便送进了嘴里：“多谢裴公子，裴公子体恤臣子，是我们的福……这虾仁好香啊……咦，怎么味道有点奇怪，哦，是素虾仁！”


    “殿下，食不言寝不语。”卫慎更无奈了，“勿在裴公子面前失礼。”


    宋蕴不说话了，专心致志地对付起美食来。


    没有了她聒噪的声音，桃林里忽然安静了许多，裴祐原本和谢璟说着话，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下意识地就朝着他们俩看了过来。


    宋蕴朝他挤了挤眼。


    裴祐不解地皱了皱眉头。


    宋蕴又歪了歪嘴。


    “挤眉弄眼做什么？”裴祐狐疑地问，“有话就说。”


    宋蕴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卫慎，捏住了自己的嘴。


    卫慎扶额：“殿下，你不要顽皮，裴公子问你话呢，不算失礼。”


    宋蕴这才扬声道：“裴公子，你带来的这些菜很好吃，我都吃得撑了，等会儿去哪里消消食呢？”


    “你想去哪里？”裴祐的心情不错，慷慨地让宋蕴自己选。


    “我们再往上走好不好？”宋蕴兴致勃勃地建议，“我们去寺庙里转转，听说上面还有猴子，会和人玩耍，正好一起去瞧了。”


    玉林寺依山而建，整座寺庙从山脚一直到山腰，最顶上的华严殿最为金碧辉煌，屋檐垂脊上的神兽曾经都贴了金箔，远远望去闪闪发光。


    只可惜前两年战乱的时候，这里的金箔都让人刮走了，还没能修复如初。


    这可能也是现任主持这么急切想用一场大法事来证明玉林寺依然是大旻第一寺庙的原因之一吧。


    裴祐一行人拾阶而上，从天王殿一路游玩到了华严殿。


    宋蕴最为虔诚，见菩萨必拜，拜的时候还跪在蒲团上行五体投地的大礼，这是她从前做销冠的时候养成的习惯。


    这一行特别迷信，老板的办公室里必定放有佛龛，金龙鱼和发财树更是公司的标配，每年必去一趟寺庙或者财神庙求福求财，身旁的数字都爱888或者666。


    要说这些人有多少信佛，那倒也不见得。只要能赢，慈悲为怀的佛祖训示是听不见的，商战中的缺德事做起来也不会手软。


    宋蕴是个打工的，信不信菩萨随心，但磕几个头又不费什么事，万一真有菩萨呢，到时候给她使个袢子她就输在起跑线上了。


    不过，因为早上和上德禅师的一番对话，今天这一通拜，相比从前，宋蕴多了几分诚心，边磕还边在心里念念叨叨的。


    菩萨啊菩萨，赶紧让她回到现代社会去吧，这令人窒息的封建王朝她可呆够了，就算有再多的帅哥也弥补不了她受创伤的社会主义之心。


    磕完最后一个头，宋蕴完成了任务，立刻兴冲冲地往外走去：“不是说有猴子吗？我怎么没瞧见？”


    “猴子当然不会跑到这里来，”谢璟指了指山顶，“还要往上走。”


    华严殿出去就是玉林寺的后门，再往上走就不属于玉林寺的范围了，只有一条青石台阶蜿蜒而上。从这里到山顶还有数个观景点，其中一道悬崖飞瀑和一片野白梅林甚为有名，不过现在水量不丰，也不是白梅盛放的时节，所以再往上走的游人不多。


    裴祐站在殿门前没动，宋蕴琢磨着他应该不想去了。


    也是，天子日理万机，今天能游玩大半日已经很稀奇了。


    不过宋蕴为了看猴子，特意还从午膳中省下了一大包花生，自然不会就此打道回府，她想了想，商量着问：“裴公子，你们国事繁忙，要么先回吧。把刚才那个侍卫留给我，我自己上去转转，行不行？”


    “猴子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三岁小孩，”谢琼撇了撇嘴，和她唱反调，“表哥，哥，我们回去吧。”


    谢璟迟疑了一下，裴祐也一语不发。而且，不知怎么，相比刚才一路的和煦，裴祐的眼神忽然有些阴沉了起来，让宋蕴觉得自己好像提了个什么祸国殃民的建议。


    不至于吧？


    看个猴子也不许？


    宋蕴心中腹诽，面上立刻乖乖改口：“好吧，不看就……”


    “这么想看？”裴祐冷冷地问。


    宋蕴迟疑了一下，用力地点了点头。


    “走吧。”裴祐举步往上走去。


    “裴公子，裴公子你不用去了，”宋蕴急急地追了上去，“我只要个侍卫陪着就行了，你万金之躯，这种小地方也不知道有没有蛇虫猛兽……”


    裴祐充耳不闻，出了玉林寺的后门。


    御前侍卫立刻跟上，一队四人在前，一队殿后，谢璟则紧跟在裴祐的身侧，剩余的侍卫则护在卫慎、宋蕴和谢琼的身后。


    青石路不宽，仅容两到三人并肩而行，一行人排成了长队。


    没走一会儿，果然，几步开外的树丛中出现了个金丝猴，毛色金黄，面颊却是蓝白色的，鼻孔朝天，十分可爱。


    宋蕴把花生掏出几颗，朝着它晃了晃：“小孙，快来，有好吃的给你！”


    谢琼在旁边听得奇怪，她原本打定主意不理这个无耻的弘福公主了，可一听这话还是忍不住了，“你为什么叫它小孙？你认识它吗？”


    “你不知道，它前世姓孙，”宋蕴一本正经地解释，“特别厉害，杀入了天宫大战天兵天将，这一世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谢琼听了一会儿，猛然回过味来：“你骗人！什么前世什么今生，哪有这种奇怪的事！”


    宋蕴笑了起来，把手里的花生朝着金丝猴扔了过去，猴子倒也灵敏，一个鱼跃接住了花生，坐在树干上剥着吃了起来。


    谢琼到底还是个小姑娘，见这猴子这么可爱也忍不住了，手一伸：“给我一点，我也要喂。”


    宋蕴给了她几颗。


    谢琼接过花生，刚要扔，哪知道那猴子等不及了，长臂一舒，朝着她直扑了过来。她尖叫了一声，兔子似得一头钻到了卫慎的身后，花生撒了一地。


    这下大家都笑了起来，谢琼满脸通红。


    就在这一瞬间，变故陡生。


    一阵尖利的呼啸声响起，几丛箭雨突至，直奔裴祐、卫慎、谢璟的要害；几乎就在同时，从树林中蹿出来十几个黑衣人，手中利剑寒光凛冽，朝着裴祐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