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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元宁七年年末, 萧含光异常忙碌。


    齐阀叛乱一事牵连甚广,两三个中等世家因依附逆党被连根拔起,另有七八家受到牵连, 上千人被判处流刑。


    朝堂格局随之重新洗牌,萧含光趁机在朝会上提出重建尚书台。


    萧胥建立大楚之初, 大权独揽。他废弃了前朝的尚书台,只设中书省参议政事、撰拟诏令文书等。魏膺之为中书令,代行宰相职权。等萧胥渐老、齐鸿受封司徒后, 大楚的土地、户籍、官员举荐等诸多要务都经由其手。朝中官员多依附齐、魏二人,渐渐形成 “齐一魏二” 的格局。


    如今齐阀倒台,萧含光也不愿见魏氏独大, 便提议重建尚书台,任命齐韶为尚书令, 以此分削魏氏权势。


    齐韶原本还兼任太学祭酒一职。按照萧含光的设想, 新立尚书台的丞、司、郎中各级属官,一半由世家推选,另一半则从太学学子中择优录用, 让寒族庶族得以跻身其间,从而平衡世家势力。从此之后,太学取士成为常例,渐渐改变门阀世家把持朝政的局面。


    朝议之时, 魏膺之果然坚决反对。一向很少发言的宋海晏罕见地站出来表态支持皇帝, 不少原本观望的大臣见状, 纷纷附和宋海晏的说法。最终, 魏膺之退让,这项提议在朝议中得以通过。


    萧含光顺势宣布新政,将从前齐氏侵占的田地林泽重新丈量之后, 分发给没有土地的百姓,且将来年的赋税减免两成。又安排重新丈量江南土地,将在战乱中抛荒的土地分发给流民。同时颁布《垦荒令》,凡新开垦的土地十年之内免除一切赋税。


    此外,后宫中另有一桩大事。萧含光将阿桑之母朱氏迎入后宫,封为贵嫔,并亲祭太庙,正式昭告天下,确认自幼流落在外的阿桑为皇子,赐名萧桑。依礼制,封为南海郡王。年后再行册立太子之事。


    这一连串大事,直忙到除夕,才稍稍停歇。


    这日,长江上游有数艘战船顺江而至,荆州都督何长龄从石头津登岸,入朝谒见天子。


    齐氏举兵时,萧含光下诏令何长龄率军勤王。何长龄接到圣旨,整军东下,然荆州路远,何长龄行到半路,便听闻宋海晏率军平定齐氏之乱的消息。


    战乱虽平,既已奉诏,也没有半路回去的道理。他命副将率大军主力回荆州,自己则率五百亲卫往金陵城而来。


    下午,萧含光在正光殿召见这位镇守大楚西北门户的大将。何长龄向皇帝陈奏了荆州军务,以及西北边境布防调整等情况。


    这位荆州都督鲜少入京,在将近一个时辰的交谈中,萧含光感觉到这位军方宿将儒雅随和,有着洞察世事的锐利与不事张扬的内敛,并不显山露水,谈吐之间却滴水不漏,是一位不容小觑的人物。


    对朝廷而言,荆州太远,目前尚属于萧含光鞭长莫及的区域,萧含光对其嘉勉一番,赐下御宴。宴后,何长龄谢恩离去。


    离开皇宫后,何长龄乘车往建春门附近的大将军府而去。


    宋海晏一早得知舅父今日到金陵的消息,立在门口相迎。何长龄望着眼前的外甥,比七年前更显英武峻拔,忍不住眼眶含泪:“阿晏,如今你已能独当一面,又得报大仇,想必你父亲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阿舅真为你感到高兴……”


    宋海晏领着舅父穿过中庭门楼,道:“齐氏伏法,总算告慰了先父在天之灵,也算了却我心头一桩大事。阿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我已经设下酒宴,还特地备下舅父最爱的柏叶酒,为舅父接风洗尘。”


    说话间已到内堂门口,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一身寒气,桌上珍馐罗列、热气蒸腾、酒香氤氲。


    宋海晏侧身请舅父入座,何长龄在宫中用过酒宴,此刻也不推辞,只笑眯眯道:“好,齐鸿那老贼伏诛,确实当浮一大白。今日你我甥舅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甥舅二人久别重逢,少不得一叙别来之事,何长龄特地问了庐江军在会稽平叛及玄武湖的两场大战,宋海晏一一道来。


    听到精彩处,何长龄眉飞色舞,连连称赞,比自己打了胜仗还要高兴。他将温好的柏叶酒从铜鐎中捞出,蓄满一杯,执杯问道:“阿晏,如今你大仇得报,接下来有何打算?”


    宋海晏亦举起酒杯,敬了一杯,双目炯炯如炬,道:“七年前北伐,阿舅与我本已攻至洛阳城下,却功亏一篑。如今大楚已养精蓄锐七年,阿舅与我手中兵马更足,海晏想要再次北伐,光复洛阳,阿舅以为如何?”


    何长龄脸上笑意冷了下来,他呷了一口酒:“阿晏,别怪舅舅泼你冷水。北伐之事,朝廷未必同意。”


    宋海晏一愣:“为何?谁会反对?”


    何长龄缓缓摇头,叹息一声:“上至皇帝和太皇太后,下到魏膺之那些世家大臣,恐怕无人会支持你再度北伐。”


    宋海晏眉峰一凝:“怎么会,魏膺之等人反对便罢了,皇帝和太皇太后素有北伐之志,如今再无齐氏掣肘,正是收复中原故土的大好良机,她们怎么会反对?”


    何长龄再斟一杯,意味深长地道:“阿晏,今时不同往日。七年前北伐,你、我再加上齐氏,三家共同出兵,不管谁攻入洛阳,都无法独占大功。如今,阿晏你一人掌半数天下兵马。你若攻占洛阳,一去不归,在北方另立朝廷,他们又能如何?”


    宋海晏闻言,急忙辩解道,“阿舅,我绝无此心。”


    “阿晏,你有心无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这样的能力。只要你有这个能力,别人就会猜忌你……”何长龄今日喝了不少,已些有醺然,双眼也有些朦胧起来,“阿晏,古来良将多如繁星,几人能展抱负?飞鸟尽、良弓藏,人心就是如此。并非为君者都昏聩不明,并非为将者都心怀不轨,只是没有人能压下心中那颗猜疑的种子,最终只能君臣相忌、两败俱伤……”


    “阿舅,我与阿……”宋海晏一急,“阿幸”两字差点脱口而出,想起舅舅并不知道皇帝身份,又改口道:“阿舅,陛下不会疑我……而且陛下素有北伐中原之心,别人我不敢说,北伐之事,陛下定会鼎力支持……”


    何长龄见宋海晏脸色涨红,握着酒杯的手指颤抖,将一杯酒洒出大半,心知外甥当下是听不进自己这些说辞。又想宋海晏大仇得报,如此年轻便身居高位,得皇帝无上荣宠,如今正是踌躇满志之时,自己实在不该说这些丧气话。


    他拿起酒壶,将宋海晏杯中蓄满,脸上再次转现笑容:“我今日入宫,见皇帝沉稳有度,有明君之相,也许是舅父小人之心。前些时日北魏发生动乱,皇帝拓跋睿死了,继位的小皇帝只有五岁,如果朝廷真能下定决心北伐,也许正是光复洛阳的机会。阿晏既有此志,做舅舅的当然支持。等年关一过,阿舅便在朝堂再提北伐之事。”


    宋海晏喜出望外:“多谢阿舅。”


    ***


    元日。


    太极宫。


    萧含光长身而立,女官楚秋筠正在为她着衣。今日是元日大朝,按服制,皇帝今日当着衮服。衮服为上衣下裳,衣画而裳锈,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种织于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绣于裳,卷帙繁纹,华丽而庄重。


    她步出正光殿时,天光破晓,红日初升,赭紫色云霞如锦缎般铺展在宫城的重檐庑殿之上。晨雾如轻纱般浮动,将九重宫阙的轮廓晕染得朦胧而庄严。


    辇碾过汉白玉阶,停在太极殿东阁。萧含光步入大殿时,玄色章服曳地而行,宛如泼墨山水在莹白玉阶上晕开。她在百官屏息的注视中拾级而上,稳稳落座于御座。


    大殿中多了不少新鲜面孔,是最近新选任的官员,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蓬勃的朝气。


    新年新朝,萧含光的心情也如殿外漫天的朝霞般明丽。


    今年代表群臣向皇帝献屠苏酒的是中书令魏膺之,他将青铜酒爵进献御前,跪奏道:“臣奉觞以祝,愿陛下如南山之寿,如松柏之茂,四海承平,九畴咸叙。”


    百官一起伏地,三呼万岁。


    萧含光看着前方跪伏的文武大臣,心中恍惚。不知不觉中,她登临御位已经八年。时光如梭,今年已是元宁八年了。


    她举起酒爵,目光淡扫过前方跪列的文武大臣,声音清越:“新岁伊始,万象更新。朕愿与诸卿同心协力,使百姓安居,朝野清晏。此酒既尽,当共勉之。”


    酒爵落案,发出清脆一响。


    献酒之后,便是地方向皇帝进献祥瑞,使者们伏地而拜,将嘉禾、白鹿、灵芝等物献于御前,象征五谷丰登、天下太平。


    祥瑞献罢,盛宴即开。自然少不了宴饮歌舞,一直到下午未时,群臣尽兴而归,今年的元日大朝才告结束。


    萧含光乘御辇回到正光殿,换了一身常服便照例往御书房而去。


    这段时日事忙,御书房积了许多的案牍文书尚未处置。元日大朝后,百官按例要休沐七天,萧含光打算趁这段时间将尚未理完的政事细加斟酌,务求妥帖。


    她命白令瑶将奏折取来,一一批阅。才阅两折,便冯大用在外奏道:“陛下,大将军宋海晏在外求见。”


    萧含光才抬眸,见宋海晏已经跨过朱漆门槛,走到近前。他一撩衣摆,欲行大礼,萧含光眼风一扫,侍立的白令瑶会意退下,轻轻合上了御书房的门。


    萧含光起身,将宋海晏扶起,眼眸如一池春水漾开:“阿晏,怎么这时候来了?”


    宋海晏顺势拥她入怀,下巴抵着她发顶:“我有两件事想同你说。”


    “嗯?”


    “一是豫章王世子萧旷的事。这次平叛,豫章王世子也立下大功……”宋海晏将他离开大军之后,萧旷假扮“大将军”的身份,扰乱齐阀视听等事一一道来,道:“我回到军营之后,发现这位世子是个难得的将才,因此我想请陛下允准,让他到军中历练。”


    “如今齐栋获罪,扬州军愿意重新效命于朝廷,但是扬州都督眼下并没有合适的人选。萧旷本是宗室子弟,又有匡扶社稷之心,将来经过一番锤炼之后,或许能够胜任此职……”


    萧含光微微颔首,指尖轻叩御案:“军中人事,阿晏比我了解。萧旷既有此才干,又愿为朝廷效力,朕自然应允。”她抬眸浅笑,“不过扬州都督辖兵八万,统帅人选需慎之又慎。不如先让他以副将之职协理军务,待历练数月,再行擢升,你看如何?”


    “自当如此。”宋海晏心中欣悦,萧含光同意此事,萧旷想必会十分高兴。他顿了顿,沉吟道:“还有一件大事……”


    话只半截便停住,萧含光抬眸看他:“什么事?”


    宋海晏本想向皇帝提及北伐之事,可话到唇边,脑中忽浮现舅舅何长龄那双醺然的眼睛。


    “阿晏,古来良将多如繁星,几人能展抱负?飞鸟尽、良弓藏,自古人心就是如此。并非为君者都是昏聩不明,并非为将者都心怀不轨,只是没有人能压下心中那颗猜疑的种子,最终只能君臣相忌、两败俱伤……”


    分明话到唇边,心中到底生出几分踌躇来,他话锋一转,说起另外一件事来。


    “阿幸,趁着新年休沐,我想带你去江北的琅琊山走走。那里山中冬雪初霁,梅花开得正盛,最适合寻幽访胜,如何?”


    萧含光瞥了眼桌上堆积的奏折,面露难色:“还有好多政务没处理……”


    “满朝文武大臣那么多,哪里就事事都需你亲力亲为了。”宋海晏将下巴抵在她肩头轻轻蹭了蹭,嗓音里带着几分委屈:“阿幸,你从前答应过我,要多同我一处的……”


    “可是……”


    “就三日,好不好?”宋海晏央求道:“三天后,我们就回来。阿幸,你常年待在宫中,难道不闷吗,就没想过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比一座小小的金陵城大多了,有意思多了……”


    萧含光眸光微动。她从前是被困于药师庵,做了皇帝,又被困在这座宫城之中。除了到紫金山行猎,她连金陵都没有出过。


    她少年时,也曾向往外面的广阔天地,可是皇帝做得久了,那份向往便如同被深锁的画卷,渐渐蒙了尘。


    自从她成为“萧樗”,真正属于“阿幸”的部分也越来越少。皇帝的身份、华美的宫室、至高无上的权力,这些都属于名叫“萧樗”的躯壳。


    唯独宋海晏,是她人生中真正属于“阿幸”的那部分。也只有他,能让她暂时脱离皇帝的身份,作为“阿幸”而活着。


    她轻轻点了点头:“也好。”


    宋海晏眼神骤亮,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赐,将她搂得更紧:“当真?”


    “嗯。”她垂下眼睫,唇边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不过朝中事务须得安排妥当,三日后必须回来。”


    “自然。”宋海晏朗声应下,眉梢眼角,神采飞扬,“我这就去准备,明日一早就出发。”


    作者有话说:


    给天天997的小情侣放假,出去玩几天再走剧情。


    第92章


    次日, 萧含光乘帝舆去往江边的石头城。皇帝降下谕旨,称要视察石头城防务,三日后回宫。


    皇帝到了石头城不久, 就换了一身常服,乘坐马车来到金陵燕子矶的渡口。


    渡口早已停了一艘大船, 宋海晏捉着她的手,踏着舷梯,登上大船。


    大船缓缓向江北驶去, 一个时辰之后,船到了江北渡口,早有宋家的仆人候在一旁, 牵过来一匹四蹄劲健的骕骦马。


    宋海晏也不避人,将她横抱而起, 托举着送上马背, 自己从后面一跃而上。马蹄踏过官道,如风驰电掣般向北而去。


    萧含光在宫中时,为了应付一年四次的狩礼, 也曾学过骑马,却从来不知马能骑得这般快,简直像要飞起来一般。出奇的是,她并不感到颠簸, 只觉后背紧贴着一片温热, 他执缰的手臂将她圈在怀中, 每一次马背起伏都让那力道收紧几分。风掠过耳畔, 却吹不散他呼吸间灼热的气息。


    早春时节,原野青青,有农人正在田间劳作, 不远处是一座座安宁的村庄,达达的马蹄声将这一切都抛在身后。


    不知驰骋多久,马渐渐慢了下来,转入一条山道。道旁有一处长亭,宋海晏抱着她下了马背,从悬在马背的褡裢里取出一些豆饼喂马,又拿出一些干粮分给她。


    “入山就不需要走那么快了。你先吃点东西,我们休息一会再走。”


    萧含光点了点头,掰下一块面饼放入唇齿中咀嚼。她此刻尚不知他到底要带她到何处去,也不开口问。


    她静静地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影,心想,如果八年前他们真的私奔成功,离开药师庵,是否会像今日这般一路驰骋,到某个未知的远方?他们会不会过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不是皇帝和将军,而是尘世里最寻常的一对夫妻?


    休憩之间,山道上有几名樵夫担着柴从山上下来,扁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们边走边聊,粗犷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老李,你听说了吗?朝廷前些日子宣布减免今年赋税,咱们总算能喘口气了。今年秋收之后,就能多积攒些口粮,给娃儿们添件新衣裳。”


    “还不止呢,我还听说,皇帝下诏,将从前齐阀侵占的土地林泽重新丈量之后,分给没有土地的百姓。这下可好了,咱们这些祖祖辈辈给人当佃户的,总算能有一块自己的地了……”


    “依我看,现在的皇帝陛下可真是一位明君,连江左齐阀这么大的势力都能被他推倒了。庄上那些欺男霸女的,还不是仗着有齐阀给他们撑腰,如今靠山倒了,看他们还敢不敢欺压百姓!”


    “要我说,咱们这位大将军宋海晏也不错。要不是有他,指不定齐家已经攻入金陵城了。听说宋将军战功赫赫,在北方连战连捷,收复了不少失地……”


    樵夫们从长亭经过,并不知道此刻在亭中休息的两人正是大楚的皇帝和大将军,热络地讨论着今后的生活,话语间一片憧憬。


    萧含光过去在大臣进献的文表中读到过不少歌功颂德之辞。她清楚那些不过是阿谀奉承罢了。


    此刻,在这山野之中,听了樵夫的赞颂之辞,心中十分受用,却有几分不敢相信。


    她心中思忖,难道是宋海晏故意安排,哄她开心,不由看向倚着栏杆微笑的那人,道:“阿晏,这些人不会是你安排的吧?”方才这些人也夸了宋海晏,而宋海晏一向脸大,自吹自擂这种事也不是干不出来。


    宋海晏扑哧一笑:“你想什么呢,我哪有这闲工夫?皇帝施仁政于天下,黎民百姓夸赞陛下的功绩,不是很正常吗?也就是你平日不出宫,不然在金陵城中,这些话都能听得你耳朵长茧子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


    ……


    吃过干粮,两人继续上路。这次宋海晏不着急赶路了,他扶着她上了马背,自己则牵着缰绳,在山道中缓缓行走,她也得以仔细欣赏山景。


    转过一处山坳,视野渐渐开阔起来。


    入目所及,山是淡青色的,雾是烟灰色的,落日是灿金色的。群山逶迤着从脚下铺开,远处江川如练,隐隐白帆东流而去。


    仰之于天,便可观青冥浩荡,宇宙无极。


    俯之于地,便可见千里江山如同舆图一般在她脚下缓缓展开。


    长于药师庵的皇帝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浩瀚与壮美的景色,她闭上眼,任由山风拂过面庞,静静体会着眼前的一切。


    她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和脉搏与这方天地一同脉动。国政大事并不是御书房里的那些案牍文书,而是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她是皇帝,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影响到这片土地上的生民。


    她睁开眼时,见宋海晏笑着看她:“如何?今天高兴吗?”


    萧含光点头,“嗯”了一声:“高兴。”


    听了她的话,宋海晏脸上的笑容愈发明亮起来:“我就知道你一定高兴。”


    两双含着笑意的眸子对视,山风在这一刻也温柔和悦起来。


    他感她之所感,欣她之所欣。而她也见他之所见,乐他之所乐。


    人生如此,幸甚至哉。


    萧含光瞥见宋海晏脸上如惊鸿一现的梨涡,心中忽尔一动,招手道:“阿晏,过来——”


    宋海晏以为她要下马,便走到马背旁,伸出双手,想要抱她下来,萧含光撑着他的肩膀,却并不下马,她闭上眼,轻吻他脸颊上的涡旋。


    身前的人呼吸忽重了起来,他双手挟住她的双肩,鼻梁蹭过她的脸,寻着她的唇,吮吻了上来。萧含光张开唇,由着他长驱而入,含缠着他,顺奉着他,取悦着他。


    马儿似有所觉,轻轻踏动前蹄,萧含光身形一晃,唇齿才稍稍退开,那人已翻身上马,唇舌寻隙重新侵了过来。


    他的手掌托住她的后颈,指腹摩挲着她发丝下的肌肤,另一手环过她的腰,将她牢牢按向自己。萧含光仰首承迎,呼吸被他搅得凌乱,然马背颠簸晃动,她不得不抓紧他,掌心薄汗浸湿他的衣襟。


    不知多久,这个缠绵痴醉的吻结束时,萧含光的脸颊已红艳欲滴,身体几乎失去力气,只能靠在他怀中。待她回过神来,那匹马竟不知何时已不在原地,信步踱至数丈外的溪畔饮水。


    夕霏已微,林壑敛暝。


    骕骦马踏过暮色浸染的山道,最后停在山麓间一处精致小巧的山庄前。


    一名管事模样的人迎了上来,行礼道:“主君。”


    宋海晏扶着她下马,吩咐道:“准备热水和干净衣裳,再备些清淡的膳食,送到东厢房来。”


    萧含光道:“这是什么地方?”


    宋海晏笑道:“这里叫栖云庄,是我们宋家在这山中的一座庄子。”


    萧含光奇道:“这里离庐江这么远,宋家怎会有一座山庄在此?”


    “这琅琊山山景颇佳,山上有一座净慈寺,寺中供奉文殊菩萨。我母亲信佛,每年夏天都要来寺里进香,便买下这座庄子,权作歇脚之处。我们这几天就在这里暂住。”


    两人到了东厢房,窗边小几上已备好热茶,几枝新折的梅花插在白瓷瓶里。想必仆人们早知主君要来,连床榻上的锦衾都熏得暖融融的。


    萧含光从前未有这般纵马疾驰、跋涉山野的经历,晚膳之后困倦不已,沾榻就沉沉睡去。次日晨醒,她依旧被宋海晏搂在怀中。


    她早已习惯成自然,闭上眼,又重新睡了过去。


    不知多久,再醒时,见一双星眸静静凝视着她。


    ……


    宋海晏立在廊下吩咐仆从备马。萧含光梳洗完毕,见他一身玄色骑装,腰间挂着紫漆雕弓,在朝阳下英挺如松。


    “今日带你去赏梅。”他转身笑道,“这山上的梅花,白的红色都有,一开便是一大片,和宫中的可不同。”


    用过朝食,二人策马上山。


    踏过一道清溪,果然见到山坳下方一大片的梅林。


    满树梅花如云霞倾落,白梅皎若堆雪,红梅艳似胭脂,还有淡色宫粉,像初匀了胭脂的少女面庞,在山岚里透着朦胧的娇羞。馥郁香气随着山风浮动,丝丝缕缕沁入心脾,连呼吸都染上清甜。山势起伏间,梅林也跟着层层错落,立于坡顶望去,仿佛千万重花浪在脚下翻涌。


    萧含光在清溪下驻足,感受着这灵动自然的山野气息,只觉心旷神怡。


    “当——”


    忽地,一道浑厚悠远的钟声自山谷深处响起,余音久久盘旋,惊起梅枝上的几只山雀。


    萧含光循声望去,只见清溪尽头,一座古寺的飞檐在花树间若隐若现。宋海晏挽起缰绳:“是净慈寺的午钟,要去看看吗?”


    萧含光点头。


    两人涉过潺潺溪水,不多时,便到了山寺门口。


    也许是因为宋海晏要来,山寺中并没有别的香客,只有一位十五六岁的小沙弥迎了出来。小沙弥见到二人,双手合十,行了佛礼:“阿弥陀佛,两位施主,里边请——”


    宋海晏将缰绳系在栏杆上,问道:“一如禅师在吗?”


    小沙弥苦着脸:“不在。师父听说宋将军您要来,特地出山门下山访友去了。师父说了,您每次来这里,总是要拿山间的狐狸、兔子和雀儿试箭法。他老人家劝不得,便干脆眼不见为净,躲得远远的。”


    宋海晏被说得轻咳一声,耳根微微发烫:“那都是少年时的荒唐事了,如今早不做了。”


    小沙弥领着二人穿过山门,佛殿里的檀香混着梅香飘过来,让人不由收敛起心神。殿中供奉的文殊菩萨像宝相庄严,顶结五髻如莲花绽放,左手托经卷,右手持剑,座下青狮威猛如生。


    萧含光长于沙门,通晓佛典。文殊菩萨象征智慧,头顶五髻,代表大日五智;手中持剑,表示以智慧为利剑,驾狮子以表示智慧之威猛。


    小沙弥道:“两位要进香吗?”


    既入了名山宝刹,自没有不敬香火的道理。


    萧含光点头,走到香案前取了三炷香,在烛火上引燃。她垂眸看着袅袅升起的烟缕,指尖捻着香枝缓缓举过眉心,再轻轻插入香炉,动作间带着自幼养成的娴静庄重。


    起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香案一侧,见一只紫竹圆筒斜斜倚着,里面插着几十支竹签,她在药师庵从未见过这物,不由好奇:“这是什么?”


    小沙弥笑道:“这是签筒,是算命用的,两位施主可要求签?”


    萧含光轻轻摇头。帝王之命,贵之极矣,如何能算?


    宋海晏走了过来:“听母亲说这净慈寺的签文极灵验,我来试试——”


    他双手捧着签筒用力摇晃,竹签碰撞着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许是力道太猛,竟有两支飞了出来,一支坠在青砖地上,另一支不偏不倚落在萧含光衣襟上。


    萧含光将衣襟上那支竹签拾起,上面是一句七言诗,笔锋清隽:“春庭梨花照归人。”


    萧含光将竹签翻转,转到正面,是“中签”,下面则有两句签文:“起念即觉,一生一重。”


    这两句看着像禅语,萧含光不曾在经文中读过类似记载,一时不解其意。她正思索时,听宋海晏道:“小师父,为什么我的签没有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小沙弥也觉得惊奇:“这签筒里是有一根空签, 以前还从来没有人抽到过呢,没想到叫宋将军给抽着了……”


    宋海晏:“那这支空签是上签、中签还是下签?”


    小沙弥露出为难之色:“这我也不知道,平时来了客人, 都是我师父解签。”他挠着头,想到师父临走前交代不可得罪贵客, 磕磕绊绊道:“不过我师父说了,‘空即是满,无即是有’, 宋将军您抽到这根签,表示您定能心想事成,事事圆满……”


    “哦?” 宋海晏眼底漾起笑意, 显然对这解释十分受用。他几步凑到萧含光身边,鼻尖碰到她鬓角:“阿幸, 你抽了什么?让我瞧瞧。”


    萧含光看着竹签上那“春庭梨花照归人”的诗句, 忽想到药师庵的旧事,心绪翻涌起来,将竹签放回签筒, 轻声道:“只是一支寻常中签罢了,这本来也不是我抽的,没有什么可以看的。我们再到别处看看……”


    小沙弥领着二人将净慈寺参观一遍,天色慢慢暗了下来。两人便告辞, 回到栖云庄休息。


    次日, 两人离开琅琊山, 返回金陵。


    转眼便到了正月初八, 休沐结束后,百官再度齐聚朝堂。


    今日的朝议上,有两个新鲜面孔。


    第一位自然是除夕刚刚到达金陵的荆州都督何长龄, 第二位则是自去年天师道之乱后,就一直没有出现在朝堂的征南将军澹台恭。


    朝议开始,澹台恭便率先出列,跪在御阶前请罪。


    齐氏叛乱之初,齐椽曾亲赴宣城,以利益为饵说动澹台恭结盟。后来宋氏大军北上勤王时,澹台恭果然率军拦阻,成了齐阀的助力。


    然而,双方结盟不过是因为共同利益,不管是齐椽还是澹台恭都没有将盟约当一回事。澹台恭在撤退途中,听说皇帝从鸡笼山行宫返回金陵宫城的消息之后,当即见风使舵,打出勤王的旗号,并率军奔赴金陵。


    他想得很好,澹台氏与齐氏不和,朝中人人皆知。而他与齐氏密谋,除去他与齐椽,根本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既然皇帝没死,齐椽的计划失败,他当然没必要吊死在齐阀这棵要倒的大树上。只要调头调得快,他不仅不是附逆之臣,还能捞着一点平叛之功。


    谁知行至半途,便传来宋海晏兵锋直指金陵、齐氏兵败如山倒的消息。更让他担忧的是,留守金陵的家仆传回急报,皇帝回銮前一夜,担任卫尉校尉的次子澹台焕突然被革职。


    澹台恭疑心密谋之事败露,当即称病,率军退回宣城。


    他寝食难安。那段时日,附逆齐氏的世家接连被清算,抄家灭族者不计其数,唯独澹台氏始终未受波及。


    澹台恭思索再三,他本是天子心腹重用之人,唯一的错处便是在吴兴阻拦宋氏大军,他完全可以说自己是因为和宋海晏的过往恩怨,生出报复之心。如今宋海晏平叛立下大功,圣眷正浓,皇帝为了安抚宋氏,一定会对自己有所处分,却不会太重。


    是以,澹台恭从宣城回到金陵,在今日朝会上伏跪金阶,只说与宋海晏素有嫌隙,一时意气用事才犯下糊涂,求皇帝降罪。


    萧含光一时犯难,澹台恭和齐氏勾结是潜伏在齐椽身边的赵松声告知消息,除此之外并无旁证。这段时日,廷尉那边清查齐氏乱党,并没有清查到澹台氏头上,可见并无实证指向澹台氏附逆。且澹台恭老谋深算,见势不妙立刻见风使舵,朝中大部分人绝不会相信他和齐氏有牵连。


    齐阀既倒,澹台恭的二子都被贬谪,澹台氏已不成气候。当下对澹台恭最好是先降职,以后再慢慢疏远即可。


    思来想去,萧含光缓缓开口:“澹台将军,你与宋将军素有嫌隙,朕亦知晓。但你因私怨阻拦勤王之师,此乃大过。念你有勤王之心,且未曾造成实质性祸端,朕便从轻发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继续道:“即日起,免去你征南将军之职,降为讨逆将军。仍领宣城军务,戴罪立功。”


    澹台恭听到旨意,微微舒了一口气。从正二品的征南将军降职为五品的讨逆将军,固然颜面尽失,好在保住了全家性命,他叩首道:“罪臣谢陛下隆恩,臣往后必恪尽职守,以报效陛下大恩。”


    御座之上,萧含光再次看向诸臣,问道:“诸卿还有何事要奏?”


    荆州都督何长龄应声出列,躬身奏道:“陛下,臣有本启奏。去年十一月,北魏皇帝拓跋睿因病驾崩,继位的小皇帝拓跋尚年仅五岁,由太后垂帘听政。北魏平阳王拓跋晖趁机谋逆,发兵洛阳,虽最终叛乱被镇压,北魏已元气大伤。臣以为,此时正是我军再度北伐、收复失地、还都洛阳的天赐良机,恳请陛下圣裁!”


    他话音刚落,宋海晏当即出列,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八年前朝廷兴师北伐,兵锋已至洛阳城下,最终功亏一篑,微臣心中始终引以为憾。如今我大楚休养生息八年,粮草充裕,内忧已除,臣愿领军,为陛下收复旧都,一雪前耻,请陛下允准!”


    金殿之上,群臣哗然变色,议论纷纷。


    如果说刚才对澹台恭的处置只是投石入水,在群臣心中泛起小小涟漪,如今何长龄、宋海晏甥舅二人在此时重提北伐之事,无疑是惊雷乍响。


    若论财力,当今皇帝自继位以来,不事奢靡、不修宫殿、不筑奇观。七年之间,太仓粟米满仓,国库资财年年盈余。


    若论军力,如今宋海晏占据江北四州之地,拥兵十二万,再加上扬州军和荆州军,总兵力达二十七万,可谓是兵强马壮。


    然而,最大的问题也恰恰在此。齐阀覆灭,大楚一朝绝大部分的军事力量都掌握在何长龄和宋海晏这一对甥舅手上,这本身便是朝廷最大的危机。


    宋海晏在北方征战多年,战功卓著,在民间也有着巨大的声望,他若收复洛阳,顺势黄袍加身,南方的朝廷又能如之奈何?


    中书令魏膺之奏道:“陛下,去年天师道之乱,南方动荡,民生凋敝,百业待兴,齐阀虽然覆灭,然地方上余党未清,隐患犹存。且陛下刚刚宣布施行新政,轻徭薄税,臣以为当此之时,应休养生息,积蓄国力,不应大肆征伐。”


    此言一出,朝官们纷纷附和。


    太史令道:“前日紫微垣异动,太白犯岁星。天象主大凶,此时出征恐怕难以竟功——”


    大司农道:“陛下,去年天师道之乱席卷江南,各州郡义仓已空大半。若此时兴兵北伐,仅粮草转运一项,便需征发民夫十几万,恐伤农事啊……”


    御史中丞亦道:“陛下,七年前朝廷北伐,兴兵二十万,国库资财为之一空,损兵折将,一无所获。臣以为前车之鉴未远,岂可重蹈覆辙。不若先安内政,北伐之事宜缓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臣附议。”


    “臣等附议。”


    ……


    金殿之上一片喧嚷之声,萧含光高居御座,将一切尽收眼底。


    何长龄在此时重提北伐之事,实在出人预料。她想不出今日之事是何长龄的意思,还是何长龄与宋海晏商议之后的结果。


    北伐之战,需倾举国之力。然而此刻,朝堂议论如汤鼎沸。在北伐之事上,大楚朝廷的文官们和军方势力针锋相对,显然此刻并不是继续讨论的时机。


    她垂下眼眸,见宋海晏一双眼灼燃似火,正饱含期待地看着她。


    她只能轻轻对他摇了摇头,缓声道:“北伐之事,干系重大,诸卿所虑皆有道理。”顿了顿,又道,“今日朝议至此,容朕再思之。退朝——”


    ……


    散朝后,萧含光特地留下齐韶。她没有乘御辇,而是与齐韶并肩走在早春的御道上。新抽芽的柳条垂在道旁,风里带着淡淡的轻暖。


    “齐韶,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萧含光率先开口。


    如今齐韶身为尚书令,在朝事上颇有话语权。他出身北魏,向来有志于北伐,今日朝议却不发一言。


    齐韶沉吟片刻,道:“陛下,臣以为何都督与魏中书所言皆有道理。臣心中踌躇,故而未敢妄言。” 他抬眼望向北方天际,目光悠远:“臣在北朝多年,对北魏素有了解。与南朝相比,北朝制度松散,大小部落林立,皇帝更像部落共主。若遇雄才大略的君主,能慑服诸部,则国势强盛;反之,各部离心,国势必衰。如今拓跋睿刚逝,底下部落人心蠢动,确是用兵的好时机。”


    “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齐阀刚被剪除,余波未平。陛下推行的新政才刚起步,尚未见成效。臣以为,若能用半年到一年时间,彻底消化齐阀覆灭留下的隐患,待内政稳固后,再议对外用兵更为妥当。”


    萧含光停下脚步,目光掠过阶旁新生的青草:“如此说来,你也反对北伐之议?”


    齐韶摇头,目光沉静如渊:“此时是否该北伐,不在于微臣是否反对,也不在于世家大臣们是否反对,而在陛下之心。”


    “此言何意?”


    “战争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其中最要者,是人和。今日朝堂争议虽烈,但北伐大事,不在魏膺之与南方世家如何想,而在陛下与宋海晏如何想。”


    齐韶微微倾身,声音肃然:“臣斗胆一问,陛下真的做好准备,让宋海晏领军北伐中原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萧含光脚步一顿。


    又听齐韶道:“陛下, 战场成败并不取决于时机如何,而在于领兵之人。元宁元年,北魏南侵, 为宋寒章所败,宋家献俘阙下, 又献宝刀大夏龙雀,那时满朝文武欢欣鼓舞,人人有北望之心。可齐氏为一阀私计, 陷害忠良,宋寒章含恨而死,北伐无功而返。如今何都督与宋将军再提北伐, 他们本是甥舅,同心同德, 再无当年的掣肘之患, 战场上自能发挥最大战力。”


    “眼下最大的难题,在于陛下能否下定决心,能否顶住满朝非议, 放手让宋海晏领兵北上?或者说……”他顿了顿,眼中如静水般映着萧含光迷惘的神色:“陛下真的能全心信任宋海晏吗?”


    萧含光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作答,夏从德几步小跑走到御前, 行礼道:“陛下, 太皇太后请您往华林园觐见。”


    齐韶躬身, 低声道:“陛下, 您好好想想,再做决定不迟。”


    ***


    下朝之后,宋海晏回到大将军府。


    他很失望, 却也明白,今日朝上世家大族声浪滔天,这种时候,皇帝绝无可能表态支持北伐。然而胸中还是腾起一道浊晦之气,胀郁得很。


    他索性在花园鲤鱼池边坐下,随手捡起地上的鹅卵石,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池子里掷。水花溅起又落下,惊得池中游鱼慌不择路,纷纷钻进水草石缝里藏了起来,连尾鳍都不肯再露半分。


    府中仆人知晓主君今日心情不太舒坦,而女公子宋碧棠已回庐江,也没人敢出来相劝。


    不多时,宋吉报道:“主君,何都督来了。”


    宋海晏转头,正见何长龄穿过月洞门,一身沉朱色锦袍格外醒目,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他连忙起身相迎,躬身行礼:“阿舅,您怎么来了?”


    何长龄朗声一笑:“阿晏,阿舅打算明日便回荆州去,特来与你辞行。”


    宋海晏一怔:“北伐之事还没个定论,阿舅怎么这就要走?”


    “这还用得着再议?今日早朝的情况你也见到了,满朝文武,除了你我,还有谁支持北伐之事?”何长龄似乎并不颓丧,语调意味深长:“阿晏,你之前信誓旦旦,皇帝必会支持北伐之事。可今日朝堂上,陛下那犹豫不决的样子,难道你没看见?既然北伐之议难成,我留在金陵还有什么意思?”


    他望向池中鲤鱼,声音也沉肃起来:“何况,阿舅本不赞同北伐。今日在朝上提起此事,只是想给你泼一泼冷水,冷一冷你的肺腑热肠,免得你看不清楚朝中形势,最后如同你父亲一般,一身忠勇,却落得被小人算计而死的下场。”


    宋海晏闻言一默。


    今日何长龄果然如除夕那日约定,在朝议时提出北伐。他原以为舅舅是真心支持自己,没承想竟是借此让他看清现实。而朝议的结果,也确如舅舅先前所料。他胸中那股郁气顿时翻涌得更凶,连带着眉宇间都拧得打结。


    何长龄知他心里不好受,又叹息一声,“阿晏,八年之前,阿舅就同你说过,审时度势,乃是在乱世中保身的道理。如今,你手握重兵,官居一品大将军,鲜花着锦,烈火烹油,金陵城里人人捧着你,连皇帝都要让你三分。可亢龙有悔,盛极而衰,越是风光无限,越要懂得急流勇退。听阿舅一句劝,别想北伐之事了,过段时日,就回庐江去,守着家中祖业,谁也奈你不得……”


    宋海晏猛然抬头,眼中燃起倔强的火焰,“阿舅,若我铁了心,非要北伐洛阳不可呢?”


    何长龄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又叹口气:“阿晏啊,你也不想想,你如今已是一品大将军,再向上也无可封赏。若北伐真能竟全功,立下不世之功,陛下还能赏你什么?”


    “阿舅,我不求封赏——”宋海晏情绪激动,声音也拔高了。


    “阿晏,这不是封赏的事。” 何长龄凝视着他,目光像淬了冰,“事情到了那个份上,皇帝便只能行禅让之事,把太极宫里那个位置让给你来坐了。你还觉得陛下会赞同北伐吗?”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今日早朝,陛下的意思,不正是要将此事搁置吗?”


    “不,阿舅,我还是信陛下。” 宋海晏梗着脖子,喉结滚动,“这般大事,那么多人反对,她一时拿不定主意也正常。等她想清楚了,一定会全力支持北伐的。”


    何长龄摇头苦笑:“你啊,还真是冥顽不灵……”


    宋海晏却像是没听见舅父的数落,眼中闪着孤注一掷的光芒:“若陛下当真同意北伐,阿舅是否愿意一同出兵?”


    何长沉默片刻,终是颔首:“若陛下当真有此魄力,愿倾尽国力再往北进,荆州大军自当尊奉圣意,与你共进退。”


    宋海晏长长舒了一口气:“阿舅,我们就这么说定了。您且回荆州静待消息,过一段时间,定有圣意送达。”


    何长龄看着他这副不肯罢休的模样,终是没再泼冷水,只拍了拍他的后背:“也罢,你这么有信心,阿舅便先依你。记住,凡事给自己留三分余地,莫要把路走窄了。”


    宋海晏点头,亲自送何长龄至府门外,望着舅舅的马车往城外驻地而去。


    ***


    夏从德在前导引,萧含光乘辇在后,缓缓行至华林园的湖心亭。


    远远望去,太皇太后正坐在湖边垂钓。


    萧含光微微一怔,自八年前北伐功败垂成,太皇太后便再未碰过鱼竿,不想今日竟重拾这份雅兴。


    她下辇行至湖边,恰见太皇太后猛地扯动鱼竿,一条尺许长的金鳞大鱼正翻涌着浮出水面。那鱼拼命挣动,太皇太后气力不支,握着鱼竿的手微微颤抖,眼看就要被拖拽着脱手。萧含光连忙上前,双手握住鱼竿,借着鱼挣扎的力道顺势一引,腕间巧劲流转,已稳稳将大鱼牵上岸来。


    小太监们慌忙围拢,用抄网兜住那条仍在甩尾的大鱼,小心翼翼地放入盛着清水的木桶中。


    太皇太后在夏从德的搀扶下步入湖心亭,宫女奉上她最爱的桂花蜜水。她呷了一口,便斜倚在铺着锦垫的坐榻上,闭目养神。她年轻时,总爱钓大鱼,方显自己技艺高超。如今年逾古稀,连握住鱼竿都觉吃力。若不是萧含光及时赶到,这条大鱼怕是早已扯钩逃走了。


    她已力不从心,而如今的大楚朝廷,再次走到了需要抉择的关头。


    齐明霜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在侧席入座的萧含光,问道:“皇帝,听说澹台恭从宣城回来了?”


    萧含光点头应道:“是。齐氏谋逆时,他曾与之暗通款曲,只是廷尉府没能查到实证,朕不好过重处置,只将他贬为五品讨逆将军,往后慢慢疏远便是。”


    齐明霜道:“哀家有个想法,想与皇帝商议。如今扬州都督一职空缺,澹台恭从前曾在齐栋麾下任职,熟悉扬州军务,又久历战阵,算得上经验老到的宿将,正好补得此缺,皇帝以为如何?”


    萧含光万没想到太皇太后竟会举荐暗中附逆的澹台恭担任要职,眉心蹙起:“太皇太后,澹台恭勾结齐氏虽无铁证,但心术难测。扬州军拱卫京畿,乃是国之屏障,岂能托付给贰臣?”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此前宋海晏已经向朕举荐豫章王世子萧旷,他说萧旷治军严谨,是个不错的将才。朕觉得,如今萧家血脉稀薄,豫章王为皇室别支,若委此重任,也可制衡各方势力。”


    齐明霜瞟了她一眼:“哀家听说豫章王府要和宋家议亲,有这回事吗?”


    萧含光道:“此事宋海晏向朕禀过,豫章王世子与宋海晏的胞妹宋碧棠两情相悦,两家确有意结为姻亲。”


    湖风吹拂,早春的亭中也有了一丝凉意,太皇太后打了两个喷嚏,夏从德见状,连忙命宫人搬动屏风,在亭周围成一道挡风的屏障。


    齐明霜止了咳,拢了拢孔雀纹锦裘:“陛下,元宁初年,陛下登基之后,哀家命你在此亭中与齐韶钓鱼,教你钓鱼三法,陛下还记得吗?”


    萧含光点头。


    “若要得鱼,其一在用饵,其二在忍与等,其三在权衡。”齐明霜一双浑浊的老眼凝视着她:“前两法陛下都用得很好,可唯独这最重要的权衡之术,陛下还差了火候。”


    “澹台恭是贰臣不假,可如今宋海晏势大难制,除了他,朝中又有谁能与之抗衡?澹台恭与中书令魏膺之是姻亲,又和宋海晏素有旧怨,正是扬州都督的合适人选。”


    萧含光一颗心跌到谷底。


    太皇太后的心思再明白不过,要以澹台恭为利刃,来制衡宋海晏。在她看来,扬州军绝不能交到与宋海晏、与宋家有丝毫牵扯的人手上,即便是皇室宗亲也不行。她宁愿重用一个有过背叛行径的贰臣。一旦澹台恭掌控了扬州军,必然会与宋海晏势同水火、争斗不休,而她这位皇帝,便可稳坐钓鱼台了。


    然而,一旦澹台氏起势,再与魏膺之联手,她便会陷入同八年前一模一样的局面,北伐大业变生腋肘,再无法继续推进。


    她正要据理力争,又听得太皇太后道:“陛下,哀家知道,你对宋海晏有情。但如今你已不是长乐公主了,坐在那个位置上,你该考虑的不是个人的情感,而是我大楚朝廷的长治久安。”太皇太后枯瘦的手指重重叩在案几上,声音沉了几分:“皇帝该想想,宋海晏拥兵十二万,掌控江北大片土地,一旦他生出二心,还有你我祖孙的容身之地吗?”


    萧含光深吸一口气:“太皇太后,朕相信宋海晏,他几次三番救过朕的性命,对大楚朝廷从无二心。”


    太皇太后背脊陡然耸立,目眶中寒光闪耀,她冷笑一声:“相信?哀家真不敢信,这两个字会从皇帝的口中说出来,看来哀家从前对你的教导,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权力天生带着血腥味。登上皇帝的宝座,意味着身边再也没有可以相信的人,连至亲之人都可能会背叛你。论亲近,谁能比得上哀家和弟弟?哀家一粥一饭将他养大,教他读书识字,他从前对我言听计从,姐弟二人相互扶持,才让江左齐氏在大楚站稳脚跟。齐鸿成了司徒,两个儿子身居高位,齐氏一时风光无两。可结果呢?他竟暗中谋害哀家的孩子,只为让自己的子孙登上皇位……”


    话说到此处,太皇太后已是气喘吁吁,她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夏从德连忙上前轻拍其背,好一会儿,她才缓过劲来,眼神却愈发锐利起来:“人心易变,宋海晏现在是没有二心,可是将来呢?你能保证他五年、十年、二十年之后都是这样吗?他是个男人,今年二十五岁,尚且年轻,还觉得情爱是这世间最要紧的事,愿意做出牺牲和让步。等到他三十岁、四十岁,他的想法还会和今天一样吗?”


    “皇帝,忠心从不可靠,将大楚的存亡系于你的‘相信’之上,如同利剑悬颈,日夜不得安枕。” 太皇太后缓缓站起身,身形虽佝偻,却透着一股慑人的气势,她凝视着萧含光的双眼,一字一句,再次吐出那句恍若诅咒的话语。


    “陛下,你不是坐在御座之上,而是坐在火宅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从华林园出来, 太皇太后的话语仍回响在萧含光耳畔,萦绕心头,让她无法喘息。她再三权衡, 下令轻简銮仪,往大将军府而去。


    天色已昏, 大将军府从未接驾,见到皇帝銮仪,阖府上下慌忙跪了一地。


    萧含光一眼瞥去, 并未见到宋海晏的身影,问道:“大将军人呢?”


    宋氏管家宋吉忙道:“回陛下,将军不知圣驾降临, 此刻正在后园观鱼。小人这就去传报,请将军前来接驾。”


    萧含光摆手道:“不必虚礼, 前头领路, 朕自去寻他。”


    宋吉领着皇帝行仪穿过中庭,又转过几座雕花门栋,到了将军府的后园。


    宋海晏仍如上午那般, 一个人立在鲤鱼池边出神。


    暮色沉沉,池水如墨,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暗青。他负手而立,玄色衣袍与暮色融为一体, 衣袂在晚风中微微翻卷, 勾勒出沉默的剪影。


    宋吉连忙几步小跑, 走到宋海晏身边, 禀道:“主君,圣驾来了。”


    宋海晏回头,果见皇帝迈过月洞门, 往鲤鱼池边而来。


    他心中欣喜,下意识就要迎上,见她身侧幢幢人影,忽想起君臣之别,一撩衣袍,跪下行礼道:“臣宋海晏,参见陛下。”


    萧含光看向身旁的冯大用,吩咐道:“你带人先退下。” 冯大用连忙躬身领旨,领着侍驾众人悄然退了出去。宋吉见状,连忙示意宋府家仆尽数退下。偌大的后园,顷刻间只剩下两人。


    萧含光上前,伸手拉着他起身,温声道:“阿晏,天都黑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呢?”


    宋海晏自送别了何长龄,回到花园后便心神恍惚,竟不知不觉立到了黄昏。此刻见到萧含光,他将一腔郁恼都抛诸脑后,脸上漾起清浅的笑容,回道:“没什么,只是在想北伐的事,一时入了神。倒是你,这么晚过来,可是有要事?”


    萧含光轻声道:“阿晏,北伐之事,我想先缓一缓。魏膺之他们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如今新政刚刚施行,不宜在此时大动干戈。再过半年,等今年秋冬时节再用兵,你觉得如何?”


    宋海晏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急声道:“如果朝廷钱粮转运确有难处,我可以自己设法……”


    萧含光叹了一声,打断他的话:“阿晏,不是钱粮的事。是最近诸多事情搅在一起,我实在焦头烂额,暂时无心于此……”


    夜色更沉,萧含光只觉一日的疲乏涌来,丝毫没有注意到宋海晏的脸色骤然一变。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一事,太皇太后说澹台恭是从扬州军出来的,又经验老到,建议让他接任扬州都督一职。我想着萧旷从前并无独领大军的经验,将来真让他接任扬州都督,难免有人不服。不如就以澹台恭为主职,萧旷为副职,让他们共同治军,你意下如何?”


    宋海晏只觉脑子 “嗡” 的一声,心内像是被生生钉入一根尖锥,密密麻麻的疼痛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几天前,何长龄已预示了一切,他却一个字也不肯信。现在,轮到他来品尝这苦果了。


    他终于真真切切地意识到,阿舅是对的,朝廷上下无一人同意他兴兵北伐。


    何长龄在朝堂上率先提起北伐,本就没打算真要挥师北上,不过是想给他这个外甥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而现在,皇帝亲口告知他,她“无心于此”。非但如此,她竟还打算起用叛臣澹台恭执掌扬州军,其中的意味,再也明白不过。


    “阿晏……阿晏……”萧含光的声音继续响起:“阿晏……此事……你怎么看?”


    他还能怎么看?他难道能抗旨不遵,将扬州军的军权继续抓在手里,向皇帝证明自己确有贰心吗?


    恍惚间,他听见自己发出一声极轻的笑:“陛下既已做下决定,臣自当遵令奉行。臣这便知会宋左尧一声,命他提前做好扬州军的交接事宜……”


    自扬州军投降之后,宋海晏命宋左尧暂时代管。如今,皇帝既然另外任命主帅,留之无益,也该将其召回。


    今日到大将军府,萧含光是有几分心虚的,她不敢直面宋海晏的眼神,一直将目光投在那池游鱼上。此刻,见宋海晏同意她的任命安排,听他的声音毫无异状,也并未多想,含糊道:“再过几日吧。”


    ……


    第二日早朝时,萧含光没见宋海晏上朝。


    她遣冯大用到将军府去问,得知昨日她离开大将军府之后,宋海晏便离开金陵,说是要去琅琊山中行猎,过几日方回。


    萧含光心中有几分懊恼,想来宋海晏当时虽无异样,应该心情不太好。又想琅琊山中风景幽美,他出去散散心也好,等他回来,她再好好向他解释,她从未怀疑过他,只是她身居帝位,很多事情身不由己。


    过了几日,她听说宋海晏回到金陵,仍然不见他来上朝,也不曾到宫中寻她。下朝之后,她便再次往大将军府而来。


    皇帝銮仪停在府门,未见宋海晏出来迎驾,萧含光看向跪在最前面的宋氏管家:“大将军人呢?”


    宋吉心知自家主君多日不朝,已经惊动皇帝,此刻也无从遮掩,只得禀道:“陛下,将军现在并不在府中……”


    “不在府中,那在何处?”


    “将军在思园之中,陪伴亡妻,小人们也不敢前去打扰。”


    萧含光一愣,眼中显出茫然来:“亡妻?”


    宋海晏哪有什么亡妻?


    宋吉道:“八年前长乐公主夭亡,我们将军本来想乞其骸骨归葬庐江,并未如愿。于是将军在金陵买了一处宅院,起名为思园,在园中设下长乐公主的衣冠冢,心情不好时,便常到那边去,而且吩咐下人们不得前去打扰……将军自从两天前从琅琊山回来,就去了思园,迄今未回……”


    萧含光只觉得心尖一片颤栗,一种悸动从血液蔓延至百骸诸窍,她四肢麻木、声音颤抖:“思园在哪?领朕过去看看……”


    皇命既下,宋吉不敢相违,领着皇帝行仪来到金陵城东南的一处宅院。


    这只是一处前后三进的小院,与大将军府的规模自然无法相比。宋吉打开大门,见前院无人,便一边领着皇帝往后园而去,一边禀道:“长乐公主的衣冠冢就在后园,将军来时,一般都在后园盘桓。”


    萧含光停在后园门口,深吸一口气,回身望向侍驾之人:“你们都去前院门口等着,朕一个人进去,谁都不许进来打扰。”


    冯大用觉得不妥,劝道:“陛下,请容小人陪您进去。”


    萧含光声音清寒:“不必,你们全部退下。”


    冯大用不敢再劝,只好领着陪侍之人全部退到大门之外。


    萧含光推开斑驳木门,见庭中有一棵老梨树,树干粗壮,枝条虬结,与药师庵中那棵梨树十分相似。正是早春时节,梨花新开,如琼瑶般缀满枝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树下立着一方青石墓碑,那墓碑显然有些年份了,下方缀着青苔,上面刻着一行字:“爱妻长乐公主之墓。”


    宋海晏一身白衣,手握着一只酒坛,双目紧闭,倚靠在墓碑上。他身旁已积了不少空酒坛,空气中弥散着酒味。


    “阿晏……”萧含光走到他身前,唤了几声。不知他喝了多少酒,已经醉了过去,并未因为她的呼唤而清醒。


    萧含光站起身,静静地看着他身后那块墓碑。


    雪白的梨花飘落,落在墓石之上。


    八年前,皇太孙萧樗逝世,太皇太后宣布长乐公主病亡,命她假扮成哥哥的身份登上皇位,兄妹两人死生调转。


    除了极少数知情者,世人皆以为长乐公主早已逝去。就算是萧含光本人,也早已习惯了以皇帝的身份示人。她平生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墓碑,心神一阵恍惚。


    她是谁?


    她是萧含光吗?还是萧樗?


    蓦地,她想起齐宝珠转述过的“彩塑泥胚”。


    “黄金藏于深山,陶土埋于地底,木头长于山林,如果它们可以选择,也未必愿意被捏成菩萨的模样,坐在莲台上受人顶礼膜拜。虽万众尊崇,可也失去了自由,不过是承载众生信仰的容器罢了。皇太孙之尊位,和庙里彩塑泥胚的菩萨又有何区别?如果我可以选择,宁愿为山间之清风、林中之野鹤,哪怕死去,成为道旁的髑髅,也好过生于皇家,成为庙堂上一具泥胚……”


    现在,哥哥或许已经化作山间之清风、林中之野鹤,她成为了她的哥哥,也背负了哥哥的命运。


    那么真正的阿幸呢?她又在哪里?


    她是被埋在了皇陵里,还是埋在眼前的这棵梨花树下?


    我又是谁?


    她站在墓碑前,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道死去已久的幽魂。


    作者有话说:


    最后当然还是会北伐的,只是还有些曲折和拉扯。


    第96章


    凉风骤起, 落花如雪。


    宿醉的人受到惊扰,缓缓睁开了眼睛,萧含光蹲在他身前, 轻声唤道:“阿晏,阿晏……”


    宋海晏醉后的眸子有几分迷茫, 分辨出来是她后,他勉强起身,跪下行面君之礼:“臣, 宋海晏,参见陛下。”


    萧含光心中蓦地一痛。若身旁无人,他从不会行此大礼, 也不会称她“陛下”,只会叫她“阿幸”。她一直都知道, 宋海晏并不全然当她是皇帝, 两人相处的时候,她是“阿幸”,是长乐公主, 是他所爱之人。


    现在,她令他伤心了。


    他不愿再做她的爱人,只愿做她的臣子了。


    她想拉着他起来,可他不肯起, 男子醉酒后的身体沉重, 她拉不动, 只好抱住他, 声音哽咽,“阿晏,你起来, 你一定要这样同我生分吗?”


    宋海晏目光涣散,唇边浮起一丝恍惚的笑意,“陛下……请恕臣无状……今日梨花盛开……臣思念亡妻……无心朝事,只想在此树下陪伴她……”


    梨花乱坠,他声音恍若梦呓:“陛下……臣请辞去大将军之职,以后余生,只愿为亡妻守墓……”


    萧含光痛彻心扉,她紧紧拥住他,眼中泪如泉涌:“阿晏,你不要这样……北伐的事我们再好好商议,不行吗?”


    “陛下,臣已经不想北伐了……臣想清楚了……没有什么洛阳之约……阿幸八年前就已经死在婚礼前夜……臣现在什么也不想,只想留在这里永远陪伴她……”他推开她,倚着墓碑,拿起边上的酒坛,打开酒封,仰头灌了下去。


    他身形摇晃,吐息之间尽是浓烈的酒气,想必此前已经喝了不少,如果再这样喝下去,恐怕会醉死在这梨树下,萧含光又痛又急,“阿晏,你如今就连好好同我说一句话都不肯吗?”


    她伸手去夺宋海晏手中酒坛,宋海晏醉眼迷蒙间本能地一挣,两人推拉之间,宋海晏踉跄着后退半步,脚下被树根一绊,整个人向后仰去。


    萧含光只听得“咚”的一声闷响,宋海晏后脑勺狠狠撞在青石墓碑上。鲜血顿时从乌发间涌出,顺着石碑上“长乐公主”的刻痕蜿蜒而下,滴入墓碑下方的青苔之中。


    宋海晏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茫然地睁着,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他像一棵被狂风摧折的玉树,缓缓栽倒在墓碑之下。


    萧含光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阿晏——”她凄厉的呼喊划破寂寂春庭,扑上前去将人搂在怀中。温热的鲜血很快浸透了龙袍下摆,怀中人脸色苍白,仰躺在她怀中,似乎毫无生息。


    她颤抖的手指拂开他散落的发丝,见那伤口仍在汩汩冒着鲜血,将一旁的梨花都染成了刺目的红色,她大声呼喊:“来人——”


    冯大用率先赶到,对此大吃一惊,也不敢多问缘由,连忙道:“来人,将宋将军送回房中……”


    宋吉见主君后脑受伤,同样不敢多问,战战兢兢跪奏道:“陛下,府中备有伤药,可否容小人为主君止血包扎?”


    萧含光勉强恢复了镇定,踉跄着站起身来,让开身前的位置:“你们快点。”


    府中下仆急忙送来伤药,宋吉在伤处敷上药,又仔细包扎好。又有人取来担架,将宋海晏送回卧房。


    萧含光看向冯大用:“还不赶紧去请太医来?”


    “是。”冯大用一溜小跑去了。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太医便提着药箱匆匆赶到。见皇帝竟亲自守在大将军床前,他微微一惊,转念想起朝中传闻,大将军正得圣眷,倒也不足为奇。


    他躬身行礼后,即刻上前诊视,一番望闻问切后,躬身回禀:“启禀陛下,大将军头部受创、颅脑震荡,加之近日饮酒无度,肝胃俱损,湿浊郁于体内,以致神昏窍闭。臣这就拟一方醒酒汤,再配化瘀散外敷,不出三日,将军便会苏醒。”


    ……


    宋吉随太医抓药,命家中下仆煎好,送到房中,却见皇帝仍怔怔坐在床前,便跪奏道:“陛下,药已煎好,可要小人伺候将军服下?”


    萧含光伸手接过汤药,“朕来喂药就好,你们都退下。”


    宋吉犹豫片刻,终究不敢违逆,只好退下,顺手关上房门。


    萧含光扶着宋海晏坐起,让他倚靠在背榻之上,用银匙舀起药汤,喂入他的唇中。


    一勺药汤喂下,却从他唇角溢出,顺着下颌滑落。她用巾帕去擦,指尖触到他冰冷苍白的面颊,心头再次泛起细密的疼痛。


    ……


    屋外,冯大用倚着门缝,偷偷去看屋里的情形,见皇帝小心细致地给宋海晏侍药,心中生出狐疑。


    去年紫金山秋猎时,他发觉凶名在外的大将军宋海晏才是皇帝真正的心腹之人。后来齐氏逆乱,宋海晏率军平乱,得皇帝无上荣宠,也验证了他的猜测。


    然此刻,皇帝亲自给宋海晏侍药,大大超出了他的认知。要知道,从前太皇太后生病,陛下也不曾亲自侍药呢。


    他回想下午的事,皇帝独自进入后院,不久宋海晏的头就磕到长乐公主的墓碑上,莫非皇帝和大将军吵架了?


    君臣失和,这可是一件大事!


    ——如今大将军掌天下兵马,皇帝和大将军和和气气,大楚自然兴旺太平,若是皇帝和大将军心生嫌隙,这大楚朝廷可不要地动山摇了吗?


    还有,皇帝和大将军在长乐公主的墓前发生争吵,个中因由莫非与已死八年的长乐公主有关?


    想到这里,他看向一旁的宋氏管家宋吉:“宋管家,后院中那座长乐公主的墓碑是什么时候立的?”


    宋吉想了想,答道:“是八年前宋家献俘后第二天,那天上午,我家将军从宫中回来,说皇帝决定北伐中原,他要回庐江准备。临走之前,命我买了青石,他亲手刻字,在梨树下立下墓碑……”


    冯大用道:“我听说,长乐公主逝后,随先帝葬于帝陵,那这里应该是个空冢?”


    宋吉道:“也不是,我亲眼见将军将一个香囊放入陶罐中,埋入地下,我想那兴许是长乐公主的生前之物……”


    ……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萧含光出现在门口,轻声道:“带人去后院,将那个香囊挖出来,给朕看看……”


    “啊……”冯大用吃惊不小,虽只是衣冠冢,打扰已故之人,总归是不太好。又想到先前之事,看来真的和长乐公主有关,可皇帝的命令也不能违背。他看向宋吉:“宋管家,还不快按陛下的吩咐去办……”


    宋吉暗自懊恼方才多言,眼下主君昏迷不醒,他万不敢抗旨,只得让下人取来镐头,引着冯大用去了。萧含光也跟了上来。


    浮土一层一层被挖开,不多时便现出一个密封好的陶罐,冯大用将陶罐捧着,送到萧含光面前。


    萧含光打开陶罐的封口,将手伸入内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香囊。她扯开香囊的系带,见里面有一朵已枯萎多年的梨花,以及两根交缠在一起的头发。


    她靠在梨树下,轻轻闭上了眼睛,脑中不由得回忆起八年前的那个夜晚。


    【阿幸,你真的想当这个皇帝吗?如果你不想,我就带你私奔。管它什么北伐不北伐的,我设法带你走,我们一起离开皇宫——】


    【阿晏,一开始,我确实不愿意当皇帝。可是我的哥哥死了,我愿意承担起他未尽的责任。如果北伐功成,这也是功在千秋的事情,我愿意为之尽一份心力。】


    【阿幸如果这么想,我也会和家里联系,尽力促成北伐之事。沙场杀敌,建功立业,结束如此乱世,万姓得享太平,这也是男儿分所应当之事,我也会尽一分力。将来北伐功成,朝廷还都洛阳,不需要你坐在帝位上,我再来带你走。】


    那时,年少的宋海晏从她的鬓角轻轻拔下一根头发,又拔下一根自己的头发,将两根头发缠在一起,放入香囊之中。


    【婚礼虽然不成,但你我今日结发,也是一样。我可以多等几年,只望阿幸你勿忘今日之约……】


    ……


    春风拂过,落英簌簌扑在肩头,年轻的帝王握着那只香囊,摩挲那已经干枯的梨花花瓣,久久伫立。


    她望向不远之处那块青色的墓石。


    她明明还活着,却似乎已经死了两次。


    第一次,是在八年前,太皇太后宣布长乐公主夭亡的那个夜晚。


    第二次,是今天下午,宋海晏告诉她“阿幸”已经死了的时候。


    她迫于太皇太后的压力,任命澹台恭为扬州都督,从背后刺了宋海晏一刀,也用这一刀亲手杀死了自己……


    ……


    冯大用看了看渐渐昏暗的天色,上前禀道:“陛下,天快黑了,太医说将军需静养,是否移驾回宫?”


    萧含光闻言站起。她缓缓移步,重新回到卧房,在床前凝视着犹然昏睡的宋海晏,指尖轻轻拂过他紧蹙的眉间。片刻之后,她收回手,站起身来。


    “回宫。”她声音低沉,“冯大用留下,好生照料大将军。若他醒来,便请他入宫见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正是下午时分, 温暖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扉,照入御书房。


    萧含光展开手中明黄色的卷轴,凝望着右侧朱笔写就的“澹台恭”三个大字, 忽觉得刺眼,便点燃烛火, 将圣旨举到烛火前。


    就在卷轴即将就火之时,终是泄了气,将卷轴重新收起。


    这道圣旨是扬州都督的任命诏书, 她已拟就很多天了,却始终放在案头,没有正式廷发。一镇都督的任命绝非小事, 圣旨一旦发出,便再难更改。


    这几日, 她又读了不少史书, 思考历代王朝的兴衰。


    若纯粹以帝王心术权衡,太皇太后所言不无道理。若想国祚久长,必须防微杜渐, 避免军权过于集中,以至尾大不掉。然此法只可守成,若想要开疆拓土,则需明君良将彼此信任, 两者相辅相成, 缺一不可。


    给澹台恭的任命一旦下达, 就算日后勉强推进北伐, 难保八年前的旧事不重演。将领各怀心思,兵马粮草调度掣肘,甚至遭遇自己人的冷箭。她心中着实犹豫, 难以决定。


    她拧着眉,将圣旨扔在御案之上,沉沉叹了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根竹签来。


    灯光摇曳,照亮竹签上的小字:春庭梨花照归人。


    那天在净慈寺,宋海晏摇动签筒时,这支竹签坠到她的衣襟上。她分明记得自己将这根竹签放回签筒之中,不料回到宫中,这竹签竟从衣襟里滑了出来。她想不出这支签是怎么出现的,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指尖捻着竹签翻转,背面的字迹便露了出来:中签。起念即觉,一生一重。


    “春庭梨花照归人”是指两日前她和宋海晏在思园的相见吗?


    “春庭”有了,“梨花”有了,“归人”是谁?是她,还是宋海晏?


    “起念即觉,一生一重”又是什么意思?


    犹疑之间,白令瑶入内,奏道:“陛下,静仪师太来了,说是特来替陛下问诊,看蛇毒是否痊愈,正在外殿候见。”


    萧含光道:“你先请师太到明光殿奉茶,朕马上就去。”


    年前,萧含光在鸡笼山遇刺,中了蛇毒。经过静仪师太施针祛毒,业已痊愈。静仪师太还不放心,每隔十天都要入宫复诊,今日正是复诊的日子。


    萧含光入明光殿时,静仪师太正跪坐在茶几前的蒲团上。


    静仪师太出身沙门,不习惯有人伺候,白令瑶只备好煎茶器具和静仪师太最爱的玫瑰花茶便退下,由她自便。


    见皇帝进来,静仪师太连忙起身,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陛下圣安,贫尼稽首。”


    萧含光请静仪师太入座,随即在对面坐下,伸出右手。静仪师太细细诊脉之后,道:“陛下身体底子不错,余毒已清,不会复发。”


    萧含光稍稍松了口气,又听静仪师太道:“只是陛下心气郁结,神思不舒,恐怕有损心脉。不知陛下遇到了什么难事?”


    萧含光自幼在静仪师太膝下长大。成为皇帝后,为免身份暴露,两人不再以师徒相称,但她对静仪师太始终有一份孺慕之情。她最近因澹台恭的任命与宋海晏心生嫌隙,心中惨痛忧闷,身边却无一人可以言说,此刻见到静仪师太慈爱的眼睛,忍不住将一腔郁结倾吐:“不瞒师太,朕确有一事,实在难以抉择……”


    她便将与宋海晏因北伐及扬州都督人选产生的争执,一一道来。


    静仪师太静静听着,末了只道:“朝中之事,贫尼不敢妄加置喙。但凡人蒙昧,皆因不明自性,而生出迷障。若能明心见性,则其惑自解。”


    “师太此言何意?” 萧含光追问。


    静仪师太不答,她伸手取过一只白瓷茶杯,倒了一杯水,推到萧含光面前,道:“请陛下饮水。”


    萧含光端起茶杯,将水一饮而尽。


    静仪师太问道:“请问陛下,这水有何色,有何味?”


    萧含光答道:“只是白水,并无滋味。”


    静仪师太取了一只茶壶,放入一朵含苞的玫瑰,置于茶炉上烹煮。不多时,壶中茶汤渐染玫红,花苞在沸水中缓缓舒展,如美人初醒。她倾出茶汤,推到萧含光面前:“请陛下再尝此杯。”


    茶汤入口,先是玫瑰的馥郁,继而微微发苦,咽下后却有甘醇从喉间漫开。


    静仪师太再问:“请问陛下,这水有何色,有何味?”


    萧含光如实道:“水呈瑰红,初尝微苦,回味甘甜。”


    “人之一生,就如同杯中之水,本来寡淡,无色无味。”师太执壶添水,火苗舔着壶底,发出细微的声响,“要让这水有滋味,需加一味引子,以火烹煮。火愈烈,花愈盛,滋味便愈浓。于茶而言,引子是这玫瑰;于人而言,便是心中念求。凡人一生所求,不过是这沸水翻腾后的百般滋味。”


    她抬眸凝视萧含光,目光如深潭:“陛下天性如水,幼时在药师庵清修,更添几分冰冽。而宋将军性如烈火,正因这点火,才让陛下心中生出念求,寡淡之水便有了滋味。贫尼说得对吗?”


    萧含光微微一怔,最终点了点头。


    静仪师太取了两只杯子,一只倒入白水,一只倒入煮沸的玫瑰花茶,将两只杯子推至茶几中间。


    “陛下如何抉择,但看陛下如何自观。”师太双手合十,语意幽渺,“是为空寂澄澈之白水,抑或百味俱陈之甘茶……”


    萧含光若有所思:“多谢师太指点。”


    ***


    卧室之中,宋海晏幽幽醒转,后脑勺一阵疼痛。


    他撑着床榻坐起,恍惚着记起两日前的事。他醉酒之后,在那棵老梨树下睡着了,后来,皇帝来了,宿醉之中自己说了什么也记不太清,只记得她来抢自己的酒坛,他脚下不稳,撞在墓石之上。


    他脑海中再次浮现那天晚上她对他说的话。


    【阿晏,不是钱粮的事。是最近诸多事情搅在一起,我实在焦头烂额,暂时无心于此……】


    【还有一事,太皇太后说澹台恭从前是从扬州军出来的,又经验老到,建议让他接任扬州都督一职。我想着萧旷从前并无独领大军的经验,将来真让他接任扬州都督,难免有人不服。不如就以澹台恭为主职,萧旷为副职,让他们共同治军,你意下如何?】


    他本该理解她的。


    她是帝王,御座之上,自有千钧重担,万般不得已。


    他们早已不是药师庵中,为情之一字便可抛却一切、浪迹天涯的少年儿女。


    八年光阴,如大江东去。


    八年前,他知道阿幸假死成为皇帝之后,他一心以为她是被迫的,金陵华美的皇宫不过是囚禁她的另外一座牢笼,一心只想带她离开。


    献俘仪式那一晚,他潜入宫中,问她要不要和他一起走。她告诉他她想留下来,完成北伐这一件功在千秋的大业。他与她结发,与她订下洛阳之约。那时,他以为,只要完成她的愿望,她就会愿意和他走。


    现在,他明白了,这一切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执念而已。


    他已身居高位,深知掌握权力的滋味有多美妙,一旦得到过,就不会有人想要放手。何况她是大楚的国君,执掌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她做得很好,扳倒齐阀,推行新政,复立太学,改革官制,从寒门取士,让那些真正有才学的人有了进身之阶。不管是在金陵城中,还是山间田野,都能听到百姓的交口称赞声。可以预见,大楚将会欣欣向荣,迎来一个新的盛世。


    她没有做错什么,她确实已经成长为一个优秀的皇帝,不再是他的阿幸了。


    身为一个皇帝,猜忌他,怀疑他,扶植他的仇敌来对付他,又有什么错呢?


    只是,他还是感觉到了疼痛。


    那疼痛不是发出后脑的伤处,而是从心口向外蔓延,渐至全身上下。他抚上心口的那道疤痕,心想,莫非八年之前的那道箭伤,并没有真正痊愈?


    门外传来脚步声,宋吉走到床前,见宋海晏双眼圆睁,惊喜道:“主君,您醒了?”


    候在外面的冯大用听到房中动静,亦凑到床前:“宋将军,陛下有旨,请您苏醒之后入宫,陛下要召见您。”


    宋海晏缓缓阖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青影。片刻后再睁开时,眸中已无半分波澜,只轻声道:“宋吉,扶我去书房,备笔墨。”


    “是。” 宋吉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他起身。


    冯大用望眼欲穿,半个时辰之后,宋海晏终于从书房之中步出,他手上拿着三份文书,将其中一份递给冯大用,道:“冯常侍,请将这份辞呈转交给陛下,就说我要辞去大将军一职……”


    冯大用愕然:“什么?”


    宋海晏将另外两封文书交给宋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寻常事:“宋吉,你即刻派人将这两封送往中书省和尚书台。” 又转头看向冯大用,补充道,“另有一事劳烦转告陛下:前几日收到北方军报,北魏邺城的宇文信部蠢蠢欲动,似有南下之意,看来是想趁我军主力在南方,重新夺回青州、兖州。我已决定明日率军北归,军情刻不容缓。不论陛下是否准我的辞呈,明日我都会随大军一同出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冯大用走后, 宋海晏再次来到后院。


    这两日天气好,梨花已到极盛之时,满树琼英堆云叠雪, 风过处便簌簌落下,像一场漫不经心的春雪。


    花瓣落在他的发间、肩头, 落在 “长乐公主” 的青石墓碑上,连碑底的青苔都沾了几分莹白。他站在梨树下,仰头望着遮天蔽日的花海, 恍惚间竟分不清眼前是今年的春色,还是八年前那个埋下香囊的午后。


    指尖抚过墓碑上被鲜血浸过的刻痕,前日撞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可比起心口那片空茫,这点疼竟算不得什么了。


    他重新倚在墓石上, 抓起一坛酒。宿醉之后头痛阵阵, 可除此杯中物,又该如何排遣此刻心怀?


    刚拍开泥封,正要仰头灌下,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海晏——”


    宋海晏转身,见裴光献穿过后园大门,正朝这边走来。


    临走前一日,能见到金陵城里唯一可算朋友的人, 终究是桩喜事。他抓起另一坛酒扔过去, 笑道:“裴兄来得正好, 陪我喝酒。”


    裴光献素来好酒, 也不推辞,打开酒封,同样海饮一口。


    宋海晏这才问道:“裴兄今日怎的有空过来?”


    裴光献理了理衣摆, 在虬结的老树根寻了一平坦处坐下,道:“自初八那日朝会后,便不见你上朝。我猜你许是因北伐之议受阻,心里不痛快。今日办完差事,我去将军府寻你,谁知你不在府中。府上仆人说你这几日都在老宅,我便寻过来了。”


    宋海晏叹了一声:“裴兄有心了。今日不说这些,只谈风月,莫论国事。喝酒,喝酒——”


    说罢仰头便灌,酒液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洇湿了衣襟。


    裴光献与他相交不浅,知他虽有量却不好饮,少见这般牛饮的模样,显然是心绪极差。他按住宋海晏的酒坛,沉声道:“海晏,我今日来,原是想向你赔罪。”


    宋海晏狭目一挑:“裴兄何过之有?”


    “那日朝上,世家勋贵纷纷反对北伐,声势滔天。我……”裴光献脸上浮起深深的惭色,声音艰涩,“我本是想站出来支持你的,可……可又觉得自己人微言轻,恐开罪于魏中书及一众权贵,是以……做了缩头乌龟。”


    他低下头,不敢直视宋海晏的眼睛,“如今想来,心中羞愧难当,夜不能寐。这几日我反复忆及八年前旧事,那时朝野上下,个个摩拳擦掌,同仇敌忾,恨不能即刻北上,收复故土!我想……如今朝中也并非人人甘愿偏安这江南一隅之地,只是守成避战之风已成滔天之势,无人带头振臂一呼,所以主战的声音……都被压了下去……”


    宋海晏沉默片刻,望着飘落的梨花出神。裴光献毕竟是文官清流,存有一丝天真的幻想。


    可他怎会不知,这根本不是什么主战主和的分歧,分明是九重宫阙之上的帝王之心,已然对他生了猜忌,不再信他了。那冰冷的御座,已将他视为威胁。


    他抬手拍了拍裴光献的肩:“裴兄不必自疚,便是当日你仗义执言,朝议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裴光献:“我知道,但你是我们大楚一朝的大将军,又一贯力主北伐。南朝偏安两百年,若我们还有机会收复中原,这契机一定是落在你身上。我该让你知道,朝堂上仍有人是支持你的。”


    宋海晏嘴角扯出一个极苦极涩的笑意,“裴兄,我很快就不是什么大将军了……”


    裴光献如遭雷击,猛地直起身:“这……这从何说起?”


    “我已经向皇帝递了辞呈,抄送给中书省和尚书台,不出半日,满朝都会知晓。” 宋海晏仰头将坛中残酒一饮而尽,继续道:“况且,我在南方迁延太久,北魏那边已蠢蠢欲动,青州有些吃紧。我已决意明日率军北归,这金陵城,怕是此生再难踏足了。”


    裴光献一时语塞,怔怔望着他。


    宋海晏笑道:“裴兄难道忘了吗?我与人有洛阳之约,一约既成,山海不阻。不管朝廷支持还是反对,我终有一天会兵进洛阳,以践此诺。”


    也许最早他决意北伐,确实是为了履行和阿幸的约定,可是这么多年以来,那约定早已化作浸透骨血的执念,与收复河山的壮志融为一体。


    洛阳道八达,洛阳城九重。


    重关如隐起,双阙似芙蓉。


    王孙重行乐,公子好游从。


    别有倾人处,佳丽夜相逢。


    他曾亲眼见过那座城,见过它的繁华与壮丽,见过它的倾颓与血火,见过无数的大楚士兵为它抛弃头颅、倾洒热血。


    最后,他倒在距离这座城一步之遥的地方。那一箭穿透盔甲时,他耳中仍是三军将士的厮杀声,眼中是越来越高的战旗。


    他曾立下誓言,终有一天,他要回去,回到那片浸染了忠魂热血的战场,回到那座承载了兴衰荣辱的城池。


    裴光献喉结滚动,声音发涩:“可朝廷那边……”


    宋海晏长身而起,声如金石:“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目眺北方,纵使她已不再是他的阿幸,但他还是她的将军。此后余生,他或许不会再入金陵,却仍愿在北境的风霜里,为她守住帝国的万里河山,不让胡虏的铁蹄向南踏进一步。


    ***


    送别静仪师太后,萧含光步履匆匆地回到御书房,目光扫过御案,心骤然一沉。


    她反复斟酌后最终决定撤回对澹台恭的任命,而眼下那封圣旨竟不翼而飞。


    她心中一惊,连忙召来女史白令瑶询问。


    白令瑶躬身回道:“陛下,下午齐尚书来过御书房,本是要与陛下议事。他见您正与静仪师太用茶,便未敢打扰。他说取走您已批复的几道圣旨,许是见那封诏书已加盖玉玺,便一并取走了……”


    萧含光大急,掌心里沁出冷汗。如今尚书台统管政令发布,若是齐韶错会了意,将这封圣旨径直发往澹台府,届时木已成舟,她与宋海晏之间的裂痕,怕是再难以弥合了。


    “你马上去尚书台找齐韶,无论如何要将那封诏书追回来!”


    “是。” 白令瑶应声去了。


    白令瑶刚出门,冯大用便一路小跑着入殿,边跑边嚷:“启禀陛下,出了大事了……”


    萧含光见他跑得衣襟翻飞,气息都喘不匀,忙道:“慢点说,可是大将军那边有情况?”


    冯大用 “扑通” 跪在御前,双手高高举着一封文书:“启禀陛下,宋将军醒了!他醒后便写了这封辞呈,让小人转呈陛下,求辞去大将军一职……”


    萧含光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一眼,径直举到烛火前。火苗舔上纸页,很快将那薄薄的纸片吞噬成灰烬。她望着袅袅升起的青烟,沉声道:“你现在回去告诉大将军,朕不允他辞职。”


    冯大用苦着脸,“陛下,大将军同时写了三封辞呈,另外两封已送往中书省和尚书台,怕是不出半日,满朝文武都要知晓了。还有,大将军说,前几日收到北方军报,北魏邺城的宇文信部蠢蠢欲动,想来是趁这段时日宋家主力在南方,兵临青州、兖州……大将军让小人转告陛下,北方军情刻不容缓,不论您是否准他的辞呈,明日他都会随大军开拔……”


    萧含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大军开拔有先有后。北方军情再急,也未必急到主将明天就要走。想来是因她伤了他的心,他心灰意冷,宁愿北上戍边,也不愿在金陵逗留。


    青州路远,关山阻隔。若他铁了心要走,两人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不管如何,澹台恭之事,她还是应该亲自同他解释清楚,就算他不肯原谅她,她也要当面说清自己的心意。她从未对他生疑,也从未想要将他推开。


    “备辇,去大将军府——”


    “是。”冯大用正欲离开,与匆匆入殿的夏从德撞了一个满怀,夏从德面色慌张,声音颤抖,入殿便扑倒在地,奏道:“启禀陛下,大事不好!太皇太后病危,请陛下即刻往永寿宫视疾——”


    萧含光心一坠,今日诸事不顺。


    齐韶错拿了她本要撤回的圣旨,宋海晏明日一早就将离京,偏在这节骨眼上,太皇太后病危,她竟连去大将军府解释的工夫都没有了。


    她立在殿中,心绪急转,片刻后唤道:“冯大用。”


    “小人在。”


    萧含光从袖中取出昨日从陶罐里寻得的香囊,锦缎已有些褪色,却被摩挲得格外柔软。


    “你现在就出宫,去大将军府请宋海晏到正光殿来,说朕有万分紧要的事见他。他若不愿来,你便将这只香囊给他,告诉他,朕从未忘记旧约。”


    “是。” 冯大用接过香囊,疾步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萧含光到永寿宫时, 殿前已围了许多太医,见圣驾到来,齐刷刷跪了一地。


    萧含光命众人平身, 问道:“太皇太后情形如何?”


    为首的许太医奏道:“回陛下,太皇太后脉象微弱, 已是油尽灯枯之兆,恐怕……熬不过今夜了。方才用了参汤,略见好转。太皇太后召见了齐尚书, 齐尚书现下正在内殿……”


    萧含光心中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哀痛。太皇太后严苛酷烈、不近人情,与她的意见多有相左,可于国事上, 却始终以江山社稷为重。这些年来,若非有太皇太后在背后鼎力支持, 她未必能撑过那些波谲云诡的局面。


    她提步向内殿走去, 步履沉凝:“朕去看看皇祖母。” 刚跨进殿门,忽然想起静仪师太正在宫中,药师庵与御医路数不同, 或许能有转机,忙点了个黄门郎:“速去净宁庵请静仪师太来永寿宫,就说太皇太后病危,急盼她来。”


    那黄门领命, 转身去了。


    话音刚落, 便见齐韶从内殿走出, 他眼眶泛红, 眼神晦暗不明,见了萧含光,忙躬身行礼:“陛下, 太皇太后请您进去。”


    见到齐韶,萧含光就想起扬州都督的任命诏书。但眼下显然不是问话的时候,稍一点头便快步入殿。


    凤榻之上,太皇太后深陷在锦衾之中,面容枯槁如深秋霜叶,松弛的皮肤上沟壑纵横,银丝散乱如残雪覆于枕畔,眼窝深陷,呼吸微弱而悠长,仿佛一盏熬尽了灯油、行将熄灭的残灯。


    见到萧含光,太皇太后挣扎着从榻上坐起来,“阿樗,过来……”


    萧含光连忙快步上前,在榻边坐下,轻轻握住那只冰凉的手:“皇祖母,孙儿在。”


    太皇太后微微喘息着,声音细若游丝:“对澹台恭的任命……下了吗?”


    萧含光心中凄惶,实在不忍在此时提起自己打算收回成命,只得违心地点了点头。


    太皇太后那双浑浊的老眼忽地一张:“皇帝在骗哀家……你根本就没打算……按照哀家说的去做,对吗?”


    萧含光眼睫轻垂,正要解释,却被太皇太后打断:“陛下,哀家是个要死的人了……唯有一件事放心不下……便是那宋海晏……” 她的声音时断时续,像风中残烛般摇曳,“宋海晏野心不小,实乃我大楚心腹大患。哀家听说,齐氏叛乱时,宋氏曾与之协定,双方划江而治……”


    “皇祖母,那只是权宜之计!”萧含光急切辩解:“宋家是为了麻痹他们,争取时间来解金陵之围!宋海晏绝无裂土之心!”


    “咳咳咳……!” 太皇太后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整个枯瘦的身躯都在锦衾中剧烈颤抖,半天才勉强缓过一口气,喘息道:“皇帝!他宋氏……能同齐氏商议此等大逆之事……便说明他动过这念头!以宋家今时今日的势力,裂土自立……绝非难事……此人断不可留!皇帝切莫……感情用事……趁他此刻还在金陵……早作决断……若让他……回到北方……便如池鱼入海……后患……无穷……”


    一只如鹰爪般枯瘦的手死死攥住萧含光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她声音嘶哑,如刀刮骨:“皇帝……如今皇嗣寻回……我大楚江山……后继有人……哀家此生……已别无所求……唯剩最后一桩……心愿……杀了宋海晏……以保我大楚江山永固!皇帝要以……江山社稷为重……莫要……辜负……哀家……”


    萧含光只觉心头一窒。


    没想到太皇太后临终之前以“遗愿”为名,非逼她杀了宋海晏不可。


    太皇太后对宋海晏怀有杀心,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八年前,宋氏在北魏南侵、战火正炽之时,上书求娶长乐公主,太皇太后便对宋氏心怀忌惮,认为宋氏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


    后来,太皇太后失去了对齐阀的掌控,便默许了她与宋海晏往来,依靠宋氏和何氏军力,与齐阀抗衡。


    然而,随着齐阀覆灭,在太皇太后心中,宋海晏便成了一颗子力用尽、应该弃掉的棋子。


    太皇太后赐死齐鸿的那一天,特地召她去永寿宫。齐鸿倒地气绝之后,太皇太后就问起关于宋海晏的封赏一事。


    【如何封赏,是皇帝的事,你不必告诉哀家。只是皇帝倚重宋海晏,终会有封无可封的时候,届时,皇帝又该怎么办?为了我萧氏天下,皇帝需得早作打算。】


    那时,她就听明白了太皇太后的暗示。


    早做打算,她该做什么打算?


    自然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打算……


    想到这里,她心中猛一个激灵。


    按照宋海晏的性格,就算他不同意她对于澹台恭的任命,也会直接同她说。却不知他听旁人说了什么,误会她想要过河拆桥、兔死狗烹,才会如此心灰意冷,甚至要辞去大将军的职位,离开金陵到北方戍边。


    她心中如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只想马上见到他,告诉他——她从无此意。


    思虑之间,左腕传来一阵剧痛。


    “陛下若是心慈手软、感情用事,哀家死也不会瞑目……”太皇太后指骨发力,捏着她的腕臂,声音沙哑:“杀了……宋海晏……”


    行将就木的老妇人一双如钩的眼死死盯住她,“杀了宋海晏”便是她最后的执念。


    青铜灯架上,烛火正奋力跳跃挣扎,光影在幽深死寂的墙壁上投下扭曲的暗影,忽明忽灭。萧含光心头再次浮现起那个关于“火宅”的譬喻。


    这座皇宫,本就是一座巨大的、燃烧的火宅。一旦踏入,便永无解脱之日,至死方休。


    为了手中的权力,至亲至爱亦可化为寇雠,以至刀刃相向。


    齐椽为了送自己的儿子入宫,勒死自己的妻子;司徒公齐鸿害死自己的外甥,甚至连孙女腹中的孩儿也不放过;太皇太后亲自鸩杀了自己的弟弟,屠灭齐氏满门。


    权力是焚身的烈火,是永恒的诅咒。


    现在,轮到她了。


    为了那至高无上的宝座,太皇太后逼迫她杀死自己至爱之人。


    她直面太皇太后的双眼,轻轻摇头:“朕不会奉命。”


    太皇太后身体剧烈抽搐起来,那双眼怨毒地落在她身上,似乎要将她千刀万剐。萧含光声音坚定,重复了一遍:“皇祖母,朕不会奉命,宋海晏不会死——”


    这时,一名内侍匆匆入内,跪地奏道:“陛下,静仪师太到了。”在他身后,一身缁衣的静仪师太双手合十,行了佛礼:“陛下——”


    萧含光让开榻前的位置,请静仪师太为太皇太后诊脉。静仪师太指尖搭在太皇太后腕脉上,闭目凝神片刻,又俯身细看她的眼睑与舌苔,轻声道:“太皇太后痰迷心窍,即刻施针将浊痰逼出,或能暂缓气息。”


    萧含光连忙颔首:“有劳师太。”


    静仪师太从随身药箱中取出银针,精准刺入太皇太后眉心、喉间几处穴位,不过片刻,太皇太后喉间忽然发出 “嗬嗬” 的痰鸣声,脸色由蜡黄转为青紫。静仪师太迅速抽出银针,以拇指抵住她天突穴重重按压,另一只手轻拍其背。


    “呕 ——”一声闷响,太皇太后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褐色的浓痰,腥臭之气瞬间弥漫开来。她剧烈喘息几下,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阖上,陷入昏睡。她胸口的起伏仍然微弱,却比先前平稳了些。


    静仪师太的右手食指再次搭上太皇太后的腕脉。


    萧含光声音焦灼:“师太,太皇太后他……”


    “陛下放心,情况暂时稳住了。今夜我在这里守着,应该可保无虞。”


    萧含光长舒了一口气:“有劳师太。朕另有要事,太皇太后就先托付给您了。”


    萧含光离开永寿宫,传了御辇,命御辇加快速度,往正光殿而去。


    她先前命冯大用带着那只香囊去寻宋海晏,此刻,他应该已在正光殿等候了。


    御辇在正光殿前停稳,萧含光一眼看见冯大用正焦急地在殿门外踱步,却不见宋海晏的身影。她心下一沉,问道:“大将军呢?莫非……他仍不肯来?”


    冯大用急忙躬身:“回陛下,宋将军得了香囊,沉默片刻,便和小人一起入宫。只是陛下不在正光殿,齐尚书说陛下在清曜殿,宣宋将军到清曜殿觐见,宋将军便和齐尚书一起去了。”


    萧含光心中一跳,一个时辰前,她在永寿宫见到齐韶,并没有让他传旨宣宋海晏到清曜殿觐见。


    清曜殿是齐韶从前在宫中的居住之所,近来很少在那儿住了,他带宋海晏去那里干什么?


    不,齐韶是她最信任的大臣,素来恭顺,他假传圣旨本身便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连忙问道:“是齐韶一个人,还是他身边有别的什么人?”


    冯大用见她脸色骤变,也想起此事不同寻常之处,奏道:“齐大人身后跟着几个内监……那几人……小人认得,是太皇太后宫里的……专司保管库中……鸩酒……”


    “鸩酒”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萧含光耳边!她只觉浑身汗毛倒竖,莫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四肢百骸!


    适才在永寿宫,太皇太后遗命她杀了宋海晏,她并未答应。


    在见她之前,太皇太后先见了齐韶,她会不会对齐韶下达同样的遗命?


    太皇太后对齐韶有知遇提携之恩,更倚之为心腹肱骨。若太皇太后以遗命相托,命他诛杀宋海晏……齐韶他……有理由拒绝吗?


    也许他正是奉了太皇太后懿旨,矫诏宣宋海晏去清曜殿,将之鸩杀。


    她双腿一软,眼前一黑,几乎就要栽倒在地。


    冯大用眼疾手快将她扶住:“陛下?!”


    萧含光捂住胸口,声音颤抖:“大将军……他入宫时……可带有护卫?”


    冯大用愕然道:“陛下……陛下您忘了?大将军他……从来都是孤身入宫,从……从未带过随从啊……”


    萧含光只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痛。


    大将军府中有甲士五百,但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入宫。他本已决意明日离开金陵,若非她送去那只香囊,宣他入宫,他根本不会踏进这座火宅之中。


    他始终毫无保留地信任着她……可这份信任,就要使他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作者有话说:


    如果卡在这里肯定挨打,机智如我决定多更一章


    第100章


    清曜殿中。


    灯火昏黄, 扯动着迷惶的影子。


    宋海晏跪坐席上,案上放着一只盛着琥珀色液体的玉杯,他抬起头, 看向不远之处的齐韶,挑衅道:“齐尚书, 你今日所宣的,恐怕是道矫诏吧?”


    齐韶一身颀立:“何以见得?”


    “如果陛下想赐死我,大可以在正光殿动手, 何必特地到这清曜殿来?”


    齐韶脸色如常:“果然瞒不过你,杀你是太皇太后的懿旨,陛下并不知道此事。”


    宋海晏冷笑:“你就不怕我死之后, 陛下向你问罪?”


    齐韶不答反问:“那日在金陵城外,我曾对宋将军说过一句话, 宋将军还记得吗?”


    “什么话?”


    “只要是对陛下有利的事情, 无论代价几何,我都不吝去做……”齐韶声音低沉而坚定:“自从八年前齐韶决定追随陛下,早已将生死荣辱置之度外, 此生只为陛下而活……”


    宋海晏眉毛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这么说,你是喜欢她?”


    齐韶摇头:“我与陛下的情谊,并非如你所想。”


    “哦——?” 宋海晏拖长了音调, 显然不信。


    齐韶正色道:“至治之国, 君若桴, 臣若鼓, 应之如响。我与陛下,便是这样的情谊。”


    宋海晏哂了一声:“齐尚书自称‘应之如响’,方才却说, 陛下并不知道此事?”


    齐韶面色不改:“陛下身为一国之君,总有些不方便做的事,身为臣下,理应为君分忧……”


    宋海晏看着他,眼神复杂难明。过了许久,他缓缓开口:“齐尚书当真觉得,我死了,对陛下而言是件好事?”


    齐韶凝视着案上玉盏,声音平静:“那就得看宋将军愿不愿意喝下杯中酒了。”


    ……


    萧含光在风中奔跑。


    她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将身后的内监和禁卫都抛得远远的。


    耳畔传来呼呼的风声,鼓膜震起巨响,萧含光忽地想起八年前她和宋海晏一起逃出药师庵的那个夜晚。


    宋海晏拉着她,身后是火光,身前是无尽的暗夜,就在即将冲破迷雾和黑暗之时,一支箭从后面追上了他,他倒在了血泊之中。


    那个时候,如果她能跑得更快一些,是不是他就不会中箭?


    现在,如果她能跑得更快一些,是不是他就不会饮下鸩酒?


    对,要跑得更快一些,要跑得比马还快,比风还快,比时间还要快,比世间一切可名状或不可名状之物都要快。


    ……


    “阿晏,不要喝——”呼喊声透过风声,远远投入这座偏僻的殿宇。


    萧含光的身影撞破清曜殿紧闭的门扉,风声一荡,殿内烛火遽然熄灭。浓墨般的黑暗弥散,惨淡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的目光刺破昏暗,只见宋海晏伏倒在案几上,侧脸苍白如纸,毫无生气。案几中央,那只盛酒的玉杯已经空空如也。


    “阿晏——!”萧含光凄厉的呼喊刺破暗夜。


    整个世界仿佛在她眼前破碎,碎片旋转起来。那倒在案前的身影,与八年前药师庵外倒在血泊中的影子渐渐重叠。


    她双腿一软,再也无法支撑整个身体的重量,颓然跪倒在地。


    “陛下……”


    齐韶的声音在暗夜中响起。他不知何时已从阴影处站起,脸上无悲无喜,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微弱的光线下,看不清任何情绪。


    萧含光赤红的双目死死锁住他,缓缓站起身。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


    萧含光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齐韶推开,把他撞在冰冷的殿柱上!她跟进一步,手如铁钳般死死扼住了齐韶的咽喉,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捏碎他的喉骨。


    “齐韶!谁许你动他!” 萧含光眼眶里滚烫的泪摇摇欲坠,椎心泣血般的字句从齿缝间迸出:“谁许你杀死朕挚爱之人?”


    齐韶被死死抵在柱上,喉间剧痛,呼吸困难,脸色因窒息而迅速泛红。但他没有挣扎,只是艰难地、断断续续地说道:“臣自知死罪,死无怨尤……死前唯有一个问题……想问陛下……”


    萧含光猛然松开钳制,齐韶捂着喉咙剧烈咳嗽几声,抬起头看向皇帝:“那日早朝后,臣曾问陛下…… 是否真能全心信任宋海晏?能否下定决心,顶住满朝非议,放手让他领兵北上?不知陛下当日的回答是什么,今日……又是什么?”


    “我能——”


    “朕全心信任宋海晏,从未有一丝一毫的怀疑——”萧含光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当日朕的回答就是这样,今日依旧如此……”


    齐韶从怀中取出那封扬州都督任命诏书,展开道:“陛下,那这封加封澹台恭的诏书……又是何意?”


    “这封诏书……” 萧含光望着那明黄的卷轴,苦笑一声,“朕原本是打算烧掉的。”


    齐韶整衣跪地:“臣假传圣旨,愿听候陛下发落。”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而清晰的叹息,在死寂的殿内响起。


    萧含光骤然扭头,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伏倒的身影。


    只见案几旁,那个本应“死去”的人影,缓缓地抬起了头。


    宋海晏的脸色在月光下依然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狭长的眼清明锐利,带着一丝清浅的笑意,哪里有半分中毒的模样?


    萧含光浑身剧颤,正要朝他奔去。大悲大喜之下,她眼前一阵发黑,摇摇晃晃向后倒去。


    “阿幸——”宋海晏箭步上前,稳稳托住她的腰。


    “阿幸,阿幸……”他扶着萧含光在坐席上坐下,掌心贴着她冰凉的手背,不停地呼唤着她的名字,用颤抖的手指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齐韶静静跪立,如同一座不会动的石像。


    过了许久,萧含光才从混沌中缓过神,眼睫轻轻颤抖:“你们两人联手骗我?”


    齐韶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陛下,欺君的只有齐韶一人。酒里有些微麻药,陛下进来时,药力仍在,宋将军确实不能动。”


    萧含光转向他,目光沉沉:“你为何要做这种事?”


    “因为臣在御书房发现了陛下欲封澹台恭为扬州都督的诏书。臣以为澹台恭身为逆臣,不可再用,思虑之后决定将诏书收起,再寻机会向陛下劝谏。臣回到尚书台,恰好遇到大将军府的僚属送来辞呈,本来还有一封是要送往中书省,也被臣一并扣下……”


    他抖了抖衣袖,拿出下午宋海晏写就的另外两封文书,抬眼望向萧含光:“陛下,您还记得八年前您对臣说的那番话吗?”


    “什么话?”


    “那天,在石头城,陛下告诉臣,说不相信人心晦暗如此。世间大道三千,其中自有光明处,问臣是否愿继续前行。”


    萧含光点了点头:“朕当然记得。”


    那是北伐失败后,齐韶失魂落魄,心灰意冷,她在石头城找到了他,并承诺终有一天将收复旧都,让他可以回到故土。


    那时候,她虽然对朝局感到失望,却并不气馁。


    她心中憋着一口气,心想,但凡有一天她大权在握,必当扫除朝中奸佞,再度挥师北上。


    齐韶温和的声音继续响起:“陛下那番话,给了臣继续前行的勇气。臣始终相信,大楚终有收复两京、还于旧都的一日。如今齐阀覆灭,南方清宁,正是北定中原的契机。臣不愿陛下和大将军因澹台恭的任命而心生嫌隙,是以出此下策……”


    齐韶转目看向宋海晏:“宋将军,陛下之前的回答你应该也听到了,望将军莫负陛下赤诚之心。”


    宋海晏此刻如何不明白,齐韶为了解开自己和皇帝之间的误会,宁愿自己领受罪责。眼前之人,称得上襟怀磊落、坦荡无私的真君子。


    然而,他心中还是升起一股微妙的醋意。当年北伐之后,他有整整七年没有回到金陵,这错过的七年时间,皇帝一定有很多的时候是和齐韶在一起。他们之间有着远超君臣的信任,这份信任不输自己,所以他才敢出此下策。


    他闭了闭眼,将心中那股微妙的心绪压了下去。


    如果没有齐韶,他便不会知道——她会因为他的“死”这般难过;也不会知道——她原本是打算顶着满朝非议支持他北伐的;更不会知道——她虽然有过动摇,最终决定烧掉扬州都督任命的圣旨。


    他与阿幸之间,岂止是君臣?就不计较他们“君桴臣鼓,应之如响”的关系了。


    宋海晏起身,单膝跪地,抬眸望着萧含光,唇边噙着笑意:“臣未能体察圣意,亦愿领罪。”


    “你们都起来吧。”萧含光轻叹。


    虽然齐韶和宋海晏都愿意领罪,但萧含光又如何不知,此事的始作俑者其实是自己。


    若非她意志不坚定,迫于太皇太后的压力决定任命澹台恭为扬州都督,事情根本不会到这种地步。


    她回忆起八年前,北伐失败后,她深恨齐椽与外敌勾结、背叛大楚的行径,而澹台恭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和齐椽又有何区别!可她竟差点重蹈覆辙。


    执掌权力,也易为权力所驾驭。


    原来不知不觉中,此心已然蒙尘。


    作者有话说:


    男主和男二对女主的感情表现完全不一样。宋海晏认识女主的时候,她在药师庵修行,两人是在成亲之日被分开,他心中一直没办法将女主只当作皇帝看待,一直有一种“这是我老婆”的心态。但是齐韶,他认识女主的时候女主已经是皇帝了,而且女主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虽然对女主有感情,但是不能超出君臣的身份越轨。在感情线上,他是最压抑的一个。ps:还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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