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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姬幽与长庚辞行, 话虽不多,但句句让长庚起疑。


    直至姬幽终于要告辞离去之时,长庚把他叫住,面带疑惑地看着他:“姬九,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否则他不该来向自己请辞, 而应直接面见晋侯。


    姬幽略微垂首, “晋侯也许是听了我的那番话吧。长庚——”


    他把眼睑抬起来, 一动不动地盯着长庚, 神情是在九公子脸上少见的严肃:“你的父王心里比谁都明白,他作为守成之君,若再继续霸占王位,晋国, 至少还有二十年停滞不前!”


    长庚一愣。


    “晋国需要一个大刀阔斧行以改天换地之事,才足以在如今齐国对峙,北燕支持中山,于晋国边界枕戈待旦的局面之下, 杀出晋国的路。在晋国谁能做到如此?只有你。”


    姬九顿了顿,眉也慢慢地紧了一些。


    “你莫怪我当日之话,让晋侯的心意终于松动了,以至于他最后下了这个决定。我固有我捍卫周国的立场,但这于晋国而言也是有利无害的, 我问心无愧。”


    长庚盯着姬九, 脸色变得复杂无比。


    “长庚, ”姬九抿住了唇, 又停滞了片刻,他走上前几步,把身后的阳光几乎覆去一半, 长庚只感觉到一片阴翳洒落在自己身上,姬九俯瞰着端坐在案后的公子长庚,眸光隐晦,“这些话我本不欲对你说,但谢你晋国多日招待,也让我真正明白了一件事,接下来我要说的,仅仅只告诉你一人,请你也务必守君子之诺,不对他人讲。”


    长庚不知是何时,他点了下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反正应该不会是什么好事,姬九这厮给他的印象极其不好,仅次于中山君了。


    姬九自失一笑。


    “其实,我的十妹,早已失踪了。”


    长庚大为震惊,虽然这个可能他事先想过,但他没料到,姬九竟对他信任到了如此地步,连与周国而言的这样的不传之秘都在自己面前提起,不觉,长庚已长身而起,等待着姬九的后话。


    姬幽道:“多年前便已失踪了。此事周国王室严密封锁了起来,但依旧防不住各国诸侯猜测。我父王膝下九子一女,莲儿若在,便是嫁给诸侯国君联络结盟的最有利的礼物,所以我的父王不许人把消息泄露出去。当初于你,确实是打算,若晋国玉成联姻,便送一个假的公主给你,这也是当初我极力反对联姻的原因之一。”


    他的坦诚令长庚不由刮目,也不禁暗暗庆幸。


    若是当初真娶了周国的公主,他的小东西岂还会待在他的身边?


    “就连我,周游列国数年,也是为了寻回妹妹。但这么多年,因为没有太多线索,始终一无所获。别的事,因为事关隐秘,我便不会再说了。”


    姬九再度停顿了一下,他平视着长庚,道:“但我能予你承诺,就算有朝一日,我把妹妹寻回,也不会让她成为联姻的棋子,不会让她嫁你。至少,她的婚姻,我要让她自己抉择。”


    长庚明白了姬九今日来辞行,却说这些话的意思,他是在为自己承诺。


    这个承诺很重,意味着他可能要犯上触逆自己的父王周天子。


    长庚只能心领了。


    姬九转身走出了兰章宫。


    他的车驾已经在等候,素女抱着琴箱,立在马车旁不知站了多久,银紫的锦缎裙边随着豆绿丝绦不住曳动,裙边系着一条青铜所铸的纹路精巧的铃铛,铃铛轻轻地碰撞着,发出铮璁的清音。


    姬幽看了她一眼,低低说道:“上车吧。”


    素女沉默着,等姬幽上了马车之后,在邱逢春的侍奉之下,自己也抱着琴箱走了上去。


    马车驱动了起来,平稳地驶向宫门。


    ……


    听说了姬九公子离开新田的消息,不知为何,屈颂竟有些怅然。


    说不上什么缘故,也许是近日里太多的人离开了新田,加上春日已暮,繁花日渐消瘦,黄昏暮雨潇潇,让人忍不住就生了别意。


    在这个节骨眼上,一日,晋侯在朝中当场宣布,他即将把王位传给长庚,一时间朝野上下无不震惊哗然。


    前不久长庚公子立克幽州诸敌,确实武艺惊艳,但晋侯怎么着也不该如此鲁莽草率地就决定,要把王位传给公子。于是百官立马上谏,哭问晋侯是否身体染恙,不得已提前为之。


    在他们看来,公子长庚暴虐,就算是年轻,有年轻人血气方刚毛躁的毛病,总也要把这些毛病都改了才好真正坐上晋侯之位。晋侯抚掌大笑,说自己春秋鼎盛,哪有痼疾缠身,诸卿可安。


    晋侯目光清明,半点不似糊涂的模样,这让公卿大夫们都不大好开口劝谏了,自夏以来,一直是家天下,晋侯要把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自是天理昭然,是理应如此,旁人不好置喙什么。好在晋侯也没真正糊涂,立即在朝上指点了几名老臣辅佐长庚,并且仍然没有把军权交给长庚,这已是最好的局面了。


    他们也就只能闭眼叹口气罢了。


    下月便是继任大典,晋侯的寿辰才过,宫里宫外又陷入了另一团忙乱当中。


    因为这样的忙乱,屈颂已经很久很久都不见公子长庚了。就算不是他的姬妾,一直如眼下待在他的身边,依旧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可有可无的附属品而已,既没有自由,又忍不住为了长庚而挂念。


    没过多久之后,长庚像是终于想起了还有她这个人,派人传了口信过来,请她换裳,登车前往宫外,公子邀约。


    三五之夜,明月半墙,窗扉镀了一层淡淡银色。


    屈颂等来了公子长庚命身边的宫婢送来的裳服,竟是一件大红的女裳!


    如霞一般绚烂绮丽的颜色,几近夺魄。


    屈颂呆了呆,疑心公子长庚已经识破了她的身世,屈颂把衣领拈起,沉默了半晌,心中却紧张而不安,直至翠来要为她梳洗更衣,中途提了一句公子是想掩人耳目,两个男人出行终究是会染上些不必要的麻烦,请先生就委屈一晚。


    饶是如此,屈颂也仅仅是稍稍放心。那日在晋侯寿诞上她穿了一身女装,让他惊艳了一把,他甚至夸赞了她是美貌的,一定是他想故技重施,骗自己穿女装取悦于他。


    屈颂虽然咬牙,但不得不从命。


    她更换裳服,把这大红颜色的,宛如火一般的锦衣穿在身上。


    这身女裳远不如那日宫宴上的那袭宫装繁复,制式简约低调,对襟窄袖收腰,配上如意环佩,把屈颂衬得愈发美丽清雅,连翠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中暗暗犯嘀咕。她怕翠看出端倪来,借故撇下了这个精明的宫中老人,提裙便往长庚备好的车驾奔去。


    屈颂坐上了车。


    驾车的正是良,载着今晚格外清艳动人的屈先生一路往宫门驾驶,屈颂惴惴难安地坐在车中。


    前不久晋侯的寿诞上,自己被晋侯身边的一名近侍叫了过去,敲打了一番。之后,他告诉自己,这段时日,在长庚登顶之前的这段时日,必须要让长庚知道自己原本是女人的事实,并且,晋侯已经把送她去雒邑的车马备好了,一旦长庚发难,立即保下她并把她秘密送出晋国王都。


    晋侯的话让她区区一介民女很是惶恐,她没法不担忧自己的前程。如果长庚知道,那一定会是她所不能承担的怒火,就如同当日他至信的安猪油蒙了心欺骗了他,就被他折去双腿,永世残疾一样,于她而言亦是灭顶之灾。


    心事重重的,车马忽然停了下来。


    屈颂凝神,把车帘拨开往窗外探看去,四周若有水声,如流泉出谷,纯净好听,屈颂怔了片刻,手还停在帘门上,只听到良微笑而恭敬的声音传入耳中:“先生已经很久不出宫了,公子特意吩咐,今晚带先生一游,他已在前面等候了。”


    屈颂愣了片刻,她很快便把头钻出了车门,踩着脚踏下来。


    不远处一片楼阙,底下灯火辉煌,水榭阁楼之中,倒悬着十六盏大红灯笼,锦绣灯火下则有一道让屈颂朝思暮想的身影,他负着手,亦是一身的大红锦衣,神情有些不耐烦和焦灼,直到也看到了自己,他的目光顿了一顿,朝她露出了笑容。


    他在那片熠熠流光处,对她一笑。


    屈颂的腿有些发软,她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了过去,几乎是奔到了他的面前。


    明明也就十几日不见,却好像过了几年之久了。


    屈颂在他面前站定,只是仍无法平复呼吸,在微微地轻喘着。


    长庚伸掌,在她的脑袋顶上摸了摸,露出了笑容,“还是来了。”


    终于见到了他,但是长庚的笑容并不如以往一样那么纯粹而清澈了,让屈颂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之感,她惶惶地看着他,小心地唤道:“公子。”


    长庚笑道:“这真是个怪事,吾发觉你扮成女子好像比作男儿之时更美上十倍!”


    虽然仍在担忧之中,被他这么一说,屈颂还是脸色一红,有些赧然。


    两侧是波光粼粼,倒映着满墙红灯,流光溢彩。


    长庚忽然伸出了手臂,一把抓住了她的素手,往河岸上走,“走,今日带你游城。怀念下肆么?吾好像从来未曾去过。”


    屈颂既困惑又不安地跟在长庚的身后,谨慎小心,不敢有半点差池,但长庚人高腿长的,她几乎快要跟不上了,很是局促。


    好在长庚选的这个碰面的地方距离下肆不远,屈颂也大致知道方向,走了不过数百步,便看到了一条深巷,往这里穿过去,那边便是不夜之肆,透过黑黢黢的深巷已经有远处明亮的火把映入眼中,长庚看了她一眼,携着她的手往巷子里走了进去。


    远处一点的光愈来愈亮,耳边那喧哗吵闹的声音也愈来愈大,直至终于如拨云见日,巷外的别有洞天一刹那闯入了眼中。


    长庚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屈颂也跟着停住,额头一下撞到了他的背上。


    长庚丝毫不恼。


    他在环顾四周。


    下肆确实如传闻中所言一样,一直到深夜都充斥着喧嚣热闹,在这里,无论是士大夫,还是贩夫走卒,都可见踪影,他们在这片天地之中和谐并存,往来游弋,相对寒暄。这里确实是热闹非凡,是长庚以前从来不曾接触到的。


    屈颂停住了,低声说道:“公子来下肆做甚么呢?”


    长庚又是一笑:“看看你从前搭台的地方。在哪,指给吾看。”


    屈颂指了一个地方,长庚拉着她的手,把她带了过去。


    还没走到,长庚突然停住,他转过了身,一把将正在专心带路,还以为他真要去看自己登台演绎的地方的屈颂抱住了。他的双臂渐渐用力,把她拥得很紧很紧,屈颂都几乎快要不能喘气了,要挣扎,挣扎不脱,他抬起手,一把摁在她蓬松高耸的发髻后头,低低地唤道:“阿奴。”


    灯火煌煌的琉璃世界里,顿时只剩下了长庚低沉诱人的嗓音。


    屈颂既不自在,又震惊,又戚戚不安。


    长庚,长庚。


    她在心头无数次唤着这个名字。


    我好喜欢你,你可知道?


    她贪婪地闭上了眼。明知不该,爱上他已是不该,更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对自己的情感不加约束,任由它到如今泛滥成灾,终于无可收拾。


    长庚的俊脸不断挤压着屈颂的脸蛋,在她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


    屈颂的身体仿佛过了一道电般,她轻轻一哆嗦。


    长庚紧紧搂着她,满心的复杂,在这一刻被消弭无形。


    这个晋国,有她就好。


    他卑鄙无耻,就算娶妻也不能放她离去,哪怕自己已答应过。


    作者有话说:


    这是黎明之前最后的甜蜜,珍惜吧大家。


    第52章


    从知道她的乳名唤作“阿奴”以后, 长庚就几乎没有再唤过这个名字。


    屈颂都已经快忘了。


    可是被他这么唤着,这么搂着,她有点儿耽于享受,不想把他推开了。


    下肆的人来来往往, 见惯风月, 谁也不会留意到在这片灯光底下, 一个年轻的男人搂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儿, 正在说着一些只有彼此能听的私话。


    “公子……”屈颂动了动唇, 赧然无比,她把手轻轻抬起来,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高台,“那就是了, 不过师父走后,这座台子租给了别人。”


    长庚没有顺她手指的地方看去,而是一口咬住了她的脸颊。


    “唤吾长庚。”


    屈颂愣住了,哪里敢就这么轻易从命。


    但长庚他不依不饶, 把她的脸蛋咬得好痛!


    屈颂无可奈何就答应了。


    只是话到嘴边,她发现还是不能轻易地便把这两个在心里滚了无数遍的字说出口。这是晋国的公子啊!即将登上王位的公子,他很快便是这片广袤土地上的王!而她仅仅是万一蝼蚁之中的一只,甚至很快就要离开他,又怎么敢?


    可是, 也正是因为快要离开他了, 若不在这个时候说, 还能有什么时候?


    她鼓足了勇气, 袖中的双手捏成了拳。


    而长庚已经等待得有点儿不耐烦了,把她的手臂晃了晃,用一种近乎撒娇的低低的嗓音又问:“为什么不喊?我要你喊吾长庚。”


    屈颂忍不下去了。


    “长、庚。”


    长庚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像个吃到糖的孩子。


    他把她抱起来,三两步便朝着屈颂所指的舞台上跨了上去。屈颂于颠簸中震惊不已,忙失声劝阻道:“长庚你要做什么?”


    长庚笑着,把她抱上了台。


    这座台子从前是优人荆厘演绎舞蹈所登,优厘离去之后,这座台子便被租赁给了另一个手艺人。不过也许是下肆人不见了优厘很是失望,这个手艺人登台之后收效并不好,他很快离开了这里另谋别的营生去了。因此这座台子便累月地空着,直至一个唐突的年轻人抱着他心爱的女孩儿突然跑了上去。


    屈颂从前在这里表演,生怕有人认出自己来,忙拿衣袖遮面,把小脸埋进长庚怀里。


    长庚不住地笑,胸膛一起一伏鼓动得很快,他的一双铁臂把她紧紧箍住,在台上快活地转了十七八圈。


    “长庚、长庚……”


    她急了,小声地唤他,求他把自己放下来。


    长庚不依,转晕了,屈颂的双脚才终于落地。


    她头晕目眩地把自己双脚放了下来,还没有站稳,脑子也还没有缓过神来,长庚又一把把她拉近,带着微微喘气的声音说:“阿奴,吾想要你。”


    他的脸一直从眼下红到了耳梢,露出少年人第一次说出这样露骨之言的羞涩,还有一点激动和忐忑,他的手不住地揉搓着她的红袖。


    屈颂瞠目结舌,怔忡片刻,她偷偷扭头看向台下,这个时候终于有人注意到了他们俩,在台下停住了来往的脚步,诧异地盯着他们。她万分苦恼——长庚这人太高调了!他就不知道,很有可能在这里会惹上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吗?


    她又羞又窘,不敢回应。


    长庚终于松开了对她的钳制,微微垂下目光,看着她在这片闪烁的灯火底下被浓厚的黑睫藏住的眼波,看她露出为难的神色,他并不那么君子,不想放开她,又疑心她是不信任自己,正要说话,屈颂忽然抬起了头,挤出了笑容:“公子,我还以为,公子你是不想要屈颂了。”


    “怎会!”


    长庚慌乱地看向她。


    可是她的脸色并不如他所想的那样,就算不愿意,也应该露出惊惶和拒绝的神情,但她没有,她的小脸微微发白,嘴唇抿成了线,笑容都是苍白的。


    长庚的脑中轰然一声,她果然是不信任自己!


    他把她抱住,急急地为自己辩解:“你不信我吗?我会的!我真的会的!”


    屈颂一愣。


    突然反应过来长庚在说什么,她跺了下脚,要把他拽下去。


    长庚却不肯,他凝视着屈颂固执地压住她的肩,非要让她相信不可:“以前是不会,但我在学了!我真的在学了!难不倒我的!你要是不信,试试就知道了,肯定不会让你失望!”


    屈颂脸色爆红!


    虽然说时人并不太忌讳这事,但是当街说出来,让人怎能自容?屈颂终于找到了空隙,把他推了出去,自己转身就拎起繁重的裙裾往台下奔去。


    再待下去,说不定等会要被人认出来了,就算从前自己登台都是画的花面,可难保万一。长庚他今天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然大庭广众地说这个!就算她真的是个男人,也会害羞的啊!不说她了,连他自己都是一阵手忙脚乱,脸烫得吓人,他还要说,非要说!屈颂想着,一时又忍不住笑起来。


    在一片艺人杂耍的包围圈外,长庚把她追上了。


    这时他可没那么好的脾气了,一把就抓住了屈颂的手臂,把她攥得生疼生疼的,回过头,只见一双充满了委屈和愤怒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恨不得把自己一口吞了似的。


    “你敢跑?多危险!你一个人就不怕被人抢去了?”


    他的小东西本就瘦弱,现在又穿着红装,保不齐就要被人认成少女,扛上肩膀就跑了。


    屈颂心虚害怕,忙把他的臂膀抚着顺了顺,“公子,你不要在人前说这些好不好?”


    长庚还是不肯动,就只盯着她,盯得屈颂心中愈发开始发毛。


    她忍不住了,咬了咬唇,小声道:“我信你的,公子是宗师,当然……当然不弱。”


    弱的不是一直是她吗?她叶公好龙,胆小类鼠,一直害怕长庚来真的。


    现在好像他终于忍不住要来真的了。


    她也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她要离开晋国了,也许日后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这个人,那么,她何不得到他一次呢?


    可是这种想法太危险了,一旦到了坦诚相见的地步,迎接她的也许并不是来自情郎的温情,而是愤怒的巨手,他可能一把就掐断了她的脖子!


    长庚这时终于心满意足地笑了,他哼了一声,拽住屈颂的手,把她往人堆里拉了过去。


    “你喜欢看这个?”


    手艺人这个表演着套环,也不知手上有什么魔力,竟能把七八个分离的铜圈套成一长串,还能套成各种的花样,手法快若无影,表演精彩刺激,让人啧啧称叹叫好。屈颂看得入神,一动不动的站在人堆里,他的身后,长庚的双臂越过她的胁下锁着她的腰肢,头几乎搁到了她的颅顶上。


    长庚忽然一笑。


    习武之人眼力过人,就算这个手艺人再怎么运手成风,他还是一眼就窥破了天机。不过说出来未免无趣,坏人兴致,长庚就没有提,而是假装专注地陪着他的小东西看这些无聊杂耍。


    手艺人结束了他的表演,看客们纷纷投上钱币,这是下肆里的规矩,屈颂也走上前,投了一吊的钱币给手艺人,他接了钱千恩万谢,屈颂看向身后,说是身后之人给的,手艺人便对着长庚行了他们这个行当里最深的大礼。


    长庚没说话,等屈颂过来,他牵起她的手,走向别处。


    “还想看什么?”


    屈颂听到他问,但她今日已经很是开心,知道长庚这段时候要忙着继任的事,手头的时间已是愈来愈紧,有点儿不忍再占据他的时间,说道:“不早了,公子,我们回去吧。”


    长庚道:“还早,不急着回宫。你不是已很久不出宫了吗?”


    长庚这段时间确实很忙,而且他也知道了,自己的父王除了突然做出这个决定外,还要亲自到高柳与北燕国君谈判。长庚身心俱疲,可是怕小东西以为自己冷落了她,他也确实想着她,就决定了这个晚上不如放纵,直至黎明。


    屈颂无法再说一个不字,她恋恋不舍地跟在长庚身后,任由他牵着自己,去往任何他想要去的地方。


    下肆的每一寸的土地她都太熟悉了,对她而言这里除了温情的回忆,没有任何新鲜可言,但对长庚不一样,她愿意陪着他,去见识他所从来不曾涉足之地。


    走了一个时辰,屈颂终于累了,她忽然说想吃下肆梅雨斋的酥糖,长庚把她扶到一旁坐下。


    近卫们纷纷跟了过来,在这个人烟稀少的地方把屈颂围住了,长庚松开了她的手,低低说道:“在这等会儿,吾给你买。”


    这一晚上长庚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屈颂脸热,望着他微赧地点头。


    于是长庚拨开了禁军,循着一名仆妇的指点,往梅雨斋走过去。


    梅雨斋开铺通宵达旦,一直到了这个时候,生意还兴隆,长庚穿过人群,等了一会,终于排到了自己,他掏钱买了两大包酥糖,让身边紧跟而来的良拿着。


    良把酥糖揣在胸口,陪同公子走出了大门。


    步下台阶之后没几步,后面忽然传来了一阵扰攘声,长庚眉头一皱,回过身。


    几名跟随他出来的禁军正凶神恶煞地把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往外掀去,“滚!”


    “公子岂是你能近身!”


    这么几个禁军排成一排,犹如一堵人墙,长庚看不出被他们如此欺凌对待的女人是谁。但这样的场景他至少已见过百千回,并不感到意外。


    长庚沉着脸转身就走。


    “公子长庚!”


    身后那妇人凄厉地大喊着。


    “我要告诉你,你身边的人屈颂一直在骗你!你不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地雷终于就快要被引爆了!长庚有多喜欢,就有多恨。无数个夜里他辗转反侧,几乎快要把自己逼疯了,才终于愿意承认自己喜欢上了男人,但是,这一切的一切,原来都是骗局。


    第53章


    在这个状若疯癫的女人的嘶声大喊中, 长庚的脚步猛然顿住。


    “公、公子。”良望向公子突然变得阴沉的脸,惊恐地要唤住长庚。


    长庚突然侧身,拔出了良跟来时贴身携带的他的佩剑,大步朝着那个被人墙挡在人后的疯女人走过去, 禁军散开, 长庚目光一凝。


    地上箕踞而坐着一个短褐脏发的年轻妇人, 满脸脏污, 满脸写着疯狂和快意。


    长庚蹙眉, 一剑抵住了这女人的咽喉。


    “吾之剑锋,已数年未曾伤及人命,胡言乱语,终是要付出代价。”


    他一脸不信, 提剑欲刺。


    那女人露出惊恐神情,大骇,面如土色,慌忙叫道:“我知道屈颂的秘密!公子勿杀我!公子勿杀我!”


    长庚的剑锋顿在她的喉咙下三寸处, 仍是一剑即可了结她性命。


    良抱着酥糖战战兢兢,不敢多言。


    见过公子出剑的人都明白,这个女人四体羸弱,如公子长庚方才真的动了杀机,出剑之后根本不会有她说话的机会。但没有一个人敢说破。


    就连公子也始终没有完全信任过屈先生。当然这是肯定的, 屈先生是王上和王后弄来宫里的, 时机和动机都非常可疑, 公子与她朝夕相处, 很难不发现蛛丝马迹。


    长庚执剑俯瞰地面上惶惶不自安爬起,跪倒在他脚下的妇人。


    禁军把灯笼提了过来,照在她的脸上。


    满脸的脏污之下, 依旧可以辨认出,这是一张熟悉的脸。


    “吾见过你。”


    长庚说道。


    但他一时没想起来此女是谁,倒是一旁的良,大惊失色,忙佝偻着脊背跟随长庚身后,谨慎地提醒他道:“奴想起了,此原是优厘先生的女儿,当初也曾在宫里的。”


    长庚经他提醒,便想了起来,蹙起了眉。


    荆月慌忙爬起,两只布满血污的手掌不住地摇动,似乎正要抱住长庚的腿求饶,担忧不敢碰了贵人裳服,瑟瑟缩缩不停。


    长庚冷冷道:“你知道屈颂何秘密?”


    荆月仰目望了眼长庚,被他眸中黑沉所迫,半点也不敢与之对视,忙又把脑袋低了下来,哀告道:“公子,你身边之人,优人屈颂,她以女子身份,扮作男人,待在你身边!”


    长庚顿时僵住,呼吸也随之凝滞。


    “公子,你的屈先生,是个真真切切的女人!我与她相熟多年,自幼一起长大,她身上一切体征我都知道!”


    长庚僵住的身体半晌没动,街巷的冷风吹来,拂动了长庚颜色殷红的广袖,鼓入了袖中吹在手臂上,他恍然回身,剑往上提了三寸,顶住了荆月的下颌,他喝道:“你敢胡言乱语,吾不杀你,毁你容貌!”


    晋公子见多识广,知道这招对审讯女人而言对最好用的。


    “公子长庚,难道你不会心生动摇吗?”


    她仰着脖子,既惊恐,又非要把这挑衅的话继续说下去。


    “你敢说你从来没有觉得不对劲吗?你动心了?可我就要告诉你,你被她骗了!她根本就是个女人,这一切都是晋侯和王后设下的骗局,她为了荣华富贵心甘情愿地到晋宫里骗你!”


    长庚暴怒,“鬼话!她难道不怕一死?”


    世人皆知公子长庚最忌欺瞒,难道她就不怕事情败露之后难逃一死?


    他的剑锋又挺进了一寸,已刺入荆月的皮肤。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荆月就算再畏死也只能一往无前,继续说下去:“因为王后事先答应了保下她!公子长庚,难道你就没有怀疑过王后对待区区一个优人,格外地亲厚吗?这没有问题吗?”


    长庚已经濒临爆发,右臂青筋毕露,凤目凛然,手中的剑掌握着这疯女人的生死。


    可是现在,他恐怕比这个女人还要不安,他甚至执剑的手都在发抖。


    她在说什么胡话?他的小东西,他的阿奴,是个女人?


    这怎么可能?


    他无数次期望是这样,但最后都深深否定。


    若是,那岂不是意味着,屈颂从入宫到现在,这近乎一年的时间里,她从头到尾都在欺骗自己?


    他身边有朝夕相处的人不去相信,为什么因为这疯女人短短几句话,竟然心生动摇?


    他确实是不该。


    长庚咬牙,一脚踹中荆月的腹部,把她踢翻在地。


    “滚!”


    他转身就走。


    禁军随着晋公子收兵,齐整地发出铠甲碰击的脆响。


    良亦步亦趋跟着,半个字也不敢说,大气也不敢喘。


    他心里无比震惊,起初也是决然不信,但到了这会儿,人冷静下来之后,反倒清醒过来,登时背后冷汗涔涔——荆月所言极有可能是真的!


    不说公子,就连他都已经发现了屈先生身上有着种种可疑之处,他一直便觉得先生不像是男子,可耽于公子之威,这话并不敢提起。何况这个荆月是荆厘的女儿,屈先生则是荆厘的弟子,她们自幼相熟,同卧同起,岂能分不出男女雌雄?荆月如今冒死而来,绝没有道理是要欺骗公子,因为是男是女,脱去裳服便可分晓,极好印证,她没有任何必要说假话。


    越想,良便越是觉得这是真的!他的冷汗越聚越多,从额头沿着颧骨不住地滚下。


    身后,那个女人仍然在嘶声地喊着:“公子长庚!你难不成愚蠢至斯,分不出阴阳!我敢说你从来没有脱下过屈颂的衣裳看过!”


    长庚的脚步猛然一顿。


    他转过头,脸上写满了戾气,剑又出鞘。


    黑暗处,在梅雨斋街边巷口,一道漆黑的人影忽然窜了下来,把荆月扯起一把抱上了肩,纵身一跃便跳上了泥墙,于黑夜之中消失不见踪迹。


    长庚紧攥着的剑,慢慢地松了下来。


    “公子……还要追吗……”


    良惊恐地看向长庚,问道。


    见长庚不语,良抹了一把脑门的汗珠,又道:“公子勿信疯人之言,她居心叵测,一旦公子真从她之言要检查先生身子,便是中了她的挑拨之计,无论如何先生都会伤心。”


    长庚仍是不动,良也不敢再劝,因为他自己都已动摇,任何规劝的话都显得那样苍白,他抿住了唇,未免公子更大的怒火发泄在自己身上,他识趣地不再赘言。


    长庚在远处立了片刻,月过阁楼,无垠的白光消失在了一株硕高的老梧桐浓密的枝叶后,长庚慢慢地把剑还入鞘中,他无声地大步朝着屈颂所在的地方走去。


    良担惊受怕,又不敢揣度公子心意,只好小心翼翼地跟着走。


    灯火通明的数条街外,屈颂仍坐在客店的青石外等候,小心地揉着微微发酸的腿,太久没有这么活动了,身体竟如此不济,不过走了一两个时辰,便有些坚持不住,屈颂幽幽一叹。


    抬起双眼,她看到归来如疾风的身影,眼眸蓦然发亮,立刻就起身朝着他走了过去。


    她奔到他的近前,想伸出双臂拥住自己的心上人,不过终归是记着他是公子,不敢贸贸然动手,便在他跟前站定,看了眼,他竟两手空空,屈颂一阵疑惑,“公子,没有买到酥糖吗?”


    她面露失望,抬起头,却看见长庚那张阴沉得如山雨欲来的俊容,在灯火找不到的地方,漆黑的冷晕把他的脸隐藏了半边,屈颂顿时心跳如雷,“公子,你遇上了什么不好的事?我不要酥糖了……以后都不要了。”


    长庚看着她,却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太过执拗和隐晦,说不出什么意味,屈颂就是无端端感到一阵害怕。


    她的心跳得极快极快,微微咬住了嘴唇。


    他不动,也不说话,她也不敢再弄出一点儿动静。


    身后,落了一程的良姗姗来迟,脚步声惊动了长庚,他仿佛回身,淡淡说道:“回宫吧。”


    他朝着马车走去。


    屈颂既惊讶又委屈,长庚突然对她变得很冷漠,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时良终于赶了过来,他的怀中还抱着两包酥糖。


    看到了屈先生,良也没有以往的殷勤了,顿了顿,把酥糖塞在了她的怀中,低声说道:“先生,先回宫吧,买酥糖的人太多,公子排了太久有些累了。”


    屈颂怀抱着两大包的油纸皮裹着的酥糖,一点想要吃甜的欲望都没有了。她挤出了一点笑容,对良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明白的。”


    她抱着酥糖,慢吞吞地爬上了马车。


    进入车中,屈颂小心地把酥糖放下,坐到了公子长庚的对侧。


    他并没有保持晋国公子无论何时都必须镇定从容、好整以暇的风度,而是姿态松散地靠在车壁上,双目也紧闭着,没有一点声音,几乎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一点。


    愈是安静,屈颂的心中就愈是惶恐。


    惶恐之余,还有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委屈和困惑。


    她眨着眼睛,把眼中的涩意全部赶走,垂着双臂,等待着良把马车驱动起来,车马声辚辚地回荡在无人的深巷口。


    宫车畅行无阻地驶入宫闱,到了蘼院大门口。


    车外传来风动竹丛的瑟瑟清音,似素女的七弦上不断鸣动的乐章,优雅高妙,不疾不徐地一阵一阵传来。


    这美妙清幽的乐音,在这个时候却显得扰人,让人心绪不宁。


    屈颂的怀里包着两包长庚买的酥糖,看着怀里用自己体温熨热的两包糖,她的眼睛一眨不眨,慢慢地,心里冰凉。她不知道公子长庚为什么去买糖回来就突然态度大改,但是她只能一如以往什么都不能过问,今夜里,她斗胆唤的那几声“长庚”,就譬若一梦过了吧。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公子,蘼院已至,我回去了。”


    她要走下车,长庚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一把拉住了屈颂。


    她惊讶地呼出声,人没有立稳,一跤便摔入了长庚怀里。


    一阵天旋地转袭来,人已经被笼入了一个炙热的怀抱中。


    他的嘴唇朝她的脸颊侵袭而来,准确地咬住了她脸上的软肉,下巴在她的嘴唇上不断地蹭着。


    屈颂既害怕,又感到费解,长庚忽冷忽热的态度让她很是不安,她怀里的两包酥糖一下全落了,落在了车上,脸颊被长庚的亲吻嘬出响亮的声音,又羞红了屈颂的脸。


    “公子……呜呜。”


    他又开始咬她的嘴了,似乎要让她闭嘴一样。


    屈颂不敢再说话,任由长庚咬、发泄。


    长庚亲完了,捧住她的颊,额头紧紧抵着她的雪额,呼吸起伏,极其激烈。


    屈颂惊惶地想要退去,他不让,摁住她的后脑勺不许她动。


    “公子……”


    “唤吾长庚!”他低低喝道。


    “长庚……”


    屈颂也不知为什么,声音都嘶哑了,明明她还没有想哭的感觉。


    长庚抬起头,恢复温柔,亲吻着她的额头,低低地说道:“阿奴,不要骗吾,不要骗吾……”


    他温柔的声音,宛如噬人心的恶魔,低沉的,在身体渐渐僵住的屈颂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回荡……


    作者有话说:


    长庚快要崩溃了!


    第54章


    屈颂的整个身体都处于一种紧绷和僵硬中, 但专心致志地亲吻她的男人一无所觉,不知过了多久,屈颂才感到自己渐渐地缓了过来。


    她伸出双臂,小心地把他拥抱住了。


    长庚这时却又松开了手臂, 看着她, 用喑哑的嗓音低低地又道:“阿奴, 你不会骗吾, 是么。”


    他心乱如麻, 一出声便成了一种带着小心的祈求,好像她骗他,会变成一件很严重的让他压根没法承受的事。


    屈颂的春衫子早被背后的冷汗湿透了,薄衫紧贴身上皮肉, 发黏发腻。她的心比他更乱,可是面对着面前真诚的长庚,她没法在这个时候就说出来,他不依不饶, 她便也能胡乱点头。


    长庚好像终于有了一点满意和餍足,他张口就在她的嘴唇上咬了一下。


    “吾知道!”


    他伸臂再度抱住她,“夜色已深,阿奴,你回去吧。”


    屈颂心绪不宁, 慢吞吞地点头, 被他放开之后小心地转过身, 伸腿迈下了马车。


    她下车后, 长庚脸上的微笑渐渐凝冻成冰,他在阴翳处默坐着,脑中轰然作响, 全是那个疯女人今晚说的话,不断地在他的耳畔回荡着,长庚的双拳捏得青筋暴露。他在车中沉凝地坐着,直至良谨慎地催促了一句,长庚才突然睁开眼,说道:“回兰章宫!”


    良懂事地应了一声,重新坐上来,驾驶马车回兰章宫碧幽殿。


    长庚走下车后,径自入殿,不须人陪侍。


    侍儿把热水烧开,调成温热,为公子长庚注入浴桶之中。


    一切洗浴事宜都准备妥当后,长庚挥手让宫人们全部退下。碧幽殿烛火深幽,只剩下一道修长的人影,黑漆漆的,被烛光扑到墙上,如镌誊于薄绡之上的几笔神韵佳骨的画。长庚在屏风后小立了片刻,他闭上眼,沉入了浴桶中。


    漫长漫长的沐浴过后,水已冷透,长庚才从浴桶里钻出来,浑身湿漉,随意披上被放置一旁的玄金裳服,把湿发披向身后,走向了床榻。


    灯油即将耗尽,屋内昏暗无比,如果是普通人只怕已不能视物。


    但长庚却还是准确找到了自己该卧之处,他坐了下来。


    屈颂。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念着这个名字。


    起初还有点温柔,到了后来,渐渐变得掺满了恨意。


    枕头底下一样物事悄然地滑落了出来,明晃晃地摊在长庚的面前。


    长庚一见,顿时恨意大生,他伸手一把就把那件东西抄了过来掠在了掌中,手下一用力,这件东西就快要被捏碎了。


    这件东西,现在就像是一记铁掌,就要掴在自己的脸上。


    之所以还没有感觉到特别的疼痛,只是现在他还没有肯定。


    一旦这样的揣测成为真实,这道铁掌马上就要打到脸上来了。


    如果那个疯妇说的是真的,那么长庚从小到大还没有被人愚弄至此过,那会是一件极其可笑的事!


    他明知自己没有任何隐疾,他喜欢的也是女人,但为了那个扰乱他心的小东西,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有分桃之癖的有病的男人,甚至为了她,夜里忍着几乎要涌出腹部的恶心,学习这种事情!长庚感到自己的胸腹中有一把火,快要把自己烧没了。


    看着手里的东西,脑中不断地回响着那个疯妇的尖锐的大笑声。


    ——你的屈先生,是个真真切切的女人!


    ——公子长庚!你难不成愚蠢至斯,分不出阴阳!我敢说你从来没有脱下过屈颂的衣裳看过!


    长庚一阵头痛欲裂,手下用力,这件被张鲜暗中从下肆搜罗的宝贝,再度化作了一片齑粉。


    他为了她,用坏了无数的这种机括了,他为了什么?


    但愿那个没心肝的东西,不是像安那个死东西一样不知死活。


    长庚咬牙,把床褥里的木灰大袖扫了出去。


    尤不解恨,他站起身来,把寝殿里都踹翻的全部掀翻在地,屋内砰砰大响,响声过后,是满地无人收拾的狼藉。


    “屈颂,吾会杀人的,吾真会杀人的!”他在心里愤懑地说道。


    ……


    越把怀里仍在不断挣动的女人放了下来,荆月满身的伤,他也不敢碰她,到了一片破败的林立的老屋中,靠着断壁残垣,把荆月放在断木上,让她好生地坐着。


    荆月看也不看他,把自己的裙边撕下来了一角,胡乱地为自己包扎上。


    “月儿,你莫再胡作非为了!”


    越心痛难当,看着从前那总是笑容明媚,一袭红裳,宛如一团枫火的小师妹,渐渐变得面孔扭曲,被仇恨和嫉妒改变了容颜,既心痛,又无奈,他想把她拉回去,可是面对她的美丽和执拗,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败下阵来,为了她甚至不惜背弃师父叛出师门,一路颠簸流亡到晋国来。


    可是越是真的再不想让荆月过这样的流离失所的日子,他伸手要替她搭把手,为她把皴裂的伤口包扎上,被荆月毫不留情地一把挥开。


    越气恼极了,心疼地看着她,眼睛一瞬不瞬。


    荆月忽然回眸,看着他冷笑道:“凭什么我们就要在周国受人冷落,而屈颂被晋侯看上,就要嫁给公子长庚!你不明白吗,这个晋国很快就会是公子长庚的了,到时候,屈颂就会爬到我们头上去了!”


    越不明白,“日后,我们有晋国照应,这有何不好?”


    “有何不好?”荆月诧异地看向越。她感到这个师兄是真的不明白!他们都不明白!荆月忽然像是疯了一样把越推倒在地,大嚷大喊:“屈颂不过就是爹捡回去的一个贱人!她的出身还没有我高,凭什么她能跟着晋国的公子!”


    越倒在地上,睖睁着望着花容扭曲发白的荆月,她歇斯底里,又哭又笑,恨不得走上来狠狠地踹自己两脚,说实话,若是能够让她消气,让她能够回头,他们一齐到师父的面前承认错去,他愿意被她狠狠地踢上无数脚。只要她能够转怒为喜,她能够满意。


    可是荆月最最痛恨的,便是这一点。


    她知道越师兄喜欢自己,从小到大,她对自己远远比对屈颂殷勤,就算是自己对屈颂无礼在先,他也都帮自己。


    少女时期不知事,还甚至为此沾沾自喜过。


    可随着时过境迁,她开始愈来愈觉得这个男人双目狭隘,眼中没有天地,是不会有任何出息的,相比之下,不论秉性行事如何但生来就是晋国公子的长庚,不知凌驾着越到哪里去了,而屈颂有这样的倾慕者,她曾经那些骄傲和沾沾自喜便显得是如此可笑!


    她现在可以说是恨极了这个不堪大用的男人,她恨不得一脚踢开他。


    “你要是不帮我,你就滚!”


    荆月不客气地往颓圮的短墙外指去。


    越怔住了。


    他还保持着被推倒的姿势,仰靠在一地灰瓦中,难以置信地望着荆月。


    “阿月,我是你的师兄,我只是愿你开心……”


    他砸了砸干涩的发苦的嘴唇。


    荆月冷冷地盯着他,“你看着,是你自己犯贱跟上来的,不是我要你一直纠缠着,要是还想跟着,就闭嘴!”


    越立马就不说话了,他慢吞吞地爬起来,坐在瓦砾之间,背影凝重而丧气。


    荆月把自己的手臂包扎好,起身欲走,越也不敢阻拦。


    但荆月只走了几步,她感觉到,天色在一点一点地放亮。


    她眺望东边,晕红的初阳已经探露出头,东方的鱼肚白一层一层地渲染而下。荆月忽然没有再动了。她开始想,若是公子长庚真的信了她昨晚的话,那么以他的脾气,昨晚晋宫就应该已经闹出了大事,不至于如此安静。她又回想了一番自己昨晚与公子长庚的对话,怀疑自己的说的话公子长庚根本就不信,否则无论如何他也要对屈颂验看身体,这样立马就会真相大白。


    荆月目露凶光,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瓣。


    越看得吃惊,见她动怒一脚把底下的石块踢开,又要动身,越忙叫住她:“月儿,你还要去做甚?你身上都是伤!”


    荆月怒而转面看向他:“你管我做甚么!公子长庚没有信我的话,我要再去说一遍,我就不信了,他会愚蠢到这种地步!”


    “你说了,又于事何补呢?”


    越愣愣望着她叹了口气。


    荆月大声道:“晋国公子不是说他喜欢男人么?而且我打听到,他从前身边有个亲信,因为一点好处,把一个根本无足轻重的消息卖给了齐国公子,他立马就把人杀了!只要么子长庚信任了我,屈颂很快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越愣住,忽然,他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一直不知,荆月原来这么憎恨屈颂,憎恨到了扭曲甚至变态的地步。


    荆月不想理会这个只会对她摇尾乞怜的无用的男人,她往前走去,越顿了顿,艰难地在身后叫住她:“你不要去。”


    他的喉音已经完全哑了。


    荆月回身:“不要再跟来……”


    “我有办法。”


    荆月的话没有说完,便被越打断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在荆月诧异地看向他时,越说道:“我认识一个人,他是晋宫中的虎贲中郎将,林拜,我们在下肆相识,他是我的知己之交,绝对信得过。你贸贸然前去,一定会被当作刺客抓起来,恐怕连公子长庚的面都不会见到,我们可以去找他帮忙,让他偷偷带你入宫,到时候我们顺着路寻到兰章宫,拦下公子长庚。”


    荆月越听越是疑惑。


    “你竟会认识林虎贲。”


    越端详着她:“总之,你要一切听从我的安排,就在这几日,我会把你弄进宫,一切见机行事,如果你要做这件事,就算我不要性命,也会陪着你做下去。”


    荆月被他的目中的执着所动,竟半晌无语,说不出一个字来。


    一阵风吹来,惊醒了灰墙外街道上沉睡的人,作作索索的开始有了动静。


    荆月想离开,免得被公子长庚的人去而复返发现了,她伸腿踢了一脚越,“好,我听你的就是了,赶紧起来吧。”


    越“嗯”了一声,从地上爬起。


    荆月看着他慢吞吞地为自己掸灰的模样,嘴角微抿,目光不善。


    不得不说,公子长庚就算没有那显赫的出身,也比她面前这个男人好太多了,相貌武功,手段气魄,越是样样不如。相比起来,那个得到了公子长庚的喜爱的屈颂是何其好命,她在抢走了父亲的关爱之后,又夺走了晋国公子的心……为什么天底下的好东西,全都要是屈颂的?


    荆月的妒火几乎快要从腹中喷薄而出,她又阴沉了脸下来。


    作者有话说:


    荆月已经变态了orz但是没有这个人物,长庚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第55章


    长庚这一觉破天荒地睡到了正午过后。


    在碧幽殿当值的谁都知道昨夜里公子回来时脸色不好, 想必又耽搁到了深夜才睡,因此无人敢大清早时分搅扰公子的清梦。


    长庚看向了四周,他揉着发痛的额头坐了起来。


    这脚下散落着一对渣滓,木头屑溅了一地。


    长庚凝睛呆呆地看着。


    记忆回笼, 他渐渐想起来昨晚在这座寝殿里发生的事。


    他问张鲜要这个东西的时候, 是百般忸怩, 自然也就没有留意到张鲜听到这样的命令时的脸色。


    倘若昨晚那个疯妇所言是真, 那么这个秘密张鲜大半也是知道的。


    那么, 自己难为情地向张鲜要这个东西时,他心里——


    他心里只怕在窃窃笑话他!


    长庚咬牙,心头怒意大生。


    这是绝无可能之事。


    他的小东西不会骗他,怎会骗他!


    他不信, 不信任何人的话,她说不是那就不是!


    长庚飞快地穿上长履,唤女婢进来。


    宫婢们捧着盥洗水盆鱼贯而入,长庚就着水把自己略显焦虑和疲惫的脸清理了一遍, 套上外裳,提了剑出去。


    长庚在院中,把一墙的蔷薇打得枝折花落,红翻翠谢。


    出了一身热汗,长庚把剑放到一旁。


    满地的狼藉无人收拾, 他在乱花丛中坐了片刻, 心跳平静了下来, 他收拾好仪容, 避入了碧幽殿不再出来。


    为了与屈颂出游,他做了计划,耗费了几日, 在这几日中,良早就把所有的公文全部摞在了他的桌案上,几乎有半人之高了。


    以前不知道,如今自己真正在其位了,才明白父王多年来其实并不易,这使得他对自己的冷落看起来是如此理所当然。


    ……


    三日之后,晋侯动身出发。


    王后与公子,并朝中若干大臣把王上送到城郊。


    这些时日,晋国人早就接受了长庚即将晋国的王的事实,已不再抗拒。该交代的,晋侯在临走之前已经交代了,他甚至把一些心腹老臣传至菊英殿彻夜未眠地聊长庚的事。他们这些老臣想法一致,长庚如今野性不驯,还不适宜成为君王。


    这些晋侯自然也早有考量,但他等不了那么久了。


    北燕与齐国虎视眈眈,西面还有强秦如今动机不明,作为晋国的君主,必须要有血性和手腕才可以。晋侯清楚自己不是能带领晋国走向强盛的人,既然九公子也说长庚可堪大用,甚至能媲美楚侯,无论这是不是恭维之话,但至少是认可了长庚的能力的,晋侯思前想后之下,也就觉得,在这个时候他必须要把王位让出来了。


    在这个非常的时机里头,只能做非常之事。


    晋侯看着身影默然,一动不动的长庚,走到了他的面前。


    不知不觉,长庚已经长大了,他的个头已经远远比他还要高,到了自己无法企及的高度,晋侯看着他,还需要微微仰起目光。


    百官俱在的场合不适宜说任何鼓动煽情之语,晋侯抬起手臂,在长庚的右臂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他看着长庚,沉沉地说道:“寡人信你,晋国,交给你了。”


    长庚看向自己的父亲,尽管从小到大自己并没有得到过来自父亲的什么疼爱,但这个当口,他也不想再忤逆他一次了,他点了点头:“父王放心。”


    晋侯再度把头点了点,露出欣慰的神情,回头,转向一旁的王后。


    他立马就走上前几步,把自己的王后一把搂入了怀里,几乎要哀呼出声。


    众官员见怪不怪,衣袖掩面,装聋作哑。


    方才被晋侯破天荒地“照顾”了一下的长庚,嘴角慢慢地抽了一下。


    王后也嫌弃晋侯当着列位王臣与自己搂抱很是不成体统,方才他在长庚面前就挺得体的,于是抬起手轻拍了下他的胳膊,半是羞恼半是催促道:“王,好了,不要让人笑话了。”


    晋侯哼了一声,终于念念不舍地松开了与自己恩爱了二十年的王后,看了她好几眼,才终于转过头,登车离去。


    晋侯离去的车驾消失在了晋地的原野上,伴随着初升的旭日,远去的车马身影,已经渐渐地不再可见。


    王后与众臣才终于离去。


    一路上长庚始终沉默不语,兴致不高。


    王后还道是长庚不日便要即位,这几天心神不宁,王后只想着自己的丈夫就要离去,这段时日都在陪伴着他,对自己将要登位的儿子关心不够,因此把他叫到了自己寝宫。


    母子相对而坐,王后命人取了果酒和茶点,摆放在长庚的食案前。


    他微垂面目,一言不发。


    王后把茶点用匕切碎,盛放到他的陶碟中,“长庚,我有一些话想对你说。”


    长庚动了动嘴唇:“母后但说无妨,也不必与长庚打哑谜了,有什么秘密都说了吧。”


    他抬起眼,盯着王后。


    王后心中暗暗吃了一惊,长庚极少露出这种幽深的神情,很像是知道了一些什么。


    但她很快便镇定下来,说道:“我知你心中有结,你一直在怨你父王为什么从小到大都不信你的话,为什么一直对你太过于严苛……”


    长庚不说话,慢慢皱起了眉。


    从前他想知道,如今,他不想了。


    “因为我和你的父王,只有你一个孩子。”


    “长庚,你是我们的希望,亦是晋国的希望,你父王统御的这个国家,我们只有交给你!你明白吗?晋国腹背受敌的局面由来已久,且渐渐独木难支,如果,你不是那么的出色,我们的晋国很容易便被别国所吞并。你的父王他并不是不爱你,恰恰是,他太过爱你,怕你将来吃苦,所以对你的要求总是比别国的公子更高。”


    长庚不可置否,沉默地听着。


    “母后承认,你父王他教子上有所不当,对你过于严苛,所以总是想尽办法磨砺你,我见了时常都会于心不忍,可是我又心知,你的父王是对的。今日的你,其实已经足够让我们放心了。”


    这时,长庚抬起头打断了王后的话:“母后,我记得,你是秦国公主,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起把自己完完全全当做一个晋人的?”


    王后一愣,她为长庚盛放茶点的素手立时便顿住了。


    长庚的黑眸宛如两块充满了棘藤的沼泽,迫视着王后:“长庚无意顶撞母后。但这些话,再说多少遍都已经晚了,我无心怪罪父王,也没有资格这么做,所以我不会怨,更不会恨,母后对我说这些话实属多余,我也不愿听。既然话都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了,我就只有一个问题。”


    他问道:“父王前往北地,是要与燕国谈判?谈什么?我晋国如今国富民强,真打起来绝不会输给北燕,父王为何要以身犯险前往北燕?还取道中山?”


    中山与北燕一个鼻孔通气已久,取中山间道北上,这是什么道理?


    王后怔住:“长庚?”


    长庚咬牙:“母后,你如此放心,父王这次北上之后还能生还?”


    “你在胡说些什么?”


    王后生气站了起来。


    长庚也拍案而起,厉声道:“要不是的话立马就把晋侯的车驾召回来!父王到底背着我要做什么?对北燕开出什么样的条件,来苟图衣食求存!”


    他早就想明白了,他继任在即,他人生如此重大的时刻,父王为何竟等不及非要离开新田北上?因为这个决定不是他下的,他是因为受到了他人掣肘不得已而为之。


    那个可以左右晋国国君动向的人,一定不是区区公卿大夫,至少,是一个大国的国君。


    思来想去,长庚只想到了北燕侯一人。


    一定是北燕开出了丰厚的条件,约晋侯谈判。


    晋侯没有选择。


    所以,他的父王压根就不是信任他,而恰恰是不信任他,不信他即位之后可以立即摆平晋国的一切烂摊子,也不信他可以控得住局面,震得住周边的诸侯国,所以他才仓促贸然而去!


    长庚愤怒自己的父王既没有把全部的信任交托于己,又憎恨他在这个时候,在他还毫无准备的时机之下让自己继位。一旦那样,他就必须要有一个王后了,很快,他的小东西也就会在他的承诺底下生出离意。


    他自信能够让屈颂留下的手段有很多,但能让她的心跟着留下来,他是真的毫无把握。


    王后仍处于震惊之中。


    长庚的话忽如醍醐灌顶,让王后从晋侯用善意谎言所编织的美梦中清醒了过来。


    “王上难道会有不测?”


    王后失声说道。


    长庚道:“北燕人狼子野心,难保没有。”


    王后的心惴惴难安,她忙道:“长庚,我立即修书,让王上回来。”


    他最是听自己的话,就算是非到了如此不可的地步,也一定会考虑她的话。王后关心则乱,这时候已经完全没办法思考了,晋侯不能有危险,一丝一毫都不能有。


    长庚默了片刻,又道:“我也已经传书老师,他收到飞鸽之后,会立即动身暗中与父王会合。”


    君侯出行,身边必须要有宗师相护,长庚考虑得很周到。


    王后胡乱点了点头。


    ……


    长庚从王后的寝宫中出来,天已过午。


    良把食盒端了过来,里头盛放着一叠蟹黄豆腐,是专门为公子准备的,还正热着,这是用膳最合适不过。良蹑手蹑脚地跟来,把午膳端给长庚。


    但长庚的步子太大,良一时没跟上,便步步没跟上。


    看公子所去的方向,是前往蘼院的,良心有所悟——公子是要与屈先生同享。


    思及前几日在下肆街头所遇疯妇,良有不禁冷汗直冒,不一会儿,衣衫已经黏住了后背。


    他弓腰悄没声儿地跟在长庚身后,心中转着主意,这个时候,长庚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他出声喝道:“什么人!”


    良大惊失色。


    抬起头,只见面前跪着两个陌生人,一对男女,不知从哪里像是鬼魅似的窜了出来,一到了长庚面前,便说道:“公子长庚,你不信我所言?我有证据!”


    长庚也没料到那日离去的疯妇,居然背后使了些手段,联系了宫里的人就这么钻入宫里来了。他的脚步停了下来,还没等他想出这两个人是借了谁的面子混入晋宫来时,荆月便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此地虽然僻静,但并不是无人,两道都是花苑,时有插科打诨的宫女出没,一旦被人听见——


    长庚突然目光一厉,他的身法极快,立马便闪到了荆月的面前,一把掐住了她的细颈,把她从地上掐了起来。


    荆月呼吸不畅,脸涨得紫红,一旁的越见荆月被俘,起身要与公子长庚较量,但他几乎人还没动,公子长庚便伸出一脚把他踹开了,越的背砰一声砸在一丈开外的一株老梧桐树上,木叶翩飞,混合着木沙倾覆而下,越呕出了大口的血。


    “什么证据?”


    荆月虽然被掐住咽喉动弹不得,但她还是听见了。


    公子长庚已经动摇了!他怀疑了!


    荆月立马说道:“我有屈颂的一物,公子……你放我下来,我即刻呈给你。”


    长庚手上骤然一松。


    荆月掉落在地,几乎瘫倒在了地上。


    荆月箕踞于地,大口地喘着粗气,虽然脸颊仍然涨得彤红,她垂着面,脸上却带着狞笑。


    长庚等得不耐,一脚踢在她的胸口:“还不呈上!”


    他咬着牙,双目凛凛,露出怒色。


    荆月从怀中抽出了一条丈长的白帛。


    长庚的视线凝在了这条白帛之上,一眨不眨地盯着。


    他的眼底,有惊讶,亦有懊悔,还有更深的,是无法遏制的怒火!


    “这是屈颂原来用过也一直在用的东西,她本就是女人,她用这个东西缠住胸口,就能控制住身体的发育变化。公子长庚,你就算不信我,难道,你就连扒开她的衣裳的勇气都没有吗?”


    作者有话说:


    荆月一刀捅进了长庚的心里……下章真相大白。


    第56章


    “公子长庚, 你还不明白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计谋!”


    “你所信任的屈颂,她原本就是个女人!她因为在下肆表演扮成男人久了,很多人都分不出真假,这才被晋侯和王后选中。她贪图富贵, 冒险进宫就是为了求事成之后晋侯给的丰厚的酬劳, 这件事已经败露, 下一步, 她就会求晋侯让她离开你!”


    如果说前面的话让长庚还有有所怀疑, 直至荆月把“晋侯”两字搬出来,说到事成之后,屈颂必会求晋侯庇佑离开自己,这样的话入耳, 长庚的脑中蓦然一阵轰鸣!


    他的嘴唇深恨地、痛苦地抿了起来,凤目怀着愤怒盯着瘫坐于地,还在冷言控诉着屈颂恶行的疯妇。


    他忽然明白过来,面前这个, 她并不是个疯妇。


    一直以来自欺欺人的都不过是他公子长庚!


    长庚的手紧捏成了拳。


    良胆战心惊,一直到这个时候,才猫着腰走到长庚的身边,“公子莫信挑拨之言,这妇人如何入的宫尚未可知……”


    良本意是提议当下不如先查清这件事, 他是好意, 但也不敢就直接把自己的建议说出来, 毕竟他也只是一个宦者。


    长庚目光松动, 他转面喝了一声:“来人!”


    四下里立马便有禁军提着刀枪闯了进来。


    荆月露出了惊恐之色,这时,她身后的重伤吐血的越也朝着荆月艰难爬了过来。


    长庚转身离去, “押送内廷,审一审是谁放的人。”


    ……


    屈颂在床上小卧了片刻,睡不着,心里始终有心事,让她不能入眠。


    这几日不但晋侯派人催促,连王后也在催促,找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告知公子长庚实情。她之所以一直没有完成这件事,一是害怕承受长庚翻脸无情的后果,二是,她也不知何谓合适的时机。这段时日她总是状若无意地给他透露消息,可他似乎完全都没往她想要的方向去想过。


    她既气馁,又暗自感到庆幸,以为如此便可多留他身边片刻。


    翠在窗外敲门,说听到了她翻身的动静,可是还无法入睡,要不要她进来点燃安神香。


    屈颂说道不需要。


    翠不再敲门了,她走下了台阶,往庭外走去。


    屈颂独自在床榻上又反复地滚动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了,拥被坐起。


    心中不知出于什么缘故,总是惶惶不能自安,她披上外裳,走下床,把掐灭已久已然冷透了的烛火点燃了。


    红热的烛火把她的身影镌在一面花纹驳杂的石壁上,显得形单影只,宛如孤雁。她对着方燃的火苗,幽幽地吐了口气。


    这时,身后的门被撞开了。


    屈颂俨然受了惊吓,吃惊地回头,竟是长庚进来了。


    他蔫眉耷恼,像是醉了,后背往后一撞,便砰地一声撞上了门。


    长庚抬起头,看了眼仍处于震惊之后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把半开的衣裳微微拉紧的屈颂,他晃了一下,朝她迈开长腿走了过去。


    “公子,你醉了……”


    话没说完,屈颂便感觉到长庚整个人都几乎压到自己身上来了。


    “吾没醉。”他不服气,争辩道。


    “公子,你真醉了……我找人扶你回宫好了。”


    屈颂慌得战栗发抖,虽然面上不显,但皮下的每一寸肌肉都在轻颤。


    她走开两步,身后忽然伸出来一双臂膀,把她本就单薄的腰肢一把扣住了。


    屈颂被他用力扯入了怀中。


    她的后脑勺撞在长庚的胸口,蒙了一瞬,继而,她彻底了慌了起来,“公子,你怎会来?”


    “不高兴?”


    黑暗处终于传来了他带着醉意的声音。


    一吐气,身上便是一股浓浓的酒味。他知道她不喜欢这个味道,所以一贯从不喝醉了来见她——晋国的男人是不允许如此失态的。就算偶尔饮酒,也不过是啜饮些果酒罢了,身上仍然是清香沁人的。


    长庚忽然醉得憨憨地笑了一声:“吾以为你会很高兴。”


    他像小孩子一样的声音,一下让屈颂的心都软了下来。


    她侧过脸,低低地说道:“我高兴啊。”


    屈颂想着,他毕竟醉了,真不好与一个醉鬼计较什么,她转头,仰目看向他的脸。


    微微发红的光晕里头,一张俊美如镌刻而成的脸,素来冰冷峻厉的面容,竟浮出了一丝近乎公子季淮的妖艳之美,那双凤眸迷离掀开之时,竟是如此动魄勾人。


    不知何时,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夜雨。


    密密的雨丝扑打着窗扉,隐隐还传来一声一声的雷鸣。


    房中,剩下一对人彼此纠缠的呼吸的声音,一起一伏,愈来愈重。


    长庚双臂仍然搂着她,且愈收愈紧。


    他的脑袋低低地垂了下来,就搁在她的颈窝一侧,脸颊一偏,嘴唇便几乎抵住了她的下颌,一吐便是一口带着竹叶酒香的热雾喷薄而出。


    “公子……”


    长庚不满地抱着她轻轻摇了摇。


    “阿奴,吾想要你。”


    屈颂的身体一震,立马从头冷到了脚。


    “公子、公子你在说什么?”


    她央求着说道:“公子你真的醉了,你现在松开我,我立马找翠来,把你送回去。”


    长庚继续摇头,坚决否定道:“不,吾没醉。这句话,在吾清醒的时候也想对你说的。阿奴,你说过的,在娶妻之前,吾可以要你的。”


    他的手笼住了她的香肩,一直往下,嘴里仍嘟囔着。


    “吾现在就想要了。”


    屈颂全身都在颤抖。


    她怕下一刻他就要发现真相。


    可是她也怕,如果这个时候,还拒绝,会不会这辈子她都不会有这么一个机会了。


    不止他想要她,她屈颂,贪心不足,更想要他。


    也许公子长庚已经醉了,这样,就连他醒时,都不会知道今晚发生的事情?她可不可以就这么蒙混过去?她可以待到下个月他即位的那一天,还有近乎一月的时间可以用来待在他的身边,然后再分道扬镳。


    她一阵踟蹰之间,长庚已经把这样的沉默当作了默许,等回过神来时,屈颂已经跪到了床上,长庚在她的身后摆弄着她。


    他好像真的醉了,又好像完全不会,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乱动,嘴里还不停地不知在嘟囔什么。


    她几乎快没心思听了。


    “公子。”


    这个时候她已做好了准备。


    “公子,你不会后悔吗?”


    长庚含糊着说,“不会!”


    屈颂于是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寸一寸地开始变凉。


    帘钩被扯得崩断,掉落之后,骨碌碌地沿着光滑的木板滚了出去。


    红帐崩坏了一角,也有气无力地坍落了下来,几乎覆在屈颂的头上。


    帘帐外是伴随着屈颂渐渐发冷的身体那一件一件衣物掉落的声音,她紧张到四肢的二十根指头全部揪紧了,宛如抓着一根浮木一样拼死不敢松懈,她只能闭上眼睛,幻想着长庚这个时候,神情是满意的。


    他应该会满意的。


    她对自己不是那么有自信,但她希望是这样。


    可是,就在她愈来愈感受到身上的冷意,几乎冒起了鸡皮疙瘩的时候,身后却再无动静。


    长庚的手停住了。


    一片死寂之中,只有窗外仍然在淅沥的幽微可闻的雨落之声。


    屈颂闭上已久的眼睛,在心中蓦然想起了什么,猛然睁开!


    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已经不敢回头。


    可是身后太静了,静得连长庚的呼吸声都没有!


    他是习武之人,要收敛住吐纳不让功力低微的人发现是易如反掌,可是这是只有他清醒状态下才会做的事情!


    屈颂的嘴无声地张开,她发现自己这个时候就算想辩解,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要回头,身后却忽然伸过来一条手臂,重重地,用近于粗鲁的力道把她的后脑摁住了,他把她的头死死地往下压,不许她回头。


    屈颂惊骇不已,看眼身上,已是片缕未挂,她恍然之间明白了。


    身后传来长庚喑哑的带着愤恨和疑惑的声音:“你不是说,你是男人么?那这些都是什么?”


    她的膝下,一层掉落的布帛就摊在眼前,是她惯常束胸所用的胸带。


    无可辩解,一切已经昭然。


    “公子原来未醉……”


    长庚的胸腔里头,忽然传出了一阵抖动的笑声。


    他笑得几乎要溢出眼泪,可他在笑着,手臂仍然在用力,把她的头颅往下按,不许她回头。


    “公子……”


    屈颂心都要碎了,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所以这一年以来,你始终在骗吾!”


    长庚突然厉声说道。


    他重重地把她的头往下一按,转身就走下了床。


    他朝外走去,烛火随着他的大袖扑过危险地一晃,险些就被扑灭。


    他的脚步极快,几乎不用四五步便能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再摔门而去。


    可是他还没有走到那一步,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冲了过来,伸出了她柔软的双臂,把他紧紧地搂住了。


    她的小脸就贴在他的后背上,用力地,几乎要挤得变形。


    “公子,我知我骗了你,无法祈求你的原谅,但我……”


    长庚没有给她说完话的机会,他身上真气盈沛,不须用力便可以把她震开。


    屈颂跌倒在地,腰撞上了床沿,剧烈地疼痛起来,她已经无法再站起来了。


    长庚一步冲了过来,一把便掐住了她的雪颈。


    烛火晃了过来,她含着泪,却清楚地看见他此刻脸上的阴煞和冷峻。


    “你是否以为吾不敢杀你?”


    他的手上用力,屈颂顿时连呼吸都中断了。


    在他手下毙命很容易,公子长庚是小宗师级别的高手,只消轻轻一捏,她立时便能身首异处。


    屈颂呛得咳嗽也咳不出,长发也被扯落了下来,一张俏生生的白腻脸蛋此时涨得充血紫红。


    她艰难剧烈地咳着,无声地咳,两行滚烫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他的手一点也没松,他那双充斥了仇恨和被欺骗的愤怒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你骗了吾一年!你比那个吃里扒外的安更可恶!可你知道吾是怎么对他的。你就如此自信,把吾玩弄股掌之中后还能全身而退?吾告诉你,吾要杀的人,就算是晋侯和王后也保不了。”


    他的手几乎又用力了几分,屈颂就快要毙命了。


    脸鼓胀紫红,一口呼吸都没法汲入胸腔,让她已说不出任何话语,只知道在他的手底下求生。一双如清澈溪水般的眼睛,扑簌簌地掉落着泪水,绝望地看着他。她的一双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掐住她命脉的手,用力地扒着。


    可是这双美丽的清澈的眼睛,也不知如何惹了长庚,他更怒了。


    “长庚!”


    身后门被突兀撞开,夜雨趁势而入,王后严厉的声音从寝屋门外传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不得了了,长庚居然会耍心机了呢2333


    第57章


    长庚的一只手掐着屈颂的细颈, 在王后的这道喝声之后,停了。


    那紧紧扼住自己的力道被瞬间抽去,屈颂犹如一条濒临死亡的搁浅的鱼,无力地滑落下来, 伏在地上, 只能大口地呼吸着。


    可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匕首往咽喉处笔直地捅去, 疼痛让她一时间没办法缓过来, 连自己不着衣衫也都完全顾不上了。


    王后破门而入, 看到寝屋内的情景,因为过于吃惊她的脚步不得不停了下来。


    在她身后的孟鱼随之跟上,立马便把身上的鹤氅解下,几步上前去把温暖的锦裘拥在了屈颂的身上, 把满脸泪痕、脸颊上的充血紫痕还没消去的屈颂抱了起来。


    屈颂已没任何力气站起来了,她忍着腰间的剧痛,无力地靠在孟鱼身上,目光仍然固执地望着长庚。


    长庚长身而起, 阴戾的俊脸上杀意毕露。


    王后为什么会突然来为她解围呢?


    原因很简单,她们本就是一丘之貉。


    他的父王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弄进宫来的,目的是什么,长庚已经不想去想了。他们沆瀣一气,合谋策划了这样一场大戏, 欲行不可告人之事, 其间张鲜等知晓内情的人也来戏弄他, 看他出丑, 看他笑话。


    真相被揭穿了以后,恐怕全天下都会笑话他了。


    晋公子算什么?出尔反尔,说着喜欢男人, 结果还是栽在了女人手中,自己掌掴了自己。


    长庚恨得想当场杀了这个一路欺骗自己,把自己好不容易付出的一腔真心糟蹋到了这个地步的阴险妇人。


    她比那个临了为了财出卖自己的安可恶了何止千倍万倍!


    他自诩聪明,有盖世武功,却偏偏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下肆优人手里!


    “母后与这个——”他顿了顿,在屈颂缓慢地抬起目光看向自己,在那双可怜巴巴盈满了泪水的眼睛的注视之下,长庚的脸愈发地阴沉,“狡女,费尽心机撒了一个这么大的网,原是为了引长庚入瓮。如今你们得逞了。”


    王后忍着心头的痛,“长庚,我们是为了你,当初你……”


    他转面看向王后,大声打断了王后的未尽的话:“母后,我以为你和父王不一样!结果至始至终都是你在捉弄我!”


    屈颂一次又一次地与王后见面,他若是再聪明点,或者不是那么信任屈颂,他早就应该能猜出端倪了,他一直知道她们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但是他没有想到,她们的行为竟是这么一场卑鄙龌龊的谋算。


    “我永不会原谅你们。”


    长庚拉开了门,走了出去。


    “长庚!”


    王后追出几步,只见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后。


    她大声说道:“此事只是我的授意,屈颂她并不敢抵抗——”


    长庚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蘼院那扇两侧栽满青竹梧桐的门后,瑟瑟雨声冲刷了一切竹叶拂动的痕迹。


    屈颂颓靡地倒在了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王后身上早已淋湿了,她走回来,心中也满是悔意:“是我不该。”


    她走到屈颂的面前,矮身蹲下,把她的臂膀扶起,眼底充满了懊悔和绝望:“是我不该,我原本就觉得张鲜的这个计划是庸人之策,可是为了长庚,我却糊涂答应了。因为我的过失,害得你如今与师父分离,待在晋国,时刻冒着生命的危险警惕长庚,今日计划败露,非你之过……我会履行承诺,立刻安排人手,过几日就送你到雒邑。”


    屈颂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地面,未有一话。


    她脸上的红痕渐渐消去,紧箍的无法喘气的窒息感却仿佛依然在,她每抽一口气便感到脖颈一阵紧痛,痛得她几乎要昏死过去。


    王后实是于心不忍,手抬起来,拍在屈颂的肩膀之上。


    片刻之后,她把屈颂扶起,让她坐到床上,“长庚脾性执拗,不知似谁,我这便去追他,对他晓之以理……”


    屈颂抬起了头来,让王后的话滞住了。


    她眼神恍惚,盯着王后说道:“王后,事到如今,你还想帮公子治病吗?”


    王后一顿,不说话。


    屈颂的嘴角动了动,牵了起来:“公子他没病。”


    “什么?”


    屈颂无比苦涩,摇了摇头,她的眼睛失神地看向了窗外。


    枝折花落的蘼院内庭,潇潇雨声还没断绝,窗棂在眼前,忽然变得迷离了起来。


    ……


    王后离开蘼院之后,立即派人打听公子的去处。


    但始终没有得到回音,把整座晋国都几乎翻了过来,也没得到公子长庚行踪。


    最后守夜当值的禁军过来禀告,公子取了马厩里的烈马,方才打马就出城去了,他们想要跟上,但被公子勒令不许。


    对着宫灯朗朗一照,他们每个人脸上都还有方才公子长庚因为被阻拦而生怒之下拿马鞭抽出地鞭痕。


    王后看了,心中一阵阵地发凉,她哆嗦着唇瓣说道:“派人出去找!虎贲中郎将呢?让他带人出城找!”


    见他们还发愣不动,王后急了一把把他们的背推开:“快、快!”


    几名禁军如梦初醒,转身狂奔而去。


    晋公子是小宗师级别的高手,武艺轻功在晋国难有匹敌之人,他深夜走失,虽然令人震惊,但却不让人如何担忧。


    但也不知出于什么缘故,王后惊惧变色,这让他们感到事情并不简单。


    夜过去,笼罩了整座新田城的夏雨停了,东方露出黎明微熹的鱼肚轮廓,淡淡的白辉穿过乳洁的层云,倾落在晋宫恢弘的楼台上,宫墙瓦上的宿雨一时青绿得发亮。


    晋宫走失了晋公子,费了足足一夜的功夫,也没有追回。


    新田城陷入了一团恐慌忙乱当中。


    直至有一日,公子长庚打马回宫。


    他身上已是遍体鳞伤,玄金长衫被不知名利钩划破,脸颊上亦是血痕斑斑。他就如此,入宫之后下马,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兰章宫。


    谁也不知公子长庚经历了什么,亦不敢问这两夜一天公子长庚去往了何处。


    他眼下的这副模样,哪里还像不久之前在宫宴上凭借一己之力击退了北幽州三大高手的意气风发的公子长庚?


    长庚人在兰章宫外,便碰到了王后的銮驾,她人拦在漆油的铜门口,伸臂,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长庚。


    “长庚,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去晋国彻底陷入了大乱之中!王不在都,晋人唯一可指望的便是你!你身为公子,岂能任性胡为?”


    王后大急,要是顾念长庚的冲动离去是因为自己的欺骗,她早就按捺不住一记耳光打在他的脸上!作为公子,他还不够清醒!


    长庚嗤一声笑,“你们到底还想把我玩到什么地步?”


    他冷冷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张鲜已经招了,他什么都招了。”


    王后一愣。


    长庚失笑道:“真以为我蠢得无可救药,看不出张鲜与你们勾结?”


    “他已经说了,是你们想要我给晋国留一个后,所以找了一个不男不女的东西进宫来陪伴我、愚弄我、骗我。”


    他摇摇头,笑得隐忍而疯狂。


    “不过这个主意实在太蠢了!”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喜欢男人吗?我不喜欢男人,从一开始,我就没病。”


    长庚的话让王后惊怔,呆住了。


    “庚儿……”


    “我之所以那样说,是因为我不想娶周国的公主,周国的公主是圆的是扁的,我半点也不稀罕,我不想娶她,所以我说自己喜欢男人,我想与周国退婚。这样的话,我对着父王和你也是说过的,可是你们不同意啊,你们逼我,打压我,按着我点头。我是不得已的,才出此下策。最后我成功了。于是你们不忿,你们用这样的办法继续来愚弄我,想给我‘治疾’?”


    王后伸手要拉长庚的一截衣袖,却被他忽然重重地甩开:“我本无疾!”


    长庚脸露阴戾,测测地笑道:“但她让我改变了,我现在,真已只爱男人了。”


    王后大骇,万万没想到事情到这儿竟会糟糕到这个地步,惊讶得张不开嘴。


    长庚撇下王后,大步朝着兰章宫碧幽殿行去。


    爬上重重台阶,只见殿前正跪着一道人影,沉默得如河边的一块峙立已久的礁石。


    长庚的身体滞住了一瞬,几乎想要转身就走。


    屈颂的身旁有焦急不安的良正在等待,他不住地左顾右盼,终于望见了自己,于是欣然地跳了起来,再跟着,那个跪立的身体也转了过来,她看向了自己。


    长庚站在一方青石砌成的台阶之上,立了片刻,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办法把这股怒火消灭,他攥紧了双拳,冷脸朝着石阶走上去。一直到路过屈颂,他都没有片刻回头。


    屈颂忽然唤住他:“公子。”


    她的手抬起来,自不量力地扯住了长庚的右臂上垂落的一截袖角。


    他没动,只是垂目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充满了鄙夷和嫌弃。


    屈颂全身的力气,都在他的一个眼神里瓦解了,渐渐地,她的双手垂落了下来。


    “我、我懂了。”


    长庚不杀她已是大恩,这个男人是容不下欺骗和背叛的,她踩入了他的禁地,把这件事完成得已经不能更糟糕了,他之所以没有动手,或是念着旧情或是因为王后的劝阻,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原谅她。


    恐怕公子长庚是永远不会原谅她的。


    屈颂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一动也不再动了。


    长庚盯着她:“有王后保你,何须还来求吾?”


    他的声音停了一停,看着她,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揣度她的心思,左右她已经把他伤得透了:“是还想最后一搏,等着晋侯给你丰厚的酬劳吗?呵呵,把戏都已经戳穿了,再演下去还有何趣?不愧是下肆优人出身,荆厘教出来的好苗子,这演戏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把人活活骗死了也不偿命!”


    虽然知道公子长庚一贯嘴毒,但屈颂还是感到有些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她的肩膀忽然发出剧烈的颤抖,长庚微微一愣,跟着,那低低的压抑到极致的饮泣之声便清楚无余地全部传入了耳朵里。


    那一瞬间,那哭声竟让他在震惊和愤怒之余,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良更是手脚不知如何摆放,小心地说了一句:“公子,屈先生在这儿跪了一日一夜了……”


    长庚回过神,讥诮地说道:“何谓先生?歹妇一个。”


    他嫌恶地转身,大步走入了碧幽殿。


    砰的一声巨响,碧幽殿的殿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再也不复打开。


    作者有话说:


    嗯,应该是有长庚火葬场的剧本的。先说一下,长庚上一章说的,他要杀一个人晋侯和王后也保不住,这并不是假话。不然好像有点儿自打脸的嫌疑?哈哈23333


    第58章


    碧幽殿的大门一直不再开启。


    等候着, 直至暮色黄昏,有几个巫医背着药箱匆促地从屈颂身边掠过。


    从他们的嘴里不住的咕哝和抱怨声中屈颂听出,公子长庚身上被蒺藜刺破,有的蒺藜是有毒的, 公子全身的肌肉都被蛰肿了。


    屈颂震惊之余, 正要起身闯进去看他的伤, 良从殿内迈步出来, 拦住了屈颂的行动, 他叹了口气,“屈先生,公子他并不想见你,你还是走罢。”


    屈颂泄气, 脸垂了下去,低低地问道:“我知道,他生我的气,怕是一辈子也不能原谅我了。只是我不甘心这么走罢了, 我有一句话想告诉他,今早匆忙忘了说了,说完了我便走了。”


    良于心不忍,“屈先生,你这又是何必。”


    他转身走了进去。


    长庚浑身肿痛, 脸颊也肿得像猪头, 一碰就剧疼, 不碰也疼, 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见良弓着身体走进来那目光躲闪的样儿,就知道门外那个烦人的东西还没离去。他顿时把脸孔板了起来, 眉头紧紧攒在了一起。


    这一动,把他摁住为他上药的巫医,便把棉花球戳中了他的眼睛,长庚嗷一声,一把把这个碍事的庸医踹了出去,“滚。”


    巫医一动不敢动,话也不敢说一句,再被公子长庚凤目怒瞪一眼,屁股尿流地放下东西就跑了。


    长庚看了眼铜镜里头肿得如被海水泡过一样的脸,这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得天独厚的这张脸的重要性,还是不太忍心就这么毁了。他咬牙一把抓过药膏,取了老巫医留下的棉花球蘸上冰凉的膏体,照着镜子给自己涂抹了起来。


    良跪在地上,几次欲言又止,真想问问好端端的公子长庚为何非往蒺藜丛里滚,但料定这话问出来将会有杀身之祸,他并不敢说。


    “有什么话就说,吞吞吐吐非丈夫所为!”


    公子长庚一面为自己上药,嘴里哼了一声说道。


    被他看穿后,良面露纠结,跪了片刻终于把头抬起,“公子,奴婢瞧着那屈先生这是不死不休的架势,公子当真不见?”


    长庚手一顿,他勃然大怒,把手中的铜镜猛力朝着那个多嘴的宦官砸了过去,正中他的肋骨。


    铜镜坚硬,砸得本就瘦弱的良骨骼都震动,顿时就要受内伤了。


    良不敢任性惨叫,低声地惨呼着。


    “放肆!”


    长庚又朝着一旁的杌子重重地踢了一脚,杌子也散架了。


    他愤怒地盯着良,胸膛激烈地起伏。


    “她死了也就休了!”


    长庚冷冷说完这句,别过了脸。


    良直点头,忍着胸肺之间一阵阵的疼痛,咬牙又道:“只是屈先生说,她并不是要求公子的原谅,而是有一句话要告诉公子,说完了她就走了。”


    “说完就走?”


    长庚冷冷道。


    良不知公子这是何意,在这个当口,谁也没办法揣摩公子的心意了,他也不敢再自作聪明。他想了想方才屈颂说过的话,耐心地把头轻轻点了下。


    长庚别过脸没有说话,一声不吭了,看样子是没有同意。


    过了一会儿,有禁军武士入内。


    “何事?”


    长庚把脸上的伤处理好了,药膏涂抹上去之后冰凉入骨,舒服了不少,但有些地方还是感到犹如火燎,长庚坐立不是,卧床更不是,脸色古怪地靠在墙边,问这个没有半点眼力见的武士这个时候进来敢是来看他笑话。


    武士顿了顿,因为看到一向以俊美无俦而著称的公子长庚今日竟被毁容而感到无比惊讶,所以一时间险些要说的话就被岔开了,幸而他聪明机警,及时地把思绪拉扯了回来。


    “公子,牢狱中的两人招了。”


    现在下狱的,还能惊动公子长庚的,无非是前不久闯宫,被他擒获的一对男女。


    长庚忍着脸痛,皱眉道:“招了什么?”


    武士又是一顿,不知当不当讲。


    长庚这会儿蒙人欺骗,自己又一时大脑发热地冲进了蒺藜丛滚了几遭,现在忍着浑身剧痛还要听这个下人在这儿支支吾吾?他怒了,“说!”


    武士抱剑行礼,说道:“招……他们是由林拜将军亲自走的后门领入宫中的……”


    “林拜?”长庚微愣,想了片刻想了起来,“虎贲中郎将?”


    “是。”


    长庚阴沉了脸下来,“传林拜!”


    “诺。”武士转身去了。


    前些时日新田城下了一场细雨,算是给这个夏日开了一个兆头。


    长庚离去的这一天两夜,新田城中被洗涤得宛如俱新,泥沙沉淀,芳草幽花破出泥土,在整座王都蓊郁而生,兰章宫的那座花圃的被长年累月的风雨侵蚀的墙角,生出了一串极茂盛的薜荔,傍着两侧高逾青墙的朱槿,一红一碧正是喜人之时。


    可再喜人,从墙角夹缝里生出来的东西来路不正,终是要被无情地剪去的。


    浓云滚墨,不出片刻,天突降滂沱大雨!


    屈颂的衣衫不出片刻全被淋湿了,可是她却跪在雨里,仍然没有挪动分毫。


    大雨冲刷着她的身体,伴随着雷声的轰鸣,几乎要把她的心都坼裂开来。


    她忽然想到,去年秋天的一个雨夜,她也是如此跪在师父的病房门前,公子季淮来晋,于芙蓉池畔碰面的那个晚上,她也跪了,跪着求师父留下来。


    那时便没有留住。


    她好像一直到现在,只试图挽留过这么两个人。


    但是直至这场雨落下来,屈颂知道,她终于是留不住了。


    泪水混着雨水从苍白的脸颊上流了下来,大滴地坠入地上的水涡里。啪嗒,淅沥,声音几乎听不到了。


    浑身肿痛的长庚正打算闭目在胡床上靠会儿,忽然听到窗外雷鸣大作,他怔了怔,忍着疼痛扒开窗开了一眼。


    那该死的东西,居然还蠢笨地跪在雨里!


    长庚才伸臂试图开窗,身后突然传来林拜大步走进来的声音:“公子。”


    长庚立马把手收了回来,当做方才什么也没做。


    他转面看向林拜:“你的手下都对吾揭发你了,不必拐弯抹角,直言吧,那两个东西,是你放进来的?”


    虽然公子长庚眼下的神情一如以往冷漠,但过于红紫臃肿的脸让他的冷峻看起来竟很滑稽。


    林拜执剑,低声说道:“臣有罪,请公子责罚。”


    他跪了下来,头颅微微垂低。


    长庚却皱眉道:“你有何罪?吾还要感谢你,若非是你一力促成这件事,吾至今还要被一些人蒙在鼓里。”


    公子长庚说话半真半假,林拜是聪明人,知道在这个时候决不能邀功,立马便改成了叩首,“公子,林拜有罪,他们冲撞了公子,便是林拜之罪。”


    长庚不可置否,背过了身,双手负向身后。


    “说吧,如何相识的。”


    林拜顿了顿,便把自己与越在下肆相识的经过说了出来。他只是仰慕越的一身演绎的功夫,对此心有向往,两人便一见如故。这一次越过来拜托自己,说想入宫见见那于昨年入宫之后,便一直再无缘得见的小师弟屈先生,他们位卑不敢直接朝王后公子求助,因此来找他求情。


    林拜心道此不过是人之常情,也没想太多,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公子,林拜所言句句为真,公子倘若不信,林拜可与他们二人当面对质。”


    长庚背向他,淡淡道:“吾没心情管他们了,既然你也只是受人蒙骗,这件事到此为止了。”长庚转过面看向仍然跪在地上的林拜,“吾知你忠心不二,这一次愿意信你,但并不代表还能有第二次,明白么?”


    “明白。”林拜掷地有声地答道。


    知道公子长庚这已是不会再追究自己责任了,林拜微微松了口气,只是又忍不住关心了越的生死前程,犹豫着问了一句:“至于他们二……”


    长庚随口打断了他的问话:“杀了,管埋。”


    林拜怔住,似乎还想再开口为越求情,但他张了张口,瞥见公子长庚眼中俱显的杀意,退步了。


    他谢罪之后,怅然若失地扭头离开了碧幽殿。


    殿门阖上发出的声音惊动了似乎正在出神的长庚,他的目光蓦然一动,立刻转向了还下着瓢泼大雨的窗外,如幕的雷雨中,却早已不见了那抹倔强的青灰色的瘦小身影!


    看到那空空如也的外间,长庚倏然一愣,他忍住浑身的蛰痛,箭步冲出了碧幽殿的门槛,举目四望,哪有那熟悉的人影?


    身旁传来动静,长庚猛一回头,自己已经在雨里站了很久了。


    只见良举着一柄半人长的竹骨伞,右手拎着一只雕花芙蓉形的食盒正快步走来,看情状是要为他送膳,可长庚心里哪还有半点滋味,他疾步朝着良走去,还没奔到面前伸出手臂便把良的鸡心纹朱红对襟用劲扯住,良像只风筝似的被长庚扯到了近前。


    “人呢?”公子长庚近乎发狂暴跳。


    良一诧,看向阶下,果不见人了。


    “刚、刚还在……”


    “废物!”长庚一把把他推开,咬牙又说了几句,“骗子,都滚了才好!”


    他不再管那个消失的女人,冲进了自己的寝殿,砰地一声,连来送膳的良都被轰然拒之门外。


    长庚对着一案的笔墨帛书,愈发地怒火中烧,伏案去,登时所有文具均被挥之脚下,墨汁溅落,把他的袍角染上了大团黑点。


    他扶着桌案,双目赤红如血,胸膛不住地起伏着,身体上的蛰痛感也愈加强烈。


    “骗子,骗吾好苦!”


    她肯定是会走的,一定会在拿到晋侯给的丰厚的酬劳后,就此离开晋国,回到她原本的天地之中去。她入宫来本就是为了那些,她对他从一开始就是假的,那么,那些烛光灯下的暗暗眉目传情,碧幽殿内日复一日的写字陪伴,联手大败公子季淮她为他伤重,为他穿红装游街的羞怯不胜,这里头,又能有几分真呢?


    怕是一丝也没有吧。


    而他公子长庚,堂堂的晋国公子,什么手段没见过,竟会于心不忍,一时的心软就如同他无能的铁证,此时掌掌都重掴在自己脸上。


    长庚闭上了眼,额角的青筋隐隐暴露。


    雷鸣声中,天色阴沉了下来。


    整座晋宫灯火通明,几座主宫室之外的数道游廊下悬挂的宫灯,被宫人一盏一盏地次第点燃了,辉煌的一片灯光中,时有婢女提灯悄无声息地走过,在雷鸣的恐吓底下战战兢兢。


    深夜,南宫阒静无人。


    一辆冒着大雨的马车穿破雨幕,留下一道冗长的没有间歇的响声,被八名晋宫护卫秘密地送出了宫城。


    作者有话说:


    今日是长庚这辈子最后悔的一日,会是的。来路不正的东西终是要被剪去的,畸形的感情也是难以长久的,两人以欺骗为开始,哪里能真的轻易的就happy ending呢?


    第59章


    药膏冷敷了一夜, 身上的蛰痛感终于消了,长庚那张脸算是有所恢复,不再肿胀如猪头了。


    他翻身从自己的床榻上滚了下来,匆忙地将自己的鞋履拾起穿上, 起身就往外走去。


    “公子要往何处去?”


    良领着一群伺候公子梳洗的宫人, 此刻正候在寝殿大门口, 诧异地询问公子长庚。


    长庚熬不住了, 仍旧板着一张脸, 侧目轻蔑地看了眼明知故问的蠢物良:“蘼院。”


    良早已猜到,于是立马吩咐人备好车驾。


    实话实说,良在知道一直陪伴在公子身边的屈先生是个女人之后,心里震惊之余, 是既庆幸又高兴的,这段时日公子的痛苦和纠结他全看在眼中,碍于晋国大业他不能希望屈先生成为公子的姬妾,如今这个消息意外砸下来, 可真是天降之喜。公子他现在是气愤屈先生一直以来的隐瞒与欺骗,可等他缓过来,想明白过来,不用人说他们水到渠成地便在一处了。


    可是公子长庚一刻也等不及,他盼着见到那个小东西。


    甚至想, 万一她是淋了雨生了病, 不得已地离开了兰章宫?该死的他那晚竟对她出手那么重!他一夜不能好眠, 把自己逼到牛角尖里又滚了无数遍, 可再大的怒火和气恨也抹不平这颗为了她时起时沉的心这一刻又深深悸动不安,甚至担忧懊悔得恨不得杀了自己的事实。


    长庚几乎是施展了轻功,身形一掠便腾出了碧幽殿, 不一会儿便把匆忙赶去的良甩了大截的脚程。


    长庚一气奔到了蘼院大门之外,此时正值夏日,门口两丛修长的竹叶影流动,光斑正筛落在公子长庚那张还没完全消肿的俊容上。


    毕竟还不是大宗师,心浮气躁之下提气跑了这么远,终于是力有不支,长庚在院门外停了下来,重重地往肺里汲了几口长气,才立定,看眼里头空荡荡的内庭,提步朝里走去。


    孟鱼从蘼院内院走出,身旁跟着垂眸敛容的婢女翠,见孟鱼脸色微阴,长庚的脚步倏地顿住,一种无法言说的尴尬从内心中如火苗似的腾了起来,可是他没法按捺,“她还好吗?”


    见孟鱼不说话,长庚立马恢复冷峻,沉声道:“吾只看一眼就走,快说。”


    孟鱼反问:“公子要问屈先生?”


    “自然。”


    不是她还能是谁?长庚心说。


    孟鱼面无表情:“屈先生已不在这。”


    长庚愣住,蓦然呼吸再度急重了起来,“什么?不在此?她去了哪里?”


    孟鱼道:“屈先生深知欺瞒公子,罪孽深重,试图求得公子原谅,可公子始终不见,并欲取她性命,多留无益反而累及自身。王后与先生有言在先,一旦事迹败露,公子有杀人泄愤之心,立马派武士护送屈先生前往雒邑。昨晚动的身,马车早已驶出新田。”


    长庚震惊失声道:“屈颂她是吾的人!你们竟敢不经过吾的手就擅自把她送走!”


    长庚一手拿住了孟鱼的肩膀,他力道奇大,孟鱼一介女流如何能承受住,肩膀剧痛不止仿佛要被粉碎,可她也面不改色,继续说道:“公子,赶走她的非是王后,更非是奴婢,而是公子你的绝情,她看不到一丝希望了,只能离去。”


    长庚愣住。


    他看向孟鱼身后,那仍然点了灯的那座寝屋,风雨之后,檐下仍在一滴一滴地落着水。


    他不信,他不信!


    长庚松开孟鱼,拔腿就冲入了寝屋,只剩下如豆的一盏桔红的小灯,被长庚冲入房内时带起的一缕风瞬息扑灭了,屋内黯淡如夜,更无一人。


    长庚屏住了呼吸,视线左转,叠得齐齐整整的床褥,收得一丝不苟的暗朱色帘帐,走过去,案上的茶是冷的。


    绕到屏风后,常放满浴汤的桶里没有一滴水,搭在浴架上的毛巾干燥得没有一点湿痕。


    她曾用过的所有物件,都一点不坏地一如往昔罗着,原封不动。


    屋子里那常日里能嗅得到的菡萏花香,属于她身上的幽静的味道,今日却散得丝毫不剩,再也没了。


    人走而舍空,半点痕迹都没有了。


    她怎么敢走,怎么敢如此轻易地撇下他便走!


    长庚忽然咆哮起来,一脚踹翻了浴架,轰然一声倒地的木架惊动了屋外的孟鱼和翠,她们一前一后地走入了寝屋,只见公子长庚正在大肆毁坏蘼院寝屋内的物件,翠大惊失色,上去阻拦,被长庚一把推在地上。


    他近乎疯狂地要拆了这座屋子,翠拦不住,眼看公子长庚连屈颂平日里要用的墨砚都砸了,孟鱼忽然出声:“公子,人未走远,追尚可至。”


    长庚的手停了下来。


    屋内那砰砰碎裂坍坏的声音猛地停了,周围安静得没有半点声音了,死一般寂静。


    半晌后,长庚慢慢转面,看向孟鱼。


    “吾何时说过要追!她滚远了自然最好!免得吾想起时又想杀了她!”


    对这话,孟鱼只淡淡地抿住了嘴角。


    和屈颂在一起久了,屈颂的为人和行事,都是孟鱼所敬佩的,除了对公子长庚,屈颂做任何事都没有拖泥带水,唯独因为公子长庚,她几乎把自尊都全部放下了。他让她笑,她便是哭了也要笑,他让她穿女装,她再是不情愿也答应了博他一笑,他但有危险,她紧张得露出平时绝看不到的忧愁和哭脸。可饶是如此,屈颂也还是不会做公子长庚的妾的。她是如此地清醒,这正是孟鱼最钦佩她的地方。


    “公子生来贵胄,乃是人上之人,”孟鱼澹澹凝视着余怒未平的长庚,目光通透,“因此公子也从来都不能体谅屈先生的内心。她固然骗了你,但公子却也不能体谅,晋侯王后命下,一介布衣如何抵抗?当初屈先生来宫,乃是领王命而来,如若不然,他的师父和同门焉能全须全尾离开新田。”


    公子长庚呆住了。


    他记得,那个疯妇是说,屈颂是为了荣华富贵自愿来宫里的。


    那个疯妇揣摩透了他的心理,知道他盛怒之下,一定会把基于事实之外的其他的恶毒推测也全信了!


    “奴婢与先生相交这大半年来,已是深知她为人高洁,不屑阴谋伎俩。公子与先生相处更是密切,黑与白,公子心里比奴婢应当更是清楚。公子,奴婢言尽于此,若还有疑,可与王后求证。”


    孟鱼行礼,转身退去,任由公子长庚如何,他要把这座蘼院全拆了也好。


    公子长庚哪里还敢把时辰再耽搁在找王后求证上!


    他扭头吩咐外终于姗姗来迟的良:“传令下去,备吾御令,调三百巡防武士,随吾出晋!”


    ……


    屈颂从颠簸的马车里醒了过来。


    醒来之后,先感觉到的便是腰上剧烈的疼痛,跟着便是自己宛如火烧一般的身体和脸。


    须臾,一道惊喜的仆妇的叫声传了过来,“国君,人已醒!”


    屈颂没有明白这人是谁,也听不出这是谁的声音,只是额头上忽然又多了一条冰凉的帕子罩下,屈颂无比惊讶,要勉力坐起来,可是挣动了两下发现很是艰难。


    一双臂膀蓦然从一侧伸出,扶住了她的肩膀,柔润的男人声音响在她的耳旁:“莫动了,内外兼伤,好好休养吧。”


    虽然眼下屈颂只是醒来,精神靡靡,脑中混沌欲裂,可却还是听出了这是何人的声音,顿时心生警惕,往外侧奋力地滚了过去,只是这一滚便撞上了行驶中的马车车壁,又被弹了回来,她浑身剧痛,无法再挪动分毫了,只能失声道:“中山君?”


    “嗯。”


    声音是从她头顶后方传来。


    屈颂勉力躺在枕上,仰头往后看去,受限的昏沉的目光只捕捉到了一片雪白的衣角,便再不能看到别的了。


    中山君靠在车壁一边,微微笑道:“是不是奇怪寡人为何在此?奇怪这是何处,要去往何方?”


    屈颂奇怪,她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中山君的手落了下来,轻盈得便像是一根羽毛,抚在她的颅顶上,如疼惜一个小女孩儿似的慢慢地抚摸着,温和地说道:“不知你发生了什么,竟一直昏迷不醒。你被王后暗送出宫,像是要避着公子长庚,南下前往周国,不过寡人早已先离开了新田,见到王后的武士之后,顺手命身边那几个不争气的大剑师把你劫了下来。”


    屈颂呆住。王后竟要送她出城?她半点记忆也没有了,用力回想,只记得当时在兰章宫跪得脑袋发晕,大雨覆盆,她晕乎乎地便失去了知觉,没想到自己一觉睡醒,竟是深藏在中山君的车中!


    “你要做什么?”


    屈颂警惕地看着聆泉。


    聆泉目若幽泉,望向了窗外,低低地叹了一声:“晋与卫国虽毗连,可这时节晋地大雨连绵,卫国竟万里朗朗,不见半朵彤云,中原之大,果然不敢小视而以一隅窥全貌,无怪燕侯多年欲挥鞭南下。”


    “此是卫国?”


    屈颂惊讶得近乎失声。


    她本就在病中,昔日能唱得出各种柔软曲调和铿锵豪歌的嗓子倒得只剩下一丝气音了,可饶是如此,竟还意外很动听。


    中山君身边的婢妇殷勤地伺候照料着屈颂,为她擦手,拭脸,屈颂想躲,可那婆子手劲儿忒大,她挣扎不脱,只能任由婢妇伺候着,屈颂心里一阵惶惶慌乱。


    中山君聆泉颔首微微笑道:“对,已至卫国了。寡人是从周边境劫的你,不好再经晋而北上,转道卫国,走齐、燕而归灵寿,万无一失。”


    屈颂愤怒了,沉怒问道:“你为何劫我!”


    他若不横插一手,就算王后自作主张把她送出新田,她也可以回到师父身边,从此后侍奉师父,也不会枉了!


    聆泉看着她,低低说道:“不要动怒。”


    他温柔地抚着她的发烫的额头与鬓角,手不停地摩挲着。


    可屈颂怎能不怒?若是能够得着的话,她定会一口把聆泉的手腕咬下一块皮肉来!


    怎会有如此可恶的阻碍别人亲人团聚的恶人!


    聆泉似是猜出了她的所想,他把手伸了下去。


    屈颂果然一口咬住了聆泉的手腕,她牙齿尖锐,一下便几乎把聆泉白嫩光滑的皮肉咬出血了。


    她太恨了!


    所有的委屈和怨恨全发泄在了这病中咬聆泉的一口上。


    聆泉笑了一声,“屈先生,你在公子长庚身边太久了,和他一样单纯好骗。”


    “什么?”屈颂牙口骤然一松。


    可想到前不久此人在宫宴上联手北燕要给长庚难堪的事,她仍然不得不警惕防备着这个看似温润和善,实则处处挖坑等人落网的中山君。


    “屈先生,你真以为晋国的王后是送你至雒邑与荆厘先生团聚的么?你久在深宫不知,可那些手眼通天的贵人谁不清楚,你的师父早数月前就已不在周国了,王后她更是心知肚明啊。”


    作者有话说:


    带球跑是不可能的啦,太狗血了2333孩子以后会有的,先结婚再生小孩,咱们走正常爱情路线。


    第60章


    屈颂猛然睁眼往上看去, 目之所及是马车那低调而奢华的蓬盖,雕镂着靛蓝色朵朵海棠纹理,随后一张温润清逸的俊容慢慢入目。中山君是个心思极深的人,屈颂心中警惕无比, “什么意思?”


    聆泉微微一笑, “看来屈先生还是在深宫之中待久了消息闭塞, 竟不知此事, 早于数月前荆厘先生便已离开了雒邑。你知道公子长庚明明对你深信不疑, 为何又突然怀疑你么?”


    他镇定从容,口气不急不缓,笑意吟吟的模样,仿佛窥探出了她的许多事。


    她在晋宫的所有事, 他仿佛都知道。


    只是想到公子长庚,屈颂黯然,心口骤然发痛起来。


    他还是不肯原谅她,亦不肯见她。


    块垒已经无法消除, 那么兰章宫碧幽殿外的那一眼,便当作诀别吧。


    她不说话,聆泉继续说了下去:“当然是有人告发了你。屈先生聪慧可人,不妨猜猜那人是谁?”


    聆泉把被咬出了深深一圈牙印的手臂收回了衣袖里,手掌又温柔地抚了抚她的鬓角, 嗓音低回, 似乎充满了善意和怜爱。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 马车行驶于密林之中能听见高树上聒噪的蝉鸣, 屈颂不惯被人这么碰触,没几下,脸颊便汗津津的了, 婢妇为她擦身,她的眼睛也只盯着蓬盖一瞬不瞬。


    想了片刻,她说道:“那看来是荆月。”


    “聪明。”


    聆泉不吝他的赞美。


    “所以你看,揭发你的是荆月,她是优厘独女,她既去了新田,那么荆先生岂会还待在雒邑不去。”


    屈颂难以接受,眉慢慢地颦了起来:“王后为何要这么做?”


    聆泉道:“实不相瞒,因为你的任务失败了,一个任务失败的优人相于晋国的王后而言无异弃子,不过她毕竟不是狠毒之人,否则早该在出城之际就要取了你性命,可能也是顾忌公子长庚也许会反悔,将来因你而离了母子之情。王后送你到雒邑,那于你而言恰恰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就算公子长庚悔了,他也不可能再亲自到雒邑去把你截回来,因为他已犯了一次天子之怒,代价是给了天子一个承诺,这于公子长庚而言已经是最大的耻辱,若还有第二次,他晋国就要做出更大的让步。”


    中山君久居中原以北,没有想到对中原事竟了若指掌,不知暗线到底埋伏了九州何地,是何其可怖!


    原来,她初至王宫时,长庚前往雒邑,在大殿之上公然戏弄天子,最后还能全身而退,并把婚约如愿解除,是因为他给了天子一个承诺。


    “所以,屈先生,王后要的是,你永世不要想着再回晋国了。”


    聆泉的声音温润而轻盈,就如同一片沾了杏花春雨的湿润羽毛,慢慢落在听者耳边。


    屈颂怔了片刻,整个身体僵硬如铁。


    公子长庚即位在即,他需要立刻便娶妻,立下王后,并立刻繁衍子嗣,保住晋立国之基,而她屈颂下肆优人出身,连成为晋侯姬妾的资格都没有。王后当机立断把她送出晋国,釜底抽薪,一下断绝了所有可能。


    她们都很清楚长庚绝不是为了美人昏头的人,如果中山君所言属实,那么周国确实是她最好的藏身之所。


    聆泉等了一会儿,婢妇把毛巾扔了出去,便走到外间去了,聆泉吩咐一声不要再让人入内,便垂下面容,温和地冲屈颂一笑,“怎沉默了?”


    屈颂道:“你要带我回中山?做甚么?”


    既然周国是最安全的,那么聆泉把她截下来,就不怕触怒公子长庚?还是……连聆泉也知道,长庚他是不会后悔的,再也不可能还想着一个骗了他一年之久的狡女。


    洞悉世事的聆泉也如此想的。


    屈颂又陷入了一阵沉默,她闭上了眼睛。


    聆泉道:“我的人手脚还算干净,至少现在晋国人查不出是中山人把你劫走了。”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不过等到他们察觉护送屈先生的马车并没有如愿抵达雒邑之后,恐怕这件事早已毁尸灭迹久矣,就算想查,也再也查不出所以了。寡人又有何惧。”


    屈颂只闭着双目,又道:“我只想知道中山君目的为何,屈颂只是区区优人,身份微贱,不值你犯如此之险。”


    “难说,寡人也不知为何。”


    他笑起来,俯瞰着她,双目温润,会弁如星。


    “寡人这么说,你信不信?”


    中山君此人生得太过于清逸秀雅,说话亦是温文柔和的,这使得他仿佛无论语调多么暧昧,说的话无论多么轻佻,也不让人不适。


    可是屈颂也没应这话,也不想理中山君了。


    聆泉笑着,手掌又抚了抚她毛茸茸的秀发蓬松的脑袋,垂目:“寡人还有很长的时间去想为什么,睡吧。”


    屈颂如何能睡着?


    但愿不是她多想,无论如何,中山君已有妻有子,这样的人绝对不是她想沾惹的,她恨不得立即就敬而远之。


    可是她实在是无力,浑身上下此刻都在忍受着病痛的折磨,已经无法勉力支撑自己的行动,她现在几乎连抬手喝水都成困难,额头脸颊烫得仿佛要冒出火星了,那婢妇走了没多久,她浑身又汗津津的。


    忍了一路的难受,不知过了多久,迷迷蒙蒙地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天色已黑。


    她人正靠在一株老古木下,身上拥着肥厚宽大的狐裘锦被,身前是一簇烧得正旺的篝火。


    她诧异地支起眼,这个时候力气已经恢复了不少,身上也没有那么烫了,让屈颂感到有了一丝逃走的希冀,只是一动腰间的剧痛还是没有消除。她自幼习舞,腰上有些旧伤,不久之前……长庚那么使力,她撞在了床沿上,一直痛到了现在,现在怕是连远路都不能走。


    未免打草惊蛇,屈颂只能略微失望地把逃走的念头压下。


    环顾四周,中山国的武士有人在守夜,高举的牛油火杖把这一片的天地映得恍若白昼。有的武士则围火炙肉,前不久那几个长庚的手下败将大剑师也在,嘴里咕哝着屈颂听不懂的幽州语。


    看到这几个力大无穷的力士,屈颂心里发憷了起来。


    她发现逃走,真是没有一点儿胜算。


    照顾她的婢妇见她已醒,拿了一碗姜茶走来,屈颂道谢之后,从锦被底下伸出一双手来把热茶接过,与婢妇说了几句,此婢妇名唤娴,形貌上看约莫五十多岁,苍颜白发,是一直跟在中山君身边的。


    她们说着话,屈颂才知,从上一次入眠到她方才醒过来,已过去两天了。


    她吃惊无比。


    这时,一叶竹笛的清音划破了滔滔大河边上隐隐如雷奔的水声,那笛声嘹亮而迂回,屈颂凝睛看去,背临黄河,那道宛如沙汀白鹤的身影孤绝出世,六马仰秣,周遭除却笛声之外,仿佛已不剩别的杂音还能入耳了。


    屈颂不禁说道:“我只听说过中山君擅鼓瑟,没曾想连竹笛也吹奏得上佳。”


    婢妇娴说道:“自中山野老先生仙去后,王上再不鼓瑟了,修习了别器。王上精通乐理,这笛学了不过三年,便已大成。”


    屈颂又听了一会儿,她自幼学习跳舞,对音律也颇有心得,能分辨得出优劣,虽然并不如何待见这位中山君,但她不得不承认娴说的并不是大话。


    “我又听说,中山君在王都灵寿已经有一位王后了。”


    不知为何,屈颂每每念及此事都感到惶恐。她昏迷晕睡之前中山君对她说的话,还言犹在耳。


    她屏住气,冷静地把目光从河边吹笛的男子身上收回。


    “是的。”


    娴叹了口气,望向屈颂。


    “地处燕、晋、齐之间,中山占据要塞而势力单薄,与燕国联姻是王上的迫不得已。王后虽算得上贤德,但自幼身体病弱,痼疾难除,王上更是始终更敬着她是北燕贵女,当初是被封为公主而下嫁与他的,因此两人虽相处称得上和睦,但始终没有男女之情。几年前王后为王上诞下一子之后,身体愈发孱弱,王上遍寻灵药无获,如今——”


    娴顿了顿,还是没法说下去。


    屈颂却明白了。


    中山君的王后恐怕已经……不能治了。


    屈颂恍然之余,心头大为惊骇和恐惧。


    她不愿以阴私来揣度他人,可是中山君的种种言行始终让她不安。


    她惶恐地把盛汤的陶碗放下,这时不远处的笛声骤然停了,一身雪白的中山君疾步朝这里走来,屈颂一阵愕然,中山君已经一把攥住了她的皓腕,“走吧。”


    不远处传来了幽微的人声,屈颂听出来了,“那是什么人?”


    中山君抿住唇如临大敌地把屈颂送上了车,命三名大剑师随扈,马车飞快地赶动起来。


    屈颂惊魂甫定,忍着方才一路急奔引发的腰上的剧痛,道:“那是些什么人?”


    聆泉把竹笛放回了腰间,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周围动静。


    直至马车彻底消失在了旷野晚雾之中,他望向窗外的一轮弦月,低低说道:“卫君治下不力,悍匪猖獗,久留必致大患。”


    只是一些土匪,竟也能让中山君如此阵势。屈颂微微讶然。


    因为在公子长庚身边,这些真的从未担心过。


    ……


    大河之上川风肆虐,波涛如怒,从远山衔吐之间咆哮而出,横亘南北。


    “公子,前边乃是黄河,此时正是大汛期,夜晚川上起了大风,不适合过河了!”


    长庚勒马川前,正吩咐人备船,焦躁无比。


    主父好劝了无数遍,长庚都不听,主父好心知公子一意孤行恐怕将士们要枉送性命,他连忙从马背上滚了下来,一把抱住了长庚的马脖,“公子!这本就是卫国境内,如若强行渡河,惊动了卫君,恐怕要被当做刺客!”


    长庚眼看着津渡以东那一片的火光悉数熄灭,人渐渐逃散无踪,心中大急,一脚把这个跟出来除了碍事别的毫无建树的烦人军师一把踹了开去,“那是吾的人!”


    若再不追,让聆泉离开了卫国逃到了齐国,就更加没法追上了!


    主父好跪在地上,卑躬屈膝,大袖展开又叩了几个头,“在下明白!只是公子,屈先生在聆泉车上这本就只是一个没有凭据的猜测,万一若不是,公子犯此险不值得啊!”


    主父好面露痛惜无奈,坚持要拦住公子长庚去路。


    “若心中无鬼,不是藏了吾的人,他聆泉回中山国为什么要南下绕远路,取道齐卫!当吾是傻子,什么人都可以来骗吾了!”


    长庚愤怒转面,“来人,布船!”


    一侧跟来的巡防武士,竟纷纷下马,跪在了主父好的身后,不肯动。


    长庚咬牙大怒道:“你们要反了么!”


    “公子三思!”


    他们齐声跪求。


    “臣等不惜命,愿为公子赴汤蹈火,可主父先生说得极是啊!黄河大汛,夜里江风突涨,我们骑行前来卫国,未置大船,一叶扁舟如何能渡天堑之险!公子乃我晋国公子,是我晋国不二君侯,万不可以身涉险。待明日,江风退去,臣等立马布置大船,护送公子渡河!”


    长庚望着这几个人拔剑出鞘,寒芒一烁。


    他目眦欲裂,双眼充血赤红,龇牙攥拳,身体一动不动地与他们僵持着,半步都不肯退让。


    其实他又何尝不知道这几个武士和主父好所言在理?


    可是明日,只怕中山国的车队已经离开了卫国,逃往齐国去了。


    再也追不上了!


    河面上最后一点渔火熄灭了。


    河岸尽头,那辉煌的火杖光亮早已不剩一点,人早已远去。


    长庚在这头,耳中不闻他们不住尽忠劝阻的声音,只有一串一串的江风,伴随着收网的纤夫的号子不断地鼓入耳膜,也渐渐远去。


    追不上了,追不上了。


    他的小东西,她不见了!


    长庚突然重重地吐出一口血沫来!


    “公子!”


    武士们大骇抢上前去。


    长庚右臂之中紧攥的青铜剑落地,他人往后仰,一头从马背上栽落了下来,双眸紧闭不省人事。


    作者有话说:


    长庚的心里苦哇,苦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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