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夜风擦过窗棂, 馆舍檐下、回廊上的所有灯笼被次第点燃,红黄点映,把馆外的湖水照得透亮。
此地已是齐国临邑,渡河之后已至齐国境内, 如今这地方被中山君用来暂时歇脚。
中山君行事周密, 已经把此处前后上下打点了一遍。
屈颂仰躺在床上, 听着窗外深夜里也不休止的蝉鸣, 想象着蛰伏于叶间的夏虫, 正在折耗着它们极其短暂的生命,春生秋死,如电光火石。
虫鸣聒噪,屈颂翻了个身, 彻底把声音抛在了脑后。
夜深了,娴吹灭了蜡烛,问了一声她可睡了,屈颂答还未, 娴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关门声响起后,屈颂再度闭上了眼睛,但这个时候她听到门外传来娴惊讶的询问:“王上?这个时候来此——”
屈颂知道是聆泉来了,心神一凛, 顿时也毫无睡意, 立马拥被坐起, 给自己套上了外裳。
聆泉问道:“人歇了?”
娴敛容答:“许是近日里生了病, 屈先生身体不好,精神恹恹,饭食也不曾用多少。”
屋内的屈颂忐忑地听着, 时刻警惕聆泉闯入。
聆泉低声说道:“哪里是因为生病了?她是为了长庚。你去吧。”
娴应诺,转身悄声地走了。
只剩下聆泉一人在外了,屈颂本以为他会闯入的,但他在门口似乎站定了,毫无声息,渐渐地屈颂疑惑着放松了戒备,这时,传来了聆泉抬手叩门的声音,咚咚两下,屈颂再度紧张起来。
他在屋外,嗓音微微沉暗:“寡人知你未得入眠。”
屈颂没回答,静默地把被子拥紧了,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榻上。
“再过几日便能抵达中山国境内。”
聆泉顿了一顿。
“寡人自知并非君子,至少比起九公子,绝算不上君子。但是眼下,如果你开口说一句,你想回晋国,寡人立即派人护送你回去。”
屈颂内心震动,猛地抬起了头看向窗外。
没有灯光,只有淡淡的月光,把薄纱糊成的窗勾出一笔修长的人影,温眷而柔和。两侧是不断婆娑着的盛开得正好的紫薇树,一簇一簇的,温柔地捧着那道清隽的身影。
她张了张嘴,本想着立刻就说离去,可是当她张开嘴时,她发现这话已说不出来!
长庚已经恨得只想杀了她,王后表面对她极好,可她知道师父已不在周国,却瞒着她,并不顾她的意愿趁她昏迷便把她送走。易地而处,她能理解王后的做法,但是,王后终归是自私的,她会想着对长庚有利的事,凡是可能会给长庚带来不利影响的,都要被她剪去。
至少,她就不过只是这段被剪除的枝叶。
即将登上晋侯之位的长庚,很快就会有一位王后,他的王后也许是公主,至少也是一个身份不弱于公卿大夫之女的贵女,而不是她这样的一株蒲苇。
回晋国,是不可能的了。
就算没有这件事,她也本就打算,在事情被拆穿之后,就离开新田。
她和她这辈子唯一动心过、爱过、肖想过的男人,并没有一丝的可能。
屈颂沉默了良久良久,直至聆泉叩门的声音再度传来。
“寡人已在查荆厘先生下落,若是访得了荆先生,便送你到他那处去。既然你不愿回晋国了,那么在这之前,你随寡人回中山,如此可以么?”
屈颂仍是不答话。
聆泉渐渐地叹了一声,不想再逼迫她了。
他转身欲去,身后的门忽然拉开了。
聆泉回过身来,只见屈颂握着一支长烛,身披外袍,立在两扇门正中,烛火一跳一跳地照在她白皙如玉的颊上。
她望着中山君,真诚地说道:“屈颂自离晋国,已是穷途末路,在这步田地里,还能遇上贵人中山君,屈颂心里不胜感激,也愿意跟随中山君回灵寿。”
“只是,中山君毕竟已有王后,屈颂身为妇人,没法给中山君任何的回应,望你不要对屈颂太好了,点滴之恩我或可报,涌泉之恩恐怕结草衔环也不足报。若中山君日后有用得着处,屈颂出生入死也不足抵偿。”
她的意思很明白了,她愿意跟随他回去,但必须是作为一个男人跟随他回去,而不能影响到他与王后之间的情谊,她对他也没有一点男女之间的意思,希望他不要对她太好,以免让人误会。
聆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她笨拙地举着蜡烛,烛泪都滴落下来的,滚在了她的手背上,她明明烫得眼泪汪汪,却不肯退让半步,执拗地说,愿他不要对她太好。
他本也是不想对她太好的,但不知为何,偏有些放不下。
聆泉叹了一声,胸中的浊气吐了出来,他微笑地说道:“寡人答应你,不早了,回去睡吧。”
屈颂“嗯”一声,背过了身,把门阖上了。
听到屋外传来聆泉离去的声音,屈颂才哇呀一声,放下了烫得她手背鲜红的蜡烛,吹灭了火,赶紧拿湿帕子裹住虎口,钻入了床帏。
这一晚她终于睡着了,再也没想过公子长庚。
次日醒来,屈颂的身边已被娴堆放了几件男裳,屈颂挑了一身淡青色常服,馆舍外传来马匹嘶声,她梳洗之后,把帷帽戴上,在娴的陪同下走出了馆舍用竹篾扎成的阔门。
中山君已在马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屈颂请示了之后,别过脸找到了聆泉送给自己的马。
马车出行多有不便,如今是在齐国境内,当快马加鞭火速赶回灵寿,屈颂懂这一点,中山君也懂,所以才弃了马车。
在齐国境内便装行事,没有惊动任何人,屈颂跟随在聆泉身边,与他的仆从磨合了许久,才终于让那个三个力士对她不再那么有敌意。屈颂心知肚明,他们对她的敌意来自于那个在宫宴上让他们吃了大苦头的公子长庚。
仲夏,屈颂跟随聆泉的人马到了中山国的都城灵寿。
她穿着不起眼的裳服,带着一面足以遮蔽面容的帷帽,混在聆泉的下人队伍之中,丝毫没有引起别人的怀疑。
入城之后,聆泉把她安置在了灵寿宫中。
傍晚时分是中山君的洗尘宴,王后病体未愈也出席了,她与聆泉同时出现在御座旁,一左一右地并行入座,万臣举酒道贺。
屈颂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当中,她不爱喝酒,也就附和了两句,兴致不高。
中山的王宫比起晋国王宫失之恢弘,但清幽简朴,极似聆泉风格。
屈颂身后是两道盘螭铜柱,如这座宫殿的脊梁拔地而起,铜柱之上又精心设计了灯台,从螭嘴之中探出修长一茎,每一道烛台上都擎有十二支明光火烛。屈颂就坐在火烛下,这位置虽然偏,却还是极惹人注意。
她是跟随中山君回来的“生人”,在场的除了侍奉身后的娴,没有任何人能认得她,因此他们也不禁好奇国君是从何处把她弄回来的,不时便诧异地投过来目光把自己看上一两眼。
宫宴上均是觥筹交错之声,屈颂不闻耳中,听到中山君微微的浅笑,她蓦然耳朵一动,看向御座之上,他竟果然朝自己看了过来,屈颂躲无处躲,正不知该如何示意让他不要再看自己,与此同时,王后也往自己这边看了过来。
聆泉的王后名唤燕容,是北燕国君钦封的外姓公主,身份尊贵,可是她却生得不似北燕人,面貌极其苍白柔弱,隔了两丈来远亦可看出病容,即便她衣履华贵金钗饰发,也难以掩藏住那股病态消沉。她的眼神也是温柔的,看了一眼屈颂,点一下头,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屈颂注意到,王后对聆泉说了什么,聆泉又看了一眼自己,点头答应了,王后便起身离开了晚宴。
屈颂埋头,无心动箸子,王后走之后没多久,娴被王后的下人告知,王后要请屈颂一见,娴于是请示屈颂。屈颂想是自己的话中山君恐没有放在心中,仍让王后起了疑心,她沉默地站起身来,随同王后身边的宦者令往内殿走去。
中山王后靠在软塌上闭目小憩,听到动静,双目睁开。
一直到迈入殿内,在重叠翩飞的香帘中,屈颂看到王后身边坐着一人,衣着华丽非凡,相貌明艳,看起来与自己年岁相仿,但眼神之间一股傲慢的意味,仿佛很不好想与,屈颂顿了顿,才拨开身前倒悬的帘门,往里走去。
燕容看见她,微笑请她走近一些。
“王上传书来,说是在晋国遇上一人,善作巫舞,因此斗胆把她请了回来,不知先生能不能屈就,做我中山国的舞师。”
原来中山君是这么说的。
屈颂反而松了口气。
这时,燕容身边的少女对屈颂嗤之以鼻,傲慢说道:“她只怕是人家晋国国君和公子扔出新田不要了的东西,恰好被王兄捡回来了而已。”
“晴冉。”
燕容面露不悦之色。
晴冉一滞,诧异地看向自己的嫂子,皱眉吐了口气:“阿嫂你不明白么!哥哥居心不良!”
燕容再制止她:“越来越错了,王上知人善任,你岂能在外人面前如此编排他。”
在场中人,只有屈颂眼观鼻鼻观心,伫立在远处纹丝不动。
等他们姑嫂争执完毕,她才提声,说了一句:“王上有承诺,让屈颂只是暂住灵寿,但有师父消息,便放屈颂离去。但受王上大恩,无以偿还,若是王上有意让屈颂留在宫中为舞师,屈颂自当从命。”
如此便算是尘埃落定了,燕容握住了仍在气恼之中的晴冉的一双素手,微笑起来。“如此再好不过了。”
她拍了拍晴冉的手背,对屈颂说道:“这是王上的嫡亲妹妹,性子有些骄纵,但心地却是良善的,你莫误会她,她也只是对兄长有了些误会而已。”
晴冉公主自是误会,中山君把她从晋国带回新田来是存有一些不良的企图,可能会撼动中山王后的地位,因此她才如临大敌,至于心地好不好,已经吃过几次大亏的屈颂没有轻易相信,她点了点头,“王后言重了。”
燕容吩咐左右:“为屈先生在南宫收拾出一间僻静的院落吧,即日起便让先生入住里头,先生乃是贵人,你们须得好生伺候着,不得有违,若是她有个不痛快的说到我面前来了,你们便自己领责罚。”
“诺。”
一屋子人唯唯诺诺,不敢有半个字不允。
唯独燕容身旁的晴冉,依旧别过脸去,看也不看屈颂一言,恨得牙痒。
屈颂成了中山国的舞师,入住王宫去了,娴把那间僻静的院落收拾出来,竟还十分宽敞,足以容纳七八人随侍,但屈颂只与娴在一处,她们相处久了,屈颂也不想换人,聆泉察人至微,自是能看出她的想法,在她开口之前已先一步允准了。
此处的院落内有不少常青树,匾额上题“松涛阁”三字,笔力苍劲浑厚,看得出不凡气魄。听人说,宫中所有地方的匾额都是国君亲自题的,屈颂不禁多看了几眼。
晚间筵席散后,中山君入了王后的寝宫休息了,这一晚再无任何动静。
中山国君归国一日,翌日大早,便听说了灵寿来了一位贵人。
屈颂起得极早,听打水而来娴说,来的人是周国的九公子。
屈颂惊讶无比:“九公子,竟来了中山国?”
娴道:“是的,九公子原来在齐国,这次是改道前来中山,说是游历九州最后一程,从灵寿折返之后,就要回周国了。”
聆泉从燕容的卧榻旁清醒,身后一个小人儿正摇着他的手臂,他睁开还朦胧的双目,只见床边趴着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孩儿,正在眼巴巴看着自己,他顿时睡意全无,坐了起来,伸臂一把把这个小人叉了起来,把他放到了床上。
王后燕容也醒了,看着他们父子俩闹,聆泉把小孩儿的双履脱了,把他往床正中间一放,食指就抵在他的鼻尖上,“父王这就把母后还你,不来了,不许生气。”
小孩儿一口就咬住了他的食指,聆泉笑了笑,把他一把推倒,放在王后的床上,转身走下了床,穿上了长履。
“王上,九公子已然入宫了。”
下人碎步走过来,神色仓促地禀报。
聆泉起身,任由宫人为他把朝服穿上,“寡人知晓了,随后便至。”
他要离去,帘帐深深处,紧搂着儿子的燕容忽然出声:“王上,九公子突然来中山,是因为什么?难道他知道了屈先生的消息?”
“不会,他们并无太多交情。”
聆泉神色淡然。
片刻之后,他回眸看了一眼王后和乱动的小孩儿,低声说道:“应是另有要事,王后不必担忧,寡人去见他便知了。”
作者有话说:
颂颂这个性格,怕是很难移情别恋哈哈我也不喜欢两个人的感情摇摆不定,所以颂颂不会爱上聆泉哒
第62章
聆泉竖冠佩绶, 衣着谨严地出现了议事正殿上,九公子已在负手等候。
聆泉的脚步顿了片刻,他带笑朝着幽走近:“九公子驾临中山,聆泉未及远迎, 还望恕失礼之罪。”
他微微笑着, 拱手对姬幽行礼, 神色态度极为恭敬。
姬幽转身面向他, “不必多礼, 我是在等中山君归国,事先已在灵寿外盘桓日久。”
姬幽淡淡地看向他,不辨喜怒如是说道。
九公子来灵寿城外已有一段时日,在中山说一不二的中山君早已与数日之前得到了消息, 他并不意外姬幽此时入城,只是细想起来,姬幽来灵寿倒不像是游历至此,而是特意来等待着他的。
聆泉目光幽深, 唇边笑意未减。
正殿之下有六十六台阶,皆用白石砌成,石阶上卧龙伏云,遒健壮美,整座宫殿犹如端坐云上, 站在台阶下挨靠着篷车的邱逢春, 仰目所及几乎只有这座中山国君正殿之上的两道鸱吻而已。
素女抱着琴, 在一旁等候着, 她不爱说话,对邱逢春除了必要的要求之外,从不多说别的话, 邱逢春都已习惯了,何况这个美人孤傲难近,对自家公子也几乎没有任何好脸色,就不论他这个地位微贱的奴婢了。
她既沉默着,邱逢春也不敢主动上前搭话。
只是这毕竟是炎夏,到了这个时辰太阳已经颇晒,邱逢春把马车帘子打起,提议素女不若先回车中休憩,公子与中山君谈事完毕,自然就会归来了。
素女望向台阶上几乎去天不盈尺的宫室,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忽然,那高峙的台阶之上出现了一道烟青色的身影,正漫步朝这边移了过来。
邱逢春大喜,“素女先生,公子已归。”
素女又把头点了一下,别无表情语言。
她怀中的那把琴也不知重是不重,她从不许人碰,站了这么久了,她毕竟一介女流始终抱着也难捱,邱逢春大胆地提议不然将琴放回车中,素女这才皱起了纤细的娥眉警惕地把邱逢春看了一眼,她没答应,而是将琴背在了背后。
她的琴是不能让任何人碰的。
片刻之间,姬幽已经走了下来,朝着他们所在之处逼近了。
他的面容波澜不惊,好像与中山君谈得并无不愉快,邱逢春忙不迭踮脚猫腰迎上去要为公子递上素绢,供他拭汗。天气炎热,即便人不动,脸上都是一层细汗,何况姬幽迎着日光从那么高的层台之上走下来,这个时候,额角和颧骨边已有两缕清晰的水痕。
他站在素女面前,停了一会。
素女坦荡,无所谓他的打量。
邱逢春道:“公子,天气炎热,不妨先回馆舍,到了傍晚时分凉些了再赶路?”
姬幽充耳不闻,让周国王宫内的大宦官邱逢春尴尬得一时不能下台,正思索着接下来该说什么挽回尴尬,一向温文尔雅以内敛平和著称的周九公子,蓦然一步冲了上去!
邱逢春大惊失色,只见公子突然伸出了一双手臂,重重地,把那个对他两年来一直不假辞色,也始终不为所动的琴师素女一把扯入了怀中,把她紧紧地摁入了自己胸口!
但最惊讶的莫过于素女,尽管她一动不动,双臂僵直,但眼神之中仍是藏着一股隐隐宛如雷暴欲来的愠怒。
素女挣动了起来,她腾出双手抵住姬九的胸膛,一把把他推了出去。
姬九竟像是一只无力的玩偶,素女轻而易举地便把他推开了,还没有立稳,便是一记还算是响亮的掌掴落在了姬九的右边俊脸上。
清脆的一声,邱逢春惊得下巴都合不拢了,喝道:“你大胆!”
他欲冲上去教训素女,在这个老宦官身后,所有跟随九公子而来的武士也都拔剑挺身而出,姬幽抚了抚自己的被掌掴的右脸,淡淡道:“都退下。”
“公子,你这……”
邱逢春实在见不惯,他的主子乃是九州之中首屈一指的公子,周国公子,他要一个美人岂非是太容易的事,可他却一头栽在这个琴女的身上,到了悬崖边上了,他也不肯勒马,还不肯回头!
素女余悸未除、余怒未消地看着姬幽,目中满是惊惧和戒备,美丽姣好的胸脯不住地起伏着。
姬幽垂面,失笑:“我醒了。”
素女一愣。
他转过身,对邱逢春说道:“不必再等傍晚了,走吧。”
邱逢春更惊讶,目光在公子和素女身上来回逡巡,末了,他震惊不已地反应过来公子这是终于迷途知返了,于是大喜过望,扬眉吐气地对那跋扈嚣张的女子吐了口气道:“诺!”
素女呆了一呆,等邱逢春上车,姬九也要登车之时,她背着那把谁也不能碰的师父留下来的古琴,右脚情不自禁地往前迈了一步,“九公子!”
他回头,看向她,依旧看不出悲欢喜怒,白皙的面容上带着还没有消散的清晰的红手印,让素女要说的话滞住,可是,可是若是再不问,她就要不明不白地被丢在中山国了!
“九公子,你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姬幽道:“已与中山君说了,他知你是中山野老的弟子,盛情愿你留下来。”
他顿了顿,眼睑再度垂落,“我知道这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从今以后,你便留在中山。姬幽于你便当作一场萍水相逢,筵席散尽,不复相聚。”
素女猜到了,她的身体忽然抖动了一下,仍难以置信地望向姬九。
“你要让我留在中山?”
姬幽一笑,“这不是你一直以来所想的么?在他的身边,会很好的,至少不会——”这两年多以来,你对我笑过三次,我能数清楚。日后,你至少不会再这么……在我身边愁眉不展了。
姬幽叹了一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出口变成了另外一句:“中山君容姿也好,名声也好,既通音律,又解风月,你钟爱他,我能明白。”
戛然而止,他转身走上了邱逢春的车,背影沉默不再多言。
邱逢春看了一眼素女,疑心公子这个时候并不能舍下素女,毕竟平日里公子待这个没心没肝的琴女有多好,他们大家伙儿都是看在眼中的,因此他停了片刻,出气之后只剩下满心复杂,看着这个时候似乎并没有如意想之中那么惊喜的素女,等待着公子回心转意。
但姬幽不会再回心转意了,“驾车吧。”
车中传来姬幽低沉而温和的嗓音,永远温柔的声音提起来,带着一丝疲惫,和说不出的释然之感。
直至邱逢春的马车消失在了宫门外,素女仿佛才终于从恍惚之中明白过来,自己是真的被遗弃在中山了。
“凭什么、你凭什么把我留下……你怎知我想留在中山!”
素女的内心犹如惊涛般汹涌呐喊着。
什么君子如玉,什么卓尔不群,都是骗子假象!他不想要她了,就找个借口把她留在中山,美其名是为了她好!可他自始至终也没问过!
“素女先生。”
身后忽然响起了中山君那宛如珠玉般柔润的清音。
素女怔了怔,目光笔直地看了眼早已消失了那辆熟悉的马车的宫墙,转过了面容。
聆泉着一身金玉镶边的白袍,高冠岌岌,整个人显得既雅正又清贵,只是面部轮廓不若昔日那个雨中空山所见,褪去了稚涩,变得成熟而温润,宛如精心打磨而成的美玉。他的眼睛黑白分明,正瞬也不瞬地看着自己,带些温柔,带些疑惑。
“原来,跟随九公子身边游历诸国的琴师,是野老亲传弟子,他的仙去一直让聆泉深感可惜。昔日也曾听出晋国乐师当中有一位能奏出仙乐的琴师,当时未及深思,原来如此。”
他扬着泛粉的薄唇,有些笑意。
从前那个高山野林之间的雨夜里,素女便一直盼着聆泉能注意为师父和他添茶侍花的女弟子,在晋宫时,她不愿意与那些俗音同流合污,但为了能让他留意到自己,她也去了。原来他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样子,是这样的。
素女许久没有说话,她的眼神看起来平静,而幽怨。
聆泉疑惑:“九公子只说,先生途径多国,见识远博,心却已乏累,一身风霜,只愿归于故里中山不复出——若是先生不愿,可明言,聆泉不夺人所好,趁九公子还未走远,立即把先生送回九公子身边。”
素女垂目,慢慢地摇了下头。
聆泉颔首,“既然如此,请先生便在寒舍住下吧。”
巧合,素女的住处与屈颂挨得极近。
本听说九公子来了中山,屈颂是想过见他一面的,不知为何九公子让她常常有一种非常亲切温暖的感觉,像是一位久不逢面的故人一样,可她没准备好,就听说九公子来去匆匆,这会儿已经出了宫城了。
那自是不方便了,屈颂便打消了这样的念头。
但没想到九公子的车驾离去后没有多久,与屈颂所在的听涛阁仅只隔一射之地的另一处空院,住入了一位新客。娴来报信,说是公子幽身边的一名琴师,师从中山野老,国君很是高兴,听说她有留下来的念头,立马便问九公子要了人,而九公子也慷慨相赠了。
在这个时代人可以如货物一样随意赠予,这是平常的事,但屈颂却不相信姬幽爱素女至深,会做出轻易把素女相让的事情。
“屈先生,那位琴师听说是个不好相与的,今几个刚进来,便把满院子的人都得罪光了,人也冷冰冰的不说话,无论如何伺候她都嫌不周到,只顾着她背后的那把琴!”
娴用一种带着淡淡嫌恶的口吻说。
屈颂转过了眸。
同为手艺人,她明白那把琴对素女的重要性,她没搭理娴。
“屈先生要拜访那琴师吗?”
“改日吧。”屈颂摇摇头说道。
要是莽莽撞撞出现在素女的眼中,还不知道她会怎么对待自己。
她和素女是真正的萍水相逢,并不想有太多的交集。
可是这个时候,中山以北,南匈奴却发生了一桩大事。
晋侯不听劝阻,擅自离晋北上,至新城与燕国谈判,被暗杀于城外客舍。
一夕之间,不单晋国,几乎整个九州都为之震惊。
天子听闻晋侯之薨不甚哀伤,罢朝三日,亲拟诏书安抚长庚,同时授予长庚玉带宝剑,象征着权柄和威望的宝剑,周天子轻易相赠,这等殊荣令人眼红。看来传闻当初公子长庚为了拒婚触逆天子,并没有造成周国与晋国之间的隔阂,天子依旧属意晋公子长庚!
万民的惊怔和歆羡之中,公子长庚终于登上了晋国的王位,成为晋国自慧公以来风姓的第十七位王。
公子长庚即位之后,立即为其父祝祷祖庙,奉亲父牌位入祖祠。
昔日晋君在位时广加仁政,噩耗传来之日起,晋民哀恸哭之如父。
一连十五日,晋地陷入了炎夏狂烈的覆盆大雨中。
河坝被冲毁,洪水盖野。
晋侯长庚原本要挥师北伐,为先父讨伐南匈奴的步伐不得不为此耽搁,整个晋国的公卿大夫都被调动起来参与到了这场拯救万民于水的大潮里头,没有一个敢懈怠的。
听说,那位新继任的晋侯把自己关在寝殿中关了足足七日,直至洪水终于肆虐危及数十万人的性命时,消失了已整整七日的晋侯从寝殿里走了出来,只说了短短两个字。
“救灾。”
要放弃为国君报仇,拯救灾民,这于一向激愤亢进的长庚而言是一个令人极其意外的决定。
满朝文武哀恸中明白过来,他们晋国的公子他终于是变好了啊——这代价也太大了。
作者有话说:
楚侯想出来打个酱油了,不知道大家给不给他机会哈哈。上章开始大概不短的一段时间内,都是虐长庚的。我好开心!
第63章
住宅毗连, 但这两屋的主人却一直到被同一人召见时,才终于碰了面。
屈颂是在中山国的长公主金殿寝宫里见到素女的,她手不释琴,抱琴而来时就被正侧卧在胡床上下棋落子的公主讥讽了一顿。
“清高的琴女先生, 你把那把无人稀罕的破琴放在你的散花阁里没有人会在意, 偷你的琴。”
晴冉字字像针刺得素女很不舒服。
屈颂看出了素女的极不自在, 侧身, 朝她走了过去。
“素女先生, 又会面了。”
素女一阵惊讶。她的纤纤十指紧扣着琴箱,片刻后,她认了出来面前青衫清秀的“少年男子”,是她在晋国所见的常跟随在公子长庚身边的屈颂。她险些便要问, 你怎么在周国?
这时,晴冉落子的声音无比清晰地传了过来,还杂入她讥诮的笑声:“屈先生得遇明主,就巴巴跟着来了, 也不知是雄是雌,教人好生疑惑。听晋国里的传闻,好像是公子长庚……哦不,应是晋侯长庚,在他还是公子时遇上了一场荒唐得无药可救的骗局, 好像是他身边至信之人突然被人揭发了出来, 原来打从她入宫之时起, 就是抱着目的故意在欺骗晋侯。”
屈颂微微颦眉, 心中有些不快。
她自知寄人篱下,因为中山君的恩情,不好因为这只言片语就顶撞他同样身份尊贵的妹妹, 那样未免太不识好歹了一些。
可是她却也不觉得,她到了俨如丧家之犬的境地里,还需顾忌什么上下尊卑。
晴冉的话越来越难听:“晋侯察人不明,竟至于教身边之人瞒骗了如此之久,真不知是该说他愚昧如猪,还是说你这个东西手段高标。我们中山国可不比晋国势大,禁不得这样的人愚弄世人。可我兄长最近却也不知吞错了什么药,竟把一个不男不女的,和一个被两国君王公子所遗的东西都弄了进宫来。”
高傲冷慢的公主把火狐色木兰纹短裾底下的一双纤细的腿散漫地抬上了胡床,落子之后朝她们扫了一眼,不屑地一笑。
屈颂移了一步到素女身前,“公主如觉屈颂不堪,便让中山君立马释了屈颂,离开中山。话不必如此难听。在屈颂还人事不省时,中山君便率先出手,把屈颂从前往雒邑的马车劫了下来,这件事本就非我所愿。公主,你既觉得中山不比晋国势大,那么也请你谨慎说话,若是再宣扬下去俾众周知中山窝藏了晋国罪人,晋侯会作何想?”
“你!”晴冉咬牙。
她蹬着火红的镶两环白玉明珠的长靴从胡床上走下,几步走到了屈颂身前,伸出一条胳膊去扳动她的肩膀,可屈颂的力气哪里是一个娇弱公主所能撼动,她动不了,气恼至极,红云上脸,立马踹了屈颂一脚解恨,才转到素女面前。
她的大眼睛一动不动盯着素女,利口道:“遮遮掩掩做甚么!把你的面纱拿下来!”
素女却也不肯动,不听话。
晴冉大怒,“怎么,我乃堂堂中山公主,还看不得你一个贱人的嘴脸了?来人,替我把她的面纱摘下来!”
左右宫婢目露凶光,跋扈地一哄而上,素女躲避不及,露出惊惶的神色,屈颂眼见这几个粗手粗脚的婆子一哄而上欺负素女,伸出了两臂以身翼蔽素女,不许这些婆子婢妇们靠近。
她一个人不通武艺也是螳臂当车,晴冉终于感到快慰,坐到了胡床上啜了口茶,看屈颂在几人的拉扯底下吃瘪。
屈颂被几个婆子婢妇扯得左摇右晃,不留神素女的面纱都被扯了半角,素女惊慌失态地躲在屈颂的背后,捂着面纱紧紧不放手。面对晴冉的以势压人过分至极,屈颂往后退了一步把素女护着,大声道:“公主听我一言,不能强逼素女摘下她的面纱!”
晴冉嗤笑着仿佛完全没听在耳中。
屈颂被这几个嚣张可恶的婆子扯得头发都落了十几根,束发的黛青绢丝头绳落了下来。
这般明眸皓齿,肤白若玉,哪里像个男人了?
晴冉吃了一惊,也没料到晋国的国君眼瞎至此,被一个完全不像男人的妇人骗了一年之久。
她怔怔着,蓦然便听到了屈颂大声的严词:“晴冉公主,昔素女在越国,越君荒淫,却也未曾让她摘面,她跟随九公子两年,九公子未得强迫素女,终是没有一睹真容,其后又前往晋国,连时为公子的长庚也好奇素女真容,却没有出手相逼过,难道在今日你们中山,她就要受到奇耻大辱吗?焉知九公子深爱素女,不会对中山盛怒!”
晴冉心神凛然,大吃一惊,连忙摆手让这几个婢妇退去。
这几个婆子撤开了手,把屈颂和素女松了下来。
晴冉又惊又怒,冷冷地瞥着屈颂说道:“我不知,你这个东西,和这个琴师明明已经落魄了这个地步,怎么还能借别人的势来唬本公主的!但看在兄长的面上,我今日放过你们,滚出去!”
她气得胸脯起伏,花容变色,玉指往殿门外一指,让她们赶紧滚。
屈颂不再说话,把地上掉落的发绳捡起,一手拽住惊魂未定的素女的纤细皓腕,把她拉出了公主的寝殿。
素女的呼吸很急,目光发直,心悸未平地就到了散花阁,这里的人得知这两个先生开罪了公主,竟一个也不敢上前来问她们为何弄得如此狼狈,更不敢伺候着,屈颂索性就把门关上了。
她背过身,对素女说道:“这是中山国,是灵寿,已不是越国,更不是九公子身边了,你要学会自保,就必须把你作为琴师的骄傲卸下来,面对晴冉和这些宫人的刁难,一味地避让和不屑为之,反而会让她们更气焰嚣张。我从前吃过这样的亏惯了,现在明白过来,有些东西,让不得,忍不得,焉知他人不会恩将仇报,你的端正自重在别人眼中反成为攻讦你的靶子。想要活命,还是好自为之。”
因为师父的救命之恩,和师父确实偏心,她自小对荆月百般忍让,可那又如何?最后荆月不顾同门之谊要置她于死地。
让了,结局也未必是好。
屈颂背身说完这句话,她沉默了片刻,松了口气:“我其实真不知,你留在中山的初衷是什么,我觉得你不太像是会为了男人而绊住自己脚步的女人。”
她要拉门出去,身后却传来素女饮泣的声音:“你呢,你为什么留在中山?你爱的人不是晋侯吗?”
屈颂回眸,只见一片黯淡不见光的阴翳处,素女还紧紧抱着她师父留下来的那把古琴,双眸猩红而幽怨,哭声低微而清晰地传入了屈颂的耳朵。
说到长庚,屈颂的心黯了黯,她低低说道:“我已是走投无路。可你不一样的。”
“我是一样的。”素女不断地抽噎着,轻声泣着。
姬九他早就不想要她了,才会把她抛弃。
他从来也没有问过,她其实根本不想留在这个地方,就算归隐山林,也是她琴技大成之后的选择,而远远不是现在。
素女护着颅后面纱的手,慢慢地把她脸颊上那覆着一层淡紫的泛着一缕缕银光的纱绡摘落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场合,本该是让九公子屏住呼吸的场合,屈颂竟也有些不敢呼吸了。
素女的面纱上的眉眼生得极美极美,风露清愁,似瓶中水仙。不论任何人见了她的眉眼,都会想象她面纱底下的真容到底有多美,她亦相信拥有了素女两年的九公子曾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她的容颜,但最终他都没有这么做。素女美丽孤傲,身体上仿佛长满了剑拔弩张的芒刺,谁若是动,她便竖起一身的芒刺戳人心肺。
她的自我保护恰恰伤害到了身边最关心、在意她的人。
连正面对着现实的屈颂也不敢相信,素女竟会有朝一日,主动在自己面前把面纱扯落。
可是,那半张脸下的,令人遥想羡煞的容颜,并不如想象之中那么姣好无暇,相反地,它是如此的丑陋。这半张脸上刀痕交错,毫无规律,把所有本该白净玉腻的肌肤割裂得没有一寸完好之处,且伤口上似乎又涂了某种药物,致使得皮肉溃烂,痕迹如狰狞蜈蚣,任谁看,都几乎是一场令人倒胃的噩梦。
屈颂的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原来是如此容貌的素女,难掩震惊。
可她眼中的惊愕也深深刺伤了素女,素女的瞳孔仿佛都为之紧缩起来,她看了眼屈颂,紧张而慌乱地又把面纱戴上去了。
面纱戴上后,那个冷漠而孤傲的琴师又恢复了从容。
“素女,你的脸——是怎么一回事?”
虽然她皮肉可怖,但屈颂依稀能看出她那姣好的轮廓,原本该是一个风华无双的女子的。
素女抚了抚面纱下疤痕凌乱可怕的脸,垂目,低低说道:“我自己毁去的。”
“为何?”
素女把从不离身的琴放在了案上,她背向屈颂,嗓音还带着哭泣的喑哑,不疾不徐地传了过来:“你也是女子,知道要在荒淫好色的越王手中全身而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这时的女人不重贞洁,并不太看重委身于哪个男人这种事,即便是嫁了人,若有不如意,也可以奏请衙官废除婚姻,二嫁依然风光。因此,恐怕大多数女子面对素女的处境时,都不会用毁去自己的绝色容颜作为代价求存。说不出这两种选择哪一种更高贵,个人抉择罢了。
其实也很是悲哀。
所以屈颂一直觉得,做女子仍然并没有什么好,这个天下所有至高的权柄,终归是握在男人的手上的,女人身不由己没得选择。
素女似是洞悉了她的想法,转过面,接着说道:“选择并无高低贵贱,只是我不想委身给那个老淫.虫罢了,我对自己毁去容貌的决定从没有后悔过。越王那种好色淫徒,见了我也只会唾我一口,骂我一句‘恶心’。为求自保,在越王宫中我其实从来没有把面纱戴上去过……”
“在越宫的岁月水深火热,我迫切想离开那个地方,所以在九公子身上下了注……”
素女无意地喃喃着,至此仿佛终于回过神了,声音戛然而止。
屈颂顿了顿,说道:“我明白了。”
她可惜素女被毁的容貌,但没有权利置喙她的决定。
“你好好休息吧,时辰已不早了。”
她转身走了出去。
散花阁外是等待了片刻的白衣如雪的中山君聆泉,他立在一株紫薇树下,负手凝视着缓步行来的青衫落拓,狼狈不已的屈颂,看着她伸臂过头顶把散乱的长发扎成一束,等她过来,他错开半步,截去了她的去路。
如屈颂所想,他是来致歉的。
为他冲动嚣张的胞妹。
屈颂看着聆泉,道:“我未曾受伤,因此也不必中山君纡尊降贵的道歉。”
她很客气,聆泉不知为何,总感觉到心中万分不适,感到有一种扭曲的难言之感在胸腔里蔓延开来。似乎因为自己的妹妹,她往后重重地退了一大步,这段时日相处下来磨合得已有了一些默契的关系,被晴冉冲动地一把打破了,让聆泉不由地有些迁怒于她。
“屈先生不要这么说,日后,寡人回安排人护卫听涛阁,若有风吹草动,寡人会立即知晓。寡人保证,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
“但愿是如此。”
屈颂说道,回身看了一眼紧闭的纱帘卷门。
她心知肚明,素女心中所住之人不是那个温文尔雅、对她爱慕极深却又深深隐忍的九公子,而是与她的师父琴瑟相和风华高蹈的中山君。
而她自己越来越有一种危机感了,她直觉中山君对她有一些不一样,没有明证,难以言说。
……
王后燕容正把新涂的眉黛展示给铜镜看。
她病体恹恹,终日面颊消瘦无色,染上了醉人胭脂之后,把那股沉沉的死气遮去了不少,显得多了几分明艳。
她坐在镜台前打扮,着耳珰,戴金钗,身披孔雀羽锦裘,华艳无双。
燕容的身后正跪坐于毡毯上逗弄小侄儿的晴冉,在公子羽开始自己玩手里的玩偶之后,她的心思收了回来,并想到今天白日里那两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教自己吃的瘪,实在耿耿于怀,难以咽下这口气。
可是王嫂对着铜镜已梳了一个时辰的妆了,也不知王兄不来,她弄给谁看。
除却刚回宫时例行公事地涉足了一回王后寝宫,王兄这些时日很少来,来也是看望羽儿的,对王嫂甚少关心,明明王嫂都已经……
晴冉愈想愈是不平,恼恨地一把捶在了红案上,砰声大作,小羽儿吓得顿时扔了玩偶哭泣起来,奶娘一把抱住他,怎么哄也哄不住,晴冉这时更怒了,痛斥了他一句:“没用!”
燕容直摇头,让奶娘把孩子弄到自己的怀里来,奶娘依言照办,递了一块北燕特产的奶酪过来,羽儿咬在嘴里,一会儿就不哭了,在娘亲怀中乖乖地靠着吃奶。燕容抚着他毛茸茸的小脑袋,对晴冉说道:“你也实是冲动了一些,他们毕竟是让王上奉为贵宾的客人,怎能如此莽撞失礼。”
教王嫂数落的晴冉更是抑郁不平,“可凭什么就得让王嫂受这个气!那屈颂扮作男人都可见一副狐媚样子,没听说么,连晋侯都教她迷惑得糊涂透顶不辨雄雌了,那个素女就更是可恨,九公子不想要了的人一甩手扔到中山来,成什么样子!一双眼睛已经勾人到了这个地步,还不知那张纱底下是个什么模样,怕就是故意藏一半露一半的,你知道男人最好这个。”
燕容失笑,摇了摇头,“不至于此的。”
“王嫂!”晴冉震惊了,“事到如今难道你还不明白么,这两个女人是怀有不轨目的前来的,她们知道了你的病!”
这些女人一早算准了中山王后身体染恙,以为有机可乘,在国君出使晋国之际,惦记上了中山君,这才一个个上赶着巴结过来。
“晴冉,你莫非还觉得,我亡逝之后,夫主会为我守灵终身不娶了?这是不可能的。我的病体你是了解的,”顾念到怀中娇儿,燕容把后面那话咽了回去,没有直言,她笑道,“在那个时候,夫主要娶谁,纳谁,都是他的自由。即便是现在,他要娶几个姬妾,莫说是我,就连北燕那边也不会有任何的异议,本来这就不过是人之常情。我也只是为夫主诞下了一个孩儿而已,哪里能够就霸占他的宠爱呢。”
可是晴冉仍然感到不平,“别的家世清白的女人,以后要进宫来,我管不着,但就眼下,此刻,这两个身份不明之人,不可以!”
“你啊……你能有什么办法。”
燕容抚着小孩儿羽的鬏鬏发髻,叹了一声。
“她们二人,一个出自晋国,让我们不敢擅动,一个,又是有着九公子作为靠山的,中山国小兵寡,又处是非之地,明哲自保为上,何必徒惹是非。”
晴冉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的王嫂。
王嫂是北燕贵女,作为公主嫁来中山的,以燕国和中山的国力而较,说是下嫁亦不为过,可是王嫂自来中山之后,却是如此温婉贤淑,嘉言懿行,阖宫上下无有不服,她服侍国君尽心尽力,更因为生产而落下不治之疾,眼看着身体江河日下,国君似乎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在这个当口还要远行,可是,王嫂依旧是如此大度宽容。
她能容忍,可是晴冉不能容忍,她的王兄实在是——太薄情寡义了!
晴冉咬着银牙恨恨地想道。
作者有话说:
颂颂这么早就开始保护嫂子了不错嘛~下一章开始勤换地图,颂颂和长庚的再会面不远的。
第64章
七月流火, 渐渐转凉,正是中山国一年一度的百猎大会。
中山君借着百猎盛会犒赏军士,登露台设酒宴,其间歌舞正是屈颂与素女二人全权负责, 两人配合无间, 一琴一舞尽得天地造化之灵, 妙至毫颠, 挥洒淋漓, 满座欣然俱醉。
这得益于两人平日里的磨合,不知不觉间,彼此已是互相钦佩。屈颂虽窥得素女真容,却从没有一时嫌弃鄙夷过, 素女也感到屈颂是个磊落大气的女子,慢慢地把戒备心防都卸去了不少。琴舞以后,双姝左右并行而下,屈颂少年春衫, 素女淡紫宫绡,在王公贵臣眼中看来宛如田垄陌上徐徐而来的一对清丽璧人。
这百猎大会设在户外,王后不能吹风,故不能来,伴随在聆泉身侧的是中山国唯一的公主晴冉, 她的一双妙目不住地盯着把全部人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离去已久都依然使人沉浸回味的屈颂和素女身上, 心中郁懑不已, 她无论怎么劝说王兄不要亲近、信任这两个来历不正的女人,王兄都始终没有听,并曾不止一次地叱责她越俎代庖, 是不把中山和他这个王兄放于眼中。王兄素来温润和雅,对胞妹疼爱有加,以往从没有说过这么重的话!
这一次,这两个女人又在王兄面前立了功了!
这段时日以来,晴冉曾经无数次出手,在她们的饮食里投毒,收买她们的下人,在她们的屋子里点迷香,都以失败告终,王兄的人把她们护得密不透风。
倘若,她不是只出于恶作剧要让她们受到惩罚,而是要杀了她们,恐怕王兄早就真的与自己翻脸了。
如今她们又在百猎大会上立了功,王兄必要更重视她们。
晴冉的猜测并没有错,这一次的百猎大会后,屈颂和素女一夕之间变成了灵寿王都宫墙中最受人瞩目的新贵,王把所有乐师都交给素女管辖,并册封素女为大司乐,屈颂协理素女监管乐师。
不过受封的素女并不开怀,她每日除了必要的事过目,几乎在寝房闭门不出,以免麻烦招惹上身来,屈颂与她碰面,都是自己移步过去素女那边。
屈颂能感觉到,素女终日里心不在此,不时地,有些神情恍惚。
“我知道你不想留在王宫,但既来之则安之罢了。实在不想,可以求去,我看中山君不像是会强取豪夺之人,他会放你离去的。”
素女没有说话。
屈颂道:“你看,你又没法舍下这一切。”
素女转过面来,点了点头,“我需要好好想想,我到底要什么。”
当年亲手厚葬了师父之后出山,她心底有一个宏大的,凭她一人几乎没法实现的心愿,这样的心愿不实现,她就是死了也不甘心。
可是现在,在这座空空荡荡的屋子里坐着,她恍恍惚惚地想起来。
这个心愿,竟似乎在一个人的帮助之下,早就已悄然地完成了。
失去了目标于素女而言是件可怕的事,她突然感到一阵茫然,也不知何去何从。留在中山王宫是权宜之计,她私心之中爱慕中山君这么多年也没有变过,可是,她却不知为何不想留在这里了,曾经羡慕的生活已是触手可及,她却临了生出了退意。
“你好好想着吧。”
屈颂把这段时日乐师的开销账簿全部放在了素女的手中。
素女低着头,慢慢说道:“我看,你也需要好好想想。”
她顿了一顿。
“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屈颂微讶,“问吧。”
素女把手里的账簿随手放到了案牍里头,不予在意,清瘦的面容上带着一份犹豫,许久之后,她踟蹰开口:“你可敢对我保证,这辈子不移爱别人,不爱上中山君?”
见屈颂慢慢蹙起了眉并不开口,素女又道:“我知我没有资格问这样的话,但也只是想知道。”
屈颂认真地想了很久,她诚恳地回道:“我没法保证我这辈子会一直死心塌地想着一个根本不可能属于我的人。至于中山君,我应是不会对他动心。”
素女听到她这么说,却也并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她糊涂地点了点头,忽然一阵心烦意乱,“可是你知道吗?我昨夜里给中山太后送乐章旧谱时,听太后身边的宫人说过,楚侯送了一封帖子来中山,请中山派遣使者至郢都,贺他得孙之喜。”
“我深信,中山国既然得到了这样的邀请,那么其余诸国,大抵也会是如此。”
屈颂沉默了片刻,说道:“前不久晋地大雨,黄河冲毁堤坝,中山也并不是没有受到波及,上万百姓还居无定所,在这个时候,中山君焦头烂额,何以准备。”
素女忽然提了一口气,“可你知道么,中山君决意亲自南下为楚国的小王孙庆祝满月,不但如此,他选中随行的人,却是你!”
素女被点中,坐上了大司乐的位置,那么陪同国君南下郢都机会,自然而然地就留给了同样才华过人的屈颂。
但屈颂显然也不知此事,她愣了片刻,“当真?”
“太后宫中传来的。”
素女的口吻有些羡慕,也有些惋惜。
“我回去问一问。”
屈颂震惊不已,中山君似乎总是在安排一些让她措手不及的事情,她根本就不想去楚国!
不但不想去楚国,更不想跟着他去!
此时听涛阁内的娴正调动宫人莳花弄草,修剪横生的紫色蔷薇的疏枝。娴是中山王宫里头的老人,能跟随中山君出使晋国的人,又岂会是泛泛之辈?果然,在娴这里早已听了一耳朵的风声,即便她现在不在中山君近前伺候着了,可这该听到的事,还是分毫不少地都进了耳朵。
屈颂愕然而颓败地倒回了毡毯拥着的虎皮大靠上,脸颊青白,娴看得诧异不解:“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么?”
“不过,”娴察觉出了屈颂的不高兴,以为她是担忧中山的境遇,也不禁同忧起来,“这个楚侯称霸中原已经二十余载,这二十年以来,就算是齐晋这样的大国,都不敢张扬风声,但闻楚军有动,辄昼夜不能安枕,相比之下,中山更弱。听说连越王这样的人物,都要亲临郢都了,我们中山接受了请柬,若是国君不动,未免让楚国忌恨。只是,国君出行牵系甚广,实在……难保万一。”
中途若有刺杀,谁能说准?
晋侯乃强国之主,这条覆辙还痕印未除,犹如诸人脑后的一柄利剑,教人没法不惶恐。
说到这儿,娴又不免多了一句嘴,“先生,奴婢这里还有晋国的消息,先生还要听么?”
刚来这儿时,屈颂每晚都睡不着,有几夜卧在床上一动不动,睁着眼到天明。娴心思细腻,知道屈先生的心病所在,她会每晚地说一说晋国那边的动静,说不到一会儿,先生就会好眠了。
而最近这段时日,先生已经渐渐不再需要听这些了。
这会儿娴问起来,都感到有些忐忑,甚至觉得先生不耐烦听这个。
屈颂摇了摇头,“不用了。”
娴知情识趣地不再说话。
晋地自从洪水肆虐以来,晋侯率领群臣积极防御大水,修筑加固堤坝,把沿河一代的晋民迁徙至王都附近,更是大肆开国库仓门,放出钱帛换取米粮,救助灾民。
百姓深感晋侯恩德,上下军民一心,不出一个月,洪水灾情便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可以说这个时候由上至下都齐齐松了一口气。
可是南边的楚国不会管没有闹到头上的横祸,在这个时候,一封不啻催命的请柬送入了新田。
初登王位的晋侯,这封请柬,到底是接,还是不接?
……
五日之后,屈颂确认了娴所说的这一消息,确是事实。
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着实惊讶了一把,也暗暗生恼中山君如此安排。
黄昏鸡鸣时,桑树颠扑下来大团杏黄的枯叶子,教宫人头疼不已,侍女清扫的玉阶上出现了一双绣云鞋履,这白虎腾云的锦理是如此熟悉,她先是怔怔地看了少顷,便立马想起了这双长履的主人,震惊地险些扔了笤帚,转面扑到了聆泉脚下。
“王上恕罪。”
聆泉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不远处正打坐读书的屈颂,在朝东的老松树洒落无数间隙,阳光穿体而过的庇荫底下,她对着满墙半开的淡蓝花骨朵儿,正看得专注。
聆泉几乎不忍出声打断,自然也就没有回那个吓得胆战心惊的婢女。
他走上去看了一眼屈颂手里拿的书,说道:“先生博才。”
屈颂听出是聆泉的声音,放下书,起身行礼。
“不才。晋侯所教。”
聆泉恍然大悟地颔首。
“寡人知你在生气。”
他靠近了一些,与屈颂几乎只剩下咫尺之隔,温温的,带有一缕湿润的气息。
屈颂有些不自然,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脚。
可是这样相对危险的距离,在侍儿看来仍然过于暧昧了一些,也不知会不会传到王后的耳朵里。
正在屈颂发愁间,中山君的嗓音传了过来:“寡人打听到了荆先生的消息。”
屈颂身体一震,愕然看向他,“师父在楚国?”
也只有她的师父,和那个远在晋国的国君,能够如此牵绊她的心了吧?
聆泉微微一笑,摇头,“并不。”
“你的师父并不在楚国,只是寡人想借着这个机会让你陪着寡人走一趟楚国罢了。你聪慧也明白事理,想必楚侯会很喜爱你,这于寡人这趟行程大有臂助,走完楚国这一趟后,寡人放你离去。”
屈颂紧绷的眉宇依然没松,她并不想被动,如果一直这么被动,她可能会放弃中山这块浮木。
“寡人说过,寡人并不是九公子那样的君子,不会做出强人所难的事情。你若是不愿——恐怕也只能从命。”
聆泉耐心地等待着,他清楚屈颂最终一定会答应。
“中山君,”屈颂深深吸气,“我有一些疑问。”
“以后再问亦是不迟,寡人有很长的时间可以等待你。”
他微笑起来,衣摆上飞扬的褶痕像极了身后满墙微染淡蓝的夕颜。他确实极有耐心,正如这个决定明明早已定下,却偏要等到今日,已经过去了多日才让她知晓,并且已没有拒绝的余地。中山君聆泉心思缜密,城府也深,可他对她莫名其妙的执着和温柔,却总是让屈颂感到不适。
“中山君执意如此,那么就请安排吧,屈颂无异议。既为堂下之食客,如何能反驳主公之命。”她疏离地、平静地如此说道。
国君归于中山没有数日,便收到了强楚送来的请柬,这件事让中山国人敢怒不敢言。中山国小兵寡,多年来受制于人,楚国是天下最强大的国家,是绝得罪不得的,正因如此,公卿王臣们才更感到窝了口气。
所幸这时,连晋国竟也传来了消息。
作者有话说:
狭路相逢,下一章见~
第65章
几年黄河水结冰格外地早, 中山的人马从灵寿出发,只能走陆路,经过邯郸、朝歌,南下涉郑国, 渡溱水、颍淮二地, 暮秋时分, 至邓邑, 到了汉水江边。
秋风乍起, 木叶俱下,洪水扬波。
聆泉的船就泊在江边,川上风声嚎啕,船篷里头却是温暖如春。聆泉身边的女婢宦官煮的茶叶带着一丝春日靡靡的幽香, 似乎弥散了整个江面一般浓郁。
屈颂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面前的中山君自饮自酌, 她无动于衷。
不久以前聆泉要带她南下的时候,她就又对中山君把话说开了一遍,但中山君似乎不为所动,给她的那种怪异不安的感觉也愈来愈烈。但中山君既已承诺在事成以后把她送回师父身边,她就信任他最后一次了。
聆泉风流地饮茶, 望着从方才到现在纹丝不动, 任凭河水冲刷着这艘不算大的船儿不住地晃动, 她身形岿然, 不禁一笑,“你的姿态,学的像是晋人, 寡人一直觉得晋人尚武,虽然厉害,但不苟言笑未免失于无趣,只长庚这一个人不算是那么无趣罢了,你也不是同他学的。”
屈颂置之不理,耳中听到了邻船上一些动静。
这个时候,聆泉也听到了。
起初还以为是幻听,再仔细听下去,确乎是有人声,有一艘船正在迫近,并且似乎就同样要泊于岸边。中山君的心腹内监温让示意为王出去探看,中山君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让他不必过多声张。
邻船上的动静越来越大,“晦气晦气!我早知道那小子动不得,可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本事和气性,真招惹上,不反惹上一身骚,断胳膊少腿是不能善了的!要不是你我如今身在楚国境内,还有个庇护之所,要不是这样,你以为自己还能留得一条命在!”
那声音雄浑沉厚,中气十足,听上去像是一个中年男子。
但他们说的“那小子”是谁?
屈颂一阵困惑。
聆泉若有所思,三番五次的茶盏到了唇边都不肯饮,凝神细听着。
他们这条船上一丝动静都没有,宫婢们个个敛声屏气,唯恐搅了王上的事,连眼珠都不动一下。
隔壁已经挨得很近了,除了那中年男子以外,又多了一个颇年轻的少年人的声音:“父亲大人,可你也不是不知道,这小子来楚国做甚么?他们晋国内忧外患,杀父之仇都还没有报,国中洪水泛滥,还没有根除,这个时候他要来楚国?咱们大家都是收到了楚国的请柬的,楚侯的话虽然没挑明,但也是明明白白的了,他就是要在这些前来的国君使者里头,挑一个中意的女婿,外达到连横的目的。他家的小女今年才十六岁,正是好年纪!晋国的这个小子,年纪不大,又是一国之君,正相配呢,他心里打得什么鬼主意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嘛,咱们陈国虽是弱国,但咱们的公子又不弱于他,少不得要争一争!”
“争什么争!”
中年男人似乎很生气,怒斥他痴心妄想。
少年人哼了一声表示不服,“父亲大人,这一次楚侯相邀,来的国君公子虽然不少,可年岁相仿又尚无妻室的,仅仅就这个晋侯与咱们的公子了。楚侯何等地位,难道竟会让自己的爱女受了委屈给别人当妾不成?”
中年男人冷笑:“就算晋侯没了,那也轮不着我国的公子!”
他一道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抽在儿子的脸上,响声过后,传来了儿子委屈地质问:“父亲?”
中年男人痛骂:“你这贪心不足的东西,竟敢刺王杀驾!为父今日不打死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东西,你就不知就算举陈国之力,也不是晋国的对手!你我之所以能来,不过是楚侯为了热闹凑得一些人头罢了,你倒想到天上去了,咱们陈国的公子娶不娶妻,又与你何干!”
“父亲……”
儿子的声音已经渐渐弱了下来,带着些委屈和懊恼。
中年男人冷冷一笑:“晋国的玄甲黑骑,曾经扫荡北燕和匈奴,你要是觉得自己能够与他们一较,就自己去送死吧,要是侥幸没遇上晋侯长庚留下全尸,都算是你的福报了!”
听到这儿,那少年人惊讶得几乎失声:“什么?晋侯在那艘船上?”
惊讶之后,少年人呆呆地,暗自庆幸自己命大。
他的老子乜斜着他,吹胡子瞪眼睛地,哂笑道:“知道怕了?狗东西一个,要死别搭上陈国!”
说话间,那沉闷的声音一瞬间清透了一些,像是掀开了风帘走出船舱来了,这边的内监心脏发颤起来,果不其然便接着传来了那中年男人的声音:“还有谁在此地?”
一旁的奴仆恭恭敬敬地回道:“一条横在这儿几年了的废船而已,将军放心,奴已四处查看过了,没有人的。”
那将军喉音沉重,发出了一个回应的“嗯”,转身提步下船。
直至那人去了已久,四周除却风浪不断打到船上的声音,再也没有一丝别的异动了。
中山君把手中的陶碗慢慢地放下,双目仍然不动地看着面前,垂面拘手,不知心思转到哪里去了,恍恍惚惚的,看起来竟比往日呆了不少的屈颂,似乎感觉到,下一刻她那双美丽清澈的眼睛里就要被睫毛扑出来一滴晶莹的泪水了。
但是中山君等了很久,这滴美人泪他都无福一见。
因此他不觉有些怅然,伸长双腿,箕踞而坐,“寡人已坐麻了。”
屈颂仍是不说话,半点也不动弹。
于是聆泉又叹了一声,顿了下来,看向她:“是听说晋侯马上要成为楚侯入幕之宾,或为翁婿了,心里头着急了?你不是心里想断了和他的念头么?这么久了,仍是旧情难忘?寡人一直以为你是个干脆利落的女子。”
话音落地之后,屈颂终于抬起了眼睑,不过并没有聆泉意料中的慌乱,相反,她极其冷静地看着他:“陈国的将军,手下竟会办事这么不牢靠,不来船上看一眼便走了?”
聆泉一笑,单手展开扇面,“你莫说出去。”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神秘了一些,“他是寡人的人。”
“中山君的眼线真广。”
聆泉微笑,“谬赞。”
屈颂看着面前假作真时虚幻莫测的男子,一时间无语。这个人的手段其实倒不在于有多可怕,接触了这么久,她深以为中山君其实算得上一个君子,至少他不用阴谋,而俱用阳谋,非逼得人往圈套里跳,但中山君这一手的情报网,却堪称九州顶尖,怕是连楚侯也远远不及。他竟能轻而易举地就把自己在晋国王宫里的所有事都打听到了,还摸到了王后秘密送她出城南下的路线,命人早做准备地把她拦下来。
只是到了现在屈颂都不明白的是,在这之前她与中山君缘悭一面,只是在晋侯大寿的宫宴上见过,那时又因为长庚的一些幼稚的私心,她把自己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其间两人也并未说过任何话,到底为什么中山君突然为她温柔至此,百折迂回,她还真是弄不明白。
聆泉又道:“这个少年是陈国大将严松槐的儿子严午,个性有那么几分冲动鲁莽,做事常常不计代价不计后果,这样的人反而是让我们忌惮的,他如今是尝到了晋国的厉害了,应当不敢再对晋国无礼了,只是回头若撞上了中山,只怕又是一场麻烦,因此寡人以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免得屈先生受惊。先生以为呢?”
屈颂不予置评,中山君心思已是如此缜密,何必还要再问过别人。
……
在水边歇息了一晚,没有等到那个陈国的严姓少年归来。
看起来陈国严松槐的人马已离去多时,中山是省去了这个麻烦。
于是聆泉吩咐人另外造船,涉水汉江,取道郢都。
屈颂戒备了一夜,直至天明才精神微微松懈,这个时候,终于能进入浴桶里泡个澡,把浑身风尘污垢洗去了,娴隔着竹簟帘门在外抱裳等候,等屈颂洗好了,才走进去,把那身红绡长裙摊在屈颂面前。
屈颂吃了一惊,“娴?”
这个老仆她用得很顺手,娴也忠心不二,为她挡去了不少晴冉公主刻意而为的刁难,因此屈颂就渐渐都快忘了,其实娴是中山国君的人。眼下她抱着一身女式的红纱罗裳等候她新浴而出,必是聆泉的授意。
娴万分无奈,“王上由此吩咐,娴不敢不应命,若是先生不肯,娴自去回复。”
“不必了。”屈颂叫住她,“我本是女人,亦没那么矫情,已经穿过几次女装了,再穿一回也不会怎么样。”
那两次抱起女子红裳,鹅黄胭红,是为了同一个人。
屈颂把娴送上来的衣服掂量了一下。
那个人来了楚国,也许就在离她不远的,很近很近的地方,可是这却是第一次,即使隔得再近,近在咫尺了,她也还是觉得他远在天边,不可望亦不可及。
他的王后,也许此时正在郢都楚宫羞怯地等候着这个初登王位的少年晋侯。
初日上升,水面一团茫茫白雾,川上远远地传来声音洪厚而苍凉的渔歌。
“汉川江上兮波雷霆,水势滔天兮舟苦行,竹笠不堪摧使我心忧,长江白浪兮过人头,汉女不可思使我彷徨,鸾凤回车兮入宫墙……”
楚人浪漫而豪放,最不拘礼数小节,这号子听起来既壮美又哀伤。
也听说,楚国的女子是这九州之中地位最高的,她们可以随意选择夫婿,更不需容忍丈夫的三心两意,楚侯甚至明令丈夫若不得妻子同意不能纳妾。试问天底下哪个妻子会愿意与她人同享夫婿?因此楚地的男人是最多情而专一的。
也正是因此,那个楚国的公主,她的眼中肯定容不下任何一个丈夫的妾侍。
屈颂身上的迤逦数尺有余的红绡纱裙,随着江风不住地翩飞,如背后生了两团薄薄的蝶翼般,整个人便似裹在雾中的一朵红硕的芍药。不事红粉,不盘华髻,也明媚而动人。
甲板之上的聆泉似乎正在侧耳听着渔歌,神情专注而悠闲,直至身后的脚步声停了许久也不过来,他才转目,看向屈颂,温和地笑了,朝她伸出一条手臂:“过来,到寡人身边来。”
屈颂于是走了过去,席地而坐,就在他的旁侧。
聆泉弥望着连绵不绝的江水,感受着船行于水中,忽而说道:“你知道楚侯与她的王后的故事么。”
屈颂道:“略知一二。”
楚侯深情,天下人尽皆知。她也不可能没有听说过。
“那时候楚国还不是中原最强大的诸侯国,秦国时时威胁着楚国的边境安危。而一直养在深宫里的楚王后却被郑国公子上阳君抓走,并在楚国宫内纵火留下一具焦尸,造成王后已死的假象。彼时王后还不是王后,还只是一个没有名分的姬妾。但楚侯却愿意为了她,把她的牌位供奉在祖庙里,立下至死不再娶的誓言。”
这些屈颂都知道,但他不知道的是聆泉说这些做甚么。
“仅仅这些似乎还不够成为铁证,楚侯不娶妻,何以有子?他把侄儿公子戚过继,立为嫡公子,看来是铁心不会再有子嗣了。”
聆泉说道:“在这一点上,楚侯的魄力和决心着实让人钦佩……虽然后来公子戚病中暴毙,死得蹊跷离奇,但当时谁又能料到楚侯最终能把王后寻回呢。”
他微笑看向屈颂,“寡人其实有些好奇公子戚的死因。”
正因为公子戚死了,楚侯和王后后来所生的公子黎成为嫡公子太过顺理成章,其实天下不少人都心中或有猜疑。
不过这些宫闱秘史,难以妨碍楚侯雄才伟略和未来史册之中的英明。
屈颂似听得入神,眼眸眨也不眨地,盯着那茫茫的叫初生的太阳晒干了水雾的江面。
身后蜿蜒的江岸上的,成片的蒹葭发出不断的拂动摩擦声。
顺水而下,再过几十里,便能抵达郢都边境了。
这一次聆泉所携带的武士并没有跟随船队一起上船,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样的安排,但屈颂觉得如此的安排是很危险的,王被暗杀于野这种事已经不止一次地发生,昨日还有陈国严午挑衅晋侯不成的事,中山国比起晋国犹如软柿,要是被人盯上了,会是件极大的麻烦。
屈颂正在出神之间,忽然一臂伸了过来把自己搂入了怀中。
她惊讶变色,立时要把人推开,不期然,头顶又一只漆黑的帷帽罩落,把自己的脑袋和半边身体完全笼罩进去了。
她惊讶地抗拒着聆泉的亲近,这时,中山君却已慢条斯理地为自己也戴上了帷帽,他松开了屈颂,低低地说了一声“听话”,手持起两人中间的一根钓竿,在随水慢慢晃动的船上,把耳钩放了下去。
这艘不算大的船的甲板上容纳两三人都已是拥挤,屈颂待得很不自在,“中山君,你答应过我的。”
他给过承诺,不会对她太好。
这样的举动未免太过亲密、冒犯了一些,作为女人被这样冒犯是很不喜欢的。
聆泉低低说道:“保命最急。”
“嗯?”
屈颂面露不解。
但很快,她的耳中就传来了另一艘大船破水而来的涛浪之声,屈颂诧异,不知该不该回头去看上一眼,聆泉抬起一只手,在她的帷帽后抚了抚,宛如抚着她的长发,劝她安静。
屈颂怔忡间,身侧已有一条大船沿水冲出,水花往两侧翻涌,立马便把他们的船推远了数丈。
船高而阔,仰目所及是一片船帆和挺立冲天的桅杆,桅杆底下,凭着船舷,是一个少年男子,单臂负于背后,一臂把持围栏,玄金的墨袍,峨冠玉带,面容俊美而冷厉,宛如嵯峨玉山之不可攀,正迎着日出涉水而下。
这面容熟悉到让屈颂忽然之间就乱了全部心神,呼吸都噎在了喉咙里,呛得眼眶一阵发热……
作者有话说:
钮祜禄长庚:我又杀回来啦哈哈哈哈怎么能不在老婆面前露个脸呢,毕竟老婆最爱我的英俊的相貌了!
第66章
似乎感觉到在这片茫茫的宽阔的水域上还有一条不自量力的小船在其间弄潮, 舟中有一个微若芥子的人正在仰望自己一样,长庚慢慢地,把他的脸偏过来看了一眼。
隔了几乎七八丈远,早已不太能看清面貌, 何况高低站位也不同, 长庚总是习惯于居高临下的, 他的目光俯瞰而来, 如睥睨蝼蚁不动波澜。
这个时候, 同样头戴帷帽的中山君聆泉,手持钓竿往上飞快地挑了起来,一条六寸长的淡水青鲫咬住了勾,活蹦乱跳地被聆泉熟练地放回了桶里, 这手法熟练到他像是个汉江上的老叟,屈颂不禁收回了目光,垂目看向被船熨出褶皱的江水。
聆泉微笑说道:“今晚为你杀了做汤。”
他说的是青鲫。屈颂胡乱点头,忽然起身, 往船舱里头走去了。
长庚负手从船舷边下来,张鲜把大氅取来,被长庚顺手一推,示意不需要,张鲜于是只好退了两步。
长庚正要入舱房, 忽听到身后张鲜的感慨声:“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 水上还有钓叟, 真是奇了。”
多少王侯要取道汉江, 直渡江水前往鄢郢,在这个暮秋时节,竟还有人在江上打渔, 可不谓奇?
长庚没有理会张鲜突然而至的雅兴,早已弯腰走出了船舱里头。
大船吃水深,行进平稳,几乎不受水浪影响,也不让人感到颠簸,张鲜就在甲板上立了一小会儿,看边上那艘小船渐渐靠上了岸,舟中有几粒人影走动,声音早已江风扑到了别处去,他看了片刻也觉得无味了,转道去寻主父好。
主父好这厮晕船,从上船之后起就窝在他的床上不动弹,但等张鲜返回船舱里头时,却发觉他正在落子,“一人对弈岂不无趣?”
主父好抬起头,见是损友已至,眉头挑动了几下,往棋桌另一侧一指。
他身披一条大被,哆哆嗦嗦地喝了口热茶,等张鲜落座,才恢复了点儿似的,勉强打起精神看棋局。
张鲜笑着执黑子,“输了别说是我欺你身体有疾。”
主父好淡淡一嗤:“昨晚你对鸢获将军也是这个说法,但当晚被杀了个片甲不留灰溜溜回来了这事,还要在下为张先生回忆一遍?”
晋人久居北地,不善弄潮,就连鸢获这种宗师级别的高手,上了船都上吐下泻,这个时候张鲜这厮便得意洋洋,非得凑到大将军面前显摆,还听说大将军棋力过人,私心里不过就是想趁将军病赢他几盘,博个善弈的名声。
他们这些士大夫,名声比命重要,假的名声也无妨。
主父好说话间落了一子,“你看王上倒是身体不差,跟他下两盘去?他是大将军的弟子,你要赢了一样能博个好名头。”
这话说得张鲜一哆嗦,手里的棋子差点儿没滚落了下去,“你这厮果然一肚子贼心烂肺!我现在就是为王上拿件衣服都战战兢兢,他见人一准黑着张脸,谁动要拿谁开涮,我还敢赢他的棋?你瞧了不怕,我却爱惜自个儿性命。”
张鲜摆摆脑袋,又落了一子。
“得亏是昨几个碰上个孱头不怕死地撞上来,教禁军一顿痛殴暂时发泄了一遍,要再寻不到那位准王后娘娘,你我早晚得离开这暮气沉沉的晋国。”
张鲜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通达,知道穷则生变的道理,因此也没打算把身家性命全部压在长庚身上。眼下晋国是内忧外患,北方胡虏气焰嚣张至极,敢刺杀王驾,要不是这事赶事儿都凑一堆了,晋国今日焉有太平。
尽管这个时候主父好不住地劝他慎言,莫让王上身边的人听去,以免君王生出猜忌,张鲜却也直言不讳:“别人都道晋侯此番南下是为了求娶楚国公主而来,可谁知他却是来找别个小女子的?等此间事情一了,回了晋国,这位王会干些什么?第一,找南匈奴报仇,这是必然吧?第二,中山君犯了界限,找中山讨公道这要吧?中山背靠的是谁?燕国。晋外患不绝,内里洪水过境,百姓何以休养?国库不要出钱出粮?可连连征战下来,晋国的国库里还剩几个钱能拿出来?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这位王的性子,是肯听人劝的么?连太后都劝不住,一早搬去北山别苑幽居去了。”
这一回,长庚要还是一意孤行,只怕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作为他的谋臣,还是盼着他能广开言路,纳谏如流,把那个暴戾的脾气改一改。
否则,晋国积十几代先王勤政不辍才有今日,终于就要到了头了。
不到傍晚时分,那个先前挑衅晋国的小子又犯了事儿了,不知哪里与中山的人马狭路相逢,教人再度痛贬了一顿,灰溜溜去了,不但如此,中山还摸到了他们底细,放出风声来,说这来路不明暗下阴招的人乃是陈国大将严松槐的儿子。
这一路上,不知几国的船队、禁卫都遭受到了严午恶劣把戏的挑衅,早就对此恨得咬牙切齿,听说了这事之后立马找到了陈国严松槐讨要么道去了。
晋国作为大国,这个时候不便出面以免自贬身份,长庚也仅是对中山国几字而动容而已,裨将与谋士都劝王这时候按兵不动,等船队驶到郢都附近,告知楚侯,这件事毕竟是在楚国疆土上发生的,作为东道主他难辞其咎,必要拿出说法。
借着楚侯之手惩治陈国严松槐,自己则不费吹灰之力了。
“派个人跟着中山的队伍。”
长庚看向鸢获,口吻不容反驳。
鸢获只有听命行事。
夜幕降临,船靠了岸,屈颂梳洗了一番,换回自己已经让河风吹干的男袍,走出了船舱,这个时候他发现中山君已在岸边的荻花丛中等候。
她一阵诧异,朝着对她微笑的中山君走了过去,受到伏击的聆泉左臂上受了伤,正用绷带厚厚地缠成了茧子,等她走过去,聆泉忽然伸臂抓住了她的手,屈颂没有挣扎,看着他的伤处一动不动,说道:“严午是如何发现中山的行藏的,中山君不是说严松槐身边那个近侍是你的人吗?”
中山君面露微笑,拇指在她光滑的手背上摩挲着,“哪有真万无一失的事情呢。”
难得她今晚竟很乖,动也不动,任由他这么抚着。
聆泉笑道:“你过来坐下,寡人有件东西要送给你。”
屈颂一阵疑惑,她走了过去。
聆泉从怀中摸出了一样物事,递到了她的近前。
映着身旁不断舔动干燥的芦苇杆的火苗,屈颂看出他掌心所躺之物是一块虎形的镂刻赤金色篆文的兵符,这件兵符少说能调动一些人马,是一种权柄的象征。认出了这物,屈颂脸色变了。
“这是赤虎符,是寡人的防身之物,这一次寡人带出来的全部中山武士,连同后防的百辆战车,皆受此符调动。寡人把它赠你。寡人已受伤,自现在起,寡人把自己的性命身家全部交到你手里了。听说原来你大败过公子季淮,他是号人物,你有这个胆,寡人必须要信你。”
屈颂道:“你只是轻伤。”
聆泉却把赤虎符塞到了屈颂手中,强迫她必须握着,把这枚能调动上千名武士的虎符收下,“你必须要保寡人。”
是的,她必须。
这个狡猾的中山君,一直到现在还没有把师父的消息透露,为的恐怕就是拿捏她吧。
见屈颂仍然一动不动,他又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了一样物事。
屈颂凝睛看去,火苗的光芒在他手心的梨花纹蛇形铜镖上。
“师父的暗器。”
聆泉知道屈颂心肠软,就算她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常常对别人的话爱答不理,可他知道她心软,面对这么有意思的女孩儿,长庚那种青涩的小孩儿,怎么会不动心呢?连他也渐渐地,似乎都快要心动了呢。
屈颂把那枚暗器握着,顿了顿,她看向聆泉,重重地颔首。
“好,你要我护你,我就护你,等从楚国回去之后,你就立刻把师父的下落告诉我,但你现在要告诉我,他是不是安全?”
“安全。”聆泉微笑道,“很安全。”
“好,我就信你!”
屈颂把那枚暗器连同赤虎符全部藏在了自己腰间的绣囊里,把绣囊封上,在自己的腰间缠成了繁复的结。
她把聆泉从荻花地里搀扶起来,不远处缓缓驶来一驾华丽的彩车,中山国人如临大敌,聆泉却让他们退下不得无礼。
彩锦马车停下,车上一名女婢跳下,行至聆泉跟前折腰行礼,“候中山王大驾。”
聆泉澹澹地笑着看向一旁搀扶着他的屈颂,低低地说道:“看来是我们自诩聪明,在这儿的一举一动都教楚王一丝不漏盯着呢。这到底是楚侯的地盘。”
屈颂不予回答,看向那个衣着华丽,宛如神仙女眷的宫婢,心中只在暗暗钦佩楚国的国力,连一名普通的宫人,都是如此盛装美艳。
楚国王宫建筑奇特,楚人崇尚神鸟凤凰,在宫中罕见九龙盘柱,而多见彩凤绕梁,主殿更是气象万千,宫室楼阙皆形状新奇,不与中原各国雷同。
宫室环绕之间,又有幽林如画,宛如田垄陌上,嘉皇园林里头遍植橘树、梨树,这时节百木俱枯,唯独长青数苍翠不凋,园外则有人工砌成的一片湖,横堤一抹从梨树林下隐约可见。
驾车的那名宫婢是宫中的一名女官,一直把中山君带入深宫,找到他们的住处。
“各国的贵使都在嘉皇园林外东、西、南三面,中山君显贵,此处出门便是园林东门,是与晋国和越国的贵使紧连的,又听说中山君风雅,其间已陈列不少乐器,包括我楚地特制编钟、骨笛,可供中山君赏玩。明日开筵,请中山君准时赴宴。”
“多谢楚侯盛情了。”中山君随宫婢走入暖阁内,仰目望向四周,打量之后,又再度表示了对楚侯的谢意,宫婢退去。
见屈颂孤零零一个人立在正堂中央,失魂落魄般,心不在焉,他不禁笑问道:“知道晋侯也在此处,想见他么?”
屈颂摇头,“不想见。”
“在寡人面前,不必说些假话。”聆泉为自己倒了一盏热茶,手指抚过悬于南墙边上的一面编钟,背向屈颂,淡淡说道。
但屈颂这不是假话。
她的腰间还揣着聆泉赠予的赤虎符和师父的暗器,要是不能保证他平安地回楚国,她也许就见不到师父了。多一事,总不如少一事。
何况见了又该如何?
她要是还不清楚晋侯长庚来楚国的目的,还心存一丝侥幸,那就真是在不知好歹痴心妄想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没写到见面,下章咱们再来吧
第67章
楚宫虽大, 可也容不下这无数来自异国的客人们挨挨挤挤,歌至中宵。
这一晚注定是要不眠了的。
中山君在阁楼上把玩着楚国所供那根上好的骨笛,不时地吹出一段悠扬清越的乐音。
屈颂则漫步出了门。
聆泉在阁楼的窗边,倚窗而立, 看着那道被漆黑的夜染上深色的清瘦的纤影, 散漫地走出了门庭, 往人声阒寂的方向走了出去。
温让微佝腰背:“只怕, 屈先生是要去见故人了。”
聆泉微微扬唇说道:“她喜静, 不惯人闹。”
温让神色恭敬,想了想,又说道:“大王当真放心?”
聆泉失笑,把手中的骨笛放了下来。
一下没一下地, 骨笛在左掌之上敲出与皮肉碰撞的声音。
“寡人不放心什么?难道你以为,在这个时候,她会舍我而去?”
温让似乎并不死心,“大王说自己一直很清楚, 屈先生心里藏着的人,还是原来那个人。”
聆泉道:“寡人一直没忘。”
他转过面,把身后的窗信手关上了。
窗外满树婆娑鲜红茱萸,被挡在了乳白的绢纱窗后,只见冷峻横斜的树枝淡淡, 仿佛从中山君的衣袖之间探出。
温让道:“奴婢不明白。”
聆泉微笑, 骨笛在他的肩上敲了一下。
“有时候, 寡人也但愿不要看透太多人的心事, 累人,又不讨好。”
他顿了顿,走向了床帏。
“屈颂是个清醒的人, 在她心里最重要的人始终是荆厘,而不是别的任何人。就算晋侯长庚这个时候哀求她,也没有办法让她回头。所以,寡人该担心什么呢?”
温让叹了口气,“难怪大王一直说,自己不过是个伪君子。”
聆泉低低地发出了笑声。
拿别人最重要的人威胁一个区区女子,说出去无论如何确实不光彩。
“不过,就算没有荆厘,屈颂也不会回心转意的,她个性既冷静又倔强,对已没有期望的事只会快刀斩乱麻不再留恋,所以寡人不必担忧。时辰不早了,你还是早早地回你自己的屋睡去。因为一起长大的情分,你近来愈来愈大胆,敢把玩笑开到君侯头上的事,寡人便不计较了。”
温让颔首,“诺。”
楚地在这个时候也还是温暖的,气候宜人,比起远在黄河以北的中山,夜晚的楚国更让人舒适,踩着一缕风,提着一盏飘摇的明黄色宫灯,没走几步,便进入了那片已经繁芜凋零的梨花林中,把身后那来自各国的男人夜晚饮酒的吵嚷喧闹全部抛在了脑后。
再走几步,走出了梨花树林,身后那些喧哗的闹声、歌声,终于完全地没有了。
周遭终于静了下来。
屈颂手里挑着的一盏灯,慢慢地坠落,落到了草地上。
她仰起头,天边悬着圆满无暇的月,月光银白而深邃,落在成片的林中,宛如千树万树梨花盛开的奇景重临于世,风一动,疏枝也动,细细碎碎的声音,比素女琴弦上的余音还要悄然动人。
屈颂想起自己从有记忆以来,先是跟着师父和越师兄他们四处流窜,从卫国一路逃难至晋国,短短一年之中,先后已住过了晋国、中山国与楚国的三处王宫。在遇上长庚以前,这些本不该属于她的生活她根本从没想过,只是,就算富贵了,总是陪王伴驾了,日子依旧过得颠沛流离。她真不知,她这样潦倒的、从没有一日是真正放松的为自己而活着的人生,有什么值得荆月嫉恨、赌上性命也要置她于死的。
她叹了口气,气从嘴唇间冒出来,在半冷的干燥的空气里变成了一股淡淡水雾。
这个时候,梨花林中传出了三两婢女款款走来的响动。
屈颂吃了一惊,怕惊动了楚王王宫里的人,为自己和中山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她连忙弯腰,把脚底摇摇欲坠的烛火迅速踩灭了,一闪身过了一道竹篱拱门,挨着篱门躲于墙后。
林中果然冒出了几盏明亮的宫灯,一排女婢从疏林深处走了出来,挑灯而行。
那灯火宛如银花落在她们繁复曲裾底下探出的脚面上,一起一伏,上下有致。听说楚侯爱细腰,宫中女眷无一不是细腰美人,如今一见却并非如此,她们或玲珑有致,或丰腴饱满,谈笑往来,衣履珠钗华美非凡,衬得个个颜色如画,宛如神仙谪世。
她扶着篱门,看她们肃容走了出来,沿着一条羊肠小径拐了进去,时或有一两句私语。
“这群外地来的男人们真没有规矩,大晚上的也不歇息,闹个不停,连王后都惊动了,得亏是咱们王后大度,不想与这些无礼之徒计较。”
一个婢女娇笑说道,手里提着灯笼左摇右晃,步态翩翩。
话音落地,并行的另一个嗓音清脆的宫婢娇嗔了一声,哼哼道:“大王哄着呢,你莫说了,我要是有大王这么好的男人哄着,整夜整夜不睡觉又有什么干系。”
这时候,这群女婢一齐笑骂起来,推推搡搡的,前合后偃。
“瞧瞧,想男人想疯了呢!好不知羞!”
那女婢被人取笑闹了个大红脸,非不依不饶,不服地说道:“这话难道不是实诚话?咱们大王年轻的时候,说不得也是九州第一的美男子,如今又是中原的霸主,天下诸侯国不知凡几,可谁人提起楚侯不忌惮万分,这样的伟丈夫,谁人不想!我就是把你们心里话说了罢了。说实话我也不想大王这样的人物了,这辈子,要是能让晋侯这样的人多看上一眼,我也就足够了!”
这个宫婢说着,身后又是好一阵哄然大笑。
她激动起来,面红耳赤地嚷嚷着,推搡着她们。
“有什么好笑的!”
她急得跺脚,不住地伸手捂她们嘴,阻止他们发笑。
这时候,总算有个说公道话的挺身而出了:“这倒是不假,晋侯少年,听说还不足双十呢。我也是远远瞥了一眼,真真是器宇轩昂,人才不凡,要是教他看上了,别说做个娘娘,就是做个洗脚捧盂的粗使女婢,又有何不可。”
“哈哈,怎么连练姊姊你也帮起她说胡话起来了,那晋侯,年少有为,身份贵重,少不得要成咱们王上未来的女婿,是你我这等下贱胚子能惦记的么,快别说了!”
她们一通嬉笑怒骂,激得先前那个宫婢直懊恼得跳脚,说说笑笑穿过了小路一径儿去了,再没回头,银铃儿般的声音落在这片梨花林中,教过境的秋风一碾,也很快地就散了。
等人去得远了,屈颂才微微松了口气。
她舒口气立起身来,才站直身体要离开这道拱门,身后蓦然伸出来一条铁臂,一把撑住了她身侧那堵结实的厚墙,阻住了她的去路。
屈颂蓦然变色,心脏的跳动宛如鼙鼓一样一声一声地几乎要爆出来,来不及反应,另一只粗鲁的手臂也横了过来,把她一把推在身后冰凉的青墙上,砰地一声,被冒犯的恼怒让屈颂挣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惊呼,紧随而来的两瓣唇却把她的嘴唇咬住了。
那熟悉的噬咬……
屈颂蓦然睁大了眼睛,眼睫扑得刷开。
漆黑而朦胧的月光底下,只看出一个修长而健硕的男人的身影。
熟悉的手的体温,熟悉的生涩的啮咬,屈颂记得一清二楚。
心脏突然开始钝痛起来。
“阿奴。”
嘴上的桎梏稍稍松懈了,接着黑暗里传来了长庚的声音,带着些惊喜,些微阴晦不明。
“孤总算是找到你了。”
他似乎扬起了嘴唇,开心极了,右手拇指捧住她的脸颊,沿着她的鬓边擦了过去。
屈颂挣扎了一下,要把他推开。
与此同时,因为方才屈颂的那一声惊呼,已经引起了楚宫内灵敏的高手武士的警觉,他们举着巡夜所用的火杖探寻而来。
在这个当口被抓住,于两国名声都不好,也许长庚也是这么想的。
他的眼神在她不断地推拒之中完全暗了下来,等武士寻来的脚步声近了几步,他蓦然手臂用力,把她紧压在墙面上,再度吻了下来。
屈颂的手臂不断地挣动着,屈膝顶他的腹部,都被长庚化解去了。面对这么一个宗师级别的实力悬殊的高手,她真是半点都奈何不得,既窝火又委屈,甚至,她感到恨他。
“什么人,赶紧出来!”
拱门以外,是愈来愈近的武士的脚步声,和他那不耐烦的阴沉的逼问。
耳听着那声音近了,更近了,几乎就在拱门之外,屈颂的整颗心都似乎为此提了起来。
她简直不知道等会儿被楚国武士拆穿,她该拿什么面目见人。
她恨得想咬一口长庚,事实上她正这么做了,她找到机会,伸出牙齿就狠狠地咬了长庚的下唇一口。
长庚吃痛,眼神更暗了一些,他撤回右臂,从袖中掸落一枚玉符,把玉符掐在指尖,在武士的呼吸声渐渐逼近,于墙外只是咫尺之隔时分,长庚手中的玉符掷了出去。
不知砸在了何处的高阁上,清脆而清晰的一声,惊动了楚国武士。
“在那!追!”
武士大喝一声,登时身体凌空而起,几个翻身起落人便窜上了屋脊,沿着玉符击中的方向寻去了。
人已经去得远了,连声音也没有了,屈颂这会儿才终于稍稍松懈了一些。
可是也仅仅只是瞬间,屈颂抬起了头。
教朗朗的月光一照,依稀便看见了长庚那桀骜坚毅的俊脸,他方才与自己唇齿相缠,被自己的咬破了唇肉,溢出了血腥味。她于呼吸之间胸脯的一起一伏都几乎能碰到他的胸膛,挨得便是这么近。
可是这么近,曾经的心跳、惊惧与默契,都似乎在随着什么不断地抽离出去。
面对着长庚,她早不似当初。
她又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找回了自己的镇定。
对峙了片刻,直至确认了楚宫的武士不会再回来,长庚终于出声了。
“你是不是跟着聆泉走了?走了这么久,竟没给半个消息给孤!”
那磁沉而悦耳的声音听起来,竟还透着委屈。
屈颂背靠着青墙,面朝长庚,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也不说话。
长庚伸指,抚了抚自己被她咬得出了血发痛的嘴唇,嘟囔了一声,很是不平:“一见面你竟咬孤?算了,看在过去是……咳咳,你跟着孤走吧,带你回晋国的属馆。”
长庚说着,一把牵起了屈颂的素手。
他拽着屈颂的手要往外走去。
而屈颂的身体却没有动,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掌从他的圈握底下,抽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长庚受伤脸。好委屈,好难过,媳妇儿突然就不要我了!
第68章
长庚不是石头, 从今晚意外的邂逅开始,他欣喜若狂,却也敏锐地察觉到她几乎……没有什么感觉。
刚开始还以为是错觉,一直到现在, 他确认了。
这个小东西, 竟然敢把他的手松开。
难道她被聆泉劫走一次, 就彻底把心从在自己这儿收回了?
长庚无论如何都不相信。
他的手还维持着原来的动作, 瞬也不瞬地盯着屈颂, 面孔渐渐威严冷峻了起来。
“晋侯。”
她不躲不闪地与之对视,毫无回避。
在这之前他明明极有自信,只要找到了屈颂,她肯定会跟自己回去。
可是在这个时候, 明明她也没有说什么,他心慌意乱,只感觉到皮肤下每一寸血管都在颤抖,仿佛随时要因为她的一句话而爆裂, 他已经濒临崩溃边缘了。
心里歇斯底里地嘶喊着,她不要再说了!
可是屈颂却没有等到他的冷静。
她慢慢地问道:“晋侯,难道你忘了吗,我是一个欺骗了你的罪人。你要抓我回去治罪吗?还是立地处决呢?”
长庚一愣,担忧屈颂是突然移情别恋的心反而安了不少, 他笑了笑, 一把抓住了她的香肩, 把人再度压回了墙面, 低低地说道:“怎会治你的罪!”
“孤高兴还来不及!真的!阿奴,孤原来是犯了蠢,才会弄不明白你原来、原来是个女孩儿, 这么美的女孩儿就在孤的身边,孤还把自己……”
他顿了顿,有点不情愿说这话似的,脸颊都起了一层红晕。
但月光底下,什么也看不到。
长庚抓着她的肩,微微收力,扣得屈颂又紧又疼,她却没有吱声。
“阿奴,孤终于想通了,既然孤要你,这些不重要,你是女子,便可以当孤的王后!”
屈颂看着因为兴奋说话都有些不利索的晋侯,久久没有说话。
在此之前,汉水江边的船上,严午与他的父亲严松槐的话犹在耳畔。
长庚未来的王后,是一位尊贵的公主。
就算不是楚国的公主,也必定会是一位贵女。
他现如今在她耳边说的话,她半个字都不愿相信。也许他是急了,自己的一走了之,让他因为得不到而遗憾,他急着想把自己骗回去……也许不是这样,但那又如何?他的王后之位,她拿得起吗?
平心而论,她拿不起,也不想要。
“晋侯,你听我说。”
她打断了他稍显激动的宛如连珠子一样连续不断的话,让长庚有些灰心失望地静了下来,一动不动,目光中仿佛流露出一丝恳求。
但她的铁石心肠还是来得让长庚没有半分的准备。
“我不会跟你回晋国去。”
长庚露出受伤,攀着屈颂两道柔弱肩膀的手臂顿时僵直了起来。
屈颂道:“我们曾经有过一些误会,我确实是为了欺瞒你、骗你、为你治疾,才进的宫,其间又有王上之命和种种妥协,我是不得不从。从事实而言,你也确实让我心动过,我曾经甚至想为你留在晋国,找到我的师父,这样也很好。可这种念头每一次只要起来,我又转瞬间会想到,我骗你固然非我所愿,可我终究是骗了你。安的鲜血在前,我每一次都战栗不安,诚惶诚恐,这样的喜欢——”
她摇了摇头。
在长庚的目光变得更受伤之前,她把他的手臂扒了下去,一点也不留情。
长庚要再上前,屈颂防备地后退了一步。
长庚的腿仿佛灌了二十斤生铜,竟抬不起来了。
他僵硬着背脊,如一尊石化的人塑一动不动地杵在那儿。
“晋侯,上一次晋宫一别,我腰腹此处,还一直隐隐作痛。”
她的右手扶住了自己的腰,手掌就贴在她受伤的那一处。
长庚的瞳孔仿佛都在战栗,紧紧盯着她的手。
“你受伤了?”
他知道他出手并没有轻重,那时又是盛怒之下……
他的小东西并没有武力傍身,柔柔弱弱的,似一朵风中水莲,他只需要使出十之一二的力气就足以把她摧折得不成人样,何况那时,他竟快忘了是怎么欺负她的了。可是每一次午夜梦回,想到她在雨中跪着挽留他的场景,喉间都犹如有一柄利刃在反复切割。
他的师父曾经说过,只有无能的男人,才会把怒气施加在女人身上。
他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什么君子,他从记事起,剑下已有亡魂无数,一旦出手便是雷霆震怒,就算有时不想,也往往会伤及无辜。那个时候他只是过于震惊和愤怒,以至于情绪失控,伤到了她。
事后他也用滚蒺藜丛惩罚自己了,可是——
连他自己都没有办法原谅自己的无心之失,就更不必说受伤的那个人了。
屈颂不原谅他,合情合理,连冤屈都没处喊。
长庚受伤地看着她,目眦欲裂,两眶鲜红如血。
“治好了没有?孤……我晋国有的是名医大巫!”
长庚激动无比,忍不住踏上前了一步。
屈颂又后退了,始终与他保持着一臂之远的距离,戒备警惕地盯着他,他有任何地轻举妄动,都会换来她更深的戒备。
屈颂沉默了少顷,手掌从腰间拿下来背向了身后。
绣囊中除了中山君所赠的那枚赤虎符,还有一样更重要的物什。
那是一柄锋利的匕首。
她垂面,慢慢说道:“不必治了,从此之后与晋侯两不相干,这个伤,我留着只为时时记着晋侯,晋宫之恩不敢相忘。”
长庚怔忡着,眸子里一片血红色,神色哀伤地看着她。
屈颂背手转过身,走向了拱门之后。
即便是这个时候,她的全身也仍然是紧绷和戒备的,不敢有瞬间的放松,长庚察觉到了。正因为察觉到了,他才更感到嘴里苦涩,仿佛反复嚼着黄连一般满嘴里都是涩意。
她警惕地走到了拱门后,垂着一片翡翠墨绿藤蔓的花墙后,传来了一道低回的嗓音:“预祝晋侯此行顺利——琴瑟和鸣,瓜瓞绵延。”
长庚一怔,他转过身来,花墙之后,那道人影却逃得飞快。
他晃神之间那小东西已经逃得很远了。当然以他的轻功要追回一个屈颂如覆手之间,可是,他却没有那么做。
长庚失魂落魄地看了眼空落落的、还惨存着一缕淡淡的菡萏芳香的掌心,自嘲一笑。
怎么会觉得她是个男子呢,荒天下之大谬。
从前,把自己逼到死巷中出不来,把自己逼到近乎失控崩溃,逼迫自己不得不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不能娶之为后的男人,也逼迫自己放手一搏如果能让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他愿意付出任何一切代价,包括记入史册的千载万载的骂名。可他还没有把这一切准备好,让这一切步入正轨,便突然被告知,他倾心所爱的那个少年,其实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女子,她从接近他开始,便一直是一场由人设计的骗局。
他该恨那个设局的人,可他却更恨她明知他已动了心,还一如既往把这场骗局演下去,半点也没教他知晓,他恨她的初心不纯,恨她的虚伪委蛇。
可他承认后来,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狂喜。
她是个女人,这意味着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做自己的王后,不必再顾忌任何人的眼光!他可以做这天底下最昏聩而幸福的王,发誓这辈子只要她一个人!
可她走了!她为什么要走!
长庚的心仿佛被一支利箭从百步之外射来,一举彻底贯穿了,心脏破了一个漏风的大洞,豁出了大片的鲜血来,淋漓地喷溅在地上。
他在一地的血泊里,静止不动,宛如死去。
……
聆泉后半夜听到动静,宫人回禀说是屈颂回来了,彼时中山君正侧歪在床帏深处,背向宫人,闻言也就挑了挑嘴唇,手往后挥了一挥,示意自己已知道了,让宫人不必再禀。
翌日大早,中山君起身盥洗,梳理齐整后到了馆舍大堂敲弄编钟。
传了早膳,到用膳的时候,屈颂才终于现身。
聆泉的手慢悠悠地敲击青铜编钟,回身看了她一眼。屈颂眼底的青灰和目中的血丝还没有散,想是昨夜里没有睡好的缘故,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消沉,她缓慢地走到了案前,食用楚宫下人送上来的代表南地风味的佳肴,寡言冷静,一个字也没说。
聆泉敲钟的手不停,微微笑道:“见了故人,胡更不悦了?”
屈颂说道:“王上原来一直在留意我的行踪。”
聆泉放下木槌,笑吟吟地朝她走来,于屈颂的身边傍着她席地而坐。
“能猜到,不需留意。”
屈颂放下银质箸子看了他一眼,“但我不是故意去找他的。”
聆泉闻言失笑了起来,“你这话像是被丈夫误会的妻子在解释什么。”
屈颂愣了愣,会意过来聆泉的戏谑蓦然别过了脸。
傍晚时候到了楚宫开筵准备时分。
在这个时候,那群聚在楚宫里头嚷闹了一整日不休的异国使臣们终于默契地消停了下来,他们鱼贯而出,个个光鲜体面地去赴楚侯长孙的百日宴。
中山君又为屈颂备了一身修短合身的女式裳服,淡纁广袖曲裾长裙,层层叠叠如复瓣,仿佛制芰荷以为衣,集芙蓉以为裳,梳上簪花盘桓髻,浅浅施以薄黛,便似清水菡萏般清丽而出挑。她傍着中山君出现在楚侯的筵席之上时,不少人都为之惊艳了一把。
连中山君都似在笑,待添酒的女婢退去之后,微微侧目压低了声音说道:“可有人说,你作妇人扮相时,极美?”
屈颂微微一怔。
有人说过这话。她情不自禁地朝着那个人看了一眼。
来早了近半个时辰从中山君入宴始目光一直停在屈颂身上的晋侯,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了,在她扫过一眼便没有再留恋时,瞬间变成了受伤。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瘦瘦小小的章节君,和吐血加载20%的男猪脚。
第69章
晋侯自己身旁少不了殷勤小意的女官们的添酒, 楚宫里仿佛没有相貌低等的下人,而每一个敢凑到晋侯跟前不惧责罚的,论起容色更是人中之凤,可绝色的美人到了长庚面前, 都只有一如空气的下场, 他的双目正瞬也不瞬地停在别人身上, 专注之中仿佛还带着妒火。
更有心头起了意的, 臂肘撞在了晋侯看似精瘦实则魁梧有力的胸骨上, 发出一声娇嘤。
直到这个时候,长庚才终于回了神来,他不善地看向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史,并一把便钳住了她的手骨。
宫宴之上, 出于对楚侯敬重长庚没有掐住她的脖颈,但只是抓了一下手臂,也足以让这起了攀附之心的不识好歹的女人知道痛。
女史痛得面孔发白,不住地低声告饶, 说再也不敢了,请晋侯饶恕。
长庚看着她,用极为冷淡也极为狠戾的声音说道:“不知道晋侯长庚的习性么?不杀万人,何致宗师。”
他说,要是不杀上万人, 如何能短短十余年时间内便提升修为至宗师境界?
这固然有夸大其词之嫌, 但他本身是小宗师级别的高手, 曾力挫北燕三大剑师的名声却不是假的, 这个身在南地却随着楚侯密切留意着北境中原动向的女史不可能不知道。换言之,在下定决心勾引晋侯之前,这些都是必做的功课。
女史惶恐得花容失色, 身体不住颤抖地求饶哀告:“求晋侯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长庚嗤了一声,在他的钳制底下女史的手臂很快感觉到难忍的肿痛,她吓得眼泪双流。这个时候,长庚察觉到,对坐的屈颂正在看着自己,想她从前竟会为一个昆仑奴求情,长庚不知怎的就松开了手。
女史忙不迭朝着长庚磕了几个头,转身捂着被捏痛几乎要骨断的手臂流着热泪仓皇逃了出去。
长庚对此视若无睹,眼睛直停在屈颂的面容上。
昨晚她扔下他逃离而去时,与今日恐惧逃窜的女史是那么相似。他忽然想到她背离自己时害怕和抗拒的脸,良久良久,都没有说话,也没有把眼睛移开。
在屈颂的身旁,中山君聆泉仍在不断地接受着来自各国使臣的“好意”,与他们侃侃而谈,直至中山君喝得面容微带酡色,他借故抽身不再饮酒了,诸人皆以为遗憾。
聆泉打发了这群热情祝酒的人,转身,一臂伸了过去,搂住了屈颂的腰肢,为她斟满果酒。
屈颂被他亲昵的动作弄得激灵了一下,聆泉很快把果酒递到了她的唇边。她不肯饮,聆泉又近了一些,附唇于她耳畔。
“你眼下的身份,是寡人的姬妾,还请屈先生尽心尽力扮演好中山国君的姬妾。”
他这话仿佛在刺她演戏出神入化最能以假乱真一样,屈颂的心脏骤然一疼,忍不住蹙起了眉,还是不饮。
聆泉微微笑着,手不拿下,一直维持着一个状态,逼迫她饮。
屈颂转眸,“这算是威胁?”
“屈先生,很快你就要离开寡人了,寡人是君子还是小人不重要,重要的只是行乐当下罢了,寡人喜欢看你无可奈何必须听话的样子。”
他说话的嗓音轻柔而温润,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的语声一字一字地出口,仿佛能吞掉人的内脏。不知情的人见了,只会觉得中山君温柔亲善,对他的姬妾宠爱有加,而不会想到这个姬妾是个假的,并正在受着这个温润如玉的佳郎君的威胁。
屈颂的目光无意识间又扫过了在场人一眼,大多数人都并没有留意中山君与他的“宠姬”之间的打情骂俏,各自饮酒谈话,唯独有一双眼睛始终不曾从自己的身上离开过,而她也不想看他。屈颂慢慢地低头,把中山君递来的果酒尝了一口。
他嫌不够,微微抬指,逼迫屈颂将铜爵中的果酒一饮而尽。
入口香软清甜,落腹却极烈,呛得屈颂立刻红了双眼。
聆泉替她擦了擦眼睛,温柔说道:“别喝太急,呛住了吧。”
这话是故意说给人听的,周边不少人都听到了。
屈颂不想理会,不说话。
钟鸣数声,宫宴上喧哗声渐渐停息,编钟齐奏,编磬和鸣,宫中掌事宦者令高声叫道“楚侯到”,方才还喧喧嚷嚷不成体统的楚宫国宴,立刻变得安静无比,除却两侧的乐师不断地击打、吹奏出美妙的旋律,没有人一个人敢再发出别的声音。
众人屏息凝神,从两侧往中央靠拢,目光不约而同地聚在高阶之上的鎏金王位。
这数日以来,他们亦能感觉到楚侯这次借着孙儿百日把他们全部聚到郢都来,其目的并不在于要宣扬楚国千乘之势,战力绝非他们小国可拟,至少这楚宫里的下人都没有拿鼻孔看人,相反他们对外邦的每一位来客都毕恭毕敬,半点不敢有马虎。渐渐地他们这群人亦都放下了警惕,通宵达旦肆意妄为。但直至这一刻,他们突然就噤若寒蝉,再也不敢造次了。
这个楚侯,甚至不须露面,便给人如此强大的威压。
这就是大国之于小国的威严,百万人口的国家的君王,拥有九州最强大的军队的君王,在他的面前,他们便仿佛蝼蚁一样。只要楚侯发一句话,朝夕之间,他们生死既定。
静默声中,伴随着一片华美乐章和八名宫人的前后簇拥,楚侯于两片孔雀蓝羽扇仗的开启之下露出了真容。
楚侯桓夙,年四十有余,传闻之中可生啖人肉,可止小儿夜啼,竟是如此一副倜傥的相貌,虎目威严,宽肩蜂腰,一张脸虽可见一些风霜,但五官深邃而俊美,宛如刻画而就,能看出年轻之时必是誉满天下的美男子。身着流云紫金九凤栖梧纹锦衣,金冠簪发,从头至脚都不是大礼时穿戴,但也可见严谨和重视。
中山君搂着屈颂,一动不动笑看着楚侯入内。
屈颂有些惊讶楚侯是如此一副相貌,目不转睛地看着。
楚侯入座,道使臣不必如此拘礼,既备筵席,自然酒菜丰盛。
传说楚侯的王后擅食,尤好江南口味,这宫中的佳肴多半是清汤寡水毫无味道,他们这些北地来的人谁不是能吃一口大肉的,那羊腿要生撕的才好,若是片成一块一块的下了锅煮反失其味了。
秦国持符节而来的使臣雎朝晋侯靠了过来,低声劝晋侯赶紧同楚侯说说,把酒菜换了弄些彘肩羊腿来。
但说了半天,他嘴皮都快要磨破了,几乎开始怀疑晋侯不是他们秦国公主的儿子的时候,雎留意到了晋侯心不在此,他好像一直在看着对面,雎心中一阵纳闷,正想着也要看看到底是何人攫去了晋侯心神教他魂不守舍的时候,长庚把目光收回来了,“舅舅多虑了,楚侯依着规矩,上菜先淡后浓,未必没有舅舅想要的羊肉彘肩。”
雎却不管这个了,“你丢魂落魄的,恹恹无力,心里在想着什么?”
长庚摇摇头,“没想什么。”
长庚越是不肯说,雎便越是担忧。
作为秦国的使臣,雎是不请自来的。自从秦楚两国二十年前一战之后,便断了往来,双方边境只有士兵厉兵秣马枕戈待旦,没有商货互通有无,泱泱大国绝交,让毗连的周国常惶惶不自安。也因为断了往来,秦国对楚国这二十年来的国力变化心里头没了底,他此次作为使臣前来楚国,正是为了替主公探明楚国的军事实力的。但他身份最尴尬,因是不请自来,有些话不便说出口。
楚侯命人把佳肴全部布上,举酒与使臣豪饮。
中山君先起身,敬祝楚侯的长孙福寿连绵。
随后,诸国使臣都起身奉承,说起了祝酒词。
楚侯一一回礼,不知不觉间已是酒过一巡。
到了晋侯此处,他却是纹丝未动,仿佛不知道还有为公子黎的长子祝寿这一回事,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之中。
祝酒的人还未坐下,屈颂还立在聆泉身边,眼睛盯着似乎在挑衅楚侯的长庚,心中难免感到担忧。以长庚的脾气,连周天子都不服,何况是楚侯?今日他以堂堂晋侯之尊,却只能屈居人下,不知忍了什么气,会闹出什么事来,但这毕竟是在别国的土地上,不是可任他使气的晋国,他妄诞行事可能为晋国招致祸端。
楚侯端着青铜凤纹爵,正襟危坐看着长庚。
这是四下里传来了窃窃的催促声,尤其是跟随长庚赴席的主父好和张鲜等人,都在底下小声地提醒并催促公子及早起身祝酒。仅是祝酒而已,寿者为大。
但长庚仍是不动。
他的无礼和傲慢,让周围劝告的声音终于渐渐平息了下去。
这个时候就连身后的乐师都停止了演奏,场面一时变得尴尬无比。
楚国的礼官见状动了心思要息事宁人,把晋侯的这一节略去不提,就当没发生过,晋侯已醉。
但他还没有张口,长庚忽然长身而起。
他的手里举着一杯酒,目视高阶之上危坐的楚侯。
楚侯也注视着长庚,打量了数眼。
末了,他笑了起来。
“孤还在奇怪,以晋侯之个性,怎还未踹翻席案,当年孤在秦国便是这么做的。”
这话一出,长庚身后的雎顿时吃了一惊,什么时候的事儿了?真要算起来,恐怕是他还尚在襁褓之中时发生的事,原来那是楚侯便已对秦国动了征伐之心了?楚侯这话是指着晋侯骂秦国,故意说给他听的?雎心肠百转,脑中不断地回响着楚侯这句话。
长庚冷着脸,在百十人的围睹之下举了那只执杯的手,跟着,重重地掷酒于地,就摔在那道筑起的把楚侯捧于天上的台阶之上。
砰地一声,青铜爵撞击之后随着酒水一同飞溅而起,令好几个伺候于楚侯身前阶上的宫婢,脸上都溅了酒水星子。
满座长长地抽了一口气,莫有一语。
长庚面色冷静,看起来绝不像是在撒酒疯。可他这不是疯了是什么?眼下晋国内忧外患,难道他竟敢与楚国抗衡?
可那御座之上,楚侯却于一片死寂之中哈哈大笑,率先打破了岑寂。
他们不解其意,只是楚侯发笑,他们也只能跟着发笑,讪讪地笑了起来,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笑。
楚侯站起身,命身边的人倒了酒。
宫婢小包子赶紧地为楚侯满樽,楚侯端着一杯酒水沿砌了十几层之高的台阶走了下去,大步走至长庚近前。
今日的楚侯已经饮了太多酒,胡茬上还黏了几滴晶莹的酒露,他人虽不惑,但目光清明,若泱泱大海深远不可窥测。他把手中的酒推到长庚面前,浑厚而低沉的嗓音传至每一个战战兢兢的人的耳中:“不愧是——长庚。你要孤下来,孤就如此敬你。”
作者有话说:
长庚:我不会卑躬屈膝,辱我,就打。后来,晋王后发明了一种叫做“搓衣板”的东西。
第70章
长庚不逊, 反而得到了楚侯的礼遇,这是什么道理?
可是观楚侯行止,他的高兴和对长庚的礼敬,并不像是出于虚伪作态, 这就更是让人疑惑了。以楚侯之尊, 又是作为长辈, 就算让长庚屈居于下, 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怎么被顶撞之后, 楚侯非但不恼,反而对长庚敬重有加?
这使他们相信,楚侯心里一定一早就有了数了,毕竟在场的来使当中, 唯独晋侯,年貌合适,身份合适,能配得上他的独生宝贝女儿。楚侯一早就心意已定, 如今召人前来入席,此是借故发挥,让长庚能有个名目而已,其二亦是向人宣告,晋侯长庚乃是楚侯的女婿, 从今往后, 楚国与晋国便算是结盟了。
这两国实力浑厚, 积数代之威, 声势之大,九州难有匹敌者,一旦结盟形成, 于楚国是如虎添翼,于晋国更是不必赘言。
这利于两国的划算的买卖,用婚姻就可以维系,昔秦国公主嫁晋国公子,秦晋之好传为佳话,二十年来交情不减,今日楚晋再来这么一桩婚事,加之楚国与晋国于周国一南一北正有合围之势,布防黄河汉江,南北水域把守住,那么进可遏制秦国咽喉,退亦可直抵雒邑,危及天子安全。
他们想明白了这一点,背后登时冷汗涔涔。
屈颂慢慢地把脸转向了中山君。
如果长庚非要与之为敌,他很难活着回灵寿。
而她要保他全身而退,返回灵寿,并且把师父的消息告知自己。
但她还有一点不确定的是,如果中山君只是知道师父的下落,而没有控制住他,那么她是不是可以尝试用更少的代价,从别的途径打听到师父的行踪,越过中山君,不必与晋国为难了?
晋地生活多年,那里的一草一木于她都莫不关情,与晋侯敌对,更不是她想要的。
屈颂心思复杂,一转眼又不知想了多少事。
在外人看来,她便是在怔忡着望着俊美无俦的中山君出神。
“长庚。”
楚侯提点了他一句。
长庚回过神,抬袖,饮尽了铜爵中的又一杯酒水。
烈酒如喉,如同一团烧着火焰的刀刃卡在咽处来回切割,长庚顿了顿,正要说话,楚侯却微微靠了过来,神色莫测传音入密:“借故醉酒,到偏室待孤。”
长庚微微发愣,有些不明楚侯之意,难道他是真要把女儿嫁给自己?可是长庚看向楚侯桓夙,觉得这不太像是如此,如果是要嫁女,当场就可以宣布。莫非楚侯是知他不会同意,怕被当场驳回失了颜面,故而想将他叫到偏殿劝服他?也只有这个解释是能说通的了。
一股酒气沿着食管从咽喉冒出,长庚隐忍了片刻,没说话。
等楚侯转身,走向御座时,长庚把手里的铜爵胡乱放在了案上,“寡人已醉,恕不奉陪。”
不等楚侯说话,他转身就大步走了出去。
如此行径,更是匪夷所思。
晋侯长庚跳到了这个地步,就不怕楚侯开罪?
但他们都好奇地不约而同地却打量楚侯的脸色时,却发现尊贵的楚侯一脸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置若罔闻。
屈颂随着中山君落座,这时,楚侯一旁走出了一人,来人是个青年,二十来岁年纪,着赤朱色锦缎华服,双目烂烂,整个人透着一股清爽干净又醇和的气息。不必问,这是楚侯爱子公子桓黎。
曾经与公子季淮、公子长庚齐名的楚公子桓黎,名声在外、仁义长厚的楚国公子。
他的出现令人眼前一亮,也不禁暗暗地想,若是晋侯没有狂恣离去,此二人交锋,会不会极好看?
桓黎走到了父王跟前,“父王疲累,让孩儿来应付吧。”他小声道,谦恭地对楚侯叩首。
楚侯微笑,知此子甚善解人意,挥了一把衣袖,起身离去。
“孤有宿疾,不善饮酒,只好先行离去,留吾儿桓黎与诸位畅饮。”
方才酒过一巡,楚侯已经喝了不少,他这么说,旁人也不敢留,只得任由楚侯离去。
宫宴上剩下了一群人,在面对桓黎时舒泰了不少,那股说不明白的威压和不由自主的提心吊胆,于这个时候也终于都放松了下来,面上堆满了假笑开始与公子桓黎庆贺小公子的百日。桓黎一应回答,进退有礼,既不过分骄傲,也不完全谦卑,一举一动彰显着楚国的高贵和怀柔。
倒是中山君,反而觉得这酒喝着喝着,渐渐失去了一些味道。
见身旁的屈颂似乎仍在出神,他不免好心地提醒了她一遍:“荆厘先生——正在我扶柳城客居,等候着与屈先生的会面。”
“你——”屈颂暗自蹙了眉心,眼眶发红地怒瞪着他。
“中山君神通广大,原来这数月以来,一直是在玩弄屈颂。”
她怒气隐隐,声音压制着火,冷冷地说道。
聆泉失笑,“荆厘先生本是扶柳城人,不用什么手段,他亦自心甘情愿留下。”
屈颂说道:“你不怕你把消息告知了我,我会立即利用赤虎符害你性命?”
“你不会。”
聆泉用恼人的笃定口吻淡淡说道。
不巧这时桓黎已走到了聆泉的边上,他不得不捧樽起身,与桓黎祝酒。
一旁的屈颂冷静地别过了脸蛋去。
方才就在后堂一直观摩着筵席上诸人动静的桓黎,看出了不少有趣的事——晋侯长庚惦记的人不是他的妹妹,而是中山国君身边这位美丽的姬妾,中山君故意气长庚,把这个姬妾几乎要宠到天上去了,筵席上便不停地动手动脚的。而这个姬妾,心思就更是难测,一会儿望着中山君出神,一会儿又偷瞄晋侯,全是破绽。
桓黎失笑不断,提醒聆泉:“令爱姬似乎不太欢喜。”
聆泉回以一笑:“有些小脾气,惯坏了,公子勿罪。”
屈颂就更是愠恼——他把谁惯坏了?她抬起头,不善地盯着聆泉。
桓黎颔首而笑道:“看起来,似乎是如此。”
两人寒暄客套你来我往地说完,桓黎便走到了别处。
……
北风乍起,叶落草黄。
楚宫的女婢把灯盏全部亮起,在长庚的周遭如同筑起了一道明亮的烛火暖墙。
他困窘而隐怒,出不去,外人也进不来,只能一个人在一团光晕里坐着。脑中不断地回想着方才那个小东西娇憨地在其他男人怀里饮酒,酡颜若醉不胜酒力的模样,怔怔望着别的男人出神……
她都不曾用那种痴迷的宛如陷入了迷醉的眼神那样看着自己。
他自问容色不输聆泉,从前、从前她也是喜爱过自己的,她也会主动地亲吻自己。
可是,她变心好快!
长庚感到胸中有一股郁燥之感,无法宣泄,无处宣泄,憋得恨不得把胸膛划了,把里边所有久滞的怒气全部释放出来,就在刚才就突然感觉到,人死了就也安静了!
他站起身来,一脚踹开了身旁的髹漆梅花案。
身后,乍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笑声。
“这是楚国的桌案,不值几个钱,但是如拿到下肆去卖却还是有些名贵的,毕竟,王曾经用它批过折子。”
长庚迟疑地回头,只见楚侯已经迈入了门槛,颇显冷峻的面容上有一丝戏谑。
看起来楚侯不像是传闻之中那么不近人情。长庚敛了怒容,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等候着。
楚侯看向了长庚,顺便微微可惜了一把被晋侯盛怒之下踢得粉身碎骨的梅花案。桓夙这辈子都没小气过,绝对没有吝啬的名声,但是这张红案上,却有一张小王后无聊的时候照着他刻的猪脸,十多年了吧,她不许他毁去,他也就没会有毁去。今儿可算有了个可以交差的名目了,王后大约也不会迁怒他。
他总觉得桓黎不似他,倒是长庚,不止一个人说过公子长庚似楚侯。
桓夙其实亦有些奇怪,若真似他,也不知能把九州搅弄起什么风云来。楚国称霸,桓夙不敢揽全功,在他之前数代先王和忠志之士曝霜露而斩荆棘,积累起浩瀚之楚,他不过是因势利导而已。
单说面貌,长庚自然是不像他的。桓夙便更是有那么几分好奇。
“楚侯约长庚至此,有事要说明?还请明示。”
楚侯见他明是心不在此,隐忍着,对自己的恭敬之余,其实还惦记着宫宴之上的另一个姑娘。
既是如此,他如何能把掌上明珠嫁与长庚为妻?何况,他也一直都无此打算。
宓儿总是担忧女儿远嫁,将来骨肉分离,又因为时局战势,致使楚晋不好往来,这姻亲关系反是掣肘。因此她坚持不肯让女儿离开父母太远,更不舍得她嫁去晋国。在别事上楚侯素来独断专行,唯独家事上,还必须事事依从王后,也就完全没考虑过长庚了。
“孤之爱女,晋侯以为如何?”
楚侯还是要试探长庚一二,要是晋国无心,也好驳了那些公卿大臣。
长庚心道果然还是为了嫁女儿的事,单独把他叫来就是为了试探他的心意。
可是……他怎么可能娶别人。
他的小东西是个女人,那么他怎可能娶别人。
长庚回绝得非常干脆:“恕长庚直言,孤初登王位之际便诸事不顺,大巫断言孤之王位坐不长久,命星黯淡无光,因此还是要早做打算。楚公主身份高贵,乃是楚侯掌上瑰宝,长庚不敢供奉,来楚国亦绝无此念。”
楚侯道:“不是?那么严松槐之子严午几度挑衅晋国,甚至不惜兵折将损,原来是一场误会。”
果然任何事都无法瞒过楚侯桓夙的眼睛,长庚顿了顿,说道:“严午自然不能洞明晋侯的心思,若是如此,焉能留他至今。”
楚侯大笑,“这话倒是有了一些君侯之风范了!”
长庚感到极其不自在,不知为何。
楚侯低头,把身上裹了几层的厚重的鹤氅脱去。
如果这话是桓黎所说,他会非常高兴。但偏偏是晋国,说实在话晋侯长庚未来必会是桓黎最大的敌手,在长庚的玄甲骑兵迈入楚国国境之时,桓夙便曾想过为儿子除去此心腹大患,他并不畏惧九州诸侯的讨伐。之所以没有这么做,其中一点便是因为当初戚儿之死,宓儿对自己产生了莫大心结难以开解,时至如今都尚有隔阂,若是晋侯再在楚地上发生任何不测,他在妻子面前便成了彻底的阴损小人。思量再三,又因种种缘故,桓夙都没有这么处置。
何况,面前的晋侯是宗师级别的高手,他的师父是天下第一的大宗师,能在越公子五万兵马的绞杀之下全身而退,焉知长庚无此本领。楚侯便想,也罢了,桓黎虽无开山拓疆之能,但能守住楚国风光十年不堕的本领却是有的,他才这年纪,膝下已有长孙,勤于教导,楚国将来必有桓夙第二,或是完全超越他的存在。
“长庚,孤喜欢听人说实话。”
楚侯微微挑唇,说道。
长庚又停了片刻,觉得此事也无不可对人言,何况他心头有着种种疑惑还想请教楚侯。
“是,孤已有所爱。”
楚侯道:“长庚,在你这个年纪遇到一个倾心所爱之人,幸也不幸,她如水你如舟,水可载舟能绝江河,可若有不慎,只怕行舟覆没风波,也不过是旦夕之间的事。其实丈夫重在横行,王睥睨于野,驾临四方,威及六合,情爱一事,还是不看太重为好。”他笑了下,慢慢摇头。
“天下若俎上之肉,待人宰割,你愿做桓夙第二吗?”
他侧目看向已是晋侯的长庚,眉目平淡冷静地问道。
桓夙第二,天下谁人不想?何况是这天下间都想登上顶峰的王侯。
长庚凝眸,冷峻而坚毅的俊脸上挂着一滴晶莹的薄汗,他一瞬不瞬:“孤只想是晋侯第一。”
作者有话说:
夙儿,教别人不要把情爱看太重,你自己呢?没了王后你那要死要活的样子当大家都不记得啦?幸亏我家长庚聪明,才不会受你蒙骗,你个老头子坏得很!不得好,长庚怕是也要死要活了O(∩_∩)O哈哈~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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