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腊九当日, 太子鹤驾离庄。
封山查贼自当夜起始。
先前杨香婆所说,这漪澜苑中要许久不得安宁,果真不是作假。
庄里不能往外出人, 然帝京太子府却调拨了许多卫府军兵来,并皇庄之中原本的守卫,将漪澜苑内外重重围锁。
每一条大路小径, 均要详查,日夜密警巡逻。
这泼天的阵仗,直将漪澜苑中气氛迫压至寒极, 人人自危。
如今各人便是深夜在自己的房中与亲近之人私话, 都不敢高声。
而封锁只是第一层, 紧接翌日,那位说是太子殿下股肱心膂的全安公公,就带着人,携册一一细查各局各司。
……
薛盈艳辗转反侧了一夜。
一整夜, 她都没有彻底深睡,许多回闭了眼又醒,好容易初入梦乡了, 那梦又混乱不安得很。
没睡得多久, 又到早起上值的时辰了。
起床洗漱更衣时,容容瞧见她眼下淡淡的青色, 探头过去忧心:“娘子,您一夜都没睡好啊?”
薛盈艳巾帕浸了温水擦脸, 愁眉苦脸:“哪里睡得着。”
容容听了这句,也臊眉耷眼起来。
她自然是知道自家娘子为什么睡不好的。
最近几日,庄里气氛越来越严肃。
昨日,那位太子信重的全安公公已经查到香药局了。
昨天查问了香药局下一半的属司, 今个,就要到制香司了。
容容凑到她身边,小声:“娘子,咱们一定会没事的,对吧?”
薛盈艳咬紧了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对了,今天我要全身都抹上粉,一处都不能漏,你帮我一块儿弄。”
今日不同往常,谁也无法预料究竟会发生什么,她必要把所有事都做到最足、最滴水不漏才行。
“好。”
……
果如预料,今日到制香司后,做了一个多时辰的活儿,巳时中左右,司内众人被齐齐唤出。
按列齐整站在院中,俱是垂首低眉。
而站在最前头的杨香婆显而易见的紧张,想要来回踱步都不敢,一双手紧握着捏汗。
不多时,院门处有了动静。
密集却毫不紊乱的脚步声,踩在雪上、跨过朱槛。
旋即便是杨香婆恭敬无比的迎接之声、奉承之音。
薛盈艳站在众婢女次排偏中的位置。
前头站的是司里个子颇高的大丫鬟玢儿,正好半遮住她。
她一动不动,微垂着脑袋。
眼睛缓而又缓,抬起来,朝前眺去。
玢儿挡住了她半边身子,给她做了半罩掩护,自然也遮了她半边视线。
加上她不敢完全抬头,就只看见了杨香婆恭维敬重所对之人的大半模样。
入眼先是此人臂弯中静托的拂尘,髹漆的沉香木长柄,以牦牛兽毛所制的珍贵白拂塵尾,庄重端贵。
再看整人,瘦高长脸的一个年轻宦官,面容肃肃,头戴乌黑软裹幞头,身着团花纹绯色绫罗圆领窄袖袍。
身后还浩浩荡荡跟着两队侍卫、数个小黄门。
果真是太子心腹,这品阶当是比京中许多官员都高,也怪道庄内管事们如此敬畏。
薛盈艳只看了三两眼,就触了火炭一样把眼皮急急垂下。
心肉震颤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中蹦出。
只因心中清楚,面前这位,绝对不是那面冷心软,三言两语就放过人的杨香婆。
只怕比她那面甜心苦的好姑母,更难对付。
而她现下都还不知道,究竟为什么薛婆子会怀疑到她的身上。
……管事们必定是遵循着上边发下来的什么话来找人的,薛盈艳这几日细细想了许久,算是肯定了这一点。
那日盘问过制香司众人之后,杨香婆又独独带走了三个婢子去白玉墀受问;薛婆子突然怀疑到她身上,都是证明。
只恨她不知道当日庄里各处被带去白玉墀的所有婢女究竟有多少,又都是什么样,被带去是不是因为说了什么相同的话,
若是知道,或许她就能避开更多危险。
可她没法打听,因为一旦私下打听,岂不是做贼心虚、自投罗网了。
这回这位要紧内侍亲自下降,她已经将对策的话反复念了又念、背了又背了,
不知今日,能不能过了这关——
另一头,全安启唇沉语几句,杨香婆连连点头,而后退开几步,转身朝制香司众婢。
扬声吩咐:“你们,都先往后站,彼此之间站开些,再按着顺序,一排一排走上来。”
竟等不到屋子里,青天白日的院中,就这么开始了。
众人抬起头,都有些错愕,然而也只敢面面相觑半霎,随后立刻按照吩咐行事。
第一排先走上去了,是制香司里跟着杨香婆最久的几个大丫鬟,琪玢琉珺四人。
走上去之后,四人站得很开,随着指示,先是抬头,让那全安太监瞧清楚面容,再之后,就行走、转动,这大抵是查看身形。
随后,便是要婢女们张开口说话。
一个一个地说,报上姓名、来这庄子里多久、什么来历。
而那全安太监的身旁,站着四个小黄门,一个负责给婢女们下令,另三个分别手捧名册、宣纸与笔墨。
只见全安冷面默言,一边凝神视看面前婢子,一边查看那名册,同时提笔在宣纸上勾画记录着什么。
竟是这么个查法!
薛盈艳的冷汗几要透了背。
如果不是理智尚存,她真的会立刻夺路而逃了!
她担忧的还是发生了。
那一夜,她没有留下面容,却实实在在留下了声音。
定是让那人给记住了——
飞电火光之间,她的耳边嗡嗡作响,
然而现实连这点惧怕的时间都不肯施舍于她。
“你们四个站到一边,后头的,接着上来。”小黄门配合着全安的动作,扬声发话。
到她们了。
这就到她们了。
与薛盈艳同一排的几人闻言便抬步向前。
而薛盈艳控制不住地慢了半步。
她也不想的,她也知道这样是容易暴露的,然而她没有办法。
已经逼近到面前来的危险让身体本能地因为恐惧而僵硬。
她只慢半步,已经是用尽了心力调整身体行动了。
“抬起头来。”那负责下令的小黄门清声说。
薛盈艳绷紧了心弦,抬起头来。
“原地缓转两圈。”
薛盈艳手臂僵抻得直直的,跟着照做。
还没有异常。
然而接下来就到了最难的一关。
“从你开始,”小黄门指着最左边的婢子,“你们依次报上姓名、来漪澜苑的日子、根底来历。”
薛盈艳心胆欲裂!
死死紧抿的唇内,口中的软肉被牙咬出丝丝血腥味来。
这味咸、腥,勉强吊住她最后的镇静。
很快就到她了。
许多双蕴意各异的眼睛铁针般戳到她的身上。
不是刀胜似刀,浑身的鸡皮疙瘩猛地炸起。
她的咽处急促又隐秘地滚动一瞬,还是张了口。
刻意将声压低压沉两分,只装作紧张:
“奴婢姓薛,名盈艳,原是楚州山阳县人氏,今年末秋方来庄中,因在老家丧夫守寡,日子艰难,所以求得亲戚恩情,上京投奔,得以在庄中有一容身之处。奴婢的姑母便是织衣局采买司的管事薛妈妈。”
按着先前的流程,她的话音落下,或许会有些许提笔蘸墨的细微声音。
但这声音不会延续太久,因为很快就会到下一个人了。
然而,这一回,“下一个”的声音却好一会儿不曾有。
此时的寂静如此煞人。
薛盈艳的手指已经微颤。
余光,她看见杨香婆的裙摆在轻动,似乎是在有所动作。
不必去看,她都能想象到杨香婆此刻是何模样,必定是惊愕,然后来回打量,想问却不敢问。
完了……
在她心中已经开始冒出这两个字的当口,前方却终于有了声音。
“你是新来庄里的?”
本以为是解脱,却又是一道晴天霹雳。
这声音不是方才的小黄门,反而充斥严肃冷意。
是那位全安太监亲自发问了。
这话既是问“你”,那么就连杨香婆都不敢答了,只能她自己来。
薛盈艳四肢百骸流窜冷气,自己都不知自己的声音是否在颤:“是。”
又是良久寂静。
寂静中有捻书页的细碎声音。
全安看着记录制香司内奴婢的名册,边看,边朝对面那低着脑袋、紧张掩饰不住的年轻妇人看去。
新进庄子不久的,寡妇。
且这女子是良籍,到漪澜苑中后签押的乃是短时的雇契,并非卖身的死契奴婢。
全安从进来起一直未曾皱起的眉,此时正中微微起了褶。
这一排的人走上前来时,他其实没有如何注意到这个女子。
这姓薛的新人,走路时垂着头,缩着脖,低眉顺眼的模样,一股小家子气,等抬脸了,容貌倒是艳美,但肤色偏黑。
和那一夜池里妖精般的女人,怎么想也不当是同一个。
故而他只是略略扫过一眼。
然而这女子开口说话之后——
全安心中骤然几分震动。
他们这些阉人,自小就进了宫,什么牛鬼蛇神没有见过,什么风浪没有经过。
眼前这女子,说话时声音虽低,又好像因为紧张颤沉,可一个人的语调声线,除非是那专练口技的奇人异士,否则哪里有这么容易改变?
虽没有那日他和干爹洪喜胜听来的那几声极致婉转酥绵,但他在听到这薛氏女张口说出的几句后,耳朵比脑子更快地感受到几分熟悉。
可这女子的肤色,又实在不同……
全安眯着眼不动,一旁的杨香婆却站不住了。
带着惊疑,紧张兮兮地挪步上来:“公公,是不是……”
全安又冷了神色,朝她投去一眼:“新来的人都要专门查问。”
杨香婆一听,顿时松了口气,心中的不安也减退了些。
接着不敢靠近,连忙又退回原位。
只因那日上边明明是要她们查问白肤的女子,今日这全安公公却偏盯上了肤黑的薛盈艳,怎叫她不胆战心惊?
如今知晓是为了这个缘由,她自然心石落下大半。
只要,别是她们制香司出的事,就好。
而全安收回了眼。
却提起笔,新起了一张宣纸,接着写下数行墨字。
而后又换朱笔,在其中三字上,用力落下刺目的红圈。
第22章
月天无数星躔玉李, 金台之上,兰灯万点,筵列乐张。
珠箔银屏迤逦施开, 今夜彤庭私宴。
此刻座上酬酢宴饮的若非追随东宫多年之股肱耳目、抑或先皇后母族之亲,便是朝中力扶太子监国诸多骨鲠重臣之子孙,
都是枝干相持, 共襄储君,自是无话不言。
壶斟玉酿,盏泛流霞之际, 便言道此番先皇后陵宫设陷储君之事。
尽管宫中紧锁消息, 然天下哪有不透风之密壁?
即使不尽知来龙去脉, 但几日前陛下突降的数道旨意,已足够朝野浮想联翩、暗潮震荡。
圣旨先命乌贵妃膝下皇长子鲁王年后即往封地、又以御史参奏皇次子江夏王渎职受贿为由,令御前大监亲往江夏王府谴诫鞭笞。
旨出当日,乌贵妃立时于紫宸殿前脱簪请罪, 哭诉冤情。
然而人在雪中跪了三个时辰,也未曾得见圣面,还以行止失度受了重责, 如今失了协理六宫之职, 于含章殿中幽禁。
一应待遇由贵妃直降为美人。
前朝荣国公府降爵为侯。
这实是大惩了。
先皇朝时,继后便是先被幽禁, 而后待遇降为庶人,进而被废。
与此同时, 丰厚赏赐流水进了太师府谢家,那谢家大房的七姑娘身世来历,于帝京中根节极深的世府乃是皆知不言的秘密。
加之先皇后陵宫、东宫、宫中一齐掉了数十颗人头——
“……年初陛下授殿下监国之职,那边终究是稳不住了。”出言乃是卫国公府长子姜禹, 冷声,
“贵妃自恃生育皇长子,又于潜龙之时追随陛下,皇后娘娘在时尚能镇压,如今娘娘仙逝多年,她便野心不掩了,竟敢在皇后娘娘冥诞之时谋害殿下。”
对席的王烺则朗笑:“这是狗急跳墙,殿下得监国之职,眼见再无希望,如何不兵行险招?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自是报应。”
与他邻座虎目阔面者乃是忠义侯府出身的太子勋卫柴申,忠义侯府在当初景德帝登基时曾立下大功,地位超然。
柴申性伉爽,当即愤恨道:“要说自潜龙之时追随陛下,难不成当初燕王府后院只贵妃一人?”
“先皇朝时,那般景象,他乌家当年见陛下势微,便不肯为王府拼杀出力,蚍蜉之援尚不曾有,只在这京中奔走权门,附党攀奸,图谋己之私利,如今陛下登了大宝,一门无荣无耻之辈,倒有颜面自领从龙之功了!”
如今已是景德二十三年,当今陛下登基后,励精图治多载,方有目下郅治之世、太平盛景。
然二十多年前先皇朝时,国朝却彻底是另一景象。
要说先皇,年富力强之时也是一代英主,若是早归,史书必载为千古明君。
然先皇寿数隆昌,及至后来,年迈身虚,从前战场上遗留之脑疾骤发,先皇便性情大变。
那暗无天日的十年之中,礼崩乐坏,夔魖妖集。
朝廷酷吏肆行,因中伤构陷群臣宗室而得显贵,而忠贤良臣却屡遭馋害屠戮,人头滚山,血流成河,刑政俱废,朋比成风。
历经过先皇朝的老人,俱是不愿回望。
当今陛下本就不得先皇重视,被贬往萧杀边关之地,也是蛰伏多年,才等来一战夺天下之机,集众随臣之力、燕地之兵,入缵皇图,杀上帝位。
乌贵妃一族近年来依仗贵妃后宫之势、皇长次子两王,多有横行傲桀之言行,早叫他们这些真正有从龙之功的勋爵世家不满多时。
故而提及此事,柴申等勋爵子弟反应自是最强烈。
席上众人俱是脸色激异,唯临主位最近的太傅府三郎神色温和。
温祺昀笑道:“幸而殿下洪福,此番只是有惊无险,不曾真正被贼人奸计所害,贵体无损,便是万幸。”
众人称是,齐望向主座,欲举樽相庆。
然而温府三郎话音落下,主座之上的副君却兀地肃厉不语,神色极冷。
众人见此,俱面面相觑,无论先前脸色如何,此刻都有些惊疑。
所幸片霎后,太子便举起手中酒樽。
众人方长松一口气,随后举樽。
君臣同欢。
霍肇微仰首,浅饮金樽中烈醑。
目中无言沉晦愈重。
不知所思。
……
寒深的夤夜总是最难熬的。
地龙与香鼎的热气透遍阔殿每一处角落,每一条缝隙。
无论是那兽绒的毯、宝珠的帘、织金的帐……还是那凡人不能沾染一点的副君之榻,以及榻上的静阖寒目的帝胄,
偏那香气不识得人间高低贵贱,不管哪处,都像游蛇一样钻。
殿内分明是不该有风的。
若是有风,便是那下头的奴才不尽心。
那风还有几分艳浓的诡异。
异在何处呢?
先是嗅觉发现了,今夜的龙涎失了清沉,好似甜膩许多。
调制鼎中香的不知是哪一双柔软却无体统的手,将好好的贵重御香,放肆地添进无从知晓来处的俗媚香物。
霍肇眉心倏动,却未睁眼。
这段时日的夜,都不安宁。
时而生有不该之念、思及不该之忆时,最是沉戾涌生。
他是绝对厌恶任何放蕩的旖旎的。
内力运转,一遍又一遍流淌于经脉。
心清则清,心乱则乱。
他的目闭阖,像是千万年不开的古观禁门。
冰寒千古,万物尤静;心宜气静,望我独神。
心神合一,气宜相随;相间若余,万变不惊。
軀體渐熾,壓制着,越发沉重狠厉地压制着。
似乎像不满与较劲。
那香也渐次霸道了。
他的额颞、脖頸、胸膛……泛了紅。
男人的躯体上竟然有那么多条青色有力的筋脉。
緊繃到极致时,掌背上、颈侧上……许多许多,像是苍劲的深根,一路延伸向上,不甘地鼓動着。
他始终不愿睁眼。
宁受极难,不沦情慾。
无痴无嗔,无欲无求,无舍无弃,无为无我。
无欲无求……
无欲无求……
“唉……”
耳中吹进酥酥融融的风。
并不陌生的风。
那香破了他铁壁铜罩,一只无形的妖悄鑽入寝殿,就在他榻上,骤然化了人身。
一具柔軟丰綿的禸身凭空出现一般,娇娇地在他身上坐下。
分明早有預謀。
直坐在那最要命的地方。
霍肇猛地睁开厉目,戾瞋向上。
这样便也见了那女人的模样。
雪白如香乳酥膏的婦人,松松的云髻,娆韵的身子。
身上只一件绣着牡丹的艳红兜肚,半露截肪雪峦。
可分明那肚兜已经收起入箱柜深处——
此刻的月光如此不识相,好生昏黑,只叫他看清她的身子,却朦胧她的面庞。
“是你。”他怒极,目色寒厉逼人。
而女人轻轻痴痴地笑。
如此挑衅,霍肇更是恨不能将她杀之而后快。
然而要抬手的瞬间,
他又动弹不得了。
女人俯身下来,一双綿軟的手轻而易举地压住了他身侧双臂。
她游擺在他身上,如同闻嗅猎物的蛇妖。
“滚开!”他一字一句,横然厉喝,“是哪个奴才放你进来的!”
骇人的雷霆之怒。
然而妇人却半点不退,整个儿身子松下来,绵绵地抱住他。
似是感受到他骤然熾鞕至极的那处,
她委屈又甜膩地撒娇:
“是你呀。”
霍肇沉斥:“胡言!”
“就是你呀。”她不服。
旋即抬着手指头,戳他不断滾動的的喉结。
指甲轻轻地搔刮。
“是殿下一直在寻奴家呀,是殿下一直想着奴家呀……”她慢慢地说,
“殿下白日的时候想,到了夜里,就更想……”
他瞳中一瞬紧缩僵硬。
“殿下想煞奴家了,奴家也想煞殿下了,所以,奴家就来陪殿下了……”
她接着婬言勾语。
霍肇緊繃额颞,瞋目泛赤。
妇人在他的侧颊軟軟印上一吻。
随后轻摇着直起身。
依旧那般不知廉恥。
他的衣袍不知何时,松半解开。
妇人坐稳了,如舟行湖水般貼著潤潤的浪面起伏。
只有越來越薄的一層綢料作為最後的阻隔。
他牙关緊咬。
然而掌不自控,在某一次落下時,狠狠抓在婦人丰翹处。
“殿下,快来吧……”她笑得甜蜜。
志在必得。
霍肇无比痛恨这个女人的笑。
痛恨至极。
他猛地将她扯落,狠厉壓进榻深处。
……
天尚暗时,主殿方向沸震,灯火通明。
洪喜胜连滚带爬进的寝殿。
而守夜的内侍们站在王榻旁,脸色青白。
“殿下!”洪喜胜抬眼看清面前景象,登时大骇。
只见主子衣袍襟敞,撒发阔坐于榻缘,脊背阵阵起伏。
手肘顶于膝上,掌心掩面,胸膛处还有炽汗的痕迹。
而地上满是飞溅的碎片,不知是茶盏,还是盛放汤药的玉碗。
洪喜胜几乎胆裂了。
他们殿下从不是那劣心卒性的性子,极少有如此暴烈的时候。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老太监泪都要飞出来了,焦急无比。
他到底是伺候多年的老人,呼喊完后,就朝殿内的多余闲杂摆手:“都出去!”
内侍们急忙往外走。
等殿里安静了,洪喜胜才敢慢慢地走近过去:“殿下?”
太子缓缓松下掌。
老太监看清他神色时,一瞬腿都有些打战。
“殿,殿下……”
他正斟酌究竟是要问主子是否身体不适还是有哪处不如意了,面前的主子却发话了。
“全安那边如何了?”主子的声音怪异,极度沙哑冷沉。
洪喜胜脊梁骨此时如爬着寸寸小虫一样,浑身发凉。
故而一时都没意识到主子突然有此问的怪异。
张口就报:“已经快将整座庄子查完了,昨日还派人来禀报,说这回排查,记下了一些有嫌疑的,还顺道处置了不少不遵职事偷奸耍滑的蠹虫,可是毕竟奴才们不曾得知那贼婢子究竟是何模样,所以不敢确定,正待有了些结果,来请殿下示下……”
这说着说着,洪喜胜忽地一个激灵。
抬眼看着面前主子分明郁结不解故而阴沉至极的神情,还有身上凌乱……
一瞬福至心灵。
他是脑子被油糊了?
怎么现在才发觉——
洪喜胜呆了片霎。
随后,许是被眼前极少见的阵仗吓到了,脑袋里崩了根弦,竟就这么犹疑地问出了口——
“殿下,这,漪澜苑那边若是暂不得结果,这府里也有不少伶俐的……”老太监谄媚地笑。
然这媚笑维持不到片刻。
“滚!!”太子猛然抬眸,沉厉戾喝。
动山摇岳的霆威震怒将主殿内外的泱泱奴才吓得跪了满地。
随即,殿外的人只见最有体面的洪公公边尖喊着“殿下恕罪”,边满头大汗撞开了殿门跑出来。
堪称逃窜。
第23章
余霞将散时分, 派往京中请示的人快马回庄。
人下了马不敢耽搁,疾步进了院中。
屋里宝鼎沉烟幽灭,全安倚在太师椅上, 捧着茶盏轻刮茶沫。
低着头进屋的小黄门先将门闭紧了,随后速速行了礼,便快话道:
“……且将师父的话仔细和爷爷禀了, 之前初报的那次,爷爷还夸了句如此办事在殿下面前也算有个交代,可这次去, 洪爷爷生了好大的气, 只说亲请殿下示下是绝不成了。”
全安将茶盏朝旁边一放, 拧了眉:“怎么?”
小黄门凑近了,低声:“爷爷将左右屏退了,才悄声细说的,让小的告诉师父, 快至年节了,腊月里朝廷本就事忙,主子如今心烦, 听不得此事, 若是没个准,还是先别报, 别触那逆鳞。现下我们记下的那些个可疑婢子算起来十好几,若是亲请殿下一一辨人, 到最后又一个都不是,师父该如何交代呢?只怕要惹得殿下大怒。”
全安一听此话,便心抖了两下,一瞬坐直了身。
早便知道此差事难办, 目下京里来这么条消息,就更是为难。
听此话……上头是非要个精准无误了?
可要精准无误,除非那婢子自己认了,否则除了殿下亲看,谁还能保准没抓错人?
如今这样大的阵仗,抓不到人不成,抓错了人更不成,
这不是存心要命?
“你爷爷还说了什么?”全安急问。
他干爹到底是老姜,总是要辣一些的,定有别的考量。
小黄门:“爷爷说,师父如今全权摆弄这边的事,怎么也多的是手段可用。叫师父再想法子,至少也将那多些人缩小了人数。殿下日理万机,近日若出东宫,也都是往紫阳山青霄宫中修养,爷爷已经小心探过主子意思,说殿下怕是因此间事厌了漪澜苑了,但瞧着不会天长日久地厌下去。”
“爷爷让师父先确定下有嫌疑的,之后寻了机会,也不一定要在庄子里,在哪里都好,就让那些可疑的婢子以旁的缘由到殿下面前伺候,不必说是从哪来,只露个脸。”
“到时候,无论主子是认得出还是认不出,咱们心里也都有数了。”
全安眼里一定,接着有了几分光亮。
这果真是个办法。
伺候主子的奴婢太多,掺几个脸生的,并不是难事,不怕主子一眼就瞧出他们小心思。
那些个有头脸的女官自是不论,主子必有印象,假冒不得。
只论平常做搬动东西铺设屋子卷帘扫地之类的杂活儿、府里设宴时流水一样进出侍奉宾客的婢女,东宫的、太子府的、漪澜苑的、旁的皇庄的……千人也是打不住的。
主子如何一一记得?
况且往常,有个什么犯错换人,轮值更替,也都是他们这些宦官来处置,殿下贴身近侍少有婢女,就更不在意此间事。
届时,若是主子认出来了人,就是知道他们这样违了规矩行事,也是将功抵罪;
若一个都不是,那他们也知道找错了人,后头再有计较。
无论从哪层来说,这法子都是可行。
而洪喜胜让缩小可疑婢子范围的用意,全安也知晓了。
偶多几张生面孔,好隐瞒,一连十好几张不曾见过的脸到了跟前,就是那心盲的也能察觉到不对,更何况殿下了。
因此眼下第一要紧的便是想个进一步排查疑罪婢子的法儿来。
思及此处,全安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小黄门是打小在他和洪喜胜身边受教,如何不明白他心意,便道:“师父,不若将那些个婢子独拎出来,严审?”
最后那两字刻意压重了。
若是用宫里的手段严审,那便是要动刑。
全安猛地横来一眼,怒斥:“放什么屁!”
小黄门一下吓得抖了,虽不知错哪儿,但还是立马认错:“徒弟错了!徒弟只是想着,不需真正动那些厉害手段,只用些熬人的法子,往先许多被熬的,人一糊涂,就是不专门问,也多少会说出些瞒人的事,且这法子,伤不在身上,就是有几个冤枉的,也不会害命……”
宫里熬人的办法多如牛毛,最简单的便是不让睡,配合些特殊的手段,人便神智混乱了,陈芝麻烂谷子都能倒箱倾匣的吐出来。
全安抄起一旁的银青引枕就摔在他身上:“不长进的东西!你懂个屁!”
小黄门不知又错在哪儿,直跪下了,闭上嘴不敢再多话。
全安冷瞪他片刻,才收回目光平气。
严审?
也就这不成器的蠢材和外头不知晓事情底细的人才敢想这法子。
全安鼻腔顺出几轮郁气来。
……旁的人不清楚他师父话里的真意,难道他还不清楚么。
乍一听,什么殿下厌了漪澜苑、殿下听不得漪澜苑,都是说殿下震怒,对那贼婢痛恨至极。
配合着如今这样浩荡的阵仗,更是像这么回事。
可他当夜可是和他干爹一起,亲耳亲眼在那注玉殿里过了一遭的。
那么一个女人,虽放浪不堪,却实在是个妖精。
他们主子虽冷性持重,但那妖妇手段怕也不低,敢夜藏后山引诱储君,就绝不是省油的灯。
有道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男女之间的事,谁说得准?
殿下此刻震怒,可真要寻得那女人回来,是狠心下手杀了,还是不忍捧着疼宠,还难保呢。
严审是绝不成的,必要想别的法子。
房里寂静良久。
时晌,全安才又发了话:“起来吧。”
小黄门悄摸收了扁成鸭的嘴,赶忙站起来:“师父。”
全安:“你去传令,第一道,就说,如今快到小年了,庄子封了这么些日子,也不是事,从明日起,漪澜苑解禁,但还不能像往常那样随意进出,只能每日分批出人。”
小黄门一惊:“师父?”
人还未找到,就解禁了?
全安不理他,接着说:“第二道。传话到漪澜苑各处,就说贼人至今未找到,若是有线索的,但凡枝叶末节,报来核实了都有重赏。”
说罢这句,全安朝小黄门招了手。
后者赶忙凑过去听。
全安低声:“再有,将一则消息一并散播出去,就说迟迟找不到贼婢,殿下雷霆震怒,下了令,一旦是我们找到了人,必然大刑伺候,说不准要凌迟车裂,若是那贼自个儿认了,殿下从轻发落。”
“散发完这些,你将卫府副统领叫来,命队里寻踪盯人的好手都准备着,之后几日,紧紧盯着那十几个有嫌疑的婢子,看看究竟哪些人形迹最可疑。”
小黄门瞬间明白了他深意:“师父是要引蛇出洞?”
都是凡胎肉-体,如今庄子解封了,更严密的手段下来了,又知道主子震怒,或许要受凌迟那样的极刑,那罪魁祸首能不慌乱?
但凡有想逃,想藏什么东西、急着出庄子、出了庄子到京里有古怪行径、抑或想不开的……便是最可疑了。
“徒弟明白了,徒弟这就去。”
“记着,要盯紧,不准有半点闪失,主子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咱们只能要活的,就是缺胳膊少腿,也不成!”
“是!”
……
第二日,自上发下的令午时前便传到了漪澜苑的每一处。
制香司里活泛着喜气,杨妈妈带人到寿仙园了,剩下司里的女使婢女们没了拘束,边做着手里的活儿,边忍不住闲聊起来。
“可算是解了禁,我还以为要封到年节。”玢儿将刚晒好收回来的沉香放上桌。
琪儿用矬子矬着香末,抱怨:“可不是吗,按原来,我早该换值出去了,趁年前给我爹娘送些银子去,也好提早置办过年的物什,免得到了年里,许多东西买不着,或价贵了,现在可好,为了个小贼,耽误了多少事儿!封吧封吧,封到现在,抓着了人不曾?”
旁边的珺儿立刻啐她一口:“少胡说!你是憋久了发了野性儿了?什么话都敢说出口。眼下全安公公可还没出庄子呢,下了重赏要抓人,眼见一月两月还完不了事。”
“那贼婢子要是被抓到,是要千刀万剐的,可见主子还在怒头上。你们若是知道什么,只管去报了领赏,若没有,三言两语地吹冷风,叫人听去,当心被拎了跟着陪绑,现在可不是往日,隔墙不知多少耳朵!”
琪儿被吓得一抖,怏怏吐舌缩脖子。
珺儿摇了摇头,转步到长桌另一端。
将一小盘炒过冷好的檀香放到正低头捣香的人面前:
“菟娘,你把这些给磨成细粉吧。”
然而话落,那握着小杵的人却头都没抬,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捣香。
珺儿皱了眉头:“菟娘?”
“菟娘!”
“啊?”薛盈艳猛地一震,抬起头来。
珺儿疑道:“你今日是怎么了?怎么失魂落魄的。”
薛盈艳唇角勉强轻扯:“……没事,我发呆呢。”
“你真没事吧?”
“真没事,就是如今不是能出去了吗,我就想着出去了,得给老家的长辈寄封信,就怕这次不寄,后头没机会了。”薛盈艳笑笑。
她说着,将那檀香挪过来放到旁边:“我捣好这些就去弄。”
珺儿也不多追究,安慰道:“这段时日大家都难受,所幸现在不是过来了吗,我已问过杨妈妈了,这次虽是分批出庄子,但我们香药局排在前边,再过两三日,就能出庄子了。”
薛盈艳喉咙里艰难地闷出一声颤抖的“嗯”来。
险些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
夜里下值,人都散了,容容拿着钱到了膳房,求来两碟菜,一盘??拍果子,一壶热酒。
回到小院闭了门,容容提着食盒到寝屋里。
摆了桌子,轻唤倚在窗边发愣的人:“娘子,今天您都没怎么吃东西,多少用些吧。”
叫了两声,人也没反应。
容容走过去,把她扶起来,才觉她身子跟软面一样。
担忧着小声:“娘子,娘子。”
“娘子,就是天大的事,也得吃饭呀。咱们吃了饭,才有力气想法子。”
薛盈艳游魂儿一样被扶着荡到桌边坐下,憔悴佳人玉带宽,颓然软身坐下来,也是怅怅然风情。
她满是惆怅地看着面前还冒着香气的一桌子好东西,轻叹气:
“我哪还有心情吃?”
容容坐下来,夹起一颗灌了红豆甜沙的焦??团子就戳到她嘴边。
薛盈艳愤怒地瞪眼,一下抬手捂住饿得缩缩的肚子。
个小丫头没规矩,真讨厌!
她张嘴恨恨地咬了那团子一口。
哼,倒是香得很,果然是额外使钱弄来的。
容容把东西推到她跟前:“娘子快吃,这凉了可就不好吃了,您说您也是,怎么能不吃饭呢……”
薛盈艳夹了个团子,报复地怼回小丫头嘴里,好叫她快快住嘴。
容容把堵嘴的油鎚弄下来,慢慢吃着,还是接着说:
“娘子,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呀?再过几天,咱们就能出去了。箱子里的黛粉只剩几瓶了,再不买可不成了。”
薛盈艳灌了杯酒,耷拉着细眉:“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桌上烛影摇动,容容定睛,瞧见她眼尾微红。
小丫头顿时抿紧了嘴巴,团子也不吃了。
薛盈艳笑着,冷笑、自嘲的笑。
酒喝了一杯又一杯,仰首喝了几轮,就有些醺了。
心底满是委屈,终于倚醉吐了心声:“容容,你说,我到底怎么他了?”
容容不敢说话,只是担忧地望着她。
薛盈艳垂着眼睛,啜泣:“我也没伤天害理吧?我是夜叉成精还是恶鬼投胎了,和我睡一场,他就这么难受,就非得要我的命?”
“怎么了,我是地上泥巴造的脏东西,他是天上下来的神仙,我糟蹋他了是吧,我侮辱了他是吧,不把我剐了他就顺不下这口气了是吧?”
她脸上的珠泪儿流了一串,猛地将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掷。
容容一下察觉出不好,赶紧抓住她手:“娘子!不能高声啊!”
薛盈艳一口气堵在胸口,死死咬着唇。
半晌,字从牙缝里恨挤出来:“他吃也吃了,现在穿起衣服就变了张皮子了,他这么碰不得,当初怎么不给他自个儿身上挂把锁呀?!”
“好啊,把我抓去吧,弄死我吧,我做了鬼也不放过他!我天天钻到他梦里睡他!我睡死他!”
容容诶哟了一声:“娘子您别说气话,咱们还没到那一步呢,现在没人怀疑到您。”
薛盈艳抹了把脸,却还不能干净:“现在是没有,之后呢?我都能想到之后有多凶险。现在那个太监是要庄子里的人相互揭发,而且是线索不准不罚,线索准了重赏,这样没本钱随便碰运气的好事,多少捕风捉影的要去试一试?”
“你忘了你姑奶奶前不久才怀疑到我身上?那天那个全安太监又单独拎了我出来问,我只怕早晚被人盯上,要是之后不小心露出什么破绽,我就完了。就拿你刚刚说的黛粉吧,你想想,要是之后他心血来潮,又封了庄子,万一我出不去,黛粉又没了,该怎么办?万一我走在外边突然下了雨,给我洗了,怎么办?又万一我被提去审问,不小心说了句错话,又怎么办?”
“我一旦被发现,就是凌迟,凌迟啊!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凌迟?那是要把我的肉,剐成几千片,一天都剐不完,要剐好几天……”
她流泪咬着牙:“要是那样的下场,我还不如自个儿先——”
“娘子!”容容也慌了,“哪里就到那地步了?”
“大不了,大不了咱们去认了?”小丫头哭说,“不是说,要是自个儿认了,就能从轻发落吗……”
薛盈艳也怔了,手微微地颤。
良久,她缓缓地摇头:“不,我不去……”
什么从轻发落,她不信,她半个字都不信。
被抓了凌迟,从轻发落变成什么?
不剐了,改成绞刑吗?还是斩首?
“那我们还能怎么办呀?”容容握紧她手,咽了咽口水,“要不就……跑?”
“两三日后,就能出庄子了,我们要不要……”
薛盈艳的指甲深深钻着掌心肉:“我想想,我得好好想想……”
逃吗?
一旦逃了,就坐实了罪名了。
她身上银钱是很够,也有路引,离京是不难的,可若是海捕文书一下,她能躲到什么时候?
老家是肯定不能回去了,难道她后半辈子都飘荡在外,啙窳偷生吗?
况且,她就一定能脱身?
可现在现实已逼在跟前了,容不得她犹豫再三,两三日后出庄子,几乎就是唯一看着能活命的机会。
抛筹下注,究竟要赌留在庄子里能再撑过一段时间不被发现,赶紧送信去老家,再遥望苦等宋肖娘来救她……
还是破釜沉舟,先逃出这天罗地网?或许三年五载之后,那个人也就彻底把事抛诸脑后,不再追究了呢?
终归不能一时得出答案。
生死的抉择岂是好做的。
薛盈艳失眠了半夜。
……
但隔日清晨,这抉择却有人“帮着”她做了。
院门早早地被敲响。
门开了,却是张不曾想到的脸。
“盈娘子可醒了?”铃菊在门外站着,笑意盈盈。
容容愣了一下,而后点头:“在,在呢。我去叫……”
铃菊却摆摆手,笑道:“不必麻烦了,我就是来传个话的。”
“是这样,我们妈妈让我来同盈娘子说一声,后日咱们织衣局的和你们香药局的是同一批出庄子,妈妈说这正好,前些日外头有信进来,家里在外奔波的人已回到了,这次就要按着先前说的,带盈娘子回京里家中看看,只怕之后又有变故不能出庄子。”
“你且将这些话给你家娘子带到。我们妈妈说,具体如何,等今日忙完了再来请盈娘子过去红林院细说。”说罢,铃菊便走了。
容容闭了门,急匆匆跑回屋。
薛盈艳头发才梳了一半,人就被这消息震得呆了。
呆了半晌,手缓缓松下来。
“得了,这下就是想跑,也跑不成了。”她想哭都哭不出来,只得苦笑。
垂头丧气片霎,对容容道:“准备好钱,这回必要买多多的黛粉,再给递铺的多些打赏,托他们加急些,赶紧把信寄出去。”
第24章
出庄子的这天, 薛盈艳和容容昧旦时便起了,收拾好要带出去的东西。
一早上,屋子里的叹气声、摔东西又委屈巴巴捡回来的动静、烦躁的哼哼就没停过。
容容只当是窗外的鸟叫, 忙碌的调剂。
横竖她家娘子声音比那班子里的伶人还好听呢。
小丫头照旧做事麻利,上上下下很快整理好。
中间抽空把唉声叹气又摊在椅子上的薛盈艳给拉起来,喂了杯蜜水, 哄着人打起精神来。
薛盈艳没小丫头这么沉得住气。
她是从前天开始就心堵得不行了。
就连夜里做梦,都是薛婆子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真叫她恨不能上爪子给那老脸撕了。
那日早晨薛婆子叫铃菊来传了话, 当天傍晚, 薛盈艳便被唤去了红林院, 说是要细说回京的事。
原本去红林院前,薛盈艳还想了一箩筐的套话、或大或小的由头,思索着摆脱掉这两面皮的老妖。
可真到了薛婆子跟前,没说上几句话, 她便立刻意识到这事恐怕是不能推脱了。
薛婆子这一回倒是没再疾言厉色地吓唬她,可却笑眯眯地说了几句乍听起来没什么,细想却似有若无掺杂着探究的话。
棉花里头藏细针, 不仔细琢磨还想不出来。
薛盈艳当即知道, 她这老姑母,只怕依旧有些怀疑她。
只不过这么久又这么细致的排查都叫她给避了过去, 薛婆子到底消了大半戒心,否则也不会还肯带着她回京城家中。
里头大抵还有借着这次回家探亲, 接着仔细观察她的意图。
这样一来,她哪还能推辞这桩早就说定的事,只得在这老妖婆面前继续装柔顺扮乖巧。
眼下正是生死受胁之际,她心里本就又慌又乱, 还得去应付这档子事,如何不恼恨。
这恼恨,在她跟着薛婆子马车出了庄子、到了那京中胡家家宅后,更是险些浑炸了开来。
出漪澜苑时,正是日光皎然、雪霁天晴的好时候。
原本天气好,胸中就是再多气闷,也能消减则个。
纵然一路上和老妇人不时你推我拉地打太极,薛盈艳看在外头好景好天的份上,也勉强平心静气几分。
她这姑母嫁的是太子府外院管事,许是为了方便,家宅便也买在太子府后的街上,与太子府南角门隔着一条城中河。
快到街前时,薛盈艳柔声对薛婆子道:“姑母且先在此处放我下来可好?前头我便说,不曾给姑父与表兄准备敬礼,至少也买些好酒好肉去。”
薛婆子笑嗔她:“那你可还记得,我先前也叫你别做这些虚礼?都是一家人,哪里用得着。”
薛盈艳低眉顺眼:“这是做客的道理。姑母待我好是情分,我做晚辈的却不能不识礼,否则岂不是叫姑父表兄见笑。”
薛婆子细细看她神色片霎,随后微笑:“你处处懂事,我便也不拦你了。不过,酒肉便罢了,前头有家小荣斋,蜜酥点心京里闻名,你若要买,就去那儿买些果子吧,他家的枣花糕和栗子酥是最好的。”
薛盈艳眉头飞速地皱了皱,却也只是一刹那就掩饰了去。
只是心里不免泛起嘀咕。
她这老姑父和便宜表兄的口味倒是独特,少有见男人不爱酒肉,却更偏爱甜糕蜜点的。
但还是照做了。
薛盈艳带着容容下车,而薛婆子以她们不认得路为由,派了这次一并跟回来的小芊紧紧追在她们后头。
薛盈艳险些翻白眼,都到这儿了,她压根就没打算跑了。
于是速战速决,将糕点快快地买了回来,复又上马车时,亲见着薛婆子的脸色又和蔼两分。
薛盈艳心里忍不住又骂她两声,但尚能维持温柔的微笑。
直至终到那胡家宅门前。
马车一到,大门后脚便开了,里头噔噔跑出来个六七岁大、穿红袄子梳三丫髻的小女童。
女童到了薛婆子跟前,张口,竟细细声地叫的祖母。
薛盈艳睁大了眼。
叫完了祖母,鼻子灵的小孩儿一下就嗅到了爱吃的果子,立刻转头,看向站在后头的容容。
准确说是容容手上提着的、刚买来热腾腾、油纸都盖不住香气的糕点。
但孩子见了生人怯怕,便缩到自家长辈身边,一双眼渴渴地望着。
薛婆子牵过小女童的手,对薛盈艳说道:“菟娘啊,我老糊涂了,时常不记得事,不过咱们一家人,这也没什么。先前我忘了同你说了,这是你侄女,满儿。你大表兄前头的二房留下来的,自小没了妈,她爹又常年在外头,怪是可怜的。”
说着,又引满儿叫人:“来,快叫,这是你小姑妈。”
这童儿不知是紧张的还是口齿本就不清,磨了一会儿,糊里糊涂地小声叫:“……妈,妈……”
薛婆子当即大笑,随后教训孙女儿:“诶哟,诶哟!你看看这孩子,怎么就叫起妈来了!还不是你妈呢,是姑妈!”
小孩儿以为真是惹了笑话,旋即扭捏地缩起来不敢抬头,大人便又去逗她。
一派祖孙和乐。
薛盈艳呆过了几霎,也跟着捻着帕子掩唇,发出几声短促的笑来。
只是笑从喉咙里蹦出,她唇内的软肉险些被牙咬出血。
许是听见了门口处的动静,宅子里又走出个人来,这回是个男人。
“娘!”粗厚的一声。
众人转头看去。
满儿立刻脱了祖母怀抱,向那男人跑去:“爹!爹!”
薛婆子见了他,竟一霎真情流露起来,也忙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身上:
“你这个贼万杀的!还晓得回来!还要不要你爹你娘了?”
“娘,儿子这不是回家了吗。”那男人见了亲娘也没多少笑影,板着张脸。
薛盈艳看过去。
只见这人面方腰阔,面上覆盖着浓硬短直的鬍须,倒也不是多丑,可也绝对算不上俊,凶粗蛮壮的一个汉子。
自然就是薛婆子的儿子,传说中那便宜表兄,胡进是也。
而那胡进也抬眼朝她看过来,一双眼睛一下就钉在她身上了。
旋即眼睛也不离开她,张口就问:“娘,这就是你写信来说的艳儿表妹?”
艳儿。
表妹。
薛盈艳看不见自己此刻脸上什么表情,大抵是裂了罢。
一时间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酱油铺子火炮局子染料坊子……一下全爆成铺天盖地的花砸到她面上。
而薛婆子还不放过她。
听见了胡进的问,嗔怒道:“可不就是你表妹菟娘,娘看你呀,要不是说了有你表妹来京,你还不肯回来罢!”
胡进这回唇上有了点笑:“为着爹娘,也是要回来的。只是这回得见表妹,更是高兴。”
“何止你高兴,你这小妮子也高兴呢!”薛婆子笑得见纹不见眼,“你都不知道,方才多惹人笑话,这孩子,竟把姑妈叫成妈了。”
胡进眯了眼:“是吗。”
“可不是。”薛婆子道,而后又朝门外站着不说话的人招手,“菟娘啊,别在外边站着了,快些进来吧,这就是你表兄。”
薛盈艳后腮几不可察地轻动着,唇角吊着微笑,一步一步踩过去。
莲步到了胡进跟前,款款欠身行了个礼:“表兄。”
“艳儿表妹,不必多礼。”胡进一双手要来扶她。
薛盈艳站起来得更快,正好擦过去。
胡进便又将手缓缓收回,眼睛一动不动还盯着她。
薛婆子见状,眉挑了挑,随后笑道:“都别在这儿站着了,先进去吧。”
胡进:“提前预备着娘回来,酒饭都已经备足了。”
“那可好,我们一路回来都饿了。”薛婆子点头,末了,转头对一旁年轻妇人说,“菟娘啊,眼下天色还早着,出来前你说想去京里置办些东西,我想着你在京里人生地不熟,待会儿用了午饭,就让你表兄带你出去转转吧。”
说罢,又朝自己儿子:“菟娘她性子柔弱,不熟悉京里,没人带着,怕遇见什么欺男霸女的勾当,又或是迷了路,你可得好好照顾她。”
三言两语,就要把事情坐定。
薛盈艳忙打断:“表兄事忙,我不过上街随处看看,还是不麻烦……”
“表妹这说的哪里话?”身前汉子沉声打断了她,眉宇间颇有些傲气,
“这等小事算什么麻烦。你从楚州乡下来,京里许多东西不曾见过,有我跟着,你若有不懂的,也随时能问。且有我在,银子是管够的,表妹只需安心游逛,不必担心囊中羞涩,表妹想要些什么,胭脂水粉、糕点果子、衣衫布料,我一概都包了,这难道不好?”
薛盈艳维持着皮肉分离的笑,垂下眼睛,状似羞怯。
实则是连看都不想看他。
真诚心的好,把雪白雪白的银子给来就成了,又粗又丑的人跟着去干什么?
况且,她缺他这点银子?
听听,听听这列举出来的东西,又听听这放话的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给她包圆的是珍珠珊瑚、象牙翡翠呢。
在这儿装什么老爷公子?
觉得她是小地方来的,就当她眼皮子浅了?
她可是手里有金饼子的人!
金饼子!
那个给她金饼子的郎君、她前头在汤池里睡的那位主子,哪个不比他俊,哪个不比他强?
就这么点本事,还想勾她?还明晃晃瞧不起她?
他也配?
薛盈艳越想,手里就越痒痒。
真想此刻手上有面镜子,直接拍——
身后忽地贴上来一点暖意,是容容。
小丫头暗暗扯她衣角。
薛盈艳闭了闭眼,咬过银牙,随后轻声:“那就……多谢表兄了。”
罢了,
罢了——
她忍!
她应了声,薛婆子和胡进便都满意了。
于是其乐融融,一家进屋,下人将宅门闭上。
只隔一条小河对岸,不动声色盯着这边的两人对视一眼,走到正对着胡宅的茶水摊子落座,继续默等。
第25章
一顿饭吃得心内如烧。
上了桌, 薛盈艳就是想装哑巴、一味捡米吃都不成。
左边有个薛婆子明甜暗苦,不时又弄着那叫满儿的女孩儿给她敬茶,又对着孩子说些什么“姑妈也是妈, 乖孩子以后要多听姑妈的话”……
对面还坐着个胡进,灌了两盅黄汤,嘴巴子漏底的水缸似的没停过, 非要扯天拽地地说他在外头见过多少常人不得见的世面。
这每说一件,还必得拿“表妹,你可曾听过……”为开头。
待她摇头了, 他便好来上一句“我想你也是不知道的, 我说与你听就是……”
好似她多想听似的!
薛盈艳自个儿都不知道自个儿是怎么撑过的这顿饭。
想来是到了这京里, 人在矮檐下,戴假皮的日子太多了,功力不得不有所精进。
要换作她年少性横的时候,早掀了桌子, 把盘碟全砸了。
她如今真是后悔了,后悔没听她爹的,老老实实呆在淮安。
老家的日子有什么不好?穷就穷点了, 地方小就小点了, 一辈子没见过大世面又怎样?
现在好了,为了一时的心痒贪欢, 如今把小命给悬在了火炭上,还得装作没事, 扯着笑忍这些恶心。
北边果然克她,可现在就是悔得捶胸顿足,也晚了。
……
用过了饭,薛盈艳逃也似的带着容容从屋里快步出来。
赶紧戴上帷帽, 就要上街去。
身后院里,薛婆子和胡进母子俩还在低头密语些什么。
说罢了,胡进跟着出来,张口就吩咐门边小厮:“去把马车赶过来。”
薛盈艳立即开口:“表兄勿忙,我方才用得多了,正有些不克化,先前一路过来,坊市离得也不远,不若就闲步过去,顺路也能看看京里好景。”
她可不冒要和他同乘一辆马车的风险。
胡进果然攒眉,张口还想说什么。
但薛盈艳一说完就转身举步往外走,根本不给他再开口说话的机会。
走出了点距离,又恍然似的发觉身边没人,回头望他:“表兄?快些呀。”
冬裙也掩不住她轻袅袅身段,加上声酥声绵,如何不迷魂?
一下便叫那门里的汉子堵了嘴,向一旁还期期等着示意的小厮摆摆手,跨过门槛跟了上去。
人走大路上,皇城下青天白日,便也不怕什么了。
这回出来就是两桩要紧的事,一是将黛粉石粉紫粉都买足了,二是赶紧将写好的信交到递铺送出去。
只可恨后头还跟着个烦不胜烦的尾巴。
所幸到了俱是女儿妇人进出的脂粉铺子前,胡进还是止了步,但解了钱袋,递来几小块碎银子。
“我便在此等着表妹。”
薛盈艳看着男人掌心的碎银,压根就不想去接。
臭男人袋子里的臭银子,她碰都不想碰。
谁稀罕。
然胡进的手还举着,她不动他就不动的模样。
还是容容脑子快,从袖里掏了帕子,两三步上去裹了,摊开捧在手上。
薛盈艳款款地福身,温弱柔声:“多谢表兄体贴,只是,这银子给得太多了,我也没什么要买的,就是看看罢了,表兄还是收回去吧。”
胡进本有些不愉,但听见她这话,心里顿时又顺了,只觉这果真是个贤良勤俭的美妻。
从前读那些酸书时,曾知道一句夸赞良媳好妇的言语——事舅姑以柔顺,致室家之肃雍,如今眼前这个,大抵就是了。
不仅容貌身段不俗,性子还这般温柔小意,将来进了门,生儿育女,孝敬长辈,想来定然事事美满。
怪道他娘巴巴地传信叫他回京来见。
若是错过了,可不是可惜两字能算的。
“不过丁点银钱,拿着就是,只当见面的贽礼。”胡进摸过浓胡下颌一瞬,笑道,“我在外头等着,若是钱财不足,妹妹再出来要。”
表妹又变了妹妹了。
薛盈艳面容掩在帽纱下,咬牙切齿地感动:“表兄……表兄真真待我与姑母一样好。那我也不推辞了,多谢表兄。”
旋即让容容收好银子,主仆俩进了脂粉铺子。
这家是间大店,薛盈艳特地选的,要买的东西量多类多,怕小铺子不齐全、东西也不够好。
胡进给的那点银子压根不够,不过她本也没指望就是了。
她要的数量着实不少,把这铺子平日卖给散客的存货都清了少说两成。
铺子的掌柜都惊奇了,只因看着她眼生。
既不是哪家秦楼楚馆的主事,也不是哪处戏园曲苑的梳头师父,再者,那些地方要使的脂粉都是他们专门送去,平日真是极少有散客生客一下买这么多的。
薛盈艳哪里管她如何想,只让容容把东西拎好就出了门。
出了铺子,她又对胡进道:“表兄,不知最近的递铺在何处?我来京也数月了,可从未得寄过家书回楚州,如今我在京里过得好,也该给娘家长辈们报个信的,好让他们放心。”
这理由哪里有不依的,胡进当即便带着她去了隔几条街的一处递铺。
薛盈艳将早已备好的信交出去,择了马递,暗给递铺的人加了银钱,只盼急送。
“劳烦了,定将信早些寄到,越快越好。”
她声音里都有些震颤。
这是今日说的最真心实意的一句。
——
特被抽调散在庄子内外的耳目接连回拢。
俩俩进了里间,将这几日的事无一错漏地禀上,小太监们研墨书字,将事细细录在纸上。
小宏子捧着纸叠,快步过了游廊,到了正屋的右次间。
槅扇开着,暖帘垂落。
屋里,大太监已经用过午膳,往盂里吐了清口漱花露,软巾子慢慢擦脸。
瞥见从屋外钻进来的人:“全都办完了?”
小宏子站定,把手上的东西又举高了些:“是,都在这儿了。”
全安点点头,手里的巾子丢回铜盆,在旁边檀椅坐下。
屋里其余小火者端着一应洗漱的东西快步出了屋门。
小宏子低头走到椅侧,全安就着此态,把小宏子手里捧着的东西一张张扯下来看。
先前下令,庄子里分批解禁,而到今日,那十几个有嫌疑的婢子所在的局司,已经全都轮过了。
如今便是看看,究竟哪些嫌疑不消。
全安凝神看着,前几份看得倒是快,看一张抛一张。
一下丢了四张,才倏地皱眉留下来一张,拍到一旁的案上。
就这么翻着,小宏子手上本就薄的纸叠,更是不剩几张了。
而拿到大抵倒数第五或第六张时,全安的手眼忽地顿住。
眼瞳随着目光移动,微缩震颤。
那纸右上角处标着被监视的婢女所属的地方——“制香司”。
纸上记的事既不是偷藏什么东西、也不是慌乱去了什么避人的地方行不为人知的事。
行为很寻常。
女人家,在家里男人的陪同下,去脂粉铺子买胭脂水粉。
然而不寻常的是——“从宝香阁掌柜处得知,薛氏买回许多黑黄妆粉,只描眉所用黛粉,若供一人日日使用,可足大半年不止,其余水粉,一概如是。观之有异”。
而妆粉这样的东西,不是能放得天长地久之物。
莫不是要送人?
可从也没见过专买或黑或黄或青的妆粉送人的。
若不是送人呢?
若不是送人,一个投奔来京的女人,银钱上本就不如何宽裕,为何要买这么多按着寻常用法,根本用不了的妆粉?
这岂不是胡乱浪费?
还是说,她用得上,用在什么别的地方……
全安眼珠来回地转,良久,本还算稳跳的心,一瞬恍惚停了般。
猛地倒吸口气,从椅上腾地站起身。
第26章
青霄宫。
这紫阳山里, 最好观景之处,便是青霄宫玉皇殿后金顶密阁。
群山雪峰之中,观筑遒古, 万物尤静。
此刻天光下射,碧天晶沁如云母,遥山隐隐, 或远或近飘传来清讴道情之音。
洪喜胜站在素空雅院一角守着。
寒风四起,老太监不由自主,打了个小小的哆嗦。
三面临崖的古院, 正中处, 来青霄宫中静养的主子与观主对弈正至胶着处。
这处天然的依山高台, 边缘只修不足半人高的石雕矮栏,纵目远眺,遥遥见绝顶峰攒雪剑,悬崖水挂冰帘。
如此清寒的地方, 仿佛多呆上十天半月,就要生出遁出红尘的空思。
这段时日,他们殿下来紫阳山的次数多了许多, 频次也密了许多
这在从前可是绝没有的。
而那青霄宫的老观主倒是淡然慈笑, 绝口不问究竟。
洪喜胜眼瞧着主子在府里夜不能安眠,来这地方越发频繁, 可他又不得跟在侧近处听听主子和那老道之间说了些什么,如何不着急。
上一回实在忍不住, 便冒着被责罚的风险,悄悄向那老观主道了句“殿下近来事累,多来青霄宫,只盼解郁, 观主修行多年,还望多劝解殿下”。
可那老道却磨磨唧唧地摇头,缓缓慢慢地吐句:“心静则神安,心动则神疲。”
抛了这句,一甩袖子,就飘飘悠悠地走了。
洪喜胜险些闷出狂来。
那头的棋局还在继续,每一步想得越来越久,于是便也走得越来越慢。
老太监站得有些困乏了,便站在原地深呼吸些吹过来的山里冷气,抻抻腿脚。
才刚抻完左边呢,身后头,小黄门穿过朱门,急急跑来了。
“干爷爷。”小黄门不敢大声叫,只敢低唤。
洪喜胜一扭头看见他,当即又转头朝不远处院中央望了一眼,旋即才招手把他带到一旁绕刻飞仙的巨柱后。
“说,什么事?”
小黄门:“是漪澜苑那边的的消息到了,说已经确认了形迹最可疑的五个婢子,这几个现下都在庄子里,跑不了,全安公公来请干爷爷的话。”
洪喜胜闻言,老眼终是亮了几分:“好,还算他得力。”
小黄门又道:“全安公公身边的小宏子就在外头,带了那五个婢子的底细来,等着跟您细禀呢。”
洪喜胜:“你且把他带去清静堂等着。”
“是。”
……
自那天从京城胡宅回漪澜苑来,展眼又过了好几日。
这些日里,庄子里竟然出奇的静。
分明前头重赏揭发的令下了来,可却半点混乱也不见,好似这回的严厉只是最后一次收网,若是再抓不到鱼儿,就打算松手了。
时间缓缓地淌过去,似乎,一切都要平安了。
加上箱子里掩饰用的黛粉石粉之类重又充足,向老家求救的信也寄了出去,薛盈艳夜里,终于又睡得香了起来。
只是方才香了几日,小院院门又迎来那不速之客。
“盈娘子。”这回来的还是铃菊。
“盈娘子,我们妈妈说,回来庄子方才几日,京城家里又惦记了,送了不少好东西来,有专门给娘子的一份,请娘子过去,我们妈妈还有些心底话要和娘子说。”
铃菊喜笑颜开的模样。
尤其是提及“京城家里惦记”,那打量过来的眼神,更是充斥着些许含混暧昧的意味。
话说如此,哪里能推脱。
纵使千百个不愿,薛盈艳还是扬着笑,跟去了。
…
薛婆子在主屋里团坐,身上盖了厚毯,毯下汤婆子热暖。
刺骨的天,如春的屋,老婆子也不免阖眼假寐。
直听见屋门响动,帘子轻掀。
“妈妈,盈娘子来了。”婢子道。
薛婆子睁眼。
片霎,初有些朦胧的眼前定下。
年轻妇人正越过门槛,斗篷解了交给屋外小丫鬟拿着,她只掌心里握着小手炉,垂眸款步,行走间褶裙轻动。
一捻捻的软腰,烟雾堆的鬓丝,眉眼秋波浓施,樱唇不笑自勾,风情娇盛。
果真是佳人,便是遮掩了几分容貌、委顿了婀娜身态,照样拔尖过人。
薛婆子的眼底极尽复杂。
这样个人儿,就是她这个年纪大得半截入土的都忍不住多看,何况胡进了。
她这个当娘的在漪澜苑里这么久,往常也不见胡进巴巴地使银子送东西过来。
这回可好,那日见了这菟娘一面,便这短短几日都再等不得,将亲写的信并着东西一齐送来。
胡进给她的信洋洋洒洒,但凝总起来其实不过就是几句话——
老娘,自那天见过了这远房表妹,我就害了相思病了,真是日思夜想,夜不能寐,这两日更是开始茶饭不思。表妹哪哪儿都好,请您老赶紧的,我三十上的人了,再不能等,必得快快娶了这美娇娘作媳妇,好给咱们老胡家开枝散叶添丁增口。
薛婆子当即头疼。
这还只是见了一面呢,就把她那平素蛮傲的儿子弄得迫不及待写信来了。
若是将来真成亲,胡进见了这菟娘的真容,还不得把亲爹娘都给全抛到脑后?
此刻她心底还真有些隐约的后悔。
可事已至此,要是错过了这个,他们家不知还能不能有后。
于是乎,在面前人站定后,薛婆子从贵妃榻上直起身,笑道:“菟娘来了。”
“来,到姑母身边来,姑母有些话想同你说。”
薛盈艳瞧着她这副过于和蔼的模样,心里顿时升腾起一股不妙来:“姑母?”
薛婆子还是朝她招手:“过来,来。”
薛盈艳慢着步子,小心挪过去,缓缓坐下。
“姑母,有何事同我说?”
薛婆子握住她的手,细细笑看她上下,然后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姑母也不和你绕弯子了。”
“你觉得,你表兄如何啊?”
薛盈艳唇角的笑不着痕迹地僵了。
……
从红林院回到自己小院的路上,薛盈艳的脑袋嗡嗡作响。
手里的帕子几乎绞得断了。
耳朵边却还摆脱不掉薛婆子密密麻麻的言语。
“……菟娘,姑母不逼你,只是要你好好想想,你表兄这样的男人,难道差了?要银子是不缺的,你姑父到底是太子府里的老人,我们胡家自有家底,出了门,能让你坐车坐轿,过日子,你也衣食不愁。”
“你来京里,无根无基,人生地不熟的,若是嫁到我们家来,有姑母在,你便什么都不用怕了,姑母疼你都来不及,你姑父也好说话,你表兄也是个老实的,你瞧,家里有半个妾没有?”
“是,前头的二房还留下个满儿,可那孩子还小,从小也没见过她亲娘,当然是谁养大的叫谁娘,你好好待她,哪里用怕她与你不亲。”
“再者说了,你自己也知道,你前头连死了两个……唉,姑母可不是说你,只是外头流言是堵不住的,你想想,若是再议亲,你要多久才能再找到这样家世年纪都合适的?……”
“好孩子,你也不必惊慌,先回去,想想姑母同你说的这些,过几日再来回我的话。”
……
薛盈艳烦不胜烦,连回去休息的心思都没有了,就带着小丫头在庄子里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
直到逛得累了,容容伴在她身侧,扶着她,主仆俩慢慢朝回小院的路走。
未曾想,刚到能远远瞧见小院院门的地方,就见着阶下立着个人。
此刻那人还焦急跺着脚,显然是已经等久了。
薛盈艳和容容对视一眼,赶忙快步过去。
“珺儿?”她扬声。
珺儿听见她声音,猛地一扭头,小跑着朝她过来:“诶呀,你可回来了!到处找你都找不到!”
薛盈艳颦眉惊疑:“出什么事了?”
珺儿站定了就一把抓住她手,拉着她朝制香司的方向走:
“先别在这儿站着了,咱们边走边说!”
薛盈艳都被她这副十万火急的样子给吓着了:“到底怎么了呀?”
今日不是她当值啊!
珺儿急攘攘道:“全安公公身边的人来了,说近日主子总到京郊紫阳山上修养,那边有些地方缺人手,要从庄子调派些过去,到主子跟前伺候,我们制香司也要去一两个人呢!”
薛盈艳被她扯得头晕目眩,踉踉跄跄跟着她:“那同我有什么关系呀?!”
珺儿回首瞪眼,口沫成钉砸下来:
“上边下来的人在司里拿着名册随便点名,点中了你!”
薛盈艳猛地一刹,险些把珺儿给带得一起跌了。
珺儿吃痛叫唤着回头,却见身后的人神色竟骤然浮现出难掩的惊愕颤惧,一双眼正空茫茫地望着她。
“你,你说什么?”
第27章
然而不管她脸色如何难看, 终究还是要被拉到制香司去。
她试着站在原地不动,颤着声说:“我这几日有些不大舒服……”
而珺儿默盯她片刻,却说:“那边还在等着, 你就是有天大的理由,也得先去回话。再说了,我们做奴婢的, 别说一时的三灾六痛,就是家里人死光了,也是要伺候主子的。且你若是病了, 少不得找大夫给你瞧。你可确定, 是真病了?”
薛盈艳还有什么话可说?
只能腿脚发软, 继续朝前走。
跟在后头的容容将头低得紧紧的。
小丫头的脸上没有遮掩的东西,此刻已然惨白,不能见人。
到制香司时,来传令点人的太监们已经走了,
珺儿带着人进了正堂。
薛盈艳抬头,便见杨香婆意味难辨的神情,老妇人两道眉浅浅攥着。
珺儿走到正座旁, 俯身贴耳与婆子低语两句。
杨香婆听罢, 点了点头,而后说道:“菟娘, 这回上头点了你去,虽那边说只是去做些不要紧的杂活, 但也是造化一场。只不过你是新来庄子不久,我舍了老脸,求得玢儿与你同去,这一去少说一两日, 你回去带些要紧的东西,未时便要走了。”
未时!
锣震摧耳,锥穿刺脑。
薛盈艳眼前一眩。
“妈妈!”她顾不得别的,卒急上前一步,“妈妈宽恕,不是我不识好歹,实在是我根浅、规矩又粗,在这庄子里做事都需要各位妈妈姐姐时常提点,如何能到主子跟前伺候!若有哪处行差踏错,岂不是逼命的大祸?”
她双膝一松,便跪了下来:“自我来庄里,除姑母外,便是妈妈待我最好,求妈妈怜惜,告禀上头的公公实情,千万换伶俐的人去,我,我实在害怕……”
杨香婆见她这样,叹了口气:“你都自知的事,我又如何不知。你当我老婆子没禀过?是说了一通,便叫上头不耐顶了回来,险些落个推三阻四的罪名。这事是没得再改了。”
薛盈艳眼里腾泪:“可是——”
“好了,别再说了。”杨香婆抬手阻她,神色正肃,“你也别跪着了,起来吧。我是知你的,所以你现下害怕不愿我也不多说什么,可真出去了,休要再做这副样子,否则还叫上头的公公们觉得我制香司的人无规无矩。且我也说了,有玢儿和你同去,真有细致的事,自然有那丫头在。”
杨香婆语气冷硬了些,薛盈艳哪里会听不出来。
而站在一旁的珺儿也过来扶她,让她就是想跪着再求也不行。
薛盈艳颤着手站起,眼眶里还水雾朦胧。
然不等她张口,杨香婆微眯起眼,眉心兀地拢得深了,忽言:“能到主子跟前,是多少人求还求不得来的美事,听闻别处被点去的人无不是欢欣鼓舞,也就是你了,倒与别的人都不同。”
冷飘飘的一句话。
却如一道重锤。
薛盈艳心鼓大震。
此刻再看上首,只见杨香婆发完了这两句话,就拿起一旁的茶盏,垂目缓饮了两口。
薛盈艳只觉后背恍然泛起丝丝蛇爬的麻来。
或许,是否她还是将眼前的老妇人哪处看得误了——
杨香婆放了茶盏,又抬眼道:“这样吧,你也别回去了,你身边跟着的那个丫头年纪小跑得快,手脚也麻利,让她现在跑回去给你收拾了东西来,你和玢儿就在这里,我将去那边之后的规矩同你们两个细说一说,你既怕做错,就听仔细些。”
“珺儿,去把玢儿叫过来。”
“是。”
将最后一点思考对策的时间也掐断。
薛盈艳的唇针缝般死死抿紧。
“你也去吧,让你小丫头拿些衣物什么的,拿也不要多,你们去是伺候主子,不是游山玩水。”
不容置喙,事已定决。
……
从漪澜苑到紫阳山,马车若快,也需两三个时辰。
偏门外一列马车。
有护卫在侧、两驾的威严车马,自是有品级的宦官们所乘。
之后无护无饰、车厢仄小的数辆,便是运送奴婢们的了,好几人挤一辆。
临走前,薛盈艳从容容手上接过绑好的包袱。
手握上去,柔软的衣物中还有瓶罐硌手的触感,里头装着调好的妆粉脂膏。
小丫头递东西过来的时候,眼眶红了,咬着唇瓣。
旁边的玢儿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好笑:“只是出庄子一趟罢了,又不是生离死别。”
她是欣喜万分的,诚如旁人所说,这是十年难遇的造化,即使不能登天一步,回来也比旁的奴婢多一份可说道的资历。
什么人会不高兴呢?
薛盈艳亦扯出个笑。
旋即拿好了东西,对着面前的小丫头,启唇无言几字。
保管好银钱。
容容用力点头,忍住泪花。
这便是道别了。
——
未曾想过会是如此情境下,再到紫阳山。
马车沿着清过雪的山道一路向上。
薛盈艳将车窗开了一条小缝,朝外看去。
上一回她和容容来,上青霄宫当然只能走寻常百姓走的路。
这条道她根本没见过,应该是山上庙观僧道们自用、抑或只供尊贵香客到来的专道。
这次从漪澜苑中出来的婢子大概十人。
薛盈艳抬头看去,发现众人来自不同的五个局司,俩俩作伴。
如今天已将黑了,漪澜苑众婢齐齐排列站好。
那全安太监身边跟着的宏公公也到了,站在她们跟前。
“你们是从外头来的,到这儿来,若无吩咐,只做些打下手之类的杂活,若有吩咐,就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观里的寮房已经备好了,你们运气好,不必住那通铺。今晚无事,你们可先去休息一夜,明日鸡鸣便起。”
众人遂被带到安排好的住处,听从指派。
薛盈艳和玢儿被安排到一处。
那房还算干净,但十分古朴清简,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陋了。
中间扯着一道黄帘,便算是隔作两间。
玢儿进去,忍不住有些嫌弃:“这样的地方。”
而薛盈艳看见那道隔在中间的黄帘,已经快要沉得裂开的心稍稍缓一点。
进了这个地方,她可能随时都会……
哪怕只是居住这样的小事,都可能要她的性命。
玢儿将东西一放:“菟娘,后院有井水,你我打来洗漱净身吧。”
薛盈艳心里一颤。
抬起头浅笑:“好。不过我刚刚看那盥室可窄小了,烧了水你先用吧,你回房给我留个门就好。”
玢儿自然答应:“成。”
去打井水时,正遇上别的婢子。
盥室就那么大,也就两间,十个人用,只得排队。
有的人争,有的人让。
薛盈艳最谦让,她主动排在了最后。
等她从盥室里出来,已经夜深了。
院子里很清寂,风声里像是掺杂着山禽野兽的呼吼。
她不敢提灯,确认各间都暗了,才凭着微弱的月光,一点一点摸回那间她根本不熟悉的房。
进去的时候,玢儿已经睡着了,还打着小小的呼噜。
屋里有炭盆,还算暖和。
她确认了很久,玢儿是真的深睡,才终于敢在坐在桌前,燃起一盏昏灯。
拿出一面小小的铜镜,镜里,她都有些看不清楚她自己的面容。
屋外风更呼啸了,她就着这样昏暗的光,缓缓在脸上、颈上,上着掩饰的妆。
忽地便想起一折戏文中,那趁夜深人寂时褪皮描人的画皮妖来。
当时只觉得恐怖。
可现在,她却忽的想。
是否那画皮的妖,在白日欺瞒过众多凡胎肉眼之后,深夜独坐,除了得意,其实也在惧?
若是不慎显露了真身,多少捉妖的,要来围剿,要来诛杀,誓将它除至灰飞烟灭。
她就这么愣了良久。
最后,抬手抹了眼角。
复又强硬起眉眼,委屈、不甘,于是将动作变得更加细致快速。
……
翌日是个极寒的天。
凛凛的雪雾弥散,空中玉龙鳞甲飞舞,眼前乱琼碎玉纷纷。
道观里的早饭是全素的。
屋外还暗着,做奴婢的当然要起得早。
薛盈艳和玢儿看着领回来食盒里的东西,对视一眼,笑得都苦极了。
这还不如在漪澜苑!
两人大叹着把东西拿出来,然而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吃,屋门外却响了。
“制香司的!”
两人一惊,薛盈艳起身将门开了。
外头站着个生面孔的小黄门,看见她们出来便道:“现下洪公公那边有要紧的活,你们两个哪个是熟手,跟我快走,一个人就成了。”
既是要熟手,便只能玢儿前去了。
玢儿走出来,有些为难:“可我这早饭还没吃,能不能先对付两口……”
小黄门却笑了:“洪公公那边难道还短你吃的?那边东西还更好吃呢!你跟我过去就成了。”
这下可好,玢儿眼睛亮了,立马和薛盈艳高兴挥了下手。
薛盈艳只得眼睁睁看着她离去。
收回眼,她朝院子里扫了一圈,随后才发现,其他局司跟来的婢女,不知何时陆陆续续都离了院子。
一片寂静。
现在,竟然就只剩下她一个了。
也没个人来给她派差事。
她心底想升腾起几分喜,可随之又伴上数点怪。
抿着唇,还是回了屋。
重新在凳上坐下,拿起勺子舀粥吃。
吃了两口,就皱了皱眉心。
这道观里的粥是素的,可却有股说不上来的浅浅苦味,很稀,半碗以上是水,瞧着颜色似乎有点泛黄,不知道是不是煮过了头,有些糊了。
但有的吃就不错了,若是不吃,就得挨饿。
于是她便接着吃。
…
“当”的声响。
是勺子坠砸碗底
“吱呀”。
屋门开了。
她的眼皮被迫沉重。
但皮肤还勉强残留一些感知。
好似幻觉。
后颈处好像有些许异常。
像是什么东西,湿润的,贴在后颈的肌肤上。
随后用力的擦动。
十分短暂的感觉。
她无法确定。
意识陷入昏黑。
……
重霄层台,飞檐翘角。
密阁中垂坠层层织金锦幔,绰绰掩掩。
极尽清穆肃寂。
琉璃窗外白雪明,落进来,变成寒寒清清光晖。
正是巳时中。
门开了,有脚步声,不止一道。
洪喜胜缓步从外进来,向案后静阅奏章的主子恭禀:“殿下,下头贡了道新的静心安神香来。”
霍肇眉攒,目微抬。
只见老太监谄媚笑颜,身后跟着个低头畏缩的身影。
主子神色冷寒,洪喜胜自是知道为何。
一道香的事,根本不该放到主子跟前。
他做事做老了的,今日胆敢如此没有规矩。
洪喜胜却没退,紧张似的:“殿下恕罪,是这香让太医看过,确是极好的,下头的奴才正等着细禀,不知殿下是否要换了如今的千静香,用这一道。”
说罢,又朝后头捧着朱盘的婢子呵斥:“没规矩的东西!见了主子也不行礼!”
那后头的奴婢浑身一颤,脑袋低得很深。
一下就吓得跪了。
“参,参见殿下……”蚊虫一般的低声。
洪喜胜更怒:“在漪澜苑里没学过规矩么!”
那奴婢更怕,可却不得不说话,声音带着泣了,抖得不成样子:“奴婢,参见殿下……”
“还不伶俐些,向殿下速速禀了,要说仔细。”洪喜胜再斥完她,方回头。
却见楠椅上的主子,手中奏章顿放,眉宇间竟骤然有几分晦沉。
洪喜胜顿时眼观鼻鼻观心,不再言语。
若换往日,这样的闹剧,他连带着这奴婢,已经被轰出去受刑了。
但现下——
无端许久的死寂。
“滚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洪喜胜听见主子沉声。
难不成猜错?
老太监猛地抬头。
然而,只见那金案后的主子倚着椅背,面无表情,目锋却锁着那跪在地上的奴婢。
如何还不明白?
这意思是,要他滚出去,这奴婢留下。
洪喜胜瞥了眼跪伏在地上,后颈一道突兀白印的奴婢。
不着痕迹心落肚。
应了声,便要朝外退去。
而那跪地的奴婢,听见命令,便也抬头,祈求似的看向他。
洪喜胜却只是向她投来一眼,再轻动下巴,示意她不许起来。
“公公?!”那奴婢不敢高声,只能用气声,人都在抖。
不是说滚出去吗?
他都要走了,她却要留下?!
可那老太监却不再看她,迳往外去了。
厚重的门沉沉闭阖。
像是铡刀落下。
第28章
她不知事情究竟为何会突然变成眼前这样?
追根而去, 起始不过是她独自在房里吃了几勺寥寥少米的粥汤,吃下去之后,她便如中了邪般, 就那么睡了过去。
从前也不是没有吃多了米面发晕爱睡的时候,可从也没有今早那样不受控一般的。
她醒来后,一时头昏脑涨, 眼前瞀眩,初初几瞬都不知身在何处。
好容易脑子清了,睁眼才发现自己在桌上趴着, 手里的勺跌在碗里。
桌子上的汤水、咸菜, 全都冷透了, 凝了一层或蒙蒙或泛亮的胶样薄皮。
屋子里静悄悄,门闭着,什么东西都不曾缺。
依旧只有她一个人。
窗外,本还黑沉的天, 竟已大亮了。
她不知睡了多久。
这是白日见鬼。
她既惊更恫。
然转念又想,或也是昨夜她睡得太少太浅,以至于身子出了毛病?
可不管怎的, 她不敢再吃, 打算将桌上东西全都收拾起来。
这一睡又不晓得过去了多久,她最好将屋里弄干净了, 再查看过身上有无不妥,免得什么时候就被叫去做活儿。
可谁知道, 刚从桌上站起身,就隐约听见蹬蹬的脚步声。
就是这么巧,偏就这么巧。
“有人没有?制香司的?”尖细却绝非女子的声音。
这回屋外来的人直接拍了门。
都逼到门前了,薛盈艳赶紧应了一声, 把门打开。
不是叫走玢儿的小黄门又是谁。
“我便知道还剩下你,”小黄门毫不客气,“洪公公那边有急事,快和我走吧。”
几乎一样的话。
薛盈艳:“不是才叫走和我一起的玢儿……”
“才?”小黄门倏地瞪眼,“你是发了什么失心疯了,还是在这儿躲懒偷睡了,眼下到巳时了!”
薛盈艳在听见“巳时”两字时,险些冒出惊愕的气喘。
她竟睡了这么久?!
小黄门:“跟你一起的那个在做别的事,被绊住了,正有另一桩活儿等你去做。”
既有吩咐,无由不从。
她来不及整理任何、检查任何,只能跟着这小太监走。
本也当这样的,她能一个人留在院子里偷懒睡到这个时候,真是奇迹。
来这京中,从也没见有过今日这般幸运。
她跟在小太监身后,冒着雪走。
路上过了哪处结了冰的清寒池子,哪处琉璃的花窗,才得快快地看一眼发鬓衣襟有无不妥。
万幸她趴在桌上,只是手臂还在酸麻,形容却没有半点邋遢。
穿过了好几处深森的洞门,上下素朴窄道石阶。
终到一处。
“快来,从这上去便是了。你看,那可是这青霄宫里最严密尊贵的地方。进去了小心说话,洪公公眼里可不揉沙子。”小黄门道。
薛盈艳抬头,却没有朝前,而是先往右瞰看,遥遥见到一处恢弘雄严的大殿。
那是青霄宫的玉皇殿,她和容容来拜过的。
复转回头,才顺着小黄门的方向看去,看他指引的地方。
她第一次看到玉皇殿后的这座金顶金阁。
若是在玉皇殿那边,是极难看到这处真容的,至多只能看见那辉煌无比的金顶一角。
果然尊贵,果然光华,一座雪山之上的九霄仙楼。
分明是那么震撼的地方,可她不知怎的,忽然浑身发起一阵麻。
不止是皮肉上的鸡皮疙瘩,而是骨髓里生出来的,扯带着心肠一起的颤栗。
小黄门回头,看见她直直盯着那金顶、惶然怔愣的双眼,只以为她是看呆了。
他又自恃更有资历,便边带着她继续朝前走,边絮叨:
“看傻了吧?这里是金顶密阁,要不是跟着主子,你我一辈子也是见不到的。你看见那金顶不曾?据说是这青霄宫数百年前一任观主所建,曾引来过数次惊天霹雳,道家以雷击木为镇邪法器之最,能破除一切妖邪污秽,这金顶以雷火炼殿,就更是邪魔不侵了,不是什么人都能靠近的,最克制不干净的玩意儿……”
话字如水,滚滚地烫进耳里。
她只觉得四肢无端更加冰冷。
而那是好似是另一世已经历过后事的分魂隔着三千界传来的预警。
一盒精巧至极的香粉置在漆盘的正中,盘上还有一份香方,交到她的手上。
她见到那洪公公的真面,一个面苍无须、眼枯眼深的老宦官。
旁边环站着数个追随的小太监。
她连头都不敢抬,只能受教。
他们说,这香粉极其名贵,这是香方,她看过香方,立刻就背下。
又说,现下香药局的就她一个,她祖上积德,现在就跟着洪公公到主子的跟前,将这香奉上。
“到了殿下跟前,仔细回话,否则惹了殿下怒气,当心你的性命。”
她的心、她的神,从这时开始,尽塌了。
一气灯残。
她抬头想说,她不识得规矩,粗蠢无比。
可这处地方,竟似人间一处小阎罗殿,
那俯瞰的冷光,鬼蜮的审判,让她一个字都没有办法说。
她错了,还是错了,
她本该狠心的,狠心一剂药,灌哑灌毁她自己。
可谁人最爱不是自己呢?
她身上,一发一丝,一皮一寸,她都珍爱。
只在身上掩饰妆粉,她已是委屈至极,又如何下得了手摧残自己的嗓子?
而此刻,大祸骤临,她再无弃车保帅之机。
惶怖战栗,随行随走。
她拼了最后的气力,在心里几近疯狂地求天垂怜,哪怕舍去十年寿命,也不要发生她最不愿的事。
将身牢牢躲在老宦官之后。
可她的气运,终于还是用尽了。
“滚出去。”沉深无波的令。
老太监朝外走,留下她。
那道门关了。
果然是凡俗与妖邪不能近的金阁。
她今日恐怕就要魂飞魄散。
……
寂如死灰的恐怖。
薛盈艳死死地咬着唇,忍住鼻的酸,忍住将涌的泪。
可她是不能这样长久地单跪着的。
又是赌。
赌面前的人还没有认出她。
于是她打算开口,她尽最大的努力扭曲自己的声音:“启禀殿下……”
忽地一阵衣袂动。
生生打断她。
她不得不抬头一些,看见男人的袍摆掠过她的眼前。
似乎中途停顿了一瞬,旋即便朝静室另一端去。
那袍玄底,缂制耀金的纹。
再往上一丁点,她看见一只遒劲的掌。
骨节分明的掌,雄硬有力的掌,指上墨色的玉韘。
她见识过这只手可怖的强横,硬生生阻了她脱身的气力,狠厉地将她按回生死不知的欲渊中。
静室的另一端是一座黄花梨嵌七宝金边罗汉榻。
那人在那处坐下。
她学过规矩的。
她只能跟随。
膝行太慢,她不得不起身。
……
他的指尖缓慢地敲在几案上。
那满身惊恐与做贼心虚遮都遮不住的女人向他走来了。
确切地说,是挪过来。
等低头到了离他好几步的地方,立即停下。
仿佛真是个进来禀报的婢子。
毫无私心,绝不敢攀龙附凤。
“启禀,殿下。”她开始僵硬又自作聪明地想要变化声嗓,“洪公公说,此香尚无名字,只待殿下赐名。这香以婆律香为君,婆律香清烈,益补元气,又以华树香、旃檀香、白莲华香等为臣,道禅合意,再以零陵香、水盘香等为佐使,去燥生暖。这道香辟邪祛病,用以静养神疲,再好不过了……”
何其可笑。
微末临来的功夫根本不到家。
她方才那一声带着哭泣的“殿下”,已经足以将那夜的无尽不堪重扯入世。
她若不哽咽,他还只骤生怀疑。
但偏她没有忍住。
而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她连娇带泪的颤音。
她更不知,不知她的颈后,三两缕细润发丝间,那一道突兀之极的白。
泥潭里的一片珠辉玉丽。
方才洪喜胜那短短的言语与动作,一句“漪澜苑里”,几个眼神,便已昭示了许多。
好个奴才。
直将人送来眼前,好让主上泄侮弄之恨。
这便是那叫人恨之入骨的罪魁祸首。
这便是找到了。
此刻站在眼前,却没有丝毫那夜的妖气媚胆。
多么愚蠢的一个女人。
多么畏缩的一个贼婢。
哪里像一个敢勾引储君的浪荡婬妇。
他眸中冰冷至极。
目光缓缓地划到女人已经开始发颤得无比明显的手。
眼神骤更阴沉。
“过来。”他忽地说。
一霎,女人果然猛地抬起头,惶恐地呆了。
她的唇瓣惧怕的轻动。
连一声尊称也吐得艰难:“殿……”
他移眸,看了一旁小几上未曾置香的三足錾金狻猊炉一眼。
寒音凛冽。
“点香。”
第29章
凚寒的閴寂。
此刻肃穆尊贵的静室, 随着影的伸与缩,冷变得有些森森阴翳。
却伴着香雾的腾起,又化作融融泄泄的暧光。
这世上有两样最接近魂交神合的妙宗。
虽不触不碰, 不言不语,
却神难守舍,心旌摇曳。
一是眉眼, 眼意眉情勾魂摄魄,遥遥一对梦攘魂荡。
二是气息,芗泽浸人意马心猿, 幽幽一袭熏神染骨。
许是在制香司中做久了事的缘故。
女人的衣裾也带着悄勾若引的馥息。
裙微荡着到了侧近处时, 那非草非木、非麝非脂的香就容不得忽视了。
着实难辨,
应是雪肌玉理细细沁出的娇娥香。
何其异妙,费尽心机也遮掩不住。
那香他也深吃过的,如何认不出来。
男人的掌指还压在案上,那狻猊熏炉便在他手边。
她没办法, 只能站在离那榻最近的地方。
可她又慌又怕,从也没在这样天大的主子跟前真正做奴婢来侍奉过,所以连踏床也不敢走上。
艰难地弯着腰肢, 放了呈盘, 再半探着身去够那香炉。
她更不敢偷眼睃看他是否在看她,即使肌肤上已经有了感觉, 可做装傻的缩头乌龟也比直面钻心的刀剑要好。
如此近似欲贴的距离,霍肇终得一寸一寸钩摹她的面容、一点一点丈量她的身段。
这是常理, 绝不为别的。
他是要把她给剐了的,不仔细地看过,当然不好下手。
再有一点,那夜她放肆至极, 敢蒙住他双眼,如今也让她自食苦果,尝尝倒过来的滋味。
她的伪装倒是做得细致,肤色掩饰得均匀。
蛾眉颦颦地蹙着,雾鬓云鬟微微松軃,低垂着面,微咬着唇,好似藏着多少雨恨云愁。
霍肇心中更冷。
多大的胆子,多荡的婬心,那日得了手,只怕回了自个儿的床榻,蒙上了被子,她恨不得大赞她自己智赛隋何,机强陆贾。
如今这副模样,想要骗过谁?
殊不知她就算欺得过所有人的眼,也绝瞒不了他。
她的真面目,他早已知道。
而她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拿到了那香炉,炉子是空的。
薛盈艳复又低着头,拿着香炉往静室的落地铜鼎去,要取了炭墼来,先埋在底下,才好燃香。
她独自行动着,脊梁骨上已然全麻了。
她的脑袋晕的,神智也昏的,她都有些抽魂了。
身体还在动,魂儿却脱了出来,在一旁怔怔痴痴。
现下这样是在做什么呢?
她究竟是被认出来了,还是没有?
若是被认出了,现下该就死才是。
若是没有被认出,原来主子跟前是这样侍奉么?
一个婢子,和主子独处,在主子的身边幽幽地点香,再娇娇地给主子品闻?
是她不知道天家真正的规矩,妄自揣度了吗?
好生奇怪,好生奇怪——
恍惚着,忘了初进来时极致的惊恐,动作倒是自如了几分。
她添了炭块回来,把金炉端回讲那盘上的香粉小心翼翼地添进去……
循着往常的步骤,细致谨慎,最后将那炉盖合稳。
不多时,香袅金猊动。
婀娜的细白自瑞兽的口中钻出,盈盈地朝上。
终于点好了香,她暗暗大松一口气,于是难掩想要离去的紧张:“殿下,香燃好了,奴婢先……”
“既是要赐名,此香究竟如何,你为孤详说。”冰冷地斩断她的希望。
薛盈艳肩背倏地一颤,低垂的眸里希冀尽散,变为难以置信。
她若是露出真容,此刻一定惨白了。
“怎么,果真是漪澜苑毫无规矩了。”她不过片霎不回话,下一道沉音就好似要问罪了。
“奴婢不敢!”她连忙出声,只能继续忍着恐惧,强装稳定,“奴婢……这就为殿下细说……”
于是她又不得不靠近,到那榻前。
一双水凝的眸子哪里敢睄一旁的男人,只能死死盯着那狻猊小炉。
她咽间动了动,轻声道:“殿下,请先观这香的烟形,这香燃了后,出来的烟气袅袅若细丝、又直又清,久聚不散,便知是好香。”
霍肇盯着她一下微咬,一下张开,张合间能瞧见那条软红的小口。
目如鹰瞵,一片不见底的黑。
薛盈艳说话时控制不住地有些僵硬缓慢:“殿下再闻,一道香,闻进去,有起,有转,最后是留,不伤鼻,不伤肺,便是熄了,也还有余香,这道香温和舒畅,养神养身。殿下若赐名,可细细品这香的余韵,有的香余韵甜,有的香霸道,有的香清灵……”
“孤闻不到。”
上首有淡淡的冷声。
薛盈艳瞳中骤然一缩,心中一瞬便绞得快要碎掉。
这香,明明就在他的身旁……
“将香端来。”又下了令。
这分明是愚弄,分明是戏耍——
她就是再蠢,也该知道不对了。
可是她又能如何呢,眼前的人随时能要她性命的储君。
她寸心如剪,她头晕目眩。
是了吧?
她要被认出来了吧?
眼前这个人,已经怀疑她了吧?
但为什么呢?
果然是她的声音没有掩饰住,对么?
可纵然她再惶再恐,此刻也还是端起那小炉,走到离他最近最近的地方。
抬起手,纤指将那烟气朝他的方向,轻轻撩动几分。
“殿,下……”她已经泫然欲泣。
朦胧的透明白雾罩迷在她和他之间,氤氲了许许多多。
霍肇面无表情,睥睨着面前这个女人。
该杀了。
该照着原本的想法,将这婬妇剥皮拆骨了。
一旦将这祸首杀掉,这段时日纠缠于他的那些不耻之梦,便能尽散了。
那屈辱不堪的一夜,也就了结了。
耳边又钻进来声了,声音是熟悉的,但发出的不是夜里那些不竹不丝不石的妖媚肉音。
因这一回不是梦。
面前的妇人,手里还擎着有些沉重的香炉,因为他长久的冷漠,她的手已经有些酸了。
不能再像先前那样高高地、稳妥地捧,而是有些往下坠。
她的小臂在颤抖。
她的身子也在颤抖。
她的唇咬紧了,喉咙里闷出细细碎碎的声音。
那是拼了命想要遮掩的呜咽与哽咽。
霍肇目中晦极的沉黑。
他不言,这样才是对面前不知死的妇人最狠的折磨。
接下来,她若是聪明的,该是跪下求饶了罢——
“砰!”
沉闷的一声响。
那狻猊三足炉被重重地放回小几上。
是她实在支撑不住了。
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
霍肇的眉骤然沉拧,却又在抬眸的下一瞬定住。
他对上一双噙着粉泪的眼,那眼里含着无尽的委屈,眼里的珠儿将落不落。
那是怎样的情与绪呢?
已经不止是惧了,她颦眉泪眼,许多的话要从那一双秋水的眸里涌出来,好似对着的不再是生死的对头,而是有过情有过爱、却反目成仇的郎君。
这也确实是的。
那一夜不堪至极、难言至极,连说也不能说出口来。
然而漆墨的天之下,蓊郁的山林间,那深深的兰池里,他与她是纠缠不休过的。
在那个时候,他们融在一处,无可分离。
那时候,是她要把他的魂全吞走,现在,却变成他来索她的命了。
她当然委屈,她惧极了,终于生出怨来。
而他竟然看懂了她的怨。
她是在怨他为何这样狠心,终归是他要了她的身子,即便是她有错在先,可木已成舟,为何不放她一马。
怨他真就冷情至此,待她难道就不能有一丁点的不同?
霍肇看得明白了,却依旧面无表情。
她是何身份,敢做出那等祸事,还指望着全身而退。
而他又凭什么放过她,那样的奇耻大辱,他誓必要一点一滴地还报到她的身上。
不错,决不该叫她轻松一了百了。
百转千绪,其实也不过两刹,妇人将炉子一放下,便退开跪下身,连带着那哀怨的眼神也掩饰了去。
“殿下恕罪,奴婢一时手酸,怕炉火摔着殿下,只能先放下。”她果然想哭了,可又因为此刻脸上还有黛粉、还死死拽着最后一点希望,还在解释求饶,
“奴婢不是有意的,殿下恕罪!”
她深深地跪拜下去。
长久的死寂。
久到她已经彻底做好被带出去就地凌迟的准备。
然而,她的运气,竟在这个时候,又回来了。
“无用的东西,滚。”
碎金断玉,不容置否。
她猛地一颤!
旋即抬头。
却见那座上的人偏过首,神色淡漠。
——极压迫的,却根本不像有要她性命的意思。
她径直呆愣住了,连谢恩也忘了,动都不能动弹。
“没听见么?”太子目锋冷厉,“滚下去。”
她身体快过神智,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旋即朝静室大门外冲去。
毫无规矩,像是从地狱里逃出生天。
直至将那扇门推开,真正跑了出去,她的头脑都还是恍惚的,根本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像是大梦一场。
而见她冲出来,等候在廊上的老太监双眼大瞪。
洪喜胜三两步冲上来:“你怎么?!”
“我……奴婢惹怒了殿下,侍奉不好,殿下就,就让我出来了……”她磕磕绊绊地回答。
“公公,公公进去看看吧!”她躲闪着老太监的眼神,恨不得逃得越远越好。
而下一霎——
“洪喜胜!”
从静室深处而来的戾喝。
“你在这儿呆着!”老太监急言了一声,随后朝静室奔去。
第30章
廊下的两名小黄门将手脚还无处安放的妇人带得远了些, 再一左一右夹着监看起来。
几人齐看着老太监进了静室,那沉重的龟背纹漆门随即闭紧。
洪喜胜蹑足向内。
静室中,一股沉而温郁的香气压倒了原本的千静香, 钻进鼻窍。
金案后无人,斜长的影随光倾在静室另一端的画壁上。
洪喜胜便朝那处走去,到了罗汉榻前, 迳跪了下来。
“殿下。”俯身躬脊。
上首无言。
洪喜胜抬起头,便见主子的神色极沉,此刻冷睇一旁小几上一尊还在吐着香雾的狻猊金炉。
片刻, 方淡声:“怎么找到的。”
老太监眼中一烁。
果真对了!
于是不敢有丝毫遗漏, 从全安一一排查漪澜听见那妇人声音略有熟悉, 本着宁杀错不放过将人记了下来;到出庄子外跟着的耳目发现妇人买多胭脂水粉颇为古怪;及至今早终于验出妇人肤色真假……
这些时日的因果前后,尽数细细跪禀了。
“……也是全安那小子细致周全,若不是一念间坚持将此女记下,恐怕还真叫她给逃了去, ”洪喜胜苦着脸,
“怪道第一日翻了整个庄子也找不到,您说谁能想到, 竟有人会隐瞒肤色?这女子从一开始进漪澜苑便如此了。”
随后, 又将详细记载着姓名籍贯来历等事的文书奉递上去。
将老太监掌上东西取过,霍肇沉声:“可知她为何掩饰?”
洪喜胜略将思忖过的话重想了一遍, 方谨慎道:
“殿下恕罪,个中缘由, 奴才们也不能确知,只是,全安派了身边的小宏子来报,说曾查得一事, 与此大有关联。道是那日第一回 清查庄子后不久,这薛氏便被庄里采买司的薛婆子叫走。这薛婆子是她远房姑母,薛氏进她这姑母院子时还好,可出院子回来的路上,不少人见到她憔悴掩面不肯让人瞧见的样子,奴才们猜测,应当是在那薛婆子院里大哭过,以致脸上的妆粉花了。”
“老奴便思量,薛氏是下头的女使,不知我们下的令是寻那白肤女子,但那薛婆子是个不大不小的管事,却是知道的。因此,老奴想,那薛婆子定然是也知道薛氏掩容的事,所以一清查就起了疑心,清查过后立刻把人叫过去私问。只不过没有证据,加上怕受牵连,薛氏又死不肯认,就也被瞒了过去,否则,那婆子定然早来报上了,以求将功抵过,怎敢包庇?”
“既是从一开始知道,那么,薛氏掩饰肤色,多半就是这老货的主意。这婆子本想将薛氏与她自己的儿子撮成一对,要是能成,一定会想方设法让薛氏安生呆在漪澜苑中,等时机一到,就放出庄外配婚,但若是薛氏太过招眼,或生变故,故而使此计策。”
此时,那文书已经展开。
霍肇目定于手中纸页墨字之上。
“薛盈艳”。
这便是她的姓名。
果如其人,浮浪妖艳,绝非良家。
又见之后记载,她是丧过两回丈夫的寡妇,如今正和远房姑母家的鳏夫表兄打得火热。
那表兄亲陪她上街,予她银钱买物,她在她那表兄面前倒是温懦柔软得很。
他冷眸中骤划过一丝戾来。
……原是如此。
是了,也该是的。
她当然就是这般离不得男人,那夜池中,她对他的所作所为,哪里有半分青涩,全然吃骨吞阳的媚孽。
死的两个不顾了,为着后头再嫁,装贤扮好勾搭着一个,最后,再暗地里引诱一个,好满足她不见底的婬慾。
而他,就是她挑中的最满意的一个。
婬妇。
无论从哪一处来看,
这就是个专擅巧言令色、装模作样的婬妇。
适才泪眼哀怨,怕也是做戏罢了。
自耳下延上额颞的青筋,无痕鼓起。
又是亘久的阒静。
洪喜胜眼仁不着痕迹动过,垂首更低,似是提议:
“……殿下,此刻那贼婢便在门外,是否现在就……?”
“就如何?”霍肇眼皮都未掀。
而洪喜胜听见这无波无澜的三字,却是浑身下意识一个哆嗦。
好在一瞬就过去了,老太监赔了个笑,转话却道:
“殿下恕罪,老奴斗胆,有一蠢念。那贼婢犯得错大,若是一刀斩死了,岂不便宜了她?有道是死了简单,生不如死才最是折磨。依老奴看,就该叫那贼婢生不如死,肝胆俱裂!最好是叫她以为逃出生天,却又患得患失,最后再趁她欢喜雀跃时断了她生路,方才真正解恨。”
说话时,还煞有介事地咬牙切齿。
霍肇抬眸,似笑非笑睨下。
洪喜胜鬓边渗着冷汗,但一想到方才那妇人活蹦乱跳出了静室的模样,一肚子心肠又定下来了。
良久——
“把全安召回来,剩下的事,你去办。”
洪喜胜猛地抬起头,却见面前的主子又复了往日肃寒淡漠之情、起身回往金案。
“下去。”
“是。”
……
廊下气氛越发的冷。
金阁修在山顶处,此刻又是严冬,风刮得刺骨无比。
身上冷,心也冷。
薛盈艳快要僵直成冰人,眼瞳不时晃颤着,紧紧贴着朱墙站。
脑子里还恍惚懵懂着。
一片混乱。
……她是怎么出来的?
又在里头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偏她的脑袋在这个时候犯起了晕,毫无道理地把方才的一切斩成一片一片,一截一截。
算起来,这是她第一回 在清醒的时候看那人。
过去这么些日子,她就是做梦,都不敢回想他的容貌、身躯,不敢回想她的指穿在他墨发中的觸觉、她漉漉的被他深勒狠錮在他身上无力搖動的感觉……
她太多的不敢。
骨髓里生出来的极度恐惧,让她精神接近散白。
她站在这里,只能把进去后的事潦草地回忆。
她捧着香进去,那个人要她给他点香,要她给他详说,还刁难般地要她捧着香给他闻,明明香就在他身边,他却故意——
可……
薛盈艳身上哆嗦。
可他,却在她做错了事之后,一句滚,就让她出来了。
难道,是她想得太多了?
是她鳃鳃过虑,以至于失了判断常理是非的能力?
可能,那人的鼻子有问题,就是不太闻得到?
又或者,王公侯伯、天潢贵胄,就是有这样品香的法子的,只是她无知,不晓得而已。
不是常有人说,做贼心虚,看什么都怕吗。
不然,如何解释眼下这一切?
她胡思乱想着,腿脚越发地软。
直到那大门再打开。
那位地位不俗的洪公公从静室迈步出来。
小黄门们夹带着她,立刻就到了老太监跟前。
薛盈艳快要虚脱,背上已经都是冷汗:“公……”
却未料老太监竟直接一挥手:“行了行了,放开她。”
小黄门们立刻退开。
薛盈艳睁着眼,气都喘不匀:“公公,我——”
“你什么?”老太监不耐烦似的,半掀着眼皮瞧她,上下打量一番,才冷冷哼笑,
“算你个毛没齐的有运气,今日这道香讨了殿下欢心,咱们殿下是最宽仁的,殿下说了,看在方才你点香的功夫不错,嘴巴也还算会说,就饶你这回,否则,今日你主子跟前失仪,少不得打你板子。”
“得了,你回去吧。”摆摆手。
薛盈艳呆了。
这,这就……?
她果真没有,被认出来?
她就呆这么一刹那,面前的老太监就竖起眼了:
“怎么?你是想留下来挨几个脊杖?还是,想着什么不该想的?!”
薛盈艳一下醒了神了,连连行礼:“不敢,不敢!奴婢多谢殿下饶恕之恩,多谢公公!”
“回去之后,好好学学规矩!”老太监尖声责斥。
“是是!奴婢回去以后,一定好好学!”她喜色溢于言表。
如若不是现在场合不对,她甚至想放声大哭的。
因为她是真的过了鬼门关了。
她人都到了那个人眼前,还说了话,做了事,可他都没有认出她。
连他都认不出她。
那还有谁会认出她呢?
她的惧怕,从今日以后,便减去不知多少了。
将她带来的小黄门又引着她往外走。
洪喜胜站在原地,看着妇人的身影迫不及待地远离。
朝旁招了招手。
离得最近的小太监上来,凑近了:“爷爷?”
洪喜胜微偏首,唇动低语。
……
回到寮房的一路上,薛盈艳步子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大难不死更叫人心潮澎湃的事?
她一回了空荡无人的寮房,闭了门,先是在原地又蹦又跳地转了好几圈。
最后一下扑到床被上,又笑又哭,像尖叫、又像哼唧。
压抑了许久的气舒出,从胸腔中升腾到喉咙,最终解放。
如此好一会儿,她才稍稍收了忘形。
待会儿就是用午饭的时辰了,说不准院子里的其他漪澜苑人要回来。
她在那金顶密阁里煎熬过一阵,回来的时候又太激动,只怕流了汗,分不清热汗还是冷汗。
加上又在床上这一滚,脸上身上的妆粉怕是有些花了。
她一下从床上弹起来,赶紧带着东西到盥室去。
事实证明,她的选择太正确。
就在她重新梳洗又重新上妆之后,不过一两刻钟,院门就有了动静。
她坐在屋子里,刚想去看是谁,屋门就开了。
回来的是玢儿。
薛盈艳忙站起身,笑道:“你回来了。”
然而,玢儿看见她,却没个笑影子。
反手将屋门关上,以一种极为古怪的表情盯着她。
薛盈艳一下皱了眉,只因玢儿的眼神实在叫她不自在。
于是问:“玢儿,你怎么了?”
她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我哪儿不对啊?”
玢儿缓缓地朝她走过来,一边走,还一边打量似的点头,好像瞧什么稀奇的人物似的。
薛盈艳被她看的直发毛,忍不了了:“到底怎么了呀?”
玢儿喉咙里一声一声地蹦出呵笑:“天了,今个儿我才知道,什么叫卧虎藏龙。你呀你呀,你可以呀你。”
薛盈艳睖睁了眼:“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还装?!”玢儿叉着腰扭过来,快顶到她面上,“我们都知道了!”
“你今天去殿下跟前伺候了!”斩钉截铁。
薛盈艳脸色登时大变:“你——你们……?”
她回来才多久,而且,她路上也没有遇到别人啊。
“外头都传遍了,说殿下今日夸了一句漪澜苑来的新女使嘴巴伶俐,那女使就是制香司的!”
薛盈艳先是僵了,喃喃:“什么?”
“诶呀行了你,装什么呀,又不是什么坏事。这不,上头立刻就要我们这些漪澜苑旁的人都多向你学呢,这一趟过来,最好运的就是你了。”玢儿嘴里啧啧啧地响,环绕着她踱步子,
“你就等着吧,等回了漪澜苑,最风光的也非你莫属!”
薛盈艳此刻却有些听不清她说话了,抬手捂着额,头开始发晕。
偏偏玢儿还在她耳边继续嗡嗡——
“诶,殿下什么样啊,不瞒你说,我们制香司的,就杨妈妈见过呢。”
“对了,你再说说,你究竟说了什么嘴甜的,竟然能讨得殿下夸你?”
“都说殿下不好伺候,到底是不是真的啊,怎么你一去,就得了这么大荣宠?都说咱们殿下寡言少语,鲜少将奴婢看在眼里的。”
“……”
薛盈艳眼前冒旋星,尤其是想到回去庄子以后,她再不能埋着头低调做人……
那个天杀的!
就是专克她!
以前都是她克别人的,现在好了,她天煞孤星的命没压过真龙紫气,倒过来被克了!
她闭上眼,真真头疼欲裂。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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