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制香司里气氛正肃。
杨香婆倚在铺了厚衾的湘妃榻上, 扶着额难受,不时诶哟诶哟地叫唤。
榻尾坐着个小丫鬟,正给她揉膝捶腿。
昨夜宴饮高兴, 一兴起灌了那些烈酒黄汤,本该吃饱好醉之后,睡得足足的, 第二日起得懒懒的,谁曾想,从天而降大事。
主子来了!
昨晚迷瞪醉时, 一盆冷极的雪水唰地把她给泼醒, 醒了之后又被急急带到那后山注玉殿跪着听教训。
她一把老骨头啊, 受完这个罪噼里啪啦裂了大半了。
夜里受罪还不算完,刚从那后山回来,躺上床还没多久呢,骨碌碌又被扯了起来。
主子跟前又来令了, 要找人,立刻找,赶紧找, 马上找。
所以这不, 天不亮就到了司里。
怎一个狼狈说得完,多少年也没过过这么鸡犬不宁兵荒马乱的腊八。
几个制香司女使陆续到了, 在湘妃榻前站着,只等人齐。
门口暖帘掀开, 正是琪儿从外归来。
“妈妈。”琪儿快步到她跟前。
杨香婆睁了眼,一打量她后头,却空空如也:“人呢?”
琪儿蹲下来,低声报:“回妈妈, 薛家的还醉着呢,叫醒了之后,她说身上不干净,怕熏着妈妈,恳请了收拾一番再过来。”
杨香婆眯起眼:“还醉着呢?我记得昨夜她走后,她那丫头不还来再要了一回醒酒汤么。”
琪儿笃定无疑地点头:“真是还醉着,我特地进去瞧了,酒气重得不得了,她昨夜喝了两趟酒,解酒汤也不管用,她那丫头说扶回去就醉死了,昨个儿穿的衣裳都还没换。”
杨香婆一听,口鼻里呼出长长浊气,摆了摆手。
琪儿遂退下。
杨香婆从湘妃榻上坐起身,拿了旁边小几上清茶饮了两口,思忖两转。
……今早那边来的令旨怪得很。
一是这旨意的内容怪。
找人?找什么人?为什么要找人?
这皇庄里头,只要进来,没令牌没准许,就没有出得去的,不说人,就是花草树木都登了记造了册,何须要各院管事来细查。
二是这要找的人怪。
长什么样?不知道。有什么印记胎记?不知道。身量多少、年岁几何、姓甚名谁,统统不知道。
就说了三点,女人,身段袅娜,生得极白。
这一听,就知道是在找个美人。
而且这美人,昨晚上怕是惹了大祸。
美人各有千秋,身段袅娜也多的是,所以其实最能筛人的,还是生得极白这点。
杨香婆抬眼看过面前这好几个婢子,其中三个都是生得白的,所以便是重点要查问的对象。
至于迟迟未来的薛盈艳……
五官绝对是个美人,身段也婀娜美妙得很,可,生得半点不白。
方才听琪儿所说,薛盈艳醉成那个样子,到现在都不省人事,昨夜哪有功夫去惹是生非,走路怕是都艰难。
既不是要紧的,来晚便来晚了罢。
杨香婆搁了茶盏,从湘妃榻站起身,点了那三个白肤婢子名字:“你们三个留下,其余人出去。”
“是。”婢子们齐应。
……
薛盈艳带着容容姗姗来迟。
到的时候,里屋的三名婢子刚被盘问完。
珺儿见她来了,屋里的声音也歇了,就叫她稍等,自己掀了帘子进去给她通报。
不一会儿,珺儿探身出来朝她轻招手。
薛盈艳已经定了一路的神了,牙关暗暗紧咬,款步进了里屋。
一进屋里,便见旁边站着三个婢子,杨香婆坐在正首上。
薛盈艳盈盈拜了,满面忧愁恭卑:“妈妈恕罪,我醉得糊涂来迟了,让妈妈等我,实是我的罪过。”
杨香婆盘问过那三个婢子,心里已经确认祸事不是她制香司手下的人惹的,此刻心情稍霁。
于是也好说话些:“好了好了,原也是我叫你多喝些的,现在本也没到平日上值的时辰,只是今日事情特殊,才叫你们来。”
薛盈艳千恩万谢了,站直身。
待她一站直了,杨香婆便又开口了:“虽是彼此相知,但上头有命,还是行过一轮章程。你和容容且将昨夜你们去了何处,做了什么事,有哪些人见着……都一一说来。”
薛盈艳和容容按照商量好的,先装着艰难回忆一番,然后磕磕绊绊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这一遍说完后,杨香婆满意点点头:“行了,你去吧,今日还是和往日一样做活儿。”
薛盈艳暗暗紧绷的身子骤然一震,眼睛险些控制不住睁大。
……
……这就完了?
薛盈艳心颤着惊疑。
就,没了?
万幸她微垂着头,无人看得出她的异常。
心里再烟花万树炮竹连天,此刻也不敢露出半分来。
“是。”她低声应了,带着容容退出去。
出了屋子之后,扯了个要去如厕的借口,主仆俩到了无人角落,险些抱头痛哭起来。
“娘子,娘子……”容容声音压得和蚊子般,“咱们是不是,是不是就算,逃过一劫了?”
薛盈艳则也恍惚不已,原来大悲大喜大起大落是这般感觉,本以为半只脚进了鬼门关,谁曾想就这么出来了。
她昨夜那些眼泪水儿都好似白流了似的。
“是啊,应该是逃过去了,逃过去了。”她声音都有些虚脱了,噩梦骤醒便是如此了。
在外头盘桓时晌,主仆俩才往回走,
却没想,到制香司院门不远处,却见杨香婆带人出来,朝东边走。
带的也不是别人,正是她在里屋见到的那三个婢子,而杨香婆身旁还并排走着个小太监。
一行人很快走远。
薛盈艳带着容容回了院里,迎面见到琪儿。
“这是怎么了,方才见妈妈带人出去,那脸色好生严肃,不是出了什么事吧。”薛盈艳佯作忧心。
琪儿悄声:“你还不知道吧,太子殿下来了,刚才那小黄门是来传钧旨的,也不知说了什么,总之说完妈妈就带了那三人去了,好像是要到主子跟前被盘问呢。”
薛盈艳倒吸一口冷气:“太子殿下来了?!不是说,主子这月中旬前都不来的吗?”
琪儿:“可不是吗,谁知道突然就来了,还到处拿人去问,香药局里别处也有婢子被管事带去的呢,必定是她们之中有谁惹了大祸了,才教殿下震怒,连累这么多人,真是造孽啊。”
薛盈艳扯着唇角,点头:“……是啊,真是造孽啊。”
……
白玉墀。
殿前积的厚雪被清扫干净,地上乌压压跪了一片的人。
洪喜胜拂尘挥舞得虎虎生风,朝面前一干跪着的奴才和侍卫背上抽去:“废物!废物!一杆子废物!这么多人,连个女子都找不着!”
“公公,实在是将那后山都翻遍了,符合的人都拿来了,可……”统管太监王富哭丧着脸。
这能怪他们么,后山那边生得白的婢子全叫来看过了,可个个都不是。
这找人也没个画像,叫他们何处去寻啊。
洪喜胜怒目圆睁:“还敢狡辩?”
啪的一下,又是一记拂尘鞭过去。
王富配合地吃痛叫唤:“公公饶命公公饶命。”
“现下下头人已经去把庄子里符合说法的婢子都叫来了,待会儿就到,您放心,总不会叫人跑脱了的。”
洪喜胜鼻腔里冷哼一声。
“最好是找得到……”
他缓说着,边紧绷神色朝寝殿处望了一眼,随后才转回头,眯着冷眼,在面前这群人身上阴森森划过。
“要不然,可没有你们好果子吃。”
第18章
天已经大白, 雪落过又停,一片明堂堂洁净世界。
然整座白玉墀中却压了漫漫沉黑,恍如寒极的雾障了南北, 风雹乱下。
人一批批带进来又带出去。
先是将年轻的看过一遍,再又将做过人妇的看过一遍,到最后, 年纪大些的都抓来看了。
一回回盘问如审重犯那般极致仔细、又叫每个儿都张口说话,好听辨声音、又命令一个接一个行走旋转,好观察身态。
如此许多轮丨功夫, 若是放在天牢里, 百十个要犯也审出来了。
但今日, 折腾了这么些时辰,还是全都付了东流水。
等最后一批也低头出了白玉墀,主殿殿前就更是一片死寂萧凉。
漪澜苑的统管宦官们有一个算一个,惧得发抖, 而侍卫统领们更是咬牙切齿地徊徨。
最后众人只齐齐朝玉阶上站着的老太监看去。
要说现下还有什么救星,便是这位了,就是救不得, 此刻也是高个儿先顶上, 他们小虾小蟹的,哪里有那勇胆身先士卒。
洪喜胜的脸青得像梆硬的苔石、紫得像干瘪的茄子。
老爪子里还握着拂尘的柄, 可就是将身后不中用的一群打了再打,打得长白的尾毛全脱了, 找不着就是找不着。
昨夜里,那在注玉殿里与他们殿下春宵一度的女子,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那出现得如妖精鬼魅一样的女人,现下竟也如妖精鬼魅一样见不得光, 吃足了人阳后便随风而散。
早在将后山里外及附近的婢子查问过后的时候,洪喜胜就胆战心惊地悄悄表露了一丁点鬼怪乱神的意思,险些遭了罚。
当时主子的神色寒极戾极,掌中还紧攥着一软物,殷红的料从掌指的缝隙间溢出。
那是件柔软的裹腹,女人的肚兜子。
若真是妖魅,又为何留下这叫人勾魂牵肠的把柄,若真是精灵,又岂用这尘世凡俗的私物?
“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太子道。
一字一锥,凿岩敲山。
东宫中人不知多久不曾见过主子如此震怒。
那目色神情,分明是要将那女人抓回来挫骨扬灰,就是那女人畏罪死了,也得拿了回来鞭尸。
而目下那逃之夭夭的罪魁祸首找不到,要被鞭的就成了他们这些侍主不力的倒霉蛋了。
洪喜胜在阶下来来回回地走,但再怎么走,也终究逃避不过的。
徒弟全安从寝殿殿门出来,朝他示了个意,洪喜胜端了神态,满心沉重地进了殿中。
金殿中温暖如春,雕鼎兽炭焚透,宝篆龙涎香散。
屏息小步向内,坠地鲛绡纱幔之后,影影绰绰。
程太医约莫两刻钟前便来了,此时正躬身站在罗汉榻前,静神取针。
一根根细如牛毛,又轻似柳絮的长针沿着筋脉穴路密布深扎在贲张雄健的躯体上,一看去触目惊心。
然半披素纹绸袍静坐的太子只是阖目闭眼,腰背直挺如松,额鬓边便是冷汗也不见半滴,威严俨然。
恨不能一步作三步挪到主子跟前的洪喜胜却冷汗遍了满背。
太医的针还未曾取完,老太监扑通先跪了地,叫了一声:“殿下。”
殿内铺设了厚厚的盘金毯,跪下来自然既不疼也不冷,但事没办好的奴才心里自发冷。
同样的一句话,一个词,哪怕一个字,用不同语气说出来,意思可以完全相反。
许多时候报事诉情,连细说都不必,张口喊一声,听语气也知是喜是哀,正如现在。
短短一声带着哭丧的尊称过后,洪喜胜脑袋垂得更低,而霍肇则睁了眼。
身躯纹丝未动,只目锋冷冷朝那地上的奴才瞥去。
眸中极深的阴寂漆黑,无波无澜,却无言的沉寒压迫。
拔针至尾,离得最近还是程太医。
这也是在东宫侍奉日久的老人了,此刻也不敢抬头,只专心手中动作,以免一时惊惧,颤了指劲。
针尽皆拔出之后,在隔断处守着的全安进来伺候主子穿戴。
程太医眼盯着鼻子提起药箱:“今日再服两回药,夜间再行过一次针,殿下即可大好,不留遗患,臣先去为殿下开方。”
霍肇摆过手,全安带着程太医下去。
殿内重静。
洪喜胜这才又抬头,哀嚎:“殿下!老奴无能啊!”
霍肇执盏饮茶,淡淡:“起来罢。”
有功该赏,有过则罚。
昨夜陵宫之中,洪喜胜乃护主头功,功劳颇大,而那后山汤池艳祸,真正该剥皮拆骨的是那狐媚放荡、胆大包天的婬妇,就是要连坐受罚,也是从这漪澜苑中不尽心的管事奴才们开始。
洪喜胜却不肯,眼睛能冒泪花一样:“老奴辜负了殿下的信任,老奴——”
正欲拔个高调,然却绰地见上头主子寒睨来一眼。
茶盏落回金丝楠木几上,闷而重的响。
“多谢殿下不责之恩。”霎时收了戏台,赶紧抹眼泪站起来。
然而就是得站起来了,也不敢邀功,而是期期艾艾:
“殿下,老奴不敢瞒殿下,自昨夜到现在,已经将庄子里形似的奴婢全都找来了,老奴和全安那小子一个一个地查看过来的,可……可真全不是。殿下,漪澜苑中那些个奴才是断不敢隐瞒私藏的,老奴忧心这点,也对着名册都查遍了,却实在找不到昨夜里那胆大包天的婢子!”
洪喜胜说的时候也颇有些咬牙切齿。
早知今日这情形,昨夜他和全安便应当早进去,悄悄进去,哪怕冒犯主子,也该进去。
只要瞧见那女人的模样,万事都好办了,何至于像现在这样苦找?
偏谁能想到那女人会逃!
本以为是个不择手段争头媚上的蹄子,不知串通了哪个管事,又或者是什么机缘巧合,腊祭的夜里竟未卜先知似的躲进后山主子沐浴用的殿宇里。
若换做平常,殿下用那两处汤泉殿,都是要提前清山排查的,可偏偏昨夜事发突然,加之在深夜,他们从陵宫带回的人不多,庄子里这些奴才又醉了好几成。
是以这般重重掩罩下,才叫那女人遁了去。
当时刚发现人跑了的时候,洪喜胜是没这么焦急的。
跑?能跑哪儿去。出得了后山出得了庄子么。
谁曾想,那女人不仅当时能跑,现在真正的天罗地网布下,竟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找着。
说句实心话,眼下这情形,即使知道那女人留了件不能直接见人的物件儿,又被主子训斥过,可洪喜胜自己和干儿子全安私话时,依旧还都有些茫然迷怔。
不为别的,只因昨夜他们所见所听,那池中与主子纠缠的女子,真是似妖非人。
他们只得瞧见氤氲朦胧后的一角,听见几声娇吟,都觉得极不真实。
他们殿下是国之储君,帝王血脉,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准就真是哪处的妖精修成了人形,趁着机会,来贪图帝脉血气呢?
而座上的主子听罢他言,静默几霎,却忽地轻笑,笑得极冷:
“莫非死在山里,或葬身泉底了?”
洪喜胜听了擦汗:“这,或许也不是不可能,殿下,老奴这就命人下去仔细打捞一番……”
这便是有些奸佞附和之言了,那后山汤泉池子多不胜数,许多相连,一个一个打捞,耗人耗力不说,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的事。
果不其然,他这昏话一说完,便得了主子冷斥:“你是越老越愚惰了么。”
洪喜胜忙请罪:“老奴糊涂,老奴知错了,殿下恕罪。”
霍肇笑不及眼底,目寒声沉:“孤不信她是妖,更不信她是死了。”
那样一个女人,那样一个荒诞不真、妖俗痴媚的女人,那样一个毫无廉恥,敢使尽极度下丨流的手段吃呑干净他人从而滋养她自己的女人……
他笃定她必是藏匿了起来,伺机而动,而绝不是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随便死去。
这是男人对女人的感觉,不知道世间男女是否都如此。
说来如此的怪异,但那样瘋狂的媾融癲纏之后,即使没有看清楚那女人的真面目,没有真正倾心交谈,却有所了解。
他或许也在某一瞬间咬到了那女人肉丨身之下的香魂。
太过极端的纠缠之后,就要烙下挥之不去的印记,这印记有时是男人对女人,有时却相反。
而纵然他对那女人只有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极怒,却无法不承认,现下他正身受后者的煎熬。
若是不解,只怕生出心障。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就更为必要地将那女人抓回来。
一旦找到她,他必定亲手将之扒皮挫骨,即是雪耻去了心魔,更叫这妖妇再不能为祸世间。
沉声下了定论:“人就在漪澜苑中。”
洪喜胜咽了咽口水:“可,可真是都找遍了……”
“不过数个时辰,还不够仔细。”霍肇目中寒淡,“传令,即日起,漪澜苑闭山,非必要不许进出,详查盗贼。”
洪喜胜睁大眼,嘴巴也不紧了,下意识重复两字:“盗贼?”
霍肇似笑非笑:“不是盗贼,又是什么。”
洪喜胜一下反应过来,抬手就给了自个儿脸上一下,紧接点头如捣蒜:“自然是盗贼,老奴糊涂了,老奴这就去传殿下令谕。”
是了,当然是盗贼。
又不是偷钱财才叫盗贼,偷了别的不该偷的,也是盗贼。
这次抓的是还是个罕见的女贼,偷去的东西不可谓不珍贵紧要。
洪喜胜出了寝殿,腰杆儿又直起来了。
“来人——”
第19章
杨香婆带着三个婢子去回话受审, 直至快到午膳时分也不见归来。
今日轮到容容和另两个小丫鬟去膳房拿吃食。
东西很快拿回来,食盒上了桌,容容站到薛盈艳身后, 速速地扯了她袖角四下。
这是她们之间的暗号。
主仆俩于是又离了院子去更衣了。
“怎么了?是不是打听到什么消息了?”刚到无人处,薛盈艳便迫不及待地问。
容容点头,踮脚在她耳边小声:“我们刚刚去膳房那边, 路过几处要紧的地方,亲眼看见车马排列、那位主子身边伺候的公公侍卫都活动起来,说话要出庄子了。”
薛盈艳倏地眼瞳紧缩, 喜色掩都难掩, 险些控制不住高声:“真的?!”
要走了?
真的要走了?
那金尊的煞神、能要她命的主子, 这就要走了?
是找不着她,又想着昨夜到底极乐一场,他也不曾吃什么亏,所以,
打算就此作罢了?
容容用力点着脑袋:“真的,肯定是要走了,不止是看见, 路上听见两回旁处的人说话, 也都是这么说的。”
片霎的静。
薛盈艳骤然从胸腔里提起一口气,再闭眼从微启的唇缓缓地舒了出去。
由生到死再由死到生, 这短短几个时辰,却好像日月撺梭了无数回。
可算是, 真的逃过去了。
……
近午时分,雪地映着金阳落晖。
薛盈艳高高兴兴带着容容回去时,留守制香司众人正将从膳房拿回的饭菜摆上桌。
而饭菜刚摆好,院门那边忽地又响起动静。
珺儿掀了绣帘出了屋。
一抬头, 便见杨香婆被婢子们半扶着进了门,白着一张老脸,招手急嚷:“快,快拿些吃食茶水来。”
杨香婆年纪大了,不比年轻人,本就一夜不得好睡,又来回地奔波这几趟,现下更是饥肠辘辘。
再不用些茶饭,人就得倒了。
众人赶紧将她迎进屋子,摆上饭菜。
“妈妈慢些。”女使们忙为她端热茶、摆食具。
待她先用过一盏茶,薛盈艳端着暖汤奉到她跟前,柔声:“妈妈先用碗金玉羹吧,最是温补的。”
这羹用羊汤做底,滋味鲜美,香气浓郁,不是日日都有的。
杨香婆接了过来,叹息:“你们都是懂事的。”
薛盈艳浅笑不语,奉了汤就又站到后边。
杨香婆速将这浅碗里的汤羹吃净,抬手摆摆:“都坐下用饭吧。”
众人应了是,接着摆菜,各自坐到往日的位置上。
小丫鬟们在旁边的两桌,而女使们都在杨香婆这桌。
一顿饭吃得安静。
庄子里就这么大,但凡有什么事,轻易就传遍了,更何况是主子突然驾到、严令查问婢女这样的大事。
屋外的雪还落着,屋里的人心肠各自百转千绕。
用过了饭,大丫鬟们跟着杨香婆到右次间。
“妈妈这次辛苦,这些日可得好好歇息,免得累坏了身子,就先午歇了吧。”珺儿是和杨香婆最贴心的一个,扶着她在太师椅躺下。
其余人站在椅前,也是连声附和。
杨香婆捂着额:“我老婆子倒是想睡,只怕睡不得安稳,司里事情还多着呢。”
她这话说的半假,事实上就是制香司里今日的事务全没了,她此刻也不大敢睡。
实在是怕了。
怕一闭上眼,刚要进黑甜乡,就从天而降盆冰雪水。
更怕睡着睡着,就被七扯八带地从床上薅起来带到哪处冷石地上跪着。
再来一轮,她老命真就得交代了。
另一大丫鬟琪儿连忙劝慰:“妈妈您素来勤谨,凡有大事都亲力亲为的,这回您受了累,若是有什么事,就都让我们这些不成器的去做吧。”
琪儿身旁琉儿也点头:“妈妈劳累,且先睡些时辰,我为妈妈点安神香来。”
薛盈艳亦是轻蹙着娥眉:“是呀,妈妈先歇息吧,好容易回来了,想来外头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再有什么事了。”
听了前头的话,杨香婆脸上有熨帖淡笑,而到了这最后一句,熨帖顿时都染上几分愁来,也说到了她心坎儿里。
“一时半会儿没事?”杨香婆苦笑,“哪有这么容易。只怕这漪澜苑里,要许久不得安宁了。”
大丫鬟们面面相觑。
薛盈艳心鼓一震,睫羽兀地轻颤。
半霎后,将指蜷进掌心,不叫人看出颤抖之意。
她声音不露出半分异常来,只是疑惑不解的模样:“妈妈是说?”
“我正要和你们说呢,”杨香婆正色道,“殿下钧命,从今日起,皇庄内所有人,无故不得随意进出,要查找盗贼。”
“盗贼?!”齐齐惊声,来自四名大丫鬟。
而站在最末侧的薛盈艳,此刻朱唇也动了,微动,却毫无声音。
脸色骤然白了,才得来不久的喜悦比潮退还要迅疾地消散,一瞬堕进冰窟。
耳边听见的声音也忽远忽近。
“是啊,说是昨夜有贼婢子,在后山偷盗了极珍贵的宝物,殿下大怒,故而封苑搜查。”杨香婆又在说,“朝廷国事要紧,殿下今日便又要离庄了,可为了此事,竟留了跟前全安公公下来慢慢细查,这位公公可不一般,乃是自小跟着殿下的。”
“宝物?什么宝物如此紧要,这般阵势,可是前所未有啊。”丫鬟们心惊胆战。
杨香婆摇了摇头:“上头只传了封庄搜查的命令,却不曾详说缘由,我腆着老脸多问了几句,也只是知道,殿下这回实是雷霆震怒,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说不得还要亲手处置呢。若是抓不到这贼婢,庄子里所有人都要受连累。我们如今也只能盼着早些抓到人。”
大丫鬟们也是哀叹:“妈妈说的是。”
“早些抓到人才好,我们也好解脱了。”珺儿闷声说。
琪儿则气愤道:“也不知究竟是什么胆大包天的贼贱婢,竟惹出这样的祸事来!”
众人七嘴八舌说了一通,最后注意到一直不曾说话的唯一一人。
“诶,菟娘,你怎的不说话?”
薛盈艳唇角扯起来,像是笑。
可若是细看,就能发现她的眼里已经空了。
“没什么,我就是……就是在想,此刻那盗贼是不是也知道消息了……”
大丫鬟们:“若是庄子里的人,那自然是知道了。”
琉儿哼嗔道:“知道了才好呢,吓也吓死她,若是她知罪,赶紧出来自个儿承认了,说不准还能留个全尸。”
话落,众人俱是颔首赞同。
薛盈艳也跟着笑,跟着点头。
袖下的手则是在抖。
抖得太厉害,以至于快要抽筋。
实在该感谢面上遮掩的这层层黛粉,
因为此时她真正的脸色和成了全尸之后的死白,也无甚差别了。
……
齐力伺候杨香婆午睡后,众人出了屋子。
而方一下阶,就见一不是制香司人的小丫鬟跟着引路的跑来。
“盈娘子!”那穿水蓝袄子的小丫鬟叫着。
薛盈艳认出来了,这是她姑母薛婆子身边的使唤人小芊。
“盈娘子在就好了,我们妈妈命我来请娘子过去,有要紧的事。”小芊脆声说。
又是要紧的事。
身旁几个大丫鬟都是知道她来历的,听了这话,便说:“眼下司里没什么事,杨妈妈也睡下了,薛妈妈既有事找你,你就去一趟吧,不打紧。”
如此善解人意。
然而薛盈艳此刻却巴不得这几位交好的女子化身剥皮压人的母夜叉,凶狠地让她不许出去,留在司里当牛做马干活儿。
因为直觉告诉她,这个时辰,这个节点,薛婆子突然来找,不会是什么好事。
容容跑上来半扶她,小丫头的手握得很紧,那力道透过厚实的冬衣,抓在臂上。
主仆俩无需对视,便知道彼此的心思。
但眼下的情状,根本推脱不得。
于是与制香司众人道了谢,薛盈艳带着容容,跟小芊往薛婆子处去了。
小芊引着路。
一路行走,方向所指竟不是薛婆子所管的织衣局采买司,而是去的红林院。
薛婆子的院子此刻静悄悄,像是刻意打发开人一般。
到了院门,小芊停了脚步。
院门边守着另一个薛盈艳眼熟的丫鬟桃儿。
桃儿道:“盈娘子,您请进去吧,妈妈就在正堂等着您。”
薛盈艳抿紧了唇,于是跨进门槛。
容容跟着,也抬起了脚,然而却被小芊和桃儿双双拦住。
“妈妈说话,是与盈娘子单独叙话,你个不省事的,跟进去听什么。”
容容面露焦急,抬头:“娘子!”
薛盈艳回首,眉上也是骤然有紧锁之意。
但最终,只说:“那你就在这儿等一等吧,姑母找我谈话,旁人是不好听的。”
容容只能跺着脚留在原地。
薛盈艳独自朝里进。
她一进来,后头的院门就关上了。
吱呀后,是沉沉一声闷碰。
此刻是大中午,日头正盛,阳光正足。
可也有个说法,正午,才是一日中阴气最重的时候。
堂屋的门大开。
离得远时,只瞧得见一片蒙蒙阴影。
而走近些了,便看见正中圈椅之上,老妇人正坐,面无表情,紧盯着她。
薛盈艳一步一步,走进那屋。
站到屋子中央。
薛婆子冷冷地上下打量她,那眼神,不像是看侄女,倒像是人牙子看肉皮。
薛盈艳站定后,面色不变。
施施然向座上老妇人行了礼,轻唤:“姑母。”
微垂首恭敬道:“姑母唤我来,是有……”
“跪下!”骤如惊雷的冷斥。
薛盈艳脸上淡笑褪去,猛地抬头看向前。
薛婆子面露狠寒,厉声:“万没想到,我老婆子眼瞎看错了人,你这胆大包天的,还不与我跪下!”
第20章
身处寂静阴翳的暗屋, 此时日轮恰转,门窗外透进来的雪光也黯下来。
灰影罩下,正首上老妇人的面容更蒙上一层阴怖的沉霾。
她原本便是从一独身上京的孤女爬到今日这位置的, 在这皇庄混到如此资历,自有千百张脸皮,和蔼良善时叫人如沐春风, 如今变了脸,声色俱厉,竟也是狞恶骇人。
加之那言语中狠厉凿凿的逼问——
若是那些少不更事的小婢女, 亦或性子柔软胆小的, 就是真的清白无辜, 此刻只怕也会膝骨发软,先跪了再哭诉。
这招法屡试不鲜,过往她不知用此逼问出多少欺三瞒四的贱婢贼蠹。
然今日,
薛婆子眯起眼, 看着面前站着的年轻妇人被她沉喝骇得一震,紧接面露惊慌。
但,却并未立刻跪下。
“姑母……姑母这是何意?”薛盈艳颤声问, 颦眉泪眼,
“都说,人生在世, 跪天跪地跪父母,姑母是长辈, 又是我的恩人,不嫌我晦气,给我一处容身之地,别说跪了, 就是千百个响头,也是该我敬您的,可那是感恩的情分,如今姑母忽地唤我来跪下,说我胆大包天,想是我有哪处做得不对了,可我却实在不知,究竟哪里惹得姑母大怒——”
她哀哀地啜泣一声,这才跪下,仰首水目朦胧:
“即使是冤死的小鬼儿,到了阎王殿里也要得个分明的,我来这京中,一切都是姑母给的,姑母若是恼我了,要将我赶走了,我也无怨无悔,只求姑母说个明白,好叫我死也死个心甘!”
情真意切,毫无作假之态。
薛婆子面色不动,后腮处暗鼓一瞬,旋即冷笑:
“好一张巧嘴,你是觉得我老婆子年纪大便痴了蠢了么,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好好好,你惹出那样的大祸,现下就要将我一道连累了,竟然还敢说念着恩情?我果真是瞎了眼,引狼入室!你要个明白?行啊,看在你爹的份上,我便说个明白——”
“你瞒得住杨香婆却瞒不住我!今日殿下要抓的后山贼婢,是不是你!”
薛盈艳掌心骤然渗处一道细细血痕来!
那是指甲用力掐进肉里的后果。
然而她一颗疯狂鼓涨又收紧的心却渐渐放缓了。
老妇人的话落下她便惊睁了眼,脸上也呆愣住。
但很快,她慢慢摇起头,泪流得更汹涌。
半霎,倏然长泣:“姑母这是为何?为何要冤杀了我?!”
这一声控诉凄烈无比,带着难以置信,带着失望透顶。
她柔声痛哭起来:“菟娘自知命数不吉,爹娘早早离了去,到了婆家也不受人待见,原以为来了京城,得遇了姑母,受了姑母大恩,纵然从前无缘与姑母亲近往来,也没资格与姑母情比骨肉,我却私对着天地发过誓,下定了心,往后必定如孝敬我娘亲一般孝敬姑母!”
“我若有错处,姑母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可怎的拿这样天大的事栽到我的头上?姑母,这可是会要了我性命的呀!”
薛婆子脸色终于有微变,但身不动。
薛盈艳哀凄跪着,泪如雨下:“我不知是谁黑了心烂了肺,到姑母这里来嚼舌头,叫姑母误会了我,可姑母也不该信呀!这皇庄里,旁的人不知我,姑母难道不知吗?”
“是,我是根脚卑低,从小地方来,可我不是那等贪财忘命的人,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老家那边也还有几块良田房屋在我名下,我哪里有那胆子,又何必去偷盗这庄子里的宝物?”
“就算退上万步来说,是我猪油蒙了心了,要偷主子的财物,可也绝不是昨夜,更不可能是后山!姑母若是不信,只管去问问杨妈妈,姑母说我欺瞒杨妈妈,可杨妈妈又岂是那等轻易会被蒙蔽的愚人?”
薛婆子目光中冷厉终散了些,依旧不语,睥睨着她。
薛盈艳执帕子捂着心口,泪水涟涟:
“昨夜我姑母这里喝了一轮酒,又到了杨妈妈那里喝了一轮,说得难听些,真是烂醉如泥,容容为我要了好几回醒酒汤,今早司里人来叫,我都还不得醒,一夜了衣裳都不曾换,这都是有旁的人看在眼里、能为我作证的,杨妈妈也全都细细盘问过了。姑母就是不信我,也该信一信杨妈妈呀!”
“再说后山吧,我一直记得,进庄子的第一天,妈妈派了桃儿带我四处行走,桃儿说,我这样的身份是不能去后山的,若是要去,必要来问过您,说那里的路容易迷失,极为难走,我们制香司里,去后山汤泉殿内熏香的活儿我从没经手过一回,根本不认识往那里的路,我如何有那本事进了后山偷宝贝又无声无息的跑出来?”
薛婆子沉默了,眼紧盯着下首跪地哭得伤心无比的年轻妇人。
时晌,紧压的眉头兀地一松,长长叹一声:“唉——”
随后从椅上走下,脸色刮风似的变,含愧带愁的:“诶呀,好孩子,快起来吧,是我错怪了你。”
薛盈艳抬头,不敢站起,只怯怯地唤:“……姑母?”
薛婆子轻握着她的肩头:“快起来吧,今日的事,是姑母对不住你了。可你也别怪姑母,姑母也是不得已。昨夜出了什么大事,你应当也知道了,可还有一层你不知道的。”
“我们这些管事都被叫到了殿下跟前,那偷东西的贼婢一直找不出,上头怀疑是有管事的包庇手下人或血亲,逼着我们查问最亲近的人,若是哪个不肯查问,旁的管事一报上去,就是罪过一件。你胆子这么小,姑母吓了你,心里也难受啊。”
薛盈艳两腮处的黛粉都有些模糊了,并不好看,眼眶里的残泪还在滚落。
眉心蹙着,委屈惹怜:“原来是这样,姑母,当真是吓死我了……姑母千万别难过,我怎么会怪姑母呢?”
“我知道,这里是皇庄,姑母在这里,纵然是做到管事,许多事还是要步步小心,这次的事大,姑母也为难啊。”
听了这话,薛婆子更是面露愧色,赶忙将她扶起来:
“你呀,真是让我惭愧,好孩子,我知道你不是那等斗心机爱张罗的张狂人,你来这庄里之后,杨家的那样挑剔,也夸你勤勉柔顺,你放心,姑母必定好好补偿你。”
薛盈艳破涕为笑,顺着她力道站起身来:
“姑母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是一家人,是一族里的血亲,哪里说得上什么补偿不补偿的,姑母说这话,才真是折煞我了。”
薛婆子拍拍她手:“你这宽仁大度的品德,真是随了你爹了。好了,我既说了要补偿你,就是必然的,只是眼下不方便。”
“想来你们那边也接到消息了,殿下有令,要封山呢,不过临近年节,想必不会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能出庄子了,我们一同回京里去。”
薛盈艳哪里有不依的,自然柔声柔气地说是。
姑侄俩又亲密无间地密话几许,薛盈艳才以脸上的伪饰要花了为由,半掩面离去。
院门出,桃儿和小芊静立。
亲眼见着那叫容容的小丫头扶着身段袅娜的妇人远走。
少时,一端着呈盘的黄裙婢女从不远处小桥过来,盘上是新沏的好茶。
“铃菊姐姐。”桃儿和小芊叫道。
来人正是薛婆子最信重的大丫鬟铃菊。
铃菊点过头,抬脚进了院子,身后两个小丫鬟接着守门。
铃菊进堂屋时,薛婆子正坐在圈椅上,抬手扶着额,闭目养神。
“妈妈。”铃菊轻唤,将茶放在一旁桌上。
薛婆子睁了眼,直起身:“人走了?”
“走了。”铃菊点头,“盈娘子走时,瞧着还有些难过。”
薛婆子不语,端起茶抿了一口。
铃菊站在一旁,微笑道:“瞧着,盈娘子是清白的,妈妈也可放心了。”
她是唯二知道今日会有这场盘问的人,如若那盈娘子真有鬼,眼下就没那么轻易出这院子了。
然薛婆子却没有笑意,眉间凝针。
铃菊自然也瞧出不对:“……妈妈?怎么了?”
薛婆子脸色不大好看,泻出一阵长气:“我总是觉得,不大安定。”
这不安,从今早,亲耳听到上头要找的那女子什么特征,就开始了。
肤色极白,身段婀娜。
白常有,但极白——
薛婆子当时脑子就猛地震了一下,险些天旋地转。
加上,今日将庄子翻天覆地一番,都寻不到那女子,她心中更是随着时间愈来愈惊骇。
这样的找法,却找不到,如若不是那特征错了,那就还有一种可能——
便是那罪魁祸首,将特征掩饰了。
只不过这肤色最是难掩,这庄里就这么多人,昨日还白的人,今日突然黑了,身边人怎么会看不出来?
所以没人朝这一可能上想。
然而,她却知道,有一人,是自进了这庄子里,便伪装了肤色的。
因此,她不得不试。
她自然也希望,不是这结果。
可今日试出了所期盼的,她心里却还是不断地泛起古怪。
这怪异越来越重。
铃菊知她所想,低声:“妈妈且先别忧虑,盈娘子的性子咱们不是不知道,当初在马车上,听见您说在庄里显露容貌会招来祸患,都吓得不行,直要打道回老家了。若是真的犯了大错,您方才那样试她,怎么会试不出来?可见,大抵真的不是她。”
薛婆子却摇头:“有道是人之情多矫,许多情真意切都能做戏做出来,人心隔肚皮,眼见都未必为实。我如今细想想,才发觉,这菟娘究竟是个什么性情、从前如何处世,我竟都是没有把握的。若是……”
老妇人的眼目凝了寒光。
若是这菟娘根本不是个柔软胆小的性情,而今日那般模样,全都是做戏的话——
这女子,不可谓不心机深重。
要是真的,这样的女人,她要来作儿媳,岂不是要祸及满门?
“铃菊,等庄里看守稍松些了,你送封信去外头,并着银子,我要你娘家哥哥帮我做件事。”薛婆子道。
薛婆子出手阔绰,铃菊自然答应:“妈妈尽管说。”
“你叫你娘家兄弟,亲去一趟楚州,打听打听这菟娘,别去她娘家附近,街坊邻里多年的交情,就是知道什么多也不想开口,去她两个夫家的县里,细细打听清楚了。”
“是。”
……
薛盈艳和容容从红林院离开了,一路从小路回的院子,还要走走停停地避人。
回到自己的窄小院子,闭了门,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薛盈艳把遮在面上的手放下来,手里捻着的帕子往桌上狠狠一掷。
“老妖婆。”她一字一字恨声。
路上容容也知道了方才究竟怎么回事了,连忙凑在她旁边:“娘子,姑奶奶究竟是怎么——”
“我怎么知道?!”薛盈艳更气了,千算万算也没想到,薛婆子会第一个怀疑到她身上,“方才要不是我脑子转得快,只怕真给她吓出来了!”
她能稳得住,一是确定当时没人见到她真面目,二是敢搏一把薛婆子没有证据,只是怀疑。
果然她想的不错。
若是证据确凿,就不会说了一堆骇人的逼问之语,却半丝她究竟做了什么事都说不出来了。
若是那老妖婆知道她偷的根本不是什么财物,而是……
只怕早就畏罪把她给告发了。
还能有那闲心坐在上首装样?
容容还是焦急:“可姑奶奶总不会无缘无故怀疑上您的,今日是过去了,可还不知道有没有下一次,我们该怎么办呀?”
薛盈艳咬牙:“这里实在不能呆了。我们得想办法,送封信出去,寄回老家。”
容容:“寄回老家?”
薛盈艳脸色青冷:“寄信回去给你宋奶奶,让她赶紧去找我大伯要封亲笔书信,就说家里又给我物色了门亲事,要我回去成婚,我爹没了,大伯最大,自然是他做主。拿到了书信,立刻上京来救我,我和这庄子立的又不是卖身契,大不了多出些银子赔了,当初要不是我爹,那老妖婆能有今天?想她也不敢不给我大伯情面,否则,就叫我薛家的长辈过来,和她好好说道什么才叫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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