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绒布上展示着一条钻石手链。


    射灯下，钻石数不清的棱角被照得明亮剔透。


    贵重华美得毫无疑问。


    以周威的眼光来看，送给伴侣的话，对方一定能发出惊叹的声音，甜蜜地依偎进他的怀里，破涕为笑，转悲为喜。


    虽然他确实为哄女友积累过不少经验，很懂得投其所好，但现在陪着老板给老板的omega挑礼物，仍令周威感到一丝荒诞的无奈。


    时弥和王乐起的冲突，周威也有所耳闻。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这么一号人物，大放厥词完了又被砸破脑袋，躺进了病房。


    陆夷则问他现在人在哪家医院，周威打听一下，说荣明暄荣先生对王乐受的伤负全责，已经安排转出淮城了，在邻市的一个县医院。


    这位荣先生着实颇有匪帮作风，把人砸得头破血流不说，还给弄进黑医院里关着。


    周威心里啧啧，瞥见陆夷则脸色冰寒，钢笔捏得用力了，在纸上洇出一团墨渍，“挪个地方。”


    周威只能说好。


    折腾一番，周威竟然又得到消息，说荣明暄再一次给王乐转院了，这回奔波得已经跨了一个省。


    陆夷则：“再把人接走。”


    周威：“……”


    也不知道这两位隔空较什么劲，快要整成拉力赛了。王乐跟被流放了似的，离淮城越来越远。


    想来这一遭发配边疆，王乐没个一年半载的都不会再回淮城了。


    陆夷则跟荣明暄较完了劲，还是一幅不怎么高兴的样子，沉默了半晌，没头没脑地吐出一句，“我该去看看他。”


    周威：“哎，时弥少爷肯定很伤心呢，他都憋着不说。还是第一次有人当着他面说这种难听话，说得这么过分呢。”


    陆夷则说：“他妈妈和他弟弟都去安慰他了。”


    周威耳聪目明，诚恳道：“那还是不一样的，您是时弥少爷的未婚夫啊。他多希望这时候您在他身边安慰他，关心他。时弥少爷嘴上不说，心里大概是这么想的。”


    陆夷则：“有人听他诉过苦了。他自己不愿意和我……”


    他蓦地顿住，眉心蹙紧又放松，到底还是叹了口气，神色变得柔和了些许，有一丝无意识流露出的不忍，一闪而过，很快又覆上平淡的表情，“我回家和他一起吃晚饭吧。”


    好像那已经是莫大的安慰了。周威正为陆夷则一贯的傲慢有些汗颜，但又想着以时弥少爷的痴心一片，没准真是如此，突然又听到陆夷则开口，断句有些不自然，竟透着明显的犹豫。


    “我带什么回去，给他，比较好？”


    周威：“？”


    陆夷则难得地表露出不上手的生涩，皱着眉说，“花？……还是钻石？”


    他好像真的对此一片空白，甚至难以启齿，转向周威，面无表情道：“如果……你想让你的恋人不要难过，你会送他什么？”


    “……”


    周威看着那条钻石手链被小心翼翼地包装起来，垫上一层薄薄的雪梨纸。


    手链的链扣做成了一朵很小的五瓣梅花，精巧雅致。


    礼物本身倒是次要的了。周威忍不住想。


    对于时弥少爷来说，应该确实是个具有抚慰作用的惊喜吧。


    -


    时母一直偏爱红豆的味道。是一种爱屋及乌。


    那种熬煮过的甜味，做点心内馅腻人得厉害，咬下去一口觉得齁嗓子。坚持低糖饮食的时母却很喜爱。


    “因为这是弥弥的气味，妈妈真的觉得很好闻。”


    她笑眯眯地说完，转头自己去古寺住了半个月，拿小叶红豆木做了一串念珠手串，打磨抛光，都不假手他人。


    “养这些珠子也像养小孩一样呢。得用柔软的棉布来轻轻揉搓它。不管它，它就黯淡下去了。”时母颇有心得体会，常和人展示腕上的手串，言语间，能听出来将儿子养得光彩照人的自得。


    这是头一回，时弥没有在母亲的手腕上看到那串红豆木念珠。


    而是换成了其他手串，洁净的白色砗磲，以白玉雕琢的梅花来装饰，与林绪清的信息素如出一辙，指向什么，代表什么，简直再清晰不过。


    时父也说过的，“什么时候我们也带小绪去拜一拜菩萨。”


    时弥控制着自己不要问，不要表现出介意，视线也不可以停留太久，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完全不知道变化。


    不是也很正常么。


    林绪清也是妈妈的孩子。


    他信息素的味道，理所应当地也会被爱屋及乌。自己有的林绪清当然也会有，这样才是对的。


    如果因此产生了什么阴暗的、不好的情绪，就和书里那个恶毒的自己一模一样了。他才是无理取闹的那个人。会被唾弃，被报复。明明不想要那样。


    时弥没再细想下去，他陪着母亲和林绪清说了会儿话，说自己根本没关系的，反正荣明暄已经替他教训过王乐了。提起荣明暄时，他不知怎的，在林绪清面前有点心虚，没再多话，看时母总算略微宽心了些，将两人送到了门口。


    几乎是前脚刚送走家里人，陆夷则后脚便回来了。


    时弥都没来得及喘口气，呆滞的表情显得有些犯傻，“老公……”


    陆夷则盯了他片刻，抬手松了一下领口，垂着眼睫，莫名有些僵硬的不自然感。


    “时弥。”


    他顿了顿，好像又把什么咽了回去，若无其事道：“吃晚饭吧。”


    “哦，好……好的。”


    “王乐，你以后不会再见到这个人。”陆夷则说，“也没人会乱传话。时弥，你可以告诉我的，而不是跟我说别管你。”


    他的语气尽量保持平和，但落到最后一个音，还是带了些淡淡的不满。


    时弥低垂着脑袋，应了声好。


    他明显还是状态低迷，餐桌上，陆夷则打量他的频次高了些，仿佛斟酌着什么，但始终开不了口。两人之间陷入吊诡的沉默。


    一直到陆夷则进去了浴室，时弥走过书房，那扇门毫无遮掩地大开着，陆夷则的书桌上，台灯的暖光直直照着一个打开的深蓝色小盒子，像首饰盒。


    盛放其中的钻石折射出刺目的光芒，闪亮得晃眼。


    时弥听到自己心脏沉重的跳动声，他知道这不对，但脚步已经失控，无法回头地迈进了那间默认属于陆夷则、时弥不该去打扰的房间。


    他低头看向那个小盒子，在用来办公的桌面上，显得格格不入。


    盒身上缠着细缎带，黑色绒布上，薄如蝉翼的雪梨纸包起了一条钻石手链。


    华美，贵重，精心包装过，显而易见是礼物。


    难以想象出现在陆夷则手边，那个人买下它，要送给……


    时弥忍不住凑近了，细细地看那条手链，在镶嵌的闪耀夺目的钻石之外，也看到了别出心裁的设计。


    手链的链扣，特意做成了一朵很小的五瓣梅花。


    白色珐琅的工艺，花瓣边缘烧了一层极薄的釉，精巧得让人难以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