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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宋碧棠扬声道:“什么事?”


    萧旷道:“女公子, 我刚才巡视城防,意外抓住了齐氏在吴兴城的主事之人齐沐春。此人是齐鸿的堂弟,女儿齐静云正是吴兴郡守乌承允的夫人, 给乌承允生了二子一女。这家伙本来打算带着女儿和外孙跑路,被我抓了, 女公子可要审一审?”他语调上扬,不乏得意之色。


    “等一等。”宋碧棠答道。


    她从浴桶中起身,侍女早已备好衣物。月白色的素纱深衣外罩了件大红猩猩毡斗篷, 冬夜寒重,秀发一时难干,便任由青丝披散肩头。


    萧旷进门时, 宋碧棠正伏案疾书。案头瓷盆里供着株腊梅,馥郁甜香混着她发间桂花油的清芬, 在烛火里漫溢开来。烛光柔暖, 描摹出她专注的侧影,湿发如墨缎般铺在猩红斗篷上,颈后露着一小片莹白肌肤, 在火光中泛着玉似的光泽,有乌云遮月之美。


    萧旷脸上腾起一层薄红,宋碧棠刚才应该正在沐浴,自己此刻闯入, 实在唐突。已踏入的脚便又缩了回去, 躬身道:“你既有事忙, 我在门外候着便是。”


    宋碧棠转头, 莞尔笑道:“冬夜寒凉,当心冻着。世子还请入内先坐着,我马上就写完了, 审问齐沐春一事还需要与世子商议。”


    侍女引着萧旷入内,在雕花长几一侧落座。片刻之后,宋碧棠手持一长一短两张书笺,在他对面坐下。她将那张短笺折好,将长笺递与萧旷,道:“世子,齐沐春乃齐阀核心人物。审问这般人物,原该由我阿兄亲至,奈何他此刻不在,只能请世子代劳。待会见了人,该如何言语,我都写在书笺上了,世子先记下,免得露出破绽……”


    萧旷接过书笺,见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只觉眼前发黑。这些时日他假扮宋海晏,披甲巡营、迎来送往,倒也应付得来。偏他自小最怕背书,要背下这一大段词儿,直如登天一般难。他眼神上下游移,在宋碧棠殷切的目光中,终究把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在心爱的人儿面前承认自己不行,是男人的耻辱。


    不就是背书吗?


    他拼了!


    ……


    亥时三刻,齐沐春被押入郡守府一间密室。


    他虽沦为阶下囚,腰杆却挺得笔直。齐氏乃本朝第一门阀,在江南地界更是一手遮天。他身为家主族弟,料定宋海晏不敢轻易动他。见上首坐着一位披玄铁鳞甲、戴青铜面具的将军,应是那宋海晏了,便略一拱手,不卑不亢道:“大将军。”


    萧旷依着纸条上的话,冷哼一声:“听说足下便是齐氏在吴兴一带的主事,乌承允率军拦路,可是出自足下的授意?”


    齐沐春面上堆起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轻慢:“乌承允身为郡守,自有决断之权。在下不过一介布衣,即便身为他泰山,也管不得朝廷命官的公事。这全是乌承允自作主张,与我江左齐氏毫无干系。”


    烛火在青铜面具上跳跃,映出幽冷的光。萧旷强记着书笺上的字句,冷笑道:“那乌承允死前说,他是奉扬州都督齐栋的军令行事——”


    齐沐春连连摇头:“大将军定是听错了!大将军乃朝廷一品武职,奉旨平乱,齐都督敬重还来不及,怎会命人拦路?此事全因澹台恭对大将军心怀怨恨,与乌承允互相勾连……”


    密室的隔壁,宋碧棠听着齐沐春的狡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乌承允为齐阀卖命,此刻却成了被随手丢弃的棋子。世家之间即便势同水火,也需留几分体面,乌承允、澹台恭之流,只是齐阀的替罪羊罢了。


    不过这也说明,齐氏目前对宋家仍有忌惮,不想彻底撕破脸面。那么,计划成功的机率怕是要大上几分了。


    萧旷语调愈冷:“此事既与齐阀无关,本将军这就放足下离去。乌承允胆大妄为,误我军情,死不足惜,其夫人与三子也当连坐。本将军这便赐鸩酒,令他们母子四人自绝。” 说罢扬声道:“来人,送齐沐春出去!取鸩酒,将乌承允的妻小带上来——”


    齐沐春心中打了一个寒颤,他没想到宋海晏行事如此狠辣,又怎么忍心看到至亲之人赴死。一名兵士上前请他,他却死死钉在原地,嗫嚅道:“大将军,还请高抬贵手……”


    萧旷装作没有听到他的话。乌夫人同三个孩子随即被带到密室之中。萧旷一挥手,便有兵士举着酒水上前,就要给四人强灌下去。妇孺啼哭之声撕心裂肺,最小的外孙女年方五岁,望着齐沐春哭喊:“求外祖救我,救救阿母……”


    齐沐春心痛如绞,大声喝止:“大将军,且慢——”


    萧旷缓缓转头,面具下的目光如冰淬火:“足下还有何话可说?”


    齐沐春额上冷汗涔涔,“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大将军,方才是在下欺瞒了您。是二公子齐椽下令,命江南诸郡提前毁去路桥,阻拦大军北上。乌承允只是奉命行事,孤儿寡母更是无辜,求大将军开恩,饶了他们娘儿几个……”


    萧旷故作惊讶道:“是二公子齐椽的命令?不是三公子齐栋吗?”


    “三公子领扬州八万兵马,无暇他顾。齐家大小事务,除了司徒公外,便是二公子做主。” 齐沐春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萧旷轻挥手臂,军士们将乌夫人及三子带了回去。


    他望着齐沐春,正欲开口,却突然忘了接下来要怎么说——宋碧棠写在纸上的话他分明早已记熟,到了嘴边竟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后背瞬间沁出冷汗,指尖在袖中死死攥着那卷书笺,但他也知道此刻绝不能去看……


    齐沐春跪在地上,见他半晌不语,眼神渐渐变得古怪起来,实不知对面打的什么主意。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紧跟着是细若蚊蚋的低语:“帮我做一件事……”


    萧旷如蒙大赦,忙道:“齐沐春,只要你能帮本将军做一件事,本将军不但放你走,还能放了你的女儿与三个外孙,你可愿意?”


    齐沐春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何事?”


    萧旷从怀中取出宋碧棠早前备好的信函,递了过去:“请你将这封信转交齐椽,请他在两日内抵达吴兴,与本将军面谈机宜。只要本将军见到齐二公子,便立刻放人,你看如何?”


    齐沐春哭丧着脸,“大将军,并非在下不愿从命。从吴兴到金陵足有四百余里,一来一回便不止两日,且二公子坐镇金陵,日理万机,怎会有空前来吴兴?”


    萧旷冷哼一声:“齐氏在江南经营多年,必有鸽驿传递消息。只要足下用信鸽将此信送出,我相信二公子必定会立刻动身赶到宜兴来。”


    齐沐春离开郡守府,将那不到巴掌大的短笺打开,只见写着一行小字:“君取江南,我取江北,划江而治,两不相干,可乎?”下方没有落款,而能用这样的语气同齐二公子说话,除了据有长江以北四州之地的宋氏家主宋海晏外,还有何人?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踉跄着寻到齐氏暗藏的鸽驿,又匆匆写就一封禀帖,详述吴兴局势,连同那方短笺一并封入鸽筒,亲手将信鸽送上夜空。


    ……


    雪霁天晴,屋顶上的积雪化作雨水,一滴滴从瓦檐落下,发出清泠的脆响。


    这几日时间,萧含光风寒之症逐渐痊愈,蛇毒却依旧如影随形,时不时便发作一次,损耗着身体的元气。她通晓医理,心知此症一时难以痊愈,需得静养为上。偏偏此刻全无养病的心情,只恨不得肋生双翼,即刻飞回宫中。


    下午,阿赵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两日之前,齐栋已经传檄天下,称中书侍郎齐韶实乃北魏细作,蒙蔽君上,操弄朝纲,意在倾覆社稷,齐栋将率军北上金陵清君侧。


    自古以来,乱臣贼子举兵,从不会直认谋逆,总要寻个冠冕堂皇的由头,“清君侧” 便是最常用的幌子。当年七王之乱,不也是打着这样的旗号?


    齐栋自毗陵起兵,数日内便将兵临城下。若她迟迟不能回宫,太皇太后在那重重压力之下,怕是不得不下旨 “皇帝晏驾”,让颍川郡王继位。一旦齐阀掌了权,为了圆 “清君侧” 的戏码,齐韶必死无疑,便是太皇太后也护不住他。


    齐韶虽出身北魏,品性却如芝兰玉树,他对大楚的赤诚,远胜过那些世代盘踞南朝的门阀砥柱。七年来,他随侍身侧,君臣相知,早已超越寻常僚属情谊。她怎能眼睁睁看着他沦为权力倾轧的牺牲品?


    萧含光看向神色同样凝重的宋海晏,问道:“阿晏,阿赵可有带回关于齐韶的消息?”


    宋海晏点了点头,道:“有,据说齐韶每日午后都会去朱雀大街的临溪茶馆,独坐一个时辰,至黄昏方归。”


    萧含光闻言,心头微动。那家临溪茶馆,齐韶从前常去,她也曾微服随往过。七载相伴,两人自有默契——齐韶定是料到她此刻不便现身,才特意选在那里等候,盼着她能遣人寻去。


    “阿晏,你能不能设法进城,到那家茶馆见齐韶一面。齐韶是太皇太后能够信任的人,如今宫中生乱,他有调动禁军和卫尉的权限,只有你见到他,告诉他我还活着,宫中局面才有转机……”


    病体本就虚弱,萧含光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已有些气喘吁吁,胸口因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宋海晏眉头紧锁,眸中忧色更浓,道:“留你一人在此,我怎能放心?”


    宋海晏心中同样焦灼。两人养伤这段时日,萧含光已经告知他真假皇子的事,他震惊之余,也深知此事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齐氏逼宫失败,举兵反叛,宋碧棠必会率军北上靖难。而一旦宫中太皇太后先顶不住压力,向齐阀妥协,“靖难”将毫无意义。阿幸并非萧樗,她是女儿身,一旦颍川郡王继位,她就算还活着,也无法再以皇帝的身份出现。


    庐江宋氏与齐阀有不解之仇,绝不可能臣服。届时无论他愿与不愿,都只能裂土自立。从此会同时面临北魏和齐家的双重压力,北伐也将遥遥无期,这绝不是他乐见的局面。


    如今形势,他是该入城一趟,与皇帝口中那位“可以信任的臣子”见上一面,设法送皇帝回宫。如今金陵城门紧闭,但他可以从石头城的地道入城。然而,这里毕竟是齐椽的私园,他又怎敢将阿幸一个人留下?


    萧含光见他迟疑,强撑着坐直些,握住他的手,“阿晏,阿赵不是说了吗,齐椽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不会到这里来,我不会有事……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你快去快回,切莫耽搁……”


    宋海晏望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庞,终是一咬牙,道:“我这就动身,你自己千万保重,一切以自身安危为要,我会尽快回来。”


    他轻轻拥她入怀,又很快放手,推开房门离去。


    宋海晏静悄悄自西南角门离开,走出数步,见不远处的老树后,盘桓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此前报信后便该离去的赵松声。


    对方显然也看到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宋海晏连忙上前,问道:“松声,你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赵松声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道:“其实这几日得空时,我都在附近守着。”宋海晏一怔,随即明白了,赵松声将他和阿幸安置在此,终究放心不下,得闲之时便在周遭潜伏。若真有变故,也好及时传讯。他此前守着阿幸,不曾出门,所以并不知赵松声拳拳之心。


    赵松声见他行色匆忙,问道:“阿晏,你要去哪儿?”


    “如今形势危急,我需得进城一趟,去见一个人。”宋海晏眼中闪过一丝恳切,郑重道:“松声,我想请托你一件事。”


    赵松声遥望远方那片瓦舍,道:“你是担心‘她’的安全?”


    宋海晏道:“她病体未愈,此处虽然隐蔽,终究是齐椽的地盘。我此去不知何时能返,实在放心不下,唯有托付于你。”


    赵松声沉默片刻,忽地单膝跪下:“阿晏,寿春赵氏本为宋家臣属,无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万死不辞。我知道家父曾背叛宋家,你心中难免存疑。但赵家儿郎,并非人人都是叛臣。只要我赵松声活着,定会护她周全。”


    宋海晏心中慨然。赵松声本是他最好的兄弟,自七年前那桩旧事之后,纵旧情难忘,他和赵松声的关系已不可能回到从前。赵松声如此承诺,更让他的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暖意,似乎有一道坚冰悄然融解。他连忙将人扶起,掌心触到对方肩头坚实的肌肉,用力拍了拍:“松声,我信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金陵城。


    临溪茶馆。


    齐韶坐在二楼临窗雅室之中, 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他的心也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松木长几上设着香茶、干果、蜜饯等吃食,他却一口都没有动过。


    明天就是三日之期的最后一天, 如果他还是没法找到皇帝,局面将急转直下。他心中还有另外一层隐忧, 宋海晏带走皇帝,却迟迟没有来找他,要么皇帝受伤严重, 宋海晏只能守着她,无法离开;要么,宋海晏也受了伤, 甚至无法行动。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意味着事态失控, 凭他一人之力, 已难以挽回金陵大局。


    最后一抹残阳没入远处朱雀门楼的薄雪之下,暮色如墨般泼洒开来,朱雀大街上行人渐稀, 只剩下巡夜军士的梆子声遥遥传来。齐韶起身下楼。


    若明日注定会死,今夜他还需了却最后一桩心事。太皇太后年事已高,纵有心护持,百年之后也难保全阿桑性命。他既无力再庇佑这孩子, 便只能送还给他的母亲, 为他们母子安排好往后生路。阿桑是陛下的亲侄, 更是大楚皇室正统, 这是他能为她、为大楚朝廷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齐韶登上马车,对车夫道:“回府。”


    马车启动。


    忽地,身后有人用匕首抵住他的后背, 一道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从北门出城。”


    齐韶心中一凛,扬声对车夫道:“从北门出城。”


    车夫诧异回头。齐韶从来谋定后动,临时改道的事从未有过。


    那道低哑的声音又道:“城北广善寺。”


    齐韶从善如流,对车夫道:“我临时有事,要去城北广善寺一趟。”


    马车辘辘,向金陵北门驶去。如今大战将起,金陵四道城门早已关闭,不允许任何人出入,而齐韶自然是极少数的例外。到了城门口,车夫表明身份之后,金陵城门开了一道小口子,齐韶马车通行之后,城门随即闭合。


    过了太平桥,已至金陵郊外,只见一片薄雪覆盖的田野,荒无人烟。一勾上弦月悬在远方树梢上,四下里万籁俱寂,唯有呼呼风声。


    身后那人迟迟不说话,齐韶终于按捺不住,压低声音道:“宋将军,陛下安否?”


    宋海晏似乎有些吃惊,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带走陛下?”


    齐韶道:“宋将军,这里已是城外,车上也只有我和车夫两人。就算你不相信我,我对你也构不成威胁,宋将军能不能将匕首放下再说话?”


    宋海晏将那柄抵住齐韶后背的匕首收入鞘中,身体一跃,在齐韶对面的位置坐下。


    齐韶从马车内的隔层取出一只狭长的盒子,他将盒子打开,只见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七支镔铁箭。


    他将匣子双手奉上,“这是初一那晚,我在鸡笼山的树林中拾到的,一共七支。现在遇到宋将军,终于可以物归原主。”


    宋海晏看着箭簇上的花纹,心中明悟。那日他在林中与屠越对射,恰好用去七支箭。庐江宋氏的弓箭向来与众不同,齐韶正是由此断定是他射杀屠越,带走了陛下。


    他深吸一口气,暗忖自己行事太过疏忽。宋家弓箭与别家不同,见到屠越尸身的人,只要稍加留意,便能查到他头上。


    齐韶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轻声道:“宋将军放心,那天晚上我是第一个见到屠越尸体的人,林中箭支都被我捡走。根据南方传来的消息,宋将军一直与大军在一起。齐栋起兵之前,中书省每日都收到庐江军的战报,上面的字迹和宋将军你一模一样。换言之,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知道宋将军你在金陵……至少眼下如此……”


    宋海晏将弓箭插回腰间箭囊中,看向对坐的人,“你为什么要帮我?”


    马车之中,是长时间的静默。


    “陛下曾对我说过,你是她可以相信的人……帮助你就是帮助陛下。”齐韶开口,声音平稳得似乎不含任何情绪:“只要是对陛下有利的事情,无论代价几何,我……都不吝于去做……”


    马车飞快驰过金陵郊外的原野。车厢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附和着呼啸的风声。


    宋海晏隐隐生出一种被对方比了下去的落败感。


    前日,阿幸对他说,齐韶是她可以信任的人时候,他心中便有些不是滋味。尽管他不愿意承认,但他十分清楚,那种感觉就是妒忌。


    ——他妒忌她此刻信任的是旁人,因此对齐韶心怀敌意。他想,齐氏檄文中说,齐韶是北魏细作,“蛊惑君上,操弄朝纲”,“操弄朝纲”尚不至于,“蛊惑君上”则不能说完全没有。


    现在他知道了,她对齐韶也同样表达过对他的信任,可齐韶远比他襟怀磊落、坦荡无私,全无他心中那些阴暗念头。


    他越发不自在,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转回最初的问题:“她中了屠越的毒箭,虽无性命之忧,却尚未大好。此刻正藏在齐椽的私园。”


    齐韶的表情一瞬间凝固:“齐椽私园?”齐椽确有一座私园位于鸡笼山西南,但是他绝不会想到宋海晏敢带着皇帝藏到齐椽的地盘上,难怪他一直找不到人。


    “放心,你想不到的事,齐椽也想不到,那个地方十分安全。”


    宋海晏望向窗外,前方已离广善寺不远,他出来得久了,须得尽快回去,他压下心中浮躁,低声道:“眼下局势,不必多言。陛下需尽早回宫,以安朝局人心,我已做下安排,明日带她往广善寺进香。余下之事便交托给你。之后,我便回返南方,率庐江军来援。依你看,金陵城防能支撑几日?”


    齐韶沉声道:“无论如何,我定能守到宋家大军抵达之日。”


    宋海晏又道:“还有一事需提醒你,澹台氏已与齐阀暗通款曲,澹台焕断不可再用了。”


    齐韶闻言一惊。他没有问宋海宴如何知情,只点头道:“此事我会处置。”


    ……


    两人尽管年轻,都算得上位高权重、久经世事。纵然此前并不熟稔,此刻也称得上互相信任,议事起来倒也利落,短短一截路程,事情已商议得七七八八。


    经过一片树林时,宋海宴推开车窗,一跃而下,如同一只敏捷的豹,消失在夜色之中。


    马车停在广善寺门口,车夫拉开帘子,问道:“大人,天色已晚,广善寺山门已经关了,可要属下去叫门?”


    齐韶长长吁了一口气,“不,不用去寺里了。立刻掉头,回宫——”


    ***


    雪月交辉,齐椽立于暗营箭楼最高处,向南远眺金陵城郭。


    连日少眠,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眼周满是青灰色的阴影。他不敢休息,在心中反复推算着近日局势和一切可能发生的变化。


    金陵城门关闭,不过齐家有一条隐蔽的通道可以出入城中,及时带来城中的消息。虽然司徒府被围,禁止出入,但太皇太后似乎没有杀人的打算。这便意味着,纵使齐氏举兵,永寿宫那头仍存着妥协的余地。


    此事最大的变数,终究还在宋家。庐江宋氏如今已是大楚王朝中举足轻重的力量,澹台恭断难抵挡宋海晏太久,南方那支大军,迟早是齐氏必须直面的劲敌。


    他不免再次惋惜,为什么七年之前,宋海晏那么走运,没有死在洛阳城下呢?


    夜空中传来鸽哨之音,两只鸽子一南一北,先后到达了位于安营西北的鸽驿之中。不多时,楼梯响起脚步声,齐顺拾级而上,躬身禀道:“二公子,刚收到两则要紧讯报。”


    “讲。”


    “是。”齐顺深吸口气,压低了声线,“北扬州传回消息,宋陆丰和陆思明分别从水路和陆路夹击扬州城,扬州城已经失守。”


    “竟如此之快?” 齐椽眉峰一蹙,难掩惊愕。先前他与父亲论及北扬州局势,早已料到与宋家动起手来,此地必难保全,却没承想对方竟来得这般迅猛。


    “还有另外一条消息。齐沐春从吴兴传回消息,宋海晏已经占领吴兴城,让他传话,称欲请公子到吴兴一趟,面谈机宜。”齐顺呈上一张短笺,“此乃宋海晏亲笔,随信附上,请公子过目。”


    齐椽接过短笺,看到上面的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君取江南,我取江北,划江而治,两不相干,可乎?”


    纸页薄如蝉翼,握在手中却似有千斤之重。齐椽盯着那行字,眸色沉沉,心中翻江涌浪。


    他万没有想到宋家在此关头,竟会抛出 “划江而治” 的提议。


    平心而论,这对眼下的齐氏并非不可接受。若宋家真能坐视金陵战事,不横加干涉,齐阀早晚能拿下金陵,改朝换代。纵使失了江北扬州,放眼整个江南沃土,区区北扬州又算得了什么?


    最大的疑虑是,宋海晏这番话,有几分是真?


    宋海晏骁勇善战,杀人无数,自非良善之辈。如今占据江北诸地,野心昭然,分明是一时枭雄。其人对大楚朝廷本来也没有几分忠诚,自八月入金陵以来,飞扬跋扈,对皇帝也不甚恭敬。九月,皇帝想将沅陵郡主赐婚给他,也为他拒绝。


    设身处地想想,若他是宋海晏,若无意与大楚共存亡,面对眼前局面会如何做?


    仔细推演之后,齐椽得出了结论,他会做出和宋海晏一样的选择。齐氏举兵,对于同样野心勃勃的宋海晏而言,正是天赐良机。此刻齐氏主力困于金陵,无力北顾,恰是宋家割据江北,脱离大楚、自立门户的最好时机。


    这对如今的齐家而言,也是一件利大于弊的事。


    他吩咐道:“备马,我即刻出发,前往宜兴——”


    齐顺微微一惊:“二公子,如今正在紧要时候,您怎么能离开金陵?”


    “不,这个时候,宋海晏比永寿宫的老太后重要太多了,和宋家达成协议才是最重要的事。”齐椽声音急促:“最多两日,齐栋就会率军到达金陵城下。在我回来之前,金陵一切事务,请他暂理。”


    齐顺抱拳道:“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次日, 萧含光醒来时,见宋海晏头歪在枕上,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阿晏?” 萧含光嗓音带着初醒的微哑, “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到转眼就要与你分开, 心里头空落落的,有些舍不得……” 宋海晏伸手替她将散在颊边的发丝拢到耳后,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耳廓, 低低叹了一声,“从前总盼着能与你朝夕相伴,哪怕只有几日也好。如今真能守着你醒来, 看着你睡去,又觉这短短几日, 根本不够……”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 在眼下的青影上投下细碎光斑,宋海晏目光中翻涌着藏不住的眷恋,轻声道:“我真想往后每一天都能这样, 睁开眼,就能看见你在身边。”


    萧含光心中骤然颤动。自从药师庵分别,她囿于宫中,两人聚少离多。这段养伤的日子, 已是一段极难得相聚的时光。如果可以, 她也希望和他相伴的时间能更久一些, 然朝中变故, 已容不得两人继续在此蹉跎。


    她捉住他的手,与他十指交握,温声道:“阿晏, 等平定了齐氏之乱,以后我们会有很多的时间在一起。”


    “这算承诺吗?”宋海晏眸间带了浅浅笑意。


    “当然。”萧含光亦含笑回应。


    两人起身不久,秦大娘便备好早饭,两人用过之后,便向秦大娘告辞。


    宋海晏郑重向秦大娘长揖一礼,道:“大娘,多谢您这段时日的收留。如今阿幸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我昨日已经另外寻到住处,今日便带她搬过去了。以后得空,我再带她回来看您……”


    秦大娘笑容慈蔼,“好孩子,得空定要常来。大娘这儿随时欢迎你们,冷了饿了记着添衣加饭,这出门在外,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听着秦大娘的说话,萧含光只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秦大娘只是齐氏一个普通的厨娘,从前与两人素不相识,也不知道两人的身份,却在这段时日给予他们莫大的帮助。这份市井平凡人家的温情,是她在宫闱多年也未曾体会过的。


    她轻轻握住秦大娘满是老茧的双手,道:“大娘,我们一定会回来看您的。”


    两人来到西南角门,早有一辆青帷车停在门口。宋海晏扶着萧含光上了马车,马车向东南方向而行,两刻钟之后,马车停在广善寺的门口,此时,广善寺门口已经停了另外一辆青帷车。


    宋海晏将车帘拉开一线,见隔壁车帘轻启,齐韶朝他微微颔首。


    宋海晏知道分别的时候已经来临,纵然万般不舍,现在也不可能将她留住。


    好在,她现在已经寻回了真正的皇嗣,大楚的皇位有了其他的继承人。如果此番能顺利平定齐氏之乱,得报父仇,朝中也再无人可以掣肘他北伐洛阳。等到朝廷还都洛阳,他便算是完成了和她的约定。届时,再没有任何人、任何理由能阻止他们在一起。


    他握了握她的手,轻声道:“阿幸,去吧,齐韶已经在等你了。”


    萧含光下了马车,很快便有小沙弥迎了上来,领着她到了大雄宝殿,知事僧奉上香烛,萧含光在佛前进了三炷香。


    等她从广善寺出来时,山门前只剩下一辆青帷车。


    她走到车前,见里面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她握住那只手,对方轻轻一拉,将她拉入车厢之中。


    待萧含光在马车上坐定,齐韶整理衣摆,便要俯身行君臣大礼,萧含光轻轻摆手:“车马之中,不必行这些虚礼了,坐吧。”


    齐韶依言坐下。目光在皇帝脸上逡巡一下,随即避开,低下头去。


    他早知皇帝是女儿身,可七年来见惯了她身着龙袍、束发冠带的模样,眉宇间总带着几分少年天子的英锐,从未想过她素钗裙裾时,竟有另一种不可方物的清丽。此刻咫尺相对,心中竟生出些许局促。


    他微微闭上眼,将心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杂念驱逐出去,低声道:“陛下,太皇太后此前称陛下感染风寒,在鸡笼山行宫养病,是以当下先去鸡笼山行宫,再从行宫返回宫中。此前陛下称欲将太后娘娘暂时接回宫中,臣已命人备下仪仗,今日一并成行。”


    萧含光问道:“母后玉体安否?”


    上次她去鸡笼山时,本已说定两日之后接母后回宫。孰料陡生变故,未能成行,母后如果知道她遇刺之事,不知又该如何牵肠挂肚。


    齐韶道:“太后娘娘玉体安康,只是颇为挂念陛下。臣并未将陛下遇刺之事告知娘娘。只说陛下感染风寒,回宫之事需要暂缓成行。”


    萧含光稍稍松了一口气。母亲一个人独居鸡笼山,免于金陵城的那些风雨也挺好的。只是如今大战在即,她还是应该将母后接回宫中才算稳妥。


    齐韶又道:“宋将军说陛下中了屠越的毒箭,余毒未清,臣昨日已连夜命人到药师庵中,请静仪师太入宫,替陛下诊视。”


    如今她的病症,请静仪师太施针是最好的解决之道,萧含光点头道:“爱卿有心了。朝中之事如何?”


    “齐氏起兵之后,朝中的齐氏党羽皆被下狱。中书令魏膺之本来想率文武大臣赴行宫奏事,被禁军阻拦。在那之后,魏膺之便再没有其他动作,每日照常到省内办公,并下令各衙署各归其事,不得擅议朝事。有他带头,朝中还算安定。”齐韶沉声道:“今日陛下回朝,中书令必会率百官迎驾,请陛下归政理事。臣请陛下午后登御殿,召见群臣,以安人心。”


    萧含光微微颔首:“自当如此。”


    ……


    马车驶入鸡笼山行宫,停在一处偏殿门外。


    萧含光入殿,见楚秋筠和白令瑶已在殿内等候。两位宫廷女官早已备好热水,服侍皇帝沐洗。之后,楚秋筠捧来绣着星辰日月的十二章天子冕服,细细替她穿戴整齐,又束玉带、饰玉勾、着锦靴、戴冠旒。不多时,镜中便重新浮现英锐凛然的天子形貌。


    诸事齐备,萧含光前往香云殿拜谒苏太后。


    她整理心绪,步入大殿,同往常一般,呼道:“母后——”


    苏太后正在佛前进香,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回头。当她见到萧含光时,喉头一哽,眼泪夺眶而出,颤声唤道:“长乐……”


    那日萧含光离宫后,苏太后便命宫人收拾行装,预备迁居之事。谁知睡到半夜,有大批禁军入驻鸡笼山,将这小小行宫围得水泄不通。


    苏太后知事有蹊跷,传召禁卫首领问话,对方却只道是奉太皇太后懿旨,其余一概不知。苏太后心知不祥,自皇帝亲政之后,太皇太后早已不再过问鸡笼山的事。


    她忽地想起七年前的那个晚上,天上也是下着这般大雪,太皇太后命人连夜将她送到这处行宫。那时候,行宫外面全是黑压压披甲执锐的兵马。


    那晚的情景和今晚何其相似。


    也正是那个晚上,她失去了自己的儿子。


    皇帝可能出事了。


    当这个想法在脑海中浮现时,她浑身颤抖不止。


    她再次想起二十多年护国寺觉通禅师关于“萧氏皇族罪孽深重,子息不得天佑,难以永年”的预言。


    婚后不到三个月,她便失去了自己的丈夫。


    七年前,她失去了她的儿子。


    难道如今,连这唯一的女儿也要离她而去?


    她在佛前长跪一夜,祈愿她的女儿能平平安安。第二日清早,宫人们发现苏太后晕倒在佛堂之中。


    宫中派出御医上山替她诊治,与御医同行的还有中书侍郎齐韶。御医离开之后,齐韶单独留下,他告诉她皇帝并无大事,只是身体染恙,无法前来,请她保重贵体,以免皇帝心中怀忧。


    她知道齐韶所言必有隐瞒,可是她终究没有追问。既然齐韶说皇帝并无大事,她便只当皇帝无事。若女儿真的遭遇不测,她宁愿做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此刻,再次见到女儿,她心中悲喜交加,紧紧将萧含光搂在怀里,任泪水无声流下。


    萧含光感受着母亲身体的剧烈颤抖,听着耳畔的抽泣声,心知母亲并非对一切毫无感知,只是她选择不去过问那些她无法掌控的、属于权力世界里的惊涛骇浪。


    她轻抚着母亲的后背,轻声道:“母后,儿臣回来了,一切安好。前几日事忙耽搁了,今日便奉您回宫。”


    ……


    午时初刻,御驾自鸡笼山行宫起行。


    旌旗蔽日,仪仗森严。天子龙辇与太后凤辇居中,前后簇拥着禁卫精骑,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沉重的车轮碾过融雪的山道,惊起鸟雀纷飞。


    萧含光端坐于龙辇之中,冕旒上的白玉珠垂于眼前,遮住了天子幽深的目光。冕服十二章纹华贵庄重,衬得她愈发威仪天成,仿佛前几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与体内缠绵的余毒,都已被这身象征至高权力的华服彻底镇压。


    行至大司马门,中书令魏膺之率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早已依序跪伏于御道两侧。待龙辇缓缓驶近,山呼海啸般的 “万岁” 声骤然响起,直上九霄。


    此前皇帝久不临朝,太皇太后又命禁军严守鸡笼山行宫,不许群臣探视,金陵城内早已流言四起:或说帝后失和,皇帝遭太皇太后幽禁;或说陛下遇刺,生死未卜;更有甚者,传言皇帝已然宾天,太皇太后秘不发丧云云……


    如今皇帝在羽林军护卫下与苏太后一同回宫,正是对所有流言最有力的驳斥。当此内忧外患之际,皇帝重回太极宫坐镇,给惶惶不安的群臣吃下一颗定心丸。


    龙辇并未稍作停留,沿御道径直穿过巍峨高耸的朱雀门,最终停在西苑的徽音殿前。


    萧含光下了龙辇,移步至凤舆前,向苏太后伸出手,温声道:“母后,我们回宫了。”


    苏太后握紧女儿的手,缓缓走下凤舆。徽音殿的内监与宫人们早已跪了一地,齐声高唱:“恭迎陛下,恭迎太后娘娘 ——”


    苏太后在宫门丹墀前驻足,柔声道:“陛下,这西苑原是哀家从前住过的旧宫,如今一切依旧,陛下不必挂怀。朝中若有要务,陛下先去处置便是。”


    萧含光微笑道:“母后且在此安心歇息,晚些时候,儿臣再来看您。” 她重新登上龙辇,吩咐道:“移驾太极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萧含光入太极殿之时, 群臣早已按品级列次在殿中站定。


    内侍吊着嗓子一声高喊:“皇上驾到——”


    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伏于地,三呼万岁,行叩拜大礼。玄色朝服铺展如浪, 在地面上漾开层层叠叠的波纹。


    萧含光步履沉稳,在御座之上落座, 微微抬手:“诸位爱卿平身。”


    声音不惊不惧,仿佛这只是一次最平常不过的早朝,而非齐氏举兵叛乱、京师震动、朝野汹汹之际的紧急朝会, 大臣们惶乱的心也不由得镇定下来。


    “诸卿可有要事启奏?”萧含光的声音清亮,回荡在大殿中。


    短暂的沉默后,魏膺之率先出列, 奏道:“启禀陛下,逆贼齐氏, 拥兵自重, 久有不臣之心。数日前齐栋举旗叛乱,伪称‘清君侧’,其大军自毗陵出发, 如今已抵京口重镇,只怕一两日之内便要兵临金陵城下。”


    他双手奉上军报,由内侍转呈御前,躬身道:“当此危急之时, 臣请陛下即刻下诏, 命大将军宋海晏、荆州都督何长龄率军勤王, 拱卫京畿。”


    魏膺之话音刚落, 朝班中便有不少人陆续出列,纷纷附议。言官们大骂齐氏欺天罔地,实乃祸国逆贼。世家清流则怒斥齐氏背弃清誉, 动摇国本,朝堂之上群情汹汹,如汤鼎沸。


    盖因此前齐氏在朝中的党羽皆被下狱,就算有少数漏网之鱼也不敢在此刻张目,朝堂上几乎成为魏氏的一言堂。


    萧含光的视线落在魏膺之头顶的进贤冠上。


    若说如今谁最不希望齐氏成事,当属魏膺之无疑了。他与司徒齐鸿彼此明争暗斗多年,一旦齐氏代政,第一个就要拿魏氏开刀。反而言之,若能扳倒齐氏,常年被压制的魏家便可更上一层。世家倾轧,比两国相争犹有过之。


    虽说宋海晏离去之前,已承诺会尽快率军北上,并不需要另行下诏,然勤王诏书才是此刻安定朝局人心的重要手段。


    “魏卿所奏,甚合朕意。”皇帝的目光移到齐韶身上,道:“中书侍郎即刻拟诏,着何长龄领荆襄水军顺江而下,拱卫京畿,着宋海晏率庐江大军自会稽北上,克定祸乱。”


    齐韶躬身领命:“臣遵旨。”


    圣旨既下,立刻就有黄门郎飞马出宫传旨,这几日惶惶不可终日的文武大臣们,暂且将悬到嗓子眼的心放回肚子里。


    虽说京畿之地都是齐氏的势力范围,太皇太后和皇后都出自齐氏一门,但只要皇帝还在宫中,只要宋海晏与何长龄的勤王大军能按时抵达,他们这些往日与齐氏不甚对付的世家,便还有苟存的余地,不至于成为棋盘翻覆之下的死子。


    ……


    等到散朝,天色已交戌时。


    萧含光步出太极殿时,夏从德守候在殿外,见皇帝出来,连忙行礼道:“陛下,太皇太后请陛下往永寿宫觐见。”


    萧含光颔首道:“朕现在就去。”


    才迈两步,她忽觉脚下虚浮,仿佛踩在棉絮上。她抬手抚额,掌心竟触到一片滚烫,像是捂了团炭火。今日奔波忙碌了整整一日,盘桓不去的蛇毒竟在此刻骤然发作,眼前阵阵发黑,她咬着牙想加快脚步往御辇去,一股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一只手在后面扶住了她,齐韶清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夏常侍,请回禀太皇太后,陛下伤势未愈,今日不能觐见。微臣先送陛下回正光殿,晚些时候会入永寿宫向太皇太后详禀今日之事。”


    夏从德见皇帝身形摇晃,脸色惨白如纸,也吓了一跳,忙不迭应道:“是,小人这就去回话。” 说罢转过身,步履匆匆地去了。


    齐韶低头看向怀中站立不稳的人,轻声问:“陛下,还能走吗?”


    萧含光想要说话,身体却已全然不听使唤。


    齐韶俯身,一手托住她后背,另一手穿过她膝弯,将人稳稳横抱而起,低声道:“陛下,恕臣僭越之罪。”他脚步沉稳,几步跨过御阶,将她抱到御辇之上,对领头的内监道:“送陛下回正光殿。”


    到了正光殿,齐韶先行入殿,命冯大用往净宁庵去请静仪师太,又唤来楚秋筠,低声耳语几句。


    楚秋筠闻言,脸色微变,朝白令瑶使了个眼色,两位宫廷女官一起上前,将无法动弹的皇帝扶入寝殿之中。


    一盏茶之后,静仪师太匆匆赶来。


    她敛衽坐在床头,手指搭在萧含光腕间诊脉片刻,眉头微蹙,随即从随身药囊里取出一把金针,凝神屏息,精准刺入她周身数处要穴。


    金针入体的刹那,萧含光身体微微一颤,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片刻后,她缓缓睁开眼,声音虚弱:“师太……”


    静仪师太见她苏醒,合十道:“陛下所中蛇毒,贫尼行医数十载未曾得见。观脉象,此毒已在体内盘踞多日,不知先前用了何种药方压制?还请陛下明示,贫尼也好参详施治。”


    萧含光轻轻摇头,气息微弱:“并无药方。”


    静仪师太眉头紧锁:“这不可能。这等烈性之毒,若无对症之药,早已侵入心脉,断无生理。”


    萧含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宋海晏从前曾中此毒,侥幸存活。这次朕在林中遇刺,是他救了朕,又以自身鲜血为朕解毒……”


    听得“宋海晏”三字,静仪师太神情恍惚了片刻,似乎忆起药师庵旧事。良久,才低叹一声:“原来如此。”她沉吟片刻,“既如此,贫尼先依症配药,再根据药效慢慢调整方子,辅以针灸去毒。只是此毒霸道异常,若要彻底清解,需得半月工夫。”


    萧含光早有所料,颔首道:“一切全凭师太安排。”


    ***


    齐椽带领十名心腹扈从,自金陵出发,经历两日驰骋,终于在十二月十一日下午到达了宜兴郊外的齐氏据点。


    齐沐春早已等候多时,上前禀道:“二公子,宋海晏料到公子今日到达。他约二公子今晚在西塞山桃花亭中一叙。他说为表心诚,他一人上山,二公子若是害怕,可以多带扈从……”


    齐椽冷笑道:“宋家大军如今占据吴兴,他当然有恃无恐。”他望向自己带来的扈从,道:“你们随我一起上山。”扈从们按剑而立,齐声应道:“是。”


    齐椽又看向齐沐春:“吴兴之事素来是由三堂叔负责,今日便劳您陪我走一趟。”齐沐春哪敢推拒,忙不迭应了声 “是”,转身牵过自己的马,在前头引路。


    进山之后,远远见山腰有一座小亭,亭中隐约有人。齐椽一挥手,扈从们各自散入林中,或扼守住山道要隘,或在山石后方潜伏。齐沐春心中惴惴,领着齐椽踏上通往桃花亭的台阶。


    天色渐晚,一轮半圆凸月浮现在山巅,山风飒然,拂动衣袂,齐椽一步一步拾级而上,心中推演着宋海晏可能的言辞和自己的应对之策。他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虽然金陵大战将起,但真正的胜负手并不在金陵,而是在于此刻他与宋海晏的会谈。


    不多时,桃花亭便近在眼前。亭子不大,八角飞檐,亭中石桌旁,一个身影背对着山道,巍然而立,一身玄铁鳞甲,在月下泛着冷光。虽只一人,别无侍从,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睥睨天下的气度。


    “宋大将军。”齐椽在亭外站定,声音穿透山风,打破了林中沉寂。


    亭中身影缓缓转过身来,齐椽这才看清他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面具上兽面狰狞,眼孔深邃,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齐椽脸上,冷声道:“齐二公子,果然守时。”


    他的目光带着审视和压迫,如一头猛虎,正欲择人而噬,即使是城府深沉的齐二公子,也不愿意与这样一双眼睛长久对视,他很快避开“宋海晏”的眼神,道:“大将军虎踞宜兴,邀齐椽至此,不知意欲何为?”


    面具之下,萧旷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为了今日的会面,宋碧棠将他关在郡守府的密室之中,密训了整整两日。不仅会面的说辞都准备了厚厚一沓,就连站立的姿势、看人的眼神都反复演练多遍,直到宋碧棠满意,才放他过关。


    宋碧棠道:“齐椽多谋,多谋之人必定多疑,你戴着面具,他心中必然生疑。想要让他不怀疑你的身份,唯有让他先入为主,第一眼就相信你就是宋海晏,他便会忽略面具的事。”


    “那如何让他在第一眼就相信我是宋将军?”


    “这并不难,齐椽从没有和兄长单独见面。他对兄长的印象来自他人转述和自己心中想象,你不需要像我的兄长,而是要符合齐椽希望看到的‘宋海晏’的形象。现在,齐椽希望看到的可不是一个忠于大楚朝廷的大将军,而是一个和他一样、甚至犹有过之的野心家。因此,在照会之时,你要在气势上压倒他,最重要的是眼神,要鹰视狼顾,有顾盼天下之雄,让他感到如芒刺背,感觉自己被压过一头。如齐椽这样的人,最相信自己的直觉。一旦你骗过了他的直觉,纵有其他破绽,他也不会再生疑窦……”


    如今,第一回合的交锋已过,齐椽果然没有提面具的事,也没有对他的身份质疑。看来,这一关,他算是过了。


    “前信齐二公子想必已经收到,本将军之意,信中已剖得清楚明白,但看齐二公子如何决断。”


    “宋海晏”发出一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冷笑,“容我提醒齐二公子,如今北扬州已在我宋家掌控之中,此议齐二公子同意或者不同意,本也没有什么差别……只是前日本将军率军北上,乌承允和澹台恭率军拦路,我认为此事还是与二公子议一议才好,免得双方误判局势,有了摩擦,二公子以为,是与不是?”


    齐椽心中一凛,“宋海晏”语调沉稳,自有一种掌控局面的从容。他隐隐生出一种居于下风的感觉,不甘示弱,提气道:“宋家世居庐江,我齐家位于江左,本来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宋将军先命部将攻占扬州,又亲率数万精兵,如利剑悬于我齐家后背。此等情势下谈‘两不相干’,请恕齐椽不敢相信宋将军的诚意。”


    “二公子多虑了。我若有心与齐氏不对付,早该率军北上,衔尾追击齐栋大军,又怎么按兵不动,在吴兴等待二公子两天两夜呢?”面具后的目光愈发幽深:“齐家八万大军围困金陵,城内禁军不过两万五千,破城只在旬日之间。我宋家此刻横插一脚,除了徒增伤亡,损兵折将,又能得到什么?江北四州,已入我囊中,与其劳师远征,替他人效死,不如作壁上观,稳固自身。此乃其一。”


    他顿了顿,声音惊起山中宿鸟:“其二,我宋海晏素有北伐之志。江南虽好,又怎及长安、洛阳两京繁华。在金陵城搅弄风云,又怎及北望中原、饮马黄河来得畅快?”


    齐椽心中波澜起伏。“宋海晏”这番话,句句戳中他先前的推想,也完美契合宋氏在此乱世中的最优选择,他几乎要被完全说服。


    “条件呢?”齐椽压下翻涌的思绪,问道,“大将军不会平白送我齐家如此大礼吧?”


    “条件有三。”“宋海晏”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北扬州从此归我宋家所有。第二,我大军要自吴兴到江阴渡江北归,过境期间,你齐氏需约束地方,不得煽动民怨,制造事端。若因你方之故,使我军行程受阻或遭受损失,此约作废,后果自负。”


    “第三,”他身体微微前倾,青铜面具在黯淡的天色中更显森然可怖,“待我大军安然返回江北,你我双方签订盟约,以长江为界,永为兄弟之邦,互不侵犯。齐家登临大位之日,我宋家必遣使奉上贺表。”


    亭内一片寂静。山风穿过亭柱,发出呜呜的声响。


    齐椽脑中飞速权衡利弊。放宋家大军安然离开江南腹地,固然有纵虎归山的风险,但正如对方所说,此刻宋家强行介入金陵战局,对齐家更为不利。北扬州已经失守,不如以此换取宋家中立,从长远来看,更加符合齐氏利益。


    “好,我应你——”齐椽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沉声道:“自此刻起,自吴兴至江阴一线,凡我齐氏领地,宋家大军可畅行无阻,沿途郡县绝无滋扰!待大将军安返庐江,我齐家自当遣使北上,正式定下盟约!”


    他伸出右手:“你我击掌为誓!”


    “宋海晏”面具后的目光似乎颤动一下,随即也伸出右掌。双掌交击,发出一声脆响。


    齐椽一路奔驰,早已疲乏,此刻盟约既成,也不再耽搁,率领人马下山。


    萧旷立于亭中,察觉后背都已湿透。值此寒冬腊月,他竟已出了一身汗。


    此行如愿完成宋碧棠交托的任务,想来他在伊人心中又添了不少看重。萧旷心里美滋滋的,从一旁的老树上解下马缰,翻身上马,往吴兴城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萧旷回到吴兴郡守府时, 宋碧棠已在门前等候。她今日着一身月白色鹤氅,身姿清窈,远远望之, 直似玉人。


    见他下马,宋碧棠梨涡浅笑, 敛衽一礼:“世子此次西塞山之行,功莫大焉。碧棠在花厅备好酒菜,为世子庆功。”


    萧旷在山上吹了半日寒风, 早已饥渴难耐,忙随宋碧棠往花厅而去。他一路归来,心中积了无数疑问, 此刻按捺不住,开口问道:“女公子, 依萧某看来, 齐家实是大大吃亏。宋家提出的三个条件,尤其是北扬州之地,乃齐家经营多年的重镇。便是换作萧某, 也会觉得肉痛,为何齐椽竟会应下?”


    宋碧棠微微一笑,反问道:“你觉得齐家有能力从我们宋家手中夺回北扬州吗?”


    萧旷思忖片刻,摇了摇头。


    宋碧棠娓娓道:“在世子看来, 北扬州是齐氏经营多年的核心重镇。而扬州已然易主, 不再属齐家了。于齐椽而言, 既然无力夺回, 用它换取我宋家在金陵战事上的中立,也算弥补损失。”


    萧旷仍有不解:“即便如此,齐椽为何要应允放开从吴兴到江阴的通道, 让我大军顺利通行?他若依此前方略,毁路断桥,拖延我军行程,岂不是更好?”


    “你不了解这位齐二公子。齐氏一门之中,太皇太后齐明霜雄才大略,正因为有她的筹谋,齐氏才有如今的地位,司徒公齐鸿亦算得上深谋远虑、老奸巨猾的人物。而第二代之中,前太常卿齐梁不成大器,扬州都督齐栋只堪守成,不足进取,齐二公子齐椽则工心计、擅筹谋,是齐家的核心人物。”


    宋碧棠慧黠一笑:“然而,大位不以智取,工于算计,往往也会失于算计……”


    “还请女公子明示。”


    “七年前,齐家声势远胜我宋家。彼时齐氏忌惮我家,却不敢堂堂正正相争,竟在北伐之时勾结外敌,谋害我父兄。如今齐氏意图篡夺大位,依旧忌惮我家。齐椽既命乌承允与澹台恭拦路,事后又想撇清关系,可见他们仍不敢与我家正面交锋,只敢在背后使些阴谋手段。我方条件越是让齐椽觉得吃亏,他便越信我宋家和谈的诚意。既是诚心和谈,他自然盼着我军速速离开齐家地盘,免得夜长梦多,再生枝节。”


    说话之间,两人已到了花厅,肴席上珍馐在列,美酒盈杯。宋碧棠请萧旷坐下,续道,“要知道,若陛下未曾晏驾,那勤王的诏书,怕是很快要送到了。说起来,碧棠不过是投齐椽之所好罢了……”


    宋碧棠这一番剖析,听得萧旷目瞪口呆,半晌方道:“那我们要按照盟约回师庐江吗?”


    “不。” 宋碧棠轻轻摇头,“明日便尽起大军,急行军至江阴。从江阴溯江而上,不过三两日便可抵达金陵。”


    “那和齐氏的盟约就完全不作数了……”萧旷目光闪烁,“方才我可是已经和齐椽击掌为誓了……”


    宋碧棠露齿一笑:“是你和齐椽击掌为誓,和我阿兄有什么关系。况且你们豫章王府与齐氏天各一方,本就两不相干,不算背弃盟约。你若是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不妨等到齐氏登临大位那日,送一张贺表过去便是。”


    萧旷咳嗽一声:“那还是算了……”


    他想了想,又挠了挠头:“这件事,是齐椽眼力太差、识人不明。阴沟里翻船,也是他该得的……”


    宋碧棠忍俊不禁,咯咯笑了起来。


    ……


    次日天刚破晓,大军便自吴兴拔营,一路疾行,三日后已抵江阴地界。日暮时分,宋碧棠传令扎营休整。


    连日奔波,军士们早已疲惫,晚膳过后,营地便早早静了下来,唯有巡夜的脚步声往来不绝。萧旷一身铠甲未卸,脸上仍覆着那副青铜面具,正骑马巡营。这是他连日来养成的习惯,纵然再累,也要巡营之后才肯安歇。


    他一人骑着马,绕行营地一周,见一切如常,营地各处负责防卫的士兵也毫无懈怠。按理来说,他可以回去休息了。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暗地里有人在窥探着他。他暗中思忖,莫非方才有所疏漏,不如仔细再巡一遍。


    他双目如鹰,锐利的目光扫过营地周遭的草丛、树影,不肯放过丝毫可疑之处,却毫无发现。


    此刻,营地外围还真有一个一直“窥探”他的可疑人物——正是从金陵回转的大将军宋海晏。


    他打听到宋家大军在吴兴驻扎,一路从金陵疾驰到吴兴,到了吴兴才知道宋碧棠已经率军北上江阴,他紧赶慢赶,终于追了上来。


    可到了江阴,如何回到大军之中,又让他犯了难。


    大军驻扎之后,他便见到萧旷穿戴着他的铠甲和面具各处走来走去,指挥大军扎营。想来他不在的这段时日,正是萧旷假扮自己的身份,稳定军心。


    他要是正大光明出现,宋碧棠安排的这一出“真假将军”可就穿帮了,最好的方法,是他神不知鬼不觉摸到中军大营,和萧旷换回身份。到了明天,谁也不知道自家主帅曾经离开过。


    他发现这位准妹婿安下的营寨颇为讲究,各处防卫都安排得滴水不漏。他找了半天,愣是没有找到能偷入大营的死角。这么晚了,萧旷竟还在精神抖擞地骑马巡营,好几次差点发现他的藏身之处。


    他作为一军主帅,竟然进不去自家大营,还得做贼一样跟自己的替身“躲猫猫”。他想了想,不如等萧旷回营休息之后,他再出现,就算有些破绽,也能糊弄过去。


    两刻钟之后,萧旷终于又绕了一圈,仍然没有任何发现,可那种被人窥探的感觉依然如影随形。


    副将宋左尧见他仍然没有去休息的意思,上前道:“大将军,斥候已经探过,附近没有敌人。大将军今日辛苦,还是早点回营休息吧……”


    萧旷不以为然道:“这巡营可是大事,保不准有敌方斥候探查我方军情。我再巡一遍,确保万无一失再去休息……”


    宋海晏眼皮子打架,打了个哈欠,心中暗叹,他这位妹婿在军务上如此认真,说不定是个大将之才。然而,夜已深了,他是真的要先熬不下去了。


    就在此时,辕门外飞马来到,一黄门郎从马上滚下,大喊道:“圣旨到,请大将军宋海晏接旨……”


    萧旷和宋左尧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惊。


    行军路上,已有斥候探得金陵消息。皇帝已经从鸡笼山行宫返回宫城,宋碧棠也早已预料金陵方面会有勤王的圣旨送到,可如今宋海晏尚未回来,谁去接旨?


    宋左尧上前一步,望向萧旷,声音恳切:“事急从权,还请大将军先去接旨。”


    萧旷也知道如今别无他法,下马向辕门走去。


    宋海晏见营中守卫注意力皆被那传旨的黄门郎吸引,正是天赐良机。他身形狡动如狐,悄然越过栅栏潜入大营,绕开数排营房,直奔中军大帐而去。


    萧旷似有所觉,忽地回头,低声道:“不好,有刺客闯入。”他顾不得那等候传旨的黄门郎,拔步便朝宋海晏方向追去。


    宋左尧回头看时,亦看到一道黑衣蒙面的黑影越过营帐之间的缝隙,大喊道:“有刺客——”


    巡营士兵听闻喊声,纷纷提了兵器跟上来。


    宋海晏心中叫苦,他这位妹婿也太敏锐了。他都这么小心了,还能被发现?


    还有,一会儿要是被人发现潜入大营的“刺客”是自家主帅,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无奈之下,抽出腰间佩剑,略施巧劲便将追得最紧的几名士兵敲晕。恰在此时,萧旷已然追至,凌厉拳风直扑其后背而来。好在二人已距中军大帐不过数步之遥,宋海晏侧身避开攻势,旋即转身扣住萧旷双肩,就地一滚,两人双双扑入帐中。


    萧旷惊出一身冷汗,他这段日子假扮“大将军”入戏太深,追“刺客”追得太紧,竟忘了自己的拳脚稀松,明显不是眼前“刺客”的对手,才一个照面已被对方按倒在地。


    他正要大声呼喊,那“刺客”已扯下脸上面巾,低声道:“世子,是我,别喊。”言罢,宋海宴又不慌不忙冲营帐外喊道:“东尧,本将军已经制住了刺客,现在没事了,你带众人退下吧,对了,受伤的士兵要好生安置……”


    营帐外,宋东尧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恍然之色,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如何听不出,此刻帐内发号施令的,正是大将军本人。


    他连忙躬身应道:“是!”随即招呼着围了一圈的士兵,“没事了,大家都散了……”


    大帐之中,萧旷已经坐起,心知自己方才险些闹出乌龙,赧然道:“萧旷鲁莽,险些酿出祸事,实在惭愧……”


    “世子言重了。”宋海晏看向他身上银甲,“世子,你先把盔甲脱了……”


    “盔甲?”


    宋海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莫非世子想代我去接旨?”


    萧旷这才想起那前来传旨的黄门郎还在外面,而“大将军”的甲胄还在自己身上。他将面具取下,动作麻利地将这身玄铁鳞甲脱了下来,还给宋海晏。


    宋海晏穿戴好盔甲,步出大帐,余光瞥见萧旷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身上的铠甲,眼中仍有些恋恋不舍。


    他忍不住回头,“世子,待平定齐氏之乱,我会上奏陛下,请她允准你到军中历练。”


    萧旷闻言,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声音颤抖,“真的吗?”太皇太后忌惮宗室,萧旷喜好军事,但不敢有从军的念头。


    宋海晏正容道:“世子有将帅之才,有人才而不用,是大楚的损失。”


    萧旷长揖一礼:“萧旷谢过大将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经静仪师太施针之后, 萧含光体内的蛇毒再次被压制了下去。


    她第二天一早到永寿宫觐见时,太皇太后犹睡着未醒。


    皇帝失踪的这段时日,太皇太后一日也不敢安枕而眠, 昨晚接见过齐韶之后,得知皇帝安然无恙, 才安然睡去。


    萧含光正要离去,见一位宫娥从太皇太后寝殿转出,敛衽奏道:“启禀陛下, 太皇太后方醒,闻陛下驾临,特召陛下入内觐见。”


    萧含光步入寝殿, 见太皇太后仍卧于御榻,未及起身。宫娥引至榻前, 只见太皇太后身形深陷于重衾, 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比上次相见苍老了许多。她走到塌前跪下行礼:“孙儿参见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声若游丝:“皇帝平身吧。”


    萧含光起身, 太皇太后示意她在床边坐下。那双浑浊老眼凝视着她:“听说皇帝昨日下了勤王诏书?”


    萧含光知晓太皇太后最忧心金陵援军,语气笃定回道:“是。请太皇太后宽心,荆州动向虽未可知,然宋海宴接旨之后, 必当奉诏勤王, 率军来援。”


    太皇太后阖上眼, 呼吸渐渐平缓, 絮絮道:“前日齐韶带阿桑进宫了,我见到那个孩子了,他……长得像你的父亲灵玉……此番我大楚朝廷若能平安渡过危机, 你便将他迎入宫中,立为太子……”


    萧含光点头道:“是。”


    太皇太后又道:“此番皇帝大难不死,哀家终能放下心来。朝中军政诸事,皇帝自决即可,不必再向哀家请示。只是…… 尚有一件大事,皇帝需早作筹谋……”


    萧含光心知太皇太后口中的“大事”必不简单,她屏气凝神,静听慈训,“请太皇太后示下。”


    孰料太皇太后凝视她片刻,唇瓣翕动数次,终是叹了口气:“皇帝先退下吧,这件大事,容哀家先想想……”


    萧含光心有疑虑,太皇太后向来果决,罕有这般犹豫,而她亦不便追问,行礼告退后便匆匆离去。眼下大战在即,尚有诸多要务亟待处置。


    返回正光殿,萧含光即刻传召禁军统领李藏甲、卫尉韩毅并齐韶,共商金陵防务。宋家大军远在江南,途经齐氏领地,即便是最乐观的估计,亦需六七日才能到达。这几日,金陵安危只能倚仗城中守军。


    李藏甲是最先到的,不久之后,齐韶也同韩毅一起到了御书房,行礼之后,齐韶问道:“陛下召见,不知有何谕示?”


    御书房南壁已经悬了一张巨大的金陵防务图,萧含光立于舆图之前:“如今叛军将至,敌众我寡,金陵守军兵力不足,合理调配兵力才能将战力发挥到最大。朕有一个想法,想与众位参详——”


    三人对望一眼,韩毅率先道:“请陛下示下……”


    “朕昨夜翻阅典籍,遍查金陵历代兵乱记载,倒有一发现。”萧含光道指了指地图上的覆舟山所在的位置,说道:“覆舟山为金陵的制高点,离金陵城不过两三里。历次金陵失陷,皆因覆舟山失陷所致。四十一年前,皇祖考武祖皇帝兵临金陵城下,便是先占领覆舟山,再利用地形优势,火焚金陵宫城,才得以定鼎天下。”


    韩毅眼神一动,接口道:“当年臣年方十六,初入先帝麾下,恰亲历此战,确如陛下所言。”


    “如今扬州军中,有不少是当年皇祖考麾下旧将。”萧含光继续道:“这四十年间,金陵城防已加固不少,纵然强攻,也一时难下。朕最为担心的,便是齐氏效仿当年做法,一旦覆舟山有失,则金陵危矣。朕以为,除去西北石头城需驻兵防守外,丹阳郡城、东府城各处卫所只需留少数斥候,传递消息,其余大军,皆可调防覆舟山。山上需多储沙储水,以防范敌人火攻,诸位以为如何?”


    李藏甲与韩毅都是当年萧胥部将,李藏甲虽然未曾亲历当年金陵之战,但此战是萧胥平生得意之事,曾多次向人提起,李藏甲也素有耳闻。只是这已是四十多年前旧事,若非萧含光提醒,两人几乎都忘了。此刻,两人看向萧含光的眼神都流露出由衷的敬佩,齐声道:“陛下高见,臣等拜服——”


    萧含光目光转向齐韶,问道:“齐卿以为呢?”


    齐韶面露赞许之色:“微臣认为陛下所言有理。覆舟山地势险要,又与玄武湖相连,实乃江南要冲。但除了覆舟山之外,石头城控扼长江水道,位置同样重要,也应多派精锐固守。”


    萧含光想起宫中地道的事,若是万一覆舟山失守,通往石头城的地道也许便是他们最后的退路,她点头道:“西州城与石头城相隔不远,便将西州城守军分兵一半到石头城。”


    计议之后,萧含光便下旨由李藏甲率禁军守卫皇城,而韩毅则负责覆舟山防线,而齐韶临时兼领中监军一职,负责监督前线军事部署并后勤调度诸多庶务。


    ***


    玄武湖北岸的齐军大营内,灯火通明,帐内气氛凝重。齐栋正召集麾下宿将,共商攻城大计。


    齐栋今年三十六岁,身材敦实,面色黝黑,颔下蓄着短髭,其貌不扬。他性子木讷寡言,既没有长兄齐梁那般崇尚名教、狂放不羁的名士派头,也无二哥齐椽温润儒雅、以书画闻名的风流才情。任何人只要看到他这副尊容,便知他和时人崇尚的“名士风范”毫无关系。


    也正是这个缘故,让他意外得到太皇太后齐明霜的青睐,一步步攥住了军权。


    二十多年前,武祖萧胥平定交州,南方彻底安定。次年,萧胥挥师北伐,却铩羽而归。连年征战留下的伤痛日夜折磨着他,渐渐无力亲掌军务。这支随他南征北战的铁血之师该交于谁手,成了萧胥的一块心病。


    彼时,萧胥最信任的大将有三人。除了李藏甲、韩毅,还有一位叫石燕的老将。那是当年草莽起兵时,便与萧胥生死与共的兄弟。最终,萧胥决定将大军一分为三:李藏甲掌禁军,韩毅统金陵卫尉,石燕则任扬州都督,镇守淮水一线。


    齐明霜见状动了心思:齐家虽富贵满盈,可唯有染指兵权,才算真正把帝国的命脉攥在手里。恰逢石燕的独子夭折,她当即命齐鸿将十岁的齐栋送进石府,拜石燕为义父。


    两年后,石燕在战场上身受重伤,成了瘸子。齐栋便以人子之礼侍奉左右,端汤送药、擦拭伤处,朝夕不离,从无半分懈怠。十年后石燕病危,临终前向皇帝上疏,恳请让义子齐栋接任扬州都督。萧胥念及与石燕的君臣旧情,又有皇后在一旁委婉进言,便准了这份奏请。如今十几年过去,扬州军经过几番洗牌,早已成了齐家的私兵,即便当年石燕的旧部,也都成了齐氏的心腹。


    齐栋在石家十二年,石燕受困腿疾,很少亲自指挥作战,齐栋也因此历练不足。虽然处理起一般军务得心应手,但是一遇实战,难免露怯,北魏数次南侵,齐栋输多赢少,渐渐养成谨小慎微、优柔寡断的性子。每逢大战,往往依赖从前石燕身边的偏将李大柱、赵虎等人。


    大军虽已在玄武湖畔驻扎一日,可究竟如何攻城,帐内几位大将争论了半天,也没个定论。最后赵虎一拍脑门,道:“ 李大柱,四十年前,你我跟随先帝,也曾攻打过金陵城,当时是从覆舟山进军,你忘了吗?”


    李大柱亦记起旧事来,道:“不错。我还记得,那时是冬天,刮着北风,我们攻上覆舟山,然后火箭齐发,火借风势,一直烧到华林园,金陵守军都吓破了胆……”他说到兴头,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一拍大腿,“要说起行军打仗,谁能比先帝更厉害。齐都督,我看我们不妨效仿四十年前的那场大战,趁着这几日北风正烈,山上都是枯枝枯叶,也放它一把大火,从覆舟山攻入华林园——”


    齐栋听了李大柱之言,精神为之一振。若论用兵之道,他拍马也及不上开创大楚一朝的萧胥。如今既有成例,不如照猫画虎,当即下令李大柱和赵虎为前锋,攻取覆舟山。


    当天晚上,齐军趁天黑开始攻山。士兵们点燃火箭,向山林疾射。李大柱和赵虎不久便发现,山中并未如他们所料一般,燃起熊熊大火。


    盖因不久前刚下过一场大雪,山下虽然积雪化尽,山上草叶之间却还有一层薄薄的积雪,不易起火,就算有零星几点火燃起,韩毅亦早有准备,命士兵以沙土覆盖。


    一直到了深夜,士兵们疲惫不堪,齐军两位先锋官终于悻悻地退下阵来。


    覆舟山上,韩毅与齐韶对视一眼,皆是长长舒了一口气。幸好皇帝陛下料敌机先,否则,敌人的火攻说不定已经奏效。


    齐韶看着敌人退去的大军,道:“韩将军,敌人没有那么容易放弃,明日仍有一场苦战。”


    韩毅声音沉稳:“齐大人放心,我们此次准备的沙袋充足,用来灭火的沙子还可以重复使用,而他们的火箭一旦消耗殆尽,可没有那么容易补充了。从今日之战看来,齐军畏畏缩缩,毫无当年石燕旧部的悍勇之气,末将有十足把握守住阵地!”


    到了第二日,齐军的攻势竟如决堤洪水般猛烈。他们弃了火箭,冲在最前面的是手持长枪的步兵,枪尖寒光闪闪,与卫尉前锋部队瞬间绞杀在一处,兵刃交击声、呐喊声震得山岗都在发颤。敌阵之中,时不时可以听到将官的大喊声:“冲啊,砍下一个人头,赏金二两……”


    原来,昨夜齐二公子齐椽从吴兴星夜赶回金陵。他虽得了 “宋海晏” 划江而治的承诺,心头的热乎劲却没持续多久,深知此刻容不得半分懈怠。


    政变讲究一个“快”字,唯有尽快掌控中枢、稳定大局,才能掐灭王朝内部反对的火苗。如今萧氏虽然嫡支无人,但长沙、豫章还有两位王爷,时间长了,人心思变,局面对齐氏更加不利。如今齐氏已然押上全部身家,再无退路可走。


    齐栋与兄长密谈之后,终于下定决心,下令全军强攻覆舟山,并承诺以人头数量论战功,一个人头可抵金二两,就算是战死,赏金也会作为抚恤金给到父母妻儿手中。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即使是韩毅这样的经验丰富的老将,面对齐军前赴后继的攻势,也感觉胆战心惊。他下令士兵占住高地,前排竖起一人多高的剑盾,掩护第二排的弩手。只要齐军冲上来,便用早已准备好的石头、檑木滚落,冲在最前面的齐军哗啦啦倒下一片,齐家汹涌气势瞬间被这折去几分。


    齐椽坐镇后方,见士气一挫,大喊道:“传令下去,一个人头的赏金涨到三两,战死者抚恤五两——”


    赏金加码的消息传到前军,散乱的士气终于再次凝聚起来。齐家大军不要命地向前冲。石头、檑木也消耗殆尽,两军近身搏杀,血流满地。韩毅下令一步不许退,违令者斩。直到夜色降临,叛军才丢下一地的尸体退下山去。


    战后,韩毅清点人数,已方战死者千余人,他们的头颅或者耳朵都被敌方割去,作为领取赏金的凭证。伤兵也躺了一地,一个个垂头丧气,他们虽然甘心为大楚王朝尽忠,面对这般残酷手段,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动摇。


    韩毅不得不寻找齐韶商议对策,毕竟这样下去,他们的军心很有可能比对方先崩溃。


    两人并立,齐韶远望着士兵们将死者的尸体运下山去,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郁的悲悯,道:“韩将军,请你加倍抚恤死伤的弟兄,先把军心稳住。依我看,齐家这般打法,撑不了多久。”


    “为何?”韩毅眉头紧锁。


    齐韶道:“据我所知,齐阀眼下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甚至那八万大军的军饷,都是临时东拼西凑的。今夜收兵回营,若齐氏兄弟拿不出钱来,齐军的士气便不可持久……”


    韩毅讶然:“齐阀身为本朝第一门阀,向来富可敌国,怎么可能缺钱?”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深夜, 齐军大营。


    中军主帐之中,烛影摇晃,对坐的人影忽明忽暗。


    忽地, 齐栋拍案而起,声音既惊且怒:“什么?你说现在齐家金库里一点黄金都没有? ”


    鸣金收兵之后, 各营便开始统计战功和死伤人数。按照军中惯例,赏金应在战后立刻发放,抚恤金也应给到各营, 由各营长官根据登记名册在战后给到阵亡士兵家中。


    今天这一战,齐军杀敌千余人,阵亡者近三千, 按照齐椽此前承诺,共应给付黄金一万八千两。


    齐阀金库一向由齐椽掌管, 此刻, 齐栋要齐椽拿出这笔钱来,却被告知金库里压根儿一点黄金也没有,无力支付赏金和抚恤金。


    齐栋气不打一处来:“二哥, 父亲吩咐过,任何时候金库都需要保证三万两黄金的余数,以备不时之需,那么多钱都到哪儿去了?”他不知想到什么, 脸色骤然一变, 抬高音量, “去年, 我看到你宅子多了不少古籍和孤本字画。二哥,你不会将金库中的钱都拿去买这些玩意了吧——”


    “你小声点,别嚷嚷得谁都知道了。”齐椽凭几而坐, 声音不疾不徐,“你急什么?我们又不是不给钱,只要攻下金陵,打开国库,还怕凑不齐这笔赏金吗?”


    “二哥,功者不赏,死者不恤,可是军中大忌。当兵的都是拿命挣钱,若是为将者言出不践,军心必乱,甚至反噬其主。”他上前两步,一把攥住齐椽的衣襟:“二哥,你将金库里的黄金都换成一些不能吃也不能用的死物,是想害死我们齐家吗?”


    平心而论,齐椽非常理解齐栋此时的愤怒。齐家能有今天的位置,靠的就是重金养士,不管是扬州的八万大军,还是金陵城北的暗营,抑或府中重金豢养的门客死士,无一不是花费重金。为上者肯用钱,为下者才肯用命,这是自古颠扑不破的道理。然而,他现在确实拿不出更多钱来了。


    他听说江州城新开了藏珍阁,第一次登门拜访,也不过抱着几分猎奇赏玩的心态。起初,他只用自己的私房钱,挑些合眼缘的藏品,倒也节制。可那位梁掌柜像是揣着一个聚宝盆,每次拿出的物件都勾魂摄魄,或是他从未听说的古籍善本,或是前朝书家画家的传世之作。


    他渐渐迷了心窍。架上的藏品每多一件,心头的痒意就添一分,仿佛那些古物在暗处招手,催着他再往前一步。到后来,他每回路过江州,脚刚沾着地,就不由自主地拐进藏珍阁,不抱几件珍品出来,夜里都睡不安稳。


    他的私房钱用尽之后,终于忍不住动用了齐氏金库中的黄金。凡事有一就有二,最终,他在那家藏珍阁掷去数万两黄金,就连齐氏的金库都被他搬空了。


    自大哥被流放,他就预感到齐阀早晚有要动用那笔黄金的一天。他也开始想一切可能的办法,来填补这笔亏空。可是,府中每个月的进项和支出都是一定的,那么大的窟窿一时之间怎么补得齐。无奈之下,他只好忍痛挑挑拣拣,打算退回几件藏品。可当他再去江州时,那家藏珍阁已经关门大吉,梁掌柜也不知所踪。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中了有心人的圈套,心中后悔万分。


    即便心中有愧,也不代表他能容忍弟弟如此放肆。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齐栋,你在干什么?我可是你的二哥。”他挥开齐栋的手,理了理被弄皱的衣襟,沉声道:“你难道忘了,父亲此前有过吩咐,他不在的时候,齐家的一切都由我做主。你虽是扬州都督,但齐氏家事,也得听我的——”


    齐栋的手僵在半空:“那二哥现在想怎么办?”


    齐椽见慑服住了齐栋,暗自舒了一口气,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沉稳镇定:“我知道你帐中还有些私蓄。先拿出来犒赏那些带兵的将官,让他们压着底下人别闹事。” 他抬眼看向齐栋,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等咱们进了金陵城,整个大楚天下都是我们齐家的,到时候别说一两万两,就是十万两、二十万两,还不是信手拈来?”


    ……


    第三日,齐氏大军继续攻山。


    战鼓擂得声可震天,但昨日浴血杀敌的勇士并没有得到该拿的赏金,士气大不如前。尽管指挥作战的将官们得到了不菲的犒赏,依旧如昨日一般吆喝呐喊,催促士兵们向前,已经没人愿意像昨日那般奋不顾身。


    韩毅这边的压力小了许多,凭借地势坚守,直到黄昏时分仍然牢牢守住了山头。


    夜色如一块浸了墨色的轻纱,笼罩在覆舟山上。白日里厮杀的血腥气被夜雾浸得愈发浓重,山风卷过尸骸遍地的战场,呜咽声声,有如鬼泣。


    三更时分,苦战一日的守军正在沉睡中时,西边山崖上传来阵阵喊杀之声,火光照亮半片夜空,一名传令兵禀道:“韩将军,不好了,西边山头吃紧,敌人快要攻上山了。”


    原来,齐军竟趁着夜色,搬来了数十架云梯,顺着西侧山崖悄悄爬了上来。那里本是覆舟山最陡峭的地段,白日里只布置了少量守军,此刻竟成了敌军的突破口。


    “杀!拿下山头赏黄金十两!”


    “冲上去!二公子说了,今夜破山,先登者封侯——”


    这股部队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精锐。那并非齐栋所率领的扬州军将,而是齐椽麾下的暗营死士。齐椽见覆舟山久攻不下,便咬咬牙将这批齐家最精锐的力量投入战场,果然一击奏效。


    韩毅心头一沉,亲自提刀赶往西侧崖壁。那里的守军在白日的苦战中早已精疲力竭,面对这般亡命攻势,防线正摇摇欲坠。一名齐家死士率先攀上崖顶,短刀一挥便斩杀两名守军,身后的齐家死士一个接一个跃上山头,与山头守军展开殊死搏杀。


    “顶住!给我顶住!” 韩毅目眦欲裂,挥刀劈翻冲上前来的敌兵,滚烫的血溅在他脸上,“后退者斩——”


    尽管韩毅亲自督战,山头守军坚守三日,早已疲乏,又怎是这支生力军的对手,很快被敌军撕开一道口子。与此同时,山下响起无数摇旗呐喊声,白日退去的扬州军乘着胜势,再次攻上山来。


    齐韶闻讯赶来,恰见到兵败如山倒的景象。他面如死灰,如果覆舟山失守,让齐家占领制高点,金陵城必将不保。


    就在此时,山下的齐军大营忽然传来鸣金之声,已经攻上山的齐军闻声掉头,如退潮的海水一般流下山去。


    韩毅和齐韶一头雾水,皆想不明白,齐家分明已经占尽优势,又怎么会突然退去。


    这时,身后响起鸣镝之声,一名斥候飞马上山,奏道:“齐大人,大将军已率援军赶到。大将军听闻叛军正强攻覆舟山,下令战船从大江驶入齐家后方的玄武湖,直捣齐军大营腹地,特命属下前来传信。”


    韩毅和齐韶一齐朝山下望去,只见远处的玄武湖现出无数灰蒙蒙的船影,战船破开湖面,朝着齐军大营的方向疾驶。船头的火把次序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一条燃烧的长蛇蜿蜒在水面上。


    不久,船上的大军纷纷跃船登岸,与齐家兵短兵相接,震天杀声从远方传来。


    韩毅和齐韶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和狂喜。谁能想到,宋海晏的援军竟比预计的时间早到了几天,攻守之势也瞬间逆转。


    山头上,原本摇摇欲坠、濒临崩溃的守军也看到了那撕破黑暗、直捣敌营的援军火光,欢呼声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


    “援军来了!”


    “是宋大将军!是宋大将军的援兵到了!”


    “我们杀回去,把叛军赶下山——”


    本已绝望的士兵重新燃起斗志。他们握紧手中的兵器,朝着正在撤退的齐家大军追杀过去。


    ……


    玄武湖畔,齐栋看着众多悬挂着“宋”字旌旗的大船直扑大营而来,他猛地转身,双目赤红,一把揪住齐椽的衣襟,“二哥,你不是说,你已经和宋家达成协定,划江而治,两不相干吗?那这些是什么?”


    齐椽被拽得一个趔趄,他勉强站稳,难以置信地望着如林的战船,咬牙切齿道:“好你个宋海晏,竟然背信弃义,我去会会他——”


    他急匆匆翻身上马,不顾齐栋的阻拦,冲出营外。齐栋急忙命自己的亲兵骑马追了上去。


    夜色中的玄武湖已经成为血色战场,火光漫天,杀声四起。齐椽驾着马艰难地冲出混乱的战场,终于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银色鳞甲,青铜面具,渊渟岳峙地立于湖边一处矮丘上,俯视着下方的修罗场。他身旁簇拥着数名甲卫,如众星捧月般拱卫着他。那种掌控全局的气度,不是宋海晏又是谁?


    “宋海晏!” 齐椽猛夹马腹,不顾一切地冲向那个身影。齐栋派来的亲卫试图阻拦,被他挥剑格开。他径直冲到宋海晏马前数丈处,勒马停住,双目赤红,死死盯住面具后的那双眼睛。


    “宋海晏!” 他大声嘶吼,“西塞山上,桃花亭中,你我击掌为誓,划江而治,两不相干。字字句句,言犹在耳!今日为何背信弃义,率军伐我?”


    那玄甲将军转过头来,看到齐椽的那一刹那,目光如箭矢一般冷射过来。那目光并非先前的睥睨天下,而是蕴藏着刻骨的仇恨,只一个交接便令人胆寒。


    他此时终于忆起,庐江宋氏和他有仇。宋海晏如果查清了七年前那桩旧事,看到他时应该就是这样的眼神。


    齐椽被他这目光刺得心头一窒,压下心中不安,怒骂道:“宋海晏,你堂堂一品大将军,难道是个食言而肥、出尔反尔的无耻小人吗?你的信义何在?你的脸面何在?”


    宋海晏缓缓拿下脸上的面具,冷笑道:“齐二公子,你好好想想,当初和你在西塞山击掌为誓的,真的是我宋海晏吗?”


    齐椽如遭雷击:“你说什么?”宋海晏一开口,他便察觉不太对了,眼前的宋海晏声音清澈透亮,与他那天听到的浑厚嗓音并不相同。


    这时,宋海晏身边一位青年将军朝他看了过来,笑问道:“齐二公子,你还认得我吗?”


    “豫章王世子,你怎么在这里?”齐椽这几年间多次往返江州,与这位豫章王世子有过几次照面。


    萧旷从宋海晏手中接过面具,戴在自己脸上,“齐二公子,当日西塞山定盟之时,宋将军并不在营中,是我代他赴约。但萧某并非宋家之人,与齐二公子订下的盟约自然算不得数。”他顿了顿,语调上扬,“当然,如果齐二公子认为萧某应该守约,将来齐家登临大位之日,我豫章王府也愿意遣使奉上贺表——”


    齐椽一双眼在宋海晏与萧旷脸上来回移动,终于意识到他被欺骗了。那天他在西塞山上遇见的根本不是宋海晏,而是萧旷,可他当时丝毫没有怀疑对方是个冒牌货。


    他自诩算计无双,竟然被人玩弄股掌之中,相信那个所谓“划江而治”的协议,主动让开大路,让宋家大军如此神速就兵临金陵城下。


    “你们……竟如此欺我……”他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亏得身后亲卫及时扶住。


    不远处马蹄声骤响,众人转头,见一身骑装的女郎驰马而来。她立马于湖岸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齐椽,声音清冽:“齐二公子,兵不厌诈。你怪宋家背约,可你齐椽又何曾守过约?”


    女郎双目如勾刺,朝齐椽射来:“齐二公子可还记得七年前,赵金镝之死吗?”


    “你是谁?”


    “庐江宋家,宋碧棠。”


    齐椽想到宋海晏仇恨的眼神,什么都明白了。


    宋氏兄妹早已知道七年之前宋寒章之死和他有关,有这桩仇恨在,宋家绝不可能善了。今日宋氏兄妹两人奉诏勤王,同时也是为报父仇而来。划江而治,不过是他一厢情愿而已。


    只是——


    他嗓音干涩:“你兄妹二人既然早已知道令尊之死与我齐氏有关,为何隐忍不发,直至如今?”


    宋碧棠道:“齐二公子行事滴水不漏,我二人虽然知道此事和齐家有关,却没有丝毫的证据。齐阀为世族之执牛耳者,我宋氏若是无故伐齐,只会挑动大楚内乱,沦为天下人口中的乱臣贼子。说起来,若非你们野心太大,公然叛乱,我兄妹二人还不知什么时候才有名正言顺的报仇机会。”


    她轻轻一笑,又道:“对了,碧棠还有一件事要感谢齐二公子,若非齐二公子在藏珍阁豪掷万金,焚毁的庐江城还不知何时能够重建完成呢。当然,你也不亏,你收藏的那些字画可是碧棠好不容易从北地寻来的呢。”


    齐椽浑身一震。


    藏珍阁在江州,而江州是豫章王府的地盘,豫王府世子萧旷显然和庐江宋氏交情匪浅。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齐氏金库的数万两黄金正是被眼前的宋氏女郎设下圈套骗走。


    他为了让自己的儿子登上皇位,筹谋数载,末了却栽在一个女郎手上,以致功败垂成。他喉头一阵腥甜,吐出一大口鲜血,栽倒在马背之上。


    亲卫见齐椽栽倒,顾不得许多,急忙护持着齐椽离开。


    萧旷见状,连忙道:“宋将军,我带人去追?”


    宋海晏遥望着齐椽离开的背影:“不用追了,让他去吧——”


    萧旷不解道:“为什么?这位齐二公子可是七年之前,害死宋老将军的罪魁祸首,难道我们就这样放他离开?”


    宋海晏回头,“齐家大势已去,齐椽再也兴不起太大的风浪。而且他的仇恨可不止我宋家,就算他侥幸脱逃,也会有人取他的性命。”


    萧旷:“谁?”


    宋海晏没有回答,轻轻叹息一声。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后而来,副将宋左尧翻身下马,甲胄上还沾着血污:“大将军!齐栋被他麾下李大柱、赵虎绑了,两人率领麾下残部,向我军投降——”


    宋海晏既惊且喜:“当真如此?”


    宋左尧又道:“那两人说,他们本是前扬州都督石燕的旧部,当年随先帝南征北战,本就不愿跟着齐氏谋逆,是被胁迫的。如今愿戴罪立功,帮咱们整编残部,听凭将军调遣!”


    宋海晏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齐氏大军足有八万之众,其中有不少是前扬州都督石燕麾下精锐。齐栋掌军之后,为了彻底掌握这支军队,不停清洗换血,再加上齐栋本人不擅用兵,才导致这支军队多年以来毫无建树。


    即使如此,今日要在正面战场上将这支大军彻底击溃,势必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如今齐栋部将愿意投诚,免去一场血战,自是再好不过。


    若是将这支军队收编,将来在北伐战场之上,未必不能成为一支骁勇之军。


    “好。” 他抬手拍了拍宋左尧的肩,“带他们来见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这一整晚金陵城都闹哄哄的。


    半夜时分, 城中先是传来齐氏叛军攻破覆舟山的消息,众多百姓惊惶间准备收拾东西外逃。又听到消息,说是大将军宋海晏率领的勤王之师从玄武湖奇袭齐家大营, 齐家被杀得溃不成军,大家才惊魂稍定。


    一直到天明时分, 城北的杀声渐歇,这一晚上的兵荒马乱才告结束,大将军宋海晏率亲卫营入城, 忐忑不安的金陵居民们终于敢回去睡个踏实的回笼觉。


    然而,对于司徒公齐鸿而言,这刚刚过去的一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自皇帝遇刺那晚, 他奉太皇太后懿旨入宫之后,就被幽禁在永寿宫偏殿之中, 不得出入, 也不知外界消息。彼时他心中依旧镇定。


    太皇太后齐明霜是极理智之人,她在国家大事上从不感情用事,只会权衡利弊做出决断。


    只要皇帝驾崩, 就算太皇太后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也会接受现实,拥立颍川郡王继位。


    可三天过去了,宫中依旧静悄悄的, 太皇太后丝毫没有册立新君的意思。齐鸿知道, 计划出了变故, 皇帝并没有在刺杀中身亡。


    即便如此, 他心中尚存几分希望。


    入宫前,他已做好万全准备。留给齐椽的那封信中写明,若计划有变, 立即发动兵变,由齐栋率扬州军挥师金陵。


    这步棋风险极大。齐氏一旦谋逆,留在金陵的齐家人,包括他自己,都将成为人质。太皇太后盛怒之下,齐家所有人都朝不保夕。


    但齐鸿了解自己的姐姐。她不会做杀人泄愤这种事。在高明的棋手眼中,每颗棋子都有其价值。齐家留在金陵的人,都是将来谈判的筹码。在胜负未分之前,她绝不会轻易毁掉手中的棋子。


    换句话说,只要齐氏大军攻入金陵,这些人就不会死。反之,若齐栋兵败,那才是齐家真正的末日。


    昨晚宫中一夜喧腾,覆舟山、玄武湖一线的战报源源不绝地报入永寿宫,他也得以听闻消息。宋海晏率军自长江口突入玄武湖,大破扬州军;旧将李大柱、赵虎阵前倒戈,生擒齐栋献降;乱军之中,齐椽下落不明。待到东方既白,战局已定,宋海晏率得胜之师浩荡入城。


    齐鸿知道,他完了,整个齐家都完了。


    殿门嘎吱一响,夏从德恭敬道:“司徒公,太皇太后请您觐见。”


    齐鸿颤巍巍站起身,跟在夏从德身后,脚步蹒跚地向正殿走去。


    正殿之中设有两张坐席,上首凤座之人满头银丝,正是太皇太后齐明霜,而凤座西侧,另外设了一张坐席,皇帝萧含光身着冕服,正襟危坐,冕旒上垂下的白玉珠微微晃荡。


    齐鸿在殿中站定,他并未行礼,看向凤座,轻声唤道:“阿姐。”


    齐明霜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弟弟,十几日过去,他的须发尽白,再寻不到一根青丝。她比齐鸿大九岁,自襁褓之中就将自己的弟弟抱在怀里。等年岁稍长,教导他读书识字,甚至上花轿时都带着他,后来又引领他走上权力之阶。不想到了皓首之龄,血脉相连的亲人却面目全非,成为彼此最憎恶的人。


    她苍白的嘴唇翕动:“阿鸿,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吗?”


    齐鸿不答,转头看向萧含光:“臣有一事不明,不知陛下可否为臣解惑?”


    萧含光点头道:“你问吧。”


    齐鸿缓缓开口:“今日这一切,是否都早在皇帝的算计之中?”


    萧含光反问道:“司徒公此言何意?”


    “臣昨晚一直在想,齐家到底做错了哪里。臣翻来覆去想了一夜,齐家的计划出了舛误,便是从八月宋海晏入京开始的。自宋海晏入朝,皇帝的胆子便大了许多,挑动澹台氏揪到齐梁的错处,将他从太常卿的位置上拉下来;又找到皇太孙留下的真皇子,将他养在齐韶身边。你还指使齐韶进《复立太学疏》,重建太学,为寒族庶族开放进身之阶。”


    齐鸿目光幽邃,与皇帝对视:“短短的几个月,皇帝就做了许多以前不敢做的事,只有一个原因。皇帝有了真正可以倚为心腹的人,足以对抗我齐阀,对吗?”


    萧含光沉默不语。


    齐鸿又道:“自宋海晏入朝,便一直挑衅澹台恭。他行事嚣张跋扈,几次抗旨不遵,对皇帝丝毫没有恭敬之心。我齐阀因此错判局势,认为他在北地的征伐中养出了野性,野心勃勃,并不会真正效忠皇帝,也不会轻易介入大楚储位之争,这才决定让齐栋率军北上。可惜,我错了,澹台恭父子只是皇帝手中的棋子,而宋海晏才是皇帝真正的心腹之人,是吗?”


    事已至此,也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萧含光答道:“是。今年七月,宋海晏克复青州后,是朕派遣密使到北方,请宋海晏入朝就任大将军。朕帮助他报杀父之仇,他帮助朕铲除国贼。”她微微一顿,续道:“往更远了说,自七年前北伐失败,朕就定下这样的计划。齐阀实力雄厚,不仅是世族之首,更手握八万大军,威胁京畿。只有建立一支更强大、更骁勇的军队,才能与之抗衡。”她声如金石,落地有声:“宋海晏是朕选中的人。”


    “如此说来,你们早就知道七年前宋寒章之死与我齐阀有关?”


    “司徒公,只要是做过的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你当真以为,齐阀勾结外敌,残害忠良,能永远瞒天过海吗?”


    “好、好……”齐鸿苍髯抖动:“原来齐阀早步入他人圈套而不自知,败得不算冤枉。自古成王败寇,我齐鸿无话可说。”


    齐鸿转过头,行到丹墀前,伏跪而下:“阿姐,齐鸿自知罪无可恕,但齐椽、齐栋还有几个孙儿都是阿姐你从小看着长大的,难道阿姐你就忍心看他们尽数伏诛吗?求阿姐念在血脉之情,饶恕他们性命——”


    太皇太后冷笑一声:“阿鸿,哀家也想问你,灵玉当初也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他又为何会一病不起?还有灵珺、灵琅,他们尚在襁褓之中,便染病夭亡,又是因谁之故?又是谁收买了护国寺的觉通禅师,让他在先帝跟前进献业孽果报、需舍公主出家奉玄的谎言?”


    齐鸿浑身一震,面色惨白:“阿姐,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齐明霜轻轻阖上双目,声若幽叹:“也不算早,在你将颍川郡王送入宫后,阿姐有心去查,这才知道皇室子息不彰,皆是你从中作梗,就连宝珠数次滑胎,也是你做的手脚……”齐明霜定定地看着齐鸿,目光疲惫而哀伤,夹杂着深切的懊悔与痛心,“阿鸿,七年来哀家常常懊恼,如果哀家早点察觉这些,或许齐家便不会有这么大的权势,你我姐弟也不至于走到如今的地步……”


    齐鸿嘴唇颤抖,似乎想说些什么,然始终不发一词。


    太皇太后轻轻击掌,夏从德捧着一只托盘走到齐鸿面前,盘中有一壶酒,一只玉杯。


    “阿鸿,你我姐弟血脉相连。剔去血脉,有如断指剜心之痛。但事已至此,阿姐别无选择。”太皇太后轻声道:“你放心,齐氏血脉不会断绝,齐椽的那个孩子哀家养了七年,他还算循规蹈矩,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他没有入齐氏的族谱,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哀家不会让人动他。将来朝廷北伐功成,还都洛阳,他还可以到颍川就封。但是他不会成为太子,更不可能成为皇帝。阿鸿,你上路吧——”


    夏从德右手执壶,注满玉杯,奉到齐鸿身前,“司徒公,请吧——”


    齐鸿端起酒杯,惨然一笑,“阿姐,权力便是最好的毒药。我已渴饮多年,只怕身体里流出的每一滴血都是黑的,又何惧多饮一杯?只是,临死之前,阿弟还有一句肺腑之言。齐氏倒了,而如今的宋家,比之齐家犹有过之。皇帝用宋海晏来压制齐家,将来又用谁来压制宋家?”


    他抬起头,最后一次看向自己的姐姐,“阿姐,愿下次棋终清算时,您仍然是赐下毒酒之人,而不是像我这样的执杯之人。”


    他端起杯中鸩酒,一饮而尽。顷刻之后,便倒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呼吸。


    凤座之上,太皇太后齐明霜闭上双眼,一滴浊泪从眼睑的褶皱中蜿蜒而下。


    她亲手铸就了江左齐阀的辉煌,最后,又亲手将之毁灭。


    也许,自从她一开始赌上齐家的未来,决定嫁给萧胥之时;或者从她为了自己手中的权势,开始饲育齐鸿的野心时,便注定了姐弟之间走向这样的终局。


    她不恨齐鸿,正如她无法自恨。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只能继续走下去。


    她睁开眼睛时,目光已经恢复了一片清明,她看向萧含光,问道:“宋海晏平定天师道之祸,又平定齐氏叛乱,立下汗马功劳,皇帝打算如何封赏?”


    萧含光尚未从齐鸿之死的恍惚中回过神来,听闻问话,微微一怔。宋海晏如今已是一品大将军,位极人臣,此事确实难办。


    她略一思忖,正要作答,又听得太皇太后幽沉的声音响起,“如何封赏,是皇帝的事,你不必告诉哀家。只是皇帝倚重宋海晏,终会有封无可封的时候,届时,皇帝又该怎么办?为了我萧氏天下,皇帝需得早作打算。”


    太皇太后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宋海晏即将入宫,皇帝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置。哀家也乏了,就不留你了,你先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天刚微亮, 百官便纷纷入朝。历经如此变故,今日朝中自有廷议。


    文武百官在太极殿中从寅时等到卯时,迟迟不见皇帝入殿。直至卯时初刻, 宫中忽传消息,司徒公于永寿宫饮鸩自绝, 禁军已抄没司徒府,府中男丁尽皆下狱,女眷没入掖庭。


    昔日齐阀乃本朝第一门阀, 如今大厦一朝倾颓,便灰飞烟灭。群臣虽心有唏嘘,却不敢在此刻高声议论, 唯平日交好者窃窃私语数句,余者皆是缄口垂首。


    一直到卯时三刻, 皇帝才姗姗来迟。百官行过跪拜大礼, 尚未开始奏事,殿外传来黄门郎尖细的通传声:“大将军宋海晏到——”


    萧含光从御座上站起。


    百官一起朝殿门望去,只见宋海晏一身玄铁鳞甲, 面容沉肃,迈上丹陛,走向御座。


    他显然刚从战场归来,一身杀气犹似霜刃出鞘。当他踏上御殿的金砖时, 满殿朱紫皆屏声静气, 无人敢直视其锋芒。


    宋海晏行至殿中丹墀下, 单膝跪地, 抬头看向上座之人,朗声道:“臣宋海晏幸不辱命,已平定齐氏叛乱, 特来向陛下复命——”


    “齐栋所率扬州军主力已被击溃,齐栋本人被其部将李大柱、赵虎擒获。齐椽在乱军中负伤逃脱,不知所踪。扬州军余部尽皆投降,请陛下发落。”


    萧含光起身离座,亲自上前扶起他,“爱卿在南方平定天师道之祸,又平定齐氏之乱,救金陵城于存亡之际,实乃我大楚之柱石。”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御阶下的文武百官,拔高音量:“传朕旨意,大将军宋海晏,平定齐氏叛乱,护驾有功。自即日起,晋封陈郡公,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加食邑三千户。今夜太极殿设宴,朕要亲自为大将军庆功——”


    ……


    皇帝命廷尉卿陈征主审齐氏谋逆一案,中书令魏膺之与御史中丞周骞协理。朝会之后,萧含光召三人详细商议。


    齐氏谋逆,牵涉者众。诏狱之中人满为患,这些人罪行孰轻孰重,该如何处置;齐氏坍塌之后,朝堂上留下的空缺又该由谁补充,桩桩件件,皆是大事。


    宋海晏则匆匆赶回城外军营。如今大战初定,金陵城内外聚集了禁军、卫尉、庐江军及新收编的扬州军,共计十数万人马。这般庞大的军队要安置、战场要清理、伤亡将士要抚恤,桩桩件件都需他亲力亲为,忙得脚不沾地。


    直至薄暮时分,诸事料理得七七八八,宋海晏方得空返回将军府暂歇。


    一进府门,便见正厅中堆满了各式箱笼匣盒,几案上更是摞着厚厚的礼单与拜帖。宋碧棠比他早两个时辰回府,正于灯下一封封拆看信札,粗略浏览后便分门别类放好。


    宋海晏问道:“这些是什么?”


    宋碧棠抬眸笑道:“今日早朝后,金陵各世家皆遣人送来礼单拜帖,把将军府大门围得水泄不通。阿兄若在天黑前回府,怕是连门都进不来呢……”


    “竟有这么多?” 宋海晏说着迈步上前,他步履带风,尚未走到几案前,那堆叠如山的礼单已被风掀得倾塌一地。


    宋碧棠俯身捡拾,口中说道:“阿兄素来只在军务上用心,不涉朝堂纷争。如今齐阀既倒,司徒公自尽,兄长身为大将军,位同三公,已是朝中第一人,谁不来攀附巴结?”


    宋海晏疑惑道:“可我也不是第一天当这个大将军。这将军府一向门可罗雀,他们以前怎么不来?”


    宋碧棠笑道:“今时不同往日。阿兄试想八月入金陵时的情形,谁敢上门?”


    今年秋天,宋海晏初入金陵,麾下亲卫营便与羽林军起了冲突,还绑了征南将军澹台恭的公子。彼时皇帝遣冯常侍上门要人,宋海晏半点颜面不给,竟当着冯常侍的面将澹台恭鞭责一顿。那时金陵城内,处处流传着皇帝与大将军君臣不和,就连有心与宋氏议婚的中书令魏膺之,都不敢轻易登门,何况其他世家?


    如今,宋海晏率军挫败齐氏谋逆之行,守住金陵城,足以证明宋家对君王的忠诚。


    平叛之后,宋海晏入朝,皇帝亲下御座将他扶起,又金口玉言地着重恩赏,彰显对臣子的信任与恩宠,往昔君臣不合的种种谣言也在此刻烟消云散。


    宋海晏本就位极人臣。如今齐氏倒台,更是成了大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金陵那些有头有脸的家主,皆是精明过人之辈,心知保不齐何时便有求于人,此刻不来攀附,更待何时?


    宋碧棠从几案上的礼单拜帖中翻找出几幅卷轴,“对了,还有几家送来族中女子画像,言道愿攀附婚姻。我瞧过了,皆是容貌出挑的,阿兄要不要看看?万一——”她故意拖长语调,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万一阿兄有瞧中的呢?”


    换作从前,她断不敢拿婚姻之事与兄长玩笑。只是此番兄长从金陵回营后,面上沉郁尽散,时常挂着笑意,倒有几分少年时的模样了。


    她便如少年时一般,与他调笑。


    果然,宋海晏笑着摆手道:“晚间宫中夜宴,我先去沐洗更衣,预备入宫。这些琐事,你替我回了便是。”


    戌时二刻,宋海晏乘马车入宫。


    夜幕低垂,太极殿悬挂着的绢花宫灯早已点亮,簇簇光晕如繁星落殿,将丹墀上下照得如同白昼。殿中陈设的食案前已有不少人落座。当宋海晏入殿时,已经落座的官员纷纷起身,向他致意。


    宫中设宴,座次依品轶高低排列。


    宋海晏如今身为一品大将军,位置为右席之首,离御座不过数尺之遥,在他身后依次是大战中同样立下大功的金陵卫尉韩毅、禁军统领李藏甲等。


    文臣那边,因为司徒公齐鸿自尽,中书令魏膺之的座次也得以向前抬了一席,居于文臣之首,与宋海晏正相对。魏膺之因此心花怒放,见宋海晏落座,遥遥拱手,脸上堆着和煦笑意,招呼道:“大将军——”


    戌正之时,圣驾至。文武百官趋至殿前,三呼万岁,跪伏迎候。


    萧含光今日身着朱红礼服,缓步登上高处的御台,扬声道:“今日宫中夜宴,是为庆贺众将士平定齐氏之乱,护我大楚社稷安稳。众卿不必拘礼,且饮杯酒,共襄此盛。”


    话音落,她抬手示意,宫娥们便捧着酒壶依次上前,为百官案上添酒。


    萧含光举起酒杯,面向群臣,满饮一盏。百官起身,一起端起御酒饮尽。伶人上前献舞,夜宴正式开始。


    这宫中夜宴,每逢年节庆典或军国大事,一年中总有数场。每逢这种场合,帝王居于高台之上,不过是作为礼仪的象征。但今次不同,萧含光眸中含着难得的暖意,自斟自饮,一连喝了好几盏酒。


    于她而言,齐阀覆灭,她从此可以真正掌握朝政。今日午后,她召见魏膺之等几位大臣议事,提出从太学生中择优选拔,填补朝中空缺,几位老臣竟罕见地未曾出言反对。


    当然,门阀世家的力量盘根错节,并非一时可以撼动。但能有此进展,已是难得的突破。


    她抬眸向阶下望去,恰见宋海晏正被一群人围在中间,高声谈笑。今日的晚宴,他自然是人群中的焦点,时不时便有人上前敬酒,宋海晏仍是来者不拒,与人推杯换盏,畅意开怀。


    他察觉到她正在看他,脸上立时浮现一抹极明亮的笑容,举起酒杯,遥遥相敬。萧含光脸上也不自觉带了笑意,举起酒杯,与他陪饮。


    歌舞渐歇,丝竹声转低,酒宴已过半场。


    萧含光平素甚少饮酒,今日多饮了两杯,多少有些不胜酒力之感,便命群臣自便,起驾回正光殿。


    正光殿中,楚秋筠已备下醒酒汤,萧含光饮过之后,觉得宿醉之意散去。她想起白日未处理完的几桩公务,便回到御书房,在灯下继续批阅。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萧含光受到惊扰,抬眸问道:“何事喧哗?”


    侍驾的女史白令瑶起身:“奴婢去问问。”


    不一会儿,白令瑶入内奏道:“陛下,宋将军今日喝醉了酒,本来已经上了将军府的马车。可不知怎的,宋将军竟没有回府,还走到正光殿前,醉倒在栏杆下面,吓了禁卫一跳。”


    萧含光一愣,道:“我去看看。”


    她走出正光殿,果然见禁卫们围在西侧栏杆前,她快步向前,问道:“怎么回事?”


    禁卫躬身回禀:“启禀陛下,方才巡逻的弟兄见有人潜至殿前,正欲擒拿,谁知那人竟直挺挺倒在栏杆下。末将们细看,原是宋将军,只是不知他怎会走到这里来。”


    萧含光上前,果然见到宋海晏卧倒在地,她伸手探去,只见他鼻息匀长,双颊泛着酒红,呼吸间带着浓重的酒气。


    这偷偷潜入皇帝寝宫之事,宋海晏做过两次,算是驾轻就熟。想来他此番仍是故技重施,怎奈酒后醉得沉了,竟倒在半途,在栏杆边酣然入梦。


    她哭笑不得,召来冯大用,吩咐道:“你速去备好车马,亲自将宋将军送回府中。待他一切安好,再回来向朕复命。”


    冯大用连忙领命去了。


    萧含光回到御书房,继续处置公务。待到丑时将近,冯大用终于回来复命:“陛下,小人已经将宋将军安然送回将军府。宋氏家仆服侍宋将军用过醒酒汤后,将宋将军送回房中休息。小人这才回来复命。”


    萧含光也觉得一股困意涌上,打了一个哈欠:“今日你也乏了,就先下去休息吧。”


    冯大用离开之后,萧含光亦步出御书房,准备休息。她走到寝殿门前,见楚秋筠站在门外,面色苍白,来回踱步。


    萧含光心知有异,问道:“楚姑姑,发生何事?”


    “陛下,刚才奴婢见御书房的灯灭了,料陛下就要安寝,便先入殿,准备陛下寝居之事,却发现……”楚秋筠的声音颤了一下,指了指殿内:“却发现宋将军……他……”


    萧含光扶额,她掌灯入殿,见到宋海晏正躺在龙床上酣睡,殿中地道入口处有几个泥印子。萧含光又好气又好笑,她命人将他送回府,他竟然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她叹了一声:“楚姑姑,你去歇吧,朕这里不用你服侍。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是。”楚秋筠行了一礼,恭敬退下,关上殿门。


    萧含光坐在御床上,轻轻推了他两下,“阿晏……阿晏……”


    宋海晏睡得沉了,没有回应。


    无奈,她解衣上榻。刚躺下,便察觉到那人熟稔地将胳膊攀了上来,将她搂入怀中,随后,将头颅埋入她发间,蹭了两下,又不动了。


    “阿晏——”


    还是没有回应,只有温热的鼻息喷在她的耳侧。


    他方才只是无意识的动作,根本没醒。鸡笼山遇刺之后,两人在秦大娘处借住了数日,宋海晏便是那时养成了习惯,不管睡着醒着,躺在榻上总要这样搂着她。


    萧含光索性不再管他,枕着他的臂弯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腊月二十六日。


    淮南古道。


    齐椽坐在道旁长亭中。


    夕阳西下, 古道荒无人烟,寒烟衰草,一片萧索, 唯有风过之时,发出呜咽之声, 倍增离人愁绪。


    此时距离玄武湖的那场大战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天,他也从大楚第一门阀的贵公子成为天涯落拓的羁旅之人。


    那天晚上,扬州军不敌宋氏大军, 齐栋部将李大柱、赵虎阵前倒戈,生擒齐栋献降。齐椽得知消息,魂飞魄散, 在亲卫的护卫下逃走,乱军之中, 亲信或战死或离散, 他亦险些被人捉去请功。危急关头,府中家奴阿赵忽然杀出,于刀山剑海中将他救出。


    齐椽心知齐氏兵败, 大楚再无他容身之地。为今之计,唯有投靠北魏。他潜回金陵城北私园,将毕生所得书画珍品藏于囊中,和阿赵一起, 星夜北逃。


    在阿赵的护持下, 他隐藏身份, 一路仓皇, 终于在十日后到达了淮水之畔。只需渡过淮水,再西行一段路程,就可以到达北魏的地界, 他便真正安全了。


    ……


    长亭外传来脚步声,齐椽回头,见阿赵风尘仆仆,走入亭中。


    “阿赵,渡船可有着落?”他急步迎上,话音里难掩焦灼。


    天色已暮,不适合继续赶路,但他也不愿意在此地继续停留。这里属庐江地界,是宋家的地盘。明知宋海晏远在金陵,他仍如芒在背,只想速速离开,免得夜长梦多。


    阿赵颔首,向西边比划示意。


    齐椽会意,渡船应在西边渡口,忙道:“那我们快走,连夜渡江。”


    他将那装着书画的行囊负在背上,跟在阿赵的身后,向西走去。


    不出两三里,果然有一处古渡,岸边停泊着一艘渡船。


    走近时,他忽地看到渡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东关渡”三个大字。


    齐椽脸色一变,他想起这里离寿春不远。七年前,齐氏利用寿春赵金镝吞并宋家的计划失败,为了防止事情败露,他邀请赵金镝在画舫赴宴,取回赵金镝手中的婚书,毒杀了对方,想不到今日竟重回故地。


    他努力压下心中不安。他宽慰自己,他并不想杀赵金镝,权力场上的规则向来如此。作为执棋之人,用废的棋子只能尽快除掉,避免更大的损失。再说,赵金镝的悲剧全是他自己的贪婪和愚蠢所致,与他毫无干系。


    他收敛神色,上了渡船,在船头坐下。阿赵解下缆绳,划起船桨,渡船缓缓向江心驶去。


    夜幕降临,江上寒烟缓缓凝聚。今夜星月黯淡,齐椽听着“欸乃”水声,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去国离乡的悲愁来。想昔日齐氏偌大门庭,仆从数千,冠盖云集,如今却只余自己孑然一身,这一切皆拜宋海晏、宋碧棠兄妹所赐,念及此,他不由得攥紧拳头,将牙咬得作响。


    “阿赵。”他唤了一声。


    阿赵朝他看了过来,并不答话。


    齐椽这段日子和一个不会说话的哑仆一路同行,一天话都说不了两句,早就憋得发慌,此时有感于心,忍不住道:“阿赵,你在乱军之中救我性命,等我将来发达,一定好好报答你……”


    阿赵仍不答话,只是微微皱眉。


    齐椽以为他不信,又道:“你放心,我齐氏在大楚掌权时间不短,我也知晓大楚不少机密。到了洛阳,拓跋家定会礼遇我们。等我在魏国站住脚跟,便游说皇帝南征,将宋家杀得一个不剩,以消我心头之恨……”


    阿赵闻言,脸上浮现出似笑非笑的古怪笑容。齐椽以为他终于相信,胸中郁气一舒,便又絮絮说起如何在北魏纵横捭阖、引兵南下的谋划。说到兴头上,他眸色灼灼,击节而笑,浑然不觉阿赵看他的眼神越发阴寒。


    船至江心,江风愈冽。寒意裹着湿重水汽,悄无声息地渗入衣衫,直侵肌理。齐椽冻得一哆嗦,起身欲入船舱,边走边道:“阿赵,我进去歇片刻。等船靠岸,你再唤我。”


    齐椽进入船舱,倏然停步。只见舱房上首,设了三座香案,其上各有一座牌位。中间一座刻着“左将军宋寒章之灵位”,两侧分别刻着“先父赵金镝之灵位”、“先兄赵鹤年之灵位”。


    齐椽心中一惊,只觉寒气从脚上升起,血液几乎凝结成冰。


    他朝着船舱外大喊:“阿赵,快进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赵松声的声音幽幽从门外传来:“齐二公子,七年前,你鼓动赵金镝背叛宋家,害死宋老将军,事后又毒杀赵金镝灭口,赵金镝之子赵鹤年亦因此枉死。如今见了三尊灵位,你还不思悔过吗?”


    夜色昏沉,他脸上刀疤在阴影中隐隐跳动,看着格外狰狞可怖。


    齐椽悚然一惊,声音颤抖:“你……你不是哑巴,你能说话……你究竟是谁?”


    “赵金镝次子,赵松声。”


    齐椽只觉得冷汗从后背不住冒出,事已至此,他如何不明白,赵松声千方百计将他带到东关渡,便是为了杀他祭灵,以报七年前的大仇。


    他身体僵直,几乎无法动作。又听得赵松声冷笑道:“齐二公子,当日我父背叛,我本该自尽。之所以忍辱偷生,潜伏齐家七载,便是为了今日,以你颈血洗刃,祭奠亡父在天之灵——”


    长刀出鞘,寒光一闪。


    江左门阀并不尚武,渡船又已远离江岸,逃生无路。生死关头,齐椽的求生本能占了上风,“扑通” 一声跪在灵前,大喊道:“赵公子,我错了,我错了…… 我愿忏悔…… 在宋老将军与你父兄灵前磕头赔罪……”


    他连连磕头:“齐家已然败落,如今的齐椽不过一条残命。你若肯放我一条生路,我行囊里的书画价值万金,这些都可以给你……”


    赵松声冷声道:“我跟在二公子身边多年,亲眼见证你的诸多恶行。二公子现在忏悔已是太晚。你若真心悔过,便到九泉之下,同那些被你害死的人说吧——”


    长刀饮颈,鲜血洒落。齐椽的身体软倒在灵前。


    得报大仇,赵松声心中却没有多少快意。


    他望着上首的灵位,想起许多过去的事。


    十二岁那年,宋赵两家为他和宋碧棠议亲,宋寒章拍着他的肩膀,笑道:“松声,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以后就交托给你了。她从小就和别的女儿家不一样,脑中各种奇思妙想,你要多担待些。”


    那时的他朗声答道:“阿舅,我以后一定好好保护碧棠,此生定不负她,不让别人欺负她……”


    他想起八月间,跟随齐椽去江州,在那里巧遇宋家的大船,看到宋碧棠正在船上会客,对方是江州豫章王府的世子。


    【如今宋家无暇议婚,世子可愿意再等碧棠一年】


    【愿意,我当然愿意——】萧旷大声道:【愿意,再等七年我也愿意…】


    如今,他已很难忆及那时是什么心情。


    是释怀?是嫉妒?是祝福?抑或其他?他已说不清,亦记不清了。


    十日前,他追着齐椽到玄武湖时,在那里最后一次看到了宋碧棠。她骑在马上,风姿英飒,冷锐如霜,谈笑间便气得齐椽吐血坠马。齐椽被护卫带走后,他本想上前说几句话,却见豫章王世子驱马上前,两人言笑晏晏,策马离去。


    他终是打消了念头,继续追踪齐椽而去。


    ……


    赵松声走到上首宋寒章的灵位前,磕了三个头,道:“宋将军,是赵家辜负了您。松声曾立誓一生守护阿棠。但如今,她身边已有了比我好得多的人。大仇得报,松声此生已无遗憾,也请伯伯原谅松声不能再守诺言——”


    他打开一坛酒,酹于灵位前。随后将剩下的酒泼洒在船上,将火把掷过去。


    待大火燃起,他放下船头早已准备好的小舟,一跃而上。


    淮水东流,小舟如滔滔江流中一弯残月,消失在雾气中。


    ***


    宋碧棠回到庐江时,正是除夕。


    正是一年辞旧迎新之时,齐氏叛乱初定,金陵大事不少,兄长需留驻金陵。但庐江家中岁祭也需有人操持。宋碧棠一路舟车劳顿,终于在元日之前赶回。


    宋碧棠回到灵雏楼,她房中管事的白姑姑迎了上来,禀道:“女郎回来得正好,有人送来了这个箱子……”


    白姑姑将箱子打开,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各种典籍、书册、卷轴等。


    宋碧棠讶然道:“这些是什么?”


    白姑姑道:“女郎难道忘了,这些都是女郎这些年在北方辛辛苦苦收集的,后来卖给齐二公子,换了不少钱呢……”


    宋碧棠拿起一副卷轴打开,见行文骨气洞达、妙有绝伦,正是今年八月间卖给齐椽的那卷《述行赋》。


    她深吸一口气,问道:“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今天早上有人送到附近一家客栈,指名要给女郎你的。客栈掌柜还没看清那人什么模样,他就走了。对了,箱子上还留有一封书信,只是没有署名,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宋碧棠忙道:“给我看看。”


    白姑姑将信奉上,宋碧棠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小字,笔迹似曾相识。


    “阿棠:


    见信安。我已得报大仇,连同阿晏和你的那份一并报了。


    人生际遇,斯如一秋。山花如灼,杀于严霜。然长刀归匣,恩仇俱泯,明月在天,自有辉光。此身非旧诺可系,惟沧海一舟寄蓬山。愿卿新缘胜旧约,岁岁沐春风。


    此后,吾当踏北莽,蹈昆仑,临碣石,出沧海。此生漂泊,与卿不复相见。惟此匣书画,是卿苦劳所得,今当物归原主,以为新婚之贺。”


    ——第四卷《经丘寻壑》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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