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天刚亮不过一个时辰,裴府上下所有人都看出将军和夫人吵架了。
不是最初众人暗自猜想的二人习性相差甚远如何能够和睦,而是冷凝的气氛真真切切摆在眼前。
竹月一大早领着两名丫鬟进屋伺候,就发现裴屹竟躺在临窗的坐榻上。
人是醒着的,连外衫外裤也都好端端的穿着,但见坐榻尾端堆得乱糟糟的被褥就知此处昨夜定是睡了人。
谢知宁在榻上由人伺候着穿好衣后起身,路过坐榻时一眼看见裴屹鬓发微湿,结合他深黑色的劲装上明显沾染的几处浅灰便能知晓,那并非洗漱残留的清水,而是他去演武场带回来的一身臭汗。
同样灰扑扑的黑靴扎着裤腿,挑衅似的交叠在坐榻外,毫无节奏地轻晃着。
谢知宁唇角微动,又很快紧抿止住,面露几分嫌弃之色,抬着下巴转身往妆台去了。
裴屹听见声响,眼皮掀起一条缝,那抹婀娜身姿在眸中转瞬即逝。
他呼吸一沉,重新闭上眼,板着脸换了个姿势转身背了过去。
如此情形,屋中几名下人怎会不知两位主子闹了矛盾,只是无人知晓是何缘由。
到了用早膳时,裴屹终于从坐榻上起来,但他几步走过桌前,只是看了一眼就出门自己去了小厨房。
谢知宁连眼都没抬一下,淡道:“别管他,布菜吧。”
用过饭后,竹月捧着一叠册子进屋:“夫人,此次各家送的贺礼已经整理成册,您要现在过目吗?”
“嗯,沏一壶花茶,册子拿到东次间来吧。”
东次间内,谢知宁坐在窗边的书案前细细翻看礼单。
她一边看,一边提笔在册子上进行批注。
搁笔抬眸时,她正好看见从窗前看见裴屹阔步走出小厨房。
只一眼,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候在一旁的竹月就擅自禀报道:“夫人,将军方才自己在小厨房煮了面条。”
谢知宁神情微顿,片刻后莫名问了一句:“他吃了几碗?”
竹月愣了愣,答:“……将军吃了两碗面条。”
“……”
一炷香时间后,谢知宁总算将礼单整理完毕。
她长叹一口气,向后靠上椅背,把纤纤玉手递给竹月,拉长语调道:“竹月,给我捏一捏,酸死了。”
竹月双手捧着她,温笑道:“夫人辛苦了,奴婢一会再给您捏捏肩。”
谢知宁:“嗯嗯,还有头,你捏着可舒服了。”
竹月手法熟练,轻重有度,自然是没少为谢知宁做这事,很快她就捏得谢知宁舒服地眯起眼,浓长的眼睫不时在眼下轻颤。
过了会,她又突然睁眼:“待会你让人回家给我爹娘递个信。”
“夫人要说什么?”
“让我爹从家里派几个机灵的管事给我,掌中馈理家事实在繁琐,往后我可不想成日对着看不完的册子,不重要的就找人替我做了吧。”
竹月点头:“谢府的确有好几位管事经验丰富为人踏实,自家人也信得过,不过裴府清净,仅您和将军两位主子,奴婢瞧着,一位管事便很够用了。”
“也好,就照你说的办吧。”
竹月为谢知宁按过身子后,时辰还早,她提议:“夫人,奴婢今晨瞧见园子里的腊梅结了不少花苞,您可想去看看?”
谢知宁昨日在宫中已是赏过一路结了花苞的腊梅,但她眼下无事,想来还一直未曾去看过府上的后花园,这便应了下来。
整个裴府,相较屋中各样不搭配的陈设,外面的景观倒是处处雅致。
大约是因为由人统一设计,也不需赶在半年工期内四处找寻稀有建材。
不过进到后花园,谢知宁便看见园子里颇为空旷。
听闻园中的腊梅是在府邸建成之前就长在这里的,于是工匠将此处设为后花园,并规划了一大片地势用于日后种树栽花。
可裴屹完全没把这块地放在心上,就这么任由它荒废着。
此时一看,偌大的花园里只立着几棵刚结了花苞的腊梅,远远看去就像几棵光秃秃的枯树,无半分意趣可言。
竹月见状,顿时有些心虚。
事实上她这几日忙着主子的婚后事宜,此时也是头一次到裴府的后花园来,今晨她也并未亲眼看见腊梅结了花苞,是听别的下人说的。
她念及谢知宁刚和裴屹闹了矛盾,便想以宜人景色舒缓主子的心情,谁料到了地方会是这样一副场景。
竹月小声补救:“夫人,屋中陈设已是不合您意,但后花园还空旷着,您喜欢什么就命人在此种下什么,日后此处定是繁花似锦,满园春色。”
谢知宁哪会为这种小事责怪竹月,她环视园子一周,嘟囔道:“这么大的园子处处都要自己盘算多累啊。”
话虽如此说,但她已是迈步往园子里走去,东看看西看看,眸中闪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光泽,像只初到安居之地的燕子,琢磨着如何衔泥垒窝。
转了一大圈,谢知宁走得腿酸,在小径旁的凉亭坐下歇息。
凉风吹拂,撩起她鬓角柔软的青丝,双眸如秋水波荡涟漪,细嫩的肌肤被发尾挠出痒意,一段瓷白修长的玉指碰了碰脸蛋,将不听话的发丝别到了耳后。
竹月候在旁侧,忍不住静望了许久,无论看过多少次,她仍是时常被这张绝美的脸庞吸引目光。
谢知宁动了,她便回神了。
竹月轻声开口:“夫人,您和将军之间发生什么事了,奴婢能为您分忧解难吗?”
谢知宁眸光一怔,脸色微变:“他……”
“他太不讲究了,你也看见了,今晨他带着一身臭汗就往坐榻上躺,也不知先清洗一下自己,他进食也毫不斯文,我从未见过有人一大早就要吃那么多东西,还有……还有他腹中没有半点文墨,我此前绣给他的那个香囊,他都看不明白上面的小诗。”
谢知宁努力挑出裴屹别的臭毛病,眼神飘忽了一下。
昨日她真是吓着了,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力气一把就推开了裴屹。
新婚夜让她疼成那样,她哪能再愿意和他做那种事?
这辈子都不想让他碰了!
分明就是他的错,他竟也好意思甩脸离开,她自然不会主动与他说话,他乐意睡那硬坐榻就让他一直睡好了,他何时来向她诚恳道歉,她何时再考虑原谅他。
可这事她没法和别人说,以她家里人和身边下人那般草木皆兵的行事风格,她若说出口,他们转头气势汹汹找上裴屹,将隐秘的夫妻房事在人前拿出来大肆数落他怎么办。
那真是羞死了人了。
*
从后花园回到屋中,下人禀报裴屹出了府,说是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谢知宁本也没打算和他一起用饭,毫不在意地一人独享了一桌佳肴。
她昨晚没怎么睡好,裴屹离开后她捻着被子掉了一会眼泪,而后想起母亲说新婚最初一段时间夫妻分房不吉利,但她又不想派人去找裴屹回来。
就这么担忧一会又气恼一会,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半夜她恍惚睁眼,思绪还未清醒就先被坐榻上一团隆起的黑影吓得惊叫出声。
屋外下人慌乱询问,屋内男人回应的沉声消散了暗夜里的惊魂。
后来她总算安心睡下了,但天也快亮了。
用过饭后,谢知宁换了衣裳,打着哈欠软绵绵地躺在床榻上,很快就睡熟了。
主屋房门被推开,来人进屋的动静很轻。
裴屹回来听下人说她在午歇。
他一手拿着一个栩栩如生的兔子糖人,一手轻轻关上了房门。
无人享用的糖人被立在了一旁的架子上,他走到床榻旁坐下来,本想面无表情地将目光投向床头熟睡的面庞,但抬眸看去,眼中不自觉染上了几分深色。
他眸光微动,最后索性放松了神情,肆意地将她睡颜尽收眼底。
都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但在此之前裴屹从未想过自己必须要娶妻。
许是他年纪还轻,想不到那么远,也因为身处战场,何来心思顾虑儿女情长。
所以谢知宁是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闯入了他的生活,成为了他的妻子。
夫妻之间的相处之道是一门学问,但不巧,他学问极差。
他从小没有上过学堂,后来跟着北平王识字算数他也是能将人气个半死的那一类。
所以他该拿她怎么办才好呢?
谢知宁侧躺着睡去,隐约有动人的春柔在她衣领锁骨下若隐若现。
裴屹抬手,用指背轻抚过她的脸颊,细腻的肌肤,白如皑雪,柔软娇嫩。
她对她家里人分明那么会撒娇,软话一句接一句,就连平日对下人说话也是拖着调子,摆着一副娇矜的模样也让人完全不觉得趾高气昂,怎么到了他这就半点不低头。
裴屹轻抚的动作忽停,似乎被眼前这张恬静的睡颜引诱,无意识俯身,不知不觉和她拉近距离。
她的双唇近在咫尺,只要稍一低头就能吻到。
谢知宁忽然睁开眼睛,看见男人在眼前放大的脸庞猛地吓了一跳,还没睡醒的迷糊让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还以为在自己的香闺。
“啊!你……”
她还未本能推开,裴屹自己先倏地直起了身,面上表情极不自然。
谢知宁胸膛起伏,逐渐清醒过来:“你、你刚才在干什么?”
裴屹垂眸睨她:“在床榻边能干什么,自然是打算午歇。”
说罢,他连鞋也没脱,抬腿就真要往榻上去。
谢知宁赶紧拦住他:“你……”
她嫌弃地收回手,上下打量他一番,问:“你洗过身子了吗?”
裴屹霎时沉下脸。
洗洗洗,日日洗夜夜洗,也不怕给自己洗掉一层皮。
谢知宁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何问题,她说的是他早晨练武后的一身臭汗,他不洗不擦,又出府走了一圈,她怎可能让他直接躺到床榻上来。
裴屹冷硬道:“我不歇了,你接着睡吧。”
他本也没打算歇,趁此赶紧收了腿起身走了。
谢知宁被这么一搅合,瞌睡也醒了。
她唤竹月进屋伺候她更衣。
竹月忍不住悄悄偷看谢知宁的脸色。
还没能看出什么,谢知宁忽的在架子前停下脚步:“这是什么,哪来的?”
竹月转头一看,也愣了一下:“夫人,这是街上卖的糖人,瞧着像是……小猪?奴婢也不知晓,之前此处还没有这糖人,许是将军从外带回来的。”
谢知宁的属相便是猪。
毕竟她身边也不见活的猪,所以她并不觉得猪粗蛮,尤其是小猪,还浑圆得可爱。
她也没有见过街上卖的糖人,但听人说起过,她一直好奇只用一勺糖浆如何能画出栩栩如生的各样形态。
只可惜冬日的屋里烧着暖炉,糖人的边缘已经软塌,糖浆顺着竹签往下淌,已然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裴屹买这个回来是送给她的?
谢知宁看着糖人,缓缓伸出一根手指在将要滴落的糖浆上抹了一下,指尖送入口中,丝丝甜意蔓延开来。
她收回手,用帕子擦拭着手指,吩咐道:“都化了,把这儿收拾了吧。”
“是,夫人。”
*
一下午时间再未见过裴屹身影,直到夜色弥漫他才带着一身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水汽出现在屋里。
裴屹乌发披散,发尾还未干透,一身干净的寝衣衣襟大敞,水珠些许滑动些许停驻,烛光照得他胸膛起伏的线条忽明忽暗。
谢知宁默默看上一眼便垂下了眼帘,不为所动地躺进了被窝里。
裴屹兀自在屋里捣鼓了好一阵,弄干了发,关上了窗,再熄灭了烛灯,然后径直去了坐榻躺下。
谢知宁在榻上掀起眼皮往那头看,只看见一个高高隆起的黑影,和昨晚乍一看见的一样诡异吓人。
她收回眼望着床顶,因午后睡了许久此时一点困意也没有。
夜已深,万籁俱寂。
隔着一段距离,她连那头的呼吸声也听不见,好似屋里除了她便再无别人了。
突然,坐榻那边传来裴屹的声音。
“谢知宁。”
又是这样连名带姓地唤她,不高不低的,听不出情绪。
谢知宁:“干嘛?”
他这是终于憋不住了吧,在坐榻上睡着一定很硌人,他那么长一条,连腿都伸不直。
刚才进屋时他那般做作地展露自己洗干净了身子的模样,如果他保证不动手动脚,她就准许他回榻上来睡。
“今日架子上的糖人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你吃了?”
谢知宁轻哼:“化掉了,我让人收拾了。”
裴屹啧了一声:“那下次再给你买别的模样的,你喜欢什么样的?”
“今日这个小猪就挺好的,我的属相就是猪。”
那头沉默了。
谢知宁半晌没听见下文,不由探头向那边看去。
才刚支出脖子,眼前突然蹿出一道黑影,令人惊吓得就要高呼出声。
裴屹不知如何悄无声息过来的,凑到她面前幽幽道:“谢知宁,那是只兔子。”
11、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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