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到紫阳山后的第三日早晨, 上头便下令,让漪澜苑出来的人全都回去。
道是鹤驾要回城了,青霄宫中便也无事了。
且这一回, 被调来伺候的婢子都得了额外的赏赐。
其中有一份最重。
薛盈艳坐在马车车厢角落,怀里抱着临出来时带的包袱。
原本坐车颠簸,很是难熬, 最好上了车就睡,也免得晕眩不适,可她现在是半点也别想休息。
面前几双眼睛环样地盯着她。
一双最熟悉, 是玢儿的, 另外几双是伺候茶水、负责洒扫的几个婢女。
都是一齐从漪澜苑出来的, 这趟回去分在一辆马车上。
薛盈艳人都有些麻木了:“……我都说了,是运气,我从哪里知道殿下喜欢听什么,我进去之后说的话, 不都给你们重复过了么。”
坐在斜对角的小婢女压根不信:“那些都是该说的官话,就没别的?”
薛盈艳无奈至极:“真没了。”
玢儿:“那就怪了,咱们殿下何时这般好说话了。”
另一婢女附和:“就是, 往年可从没有的, 若有做的好的,也是庄里的公公们发赏, 你这可是独一份。”
还有的开始大展奇思:“莫不是,殿下对你……?”
这还了得?!
“诶哟我的小姑奶奶们!”薛盈艳一刹心惊肉跳, 连忙打断她。
“你这说哪里去了?我是什么人,前头死了男人的寡妇,早不是那可人疼的闺阁女儿了,殿下看上谁也不能看上我呀!殿下是什么身份, 见过多少美人呢,又不是那荤素不忌缺婆娘的庄稼汉子。”
“你敢胡说这样的话,也不怕被打了嘴,要是给外头的人听去告你一状,你我还要活不要?”
那异想天开的小婢子连忙捂了嘴,其余人也是面有怏怏。
薛盈艳皱着脸皮,正色道:“我真没诓骗你们,这回能到殿下跟前伺候,全然是祖坟冒青烟,是殿下跟前的公公们来院子里要人,就剩我一个没差使,才点我去的。”
“而且传言也不假,我同你们挖心窝地说,殿下真是不好伺候,那静室里也冷冰冰的,你们只瞧见我得了好处,却不知道当时的情状有多吓人,我还被殿下跟前那位洪公公斥骂教训了好几句。”
“洪公公说,是因为这次献上去的那道新香殿下尤其喜爱,所以叫我免了罚,还说是我运道好,我这几句话若是有半句作假,就叫老天惩我!”
车厢里的婢子们赶忙说信,叫她千万别发这样的毒誓,哪里用得着。
薛盈艳细眉不着痕迹微挑,旋即叹了口气:“我既是没说谎,发的誓再毒又有什么要紧。只盼你们知道了内情底里,别和旁的人一样想我,若有别的人说邪门的闲话污我,也帮我说上两句,否则,我可真是没法儿活了。”
婢子们相视过后,连声答应:“你放心,我们都明白的,等到了庄子,若有旁人闲话,我们为你解释。”
薛盈艳大为感动:“那就有劳各位姐妹了。”
说罢,还从钱袋里拿了吊钱出来,分发给车厢里的婢女们。
薛盈艳:“这些给姐妹们拿去买些脂粉、喝茶吃酒什么的,我先在此谢过了,只求啊,你们千万记得。”
婢子们:“自然自然。”
……
当日下午,车马回到漪澜苑。
薛盈艳再见到容容时,主仆俩险些忍不住当场就抱头齐哭。
分明不过两三日的光景,倒好像是暌违多年才得重逢。
所幸,现在终于云阴悉散了。
第二日,薛盈艳精气神饱满,甚至罕见地早早起身,提前到制香司上值。
这天大早,紧跟在她后头到的是琪儿。
薛盈艳笑容满面地招呼她过来,问她用过早饭了不曾,若是没有,她带了些糕点。
琪儿左顾右盼地过来,悄溜儿地挪到她跟前,欲言又止似的。
薛盈艳看她鬼鬼祟祟的样,又觉好笑又是疑惑:“你这是做什么啊?”
琪儿冲她难为情地笑了下,随后凑近:“那什么……”
“听说,咱们殿下看中了你,说不准,要抬举你了?”
薛盈艳眼珠子险些飞出来砸她脸上。
“你胡说八道什么?!”
“嘘,嘘!”琪儿急忙拉扯她,“低声些,我这不也是不敢信,才来问你呢嘛。”
“这哪有的事?!”薛盈艳眼里像是要着火了。
琪儿:“这,外头都传遍了呀,对了,玢儿和你一起去的,她也说,殿下确实点你去跟前伺候了,还亲口夸你,独独赏你。庄子里头,怕是那厩房看马的、园子里看树的,现下也全都知道了。”
薛盈艳一口气直接没上来,眼前一黑。
……
该死的这群丫头,
还她钱来!
……
然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这一早上,薛盈艳在上至杨香婆,下至小丫鬟各种异样的眼光里煎熬了数个时辰。
杨香婆还专门叫了她去,言语暧昧地东敲西打一番。
薛盈艳简直头大如斗,应付得疲惫不堪。
而到了午时,更大的麻烦就找了上来。
铃菊站在制香司大门处:“盈娘子现下有空闲吧,咱们妈妈请您过去一块用午饭,就不必在这儿吃大厨房的东西了。”
薛盈艳无言瞪着她许久。
随后不顾身后制香司众人的眼光,一把扯了铃菊就往外走。
铃菊惊叫:“盈娘子?”
薛盈艳把她带到一处墙角,才甩开手。
铃菊脸上满是愕然,从也没想到过眼前这个一直恭敬好说话的女子也有这样的脾气和气力。
薛盈艳低头拍了拍裙摆,才抬眸看她:“红林院远得很,今日我们这儿事情多,着实没空过去。姑母的饭菜究竟吃个什么滋味,我心里也清楚。”
铃菊勉强扯笑:“盈娘子,我们妈妈……”
“我下头说的话,你只管一字一句地回给姑母。”薛盈艳打断她,“那等子弯弯绕绕的话我实在是回烦了,姑母和我是有亲的,有什么我便直说了。庄子里那些私下里传来传去的勾当,姑母也是见世多年的,难道不知三人成虎的道理?这边说买个驴子来拉磨,传了半里地就成了买个女子当老婆了,能有几分是真?!”
“我在这京里无根无基,本是带着箱笼细软来投奔亲人的,只想在庄里好好做事。我若是心比天高,哼,早不在这里了!再说,主子是何等人物,听闻前两年那被罚出去的伶伎还是冰雪一样的才情容貌,尚且不能成,况且我如今这样庸姿劣貌?”
“姑母该少听那些没空生有的话,我只说一句,我是拧了心的,宁吃草蔬粝饭,不要列鼎而食。终我这辈子,也绝不敢攀媚储君!”
说罢,她重重哼了一声,把头朝旁一扭。
铃菊脸色已然不好看,咽了咽口水:“……娘子说得重了,清者自清,我们妈妈原就是极信娘子的。这些话,我一定给我们妈妈带到。只是,还有一事,娘子既然没有这般想法,那……”
薛盈艳兀地又把头扭回来,双目如炬:“那什么?”
“哦,你是说我表兄的事?”
铃菊:“正是呢。娘子从妈妈那儿回来也这些天了,妈妈说,娘子如今也该想出个结果了吧?这本是亲上加亲的喜事,若是延挨得久了,只怕夜长梦多啊。”
薛盈艳默了片刻,说:“这就是说笑话了,这样一辈子的大事,有什么夜长梦多的,就是商议个一年半载,也不见长的。”
“你去回姑母,就说,我还需想想。再说了,有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少不得还得给老家叔伯那边去信,求族里长辈的意思,这样急切,倒怕失了礼、错了规矩。”
说完,她转身便走。
铃菊在后头叫:“诶,盈娘子!盈娘子!”
薛盈艳顾自走远,回了制香司。
眼见着人实在叫不回来,铃菊才止了声。
原地恨恨地跺了几回脚,瞪着妇人离开的方向半晌,也转头走了。
树掩木遮的地方重新安静下来。
另一头墙边洞门,小黄门小心探出半个头,见人都走了,才敢出来。
沿着小道悄悄跑开。
第32章
打发了铃菊, 薛盈艳气闷地回了制香司,午饭时一句话不说,下午做事时, 把捣香的杵砸得咚咚响。
制香司其他人也瞧出来她心里不痛快了,也都不再多说什么。
她到漪澜苑后从来是与人为善的,这么久了生一回气, 反倒尤其唬人。
玢儿还小心翼翼到她旁边,不敢说话,只帮她做活儿。
到底拿人手软, 又理亏。
如此须臾又过几日。
因着那暗地刮不散的谣风, 薛盈艳不得已早出晚归起来, 在制香司中安静呆着,好过走在路上,不时被些压根与她素昧平生的人指指点点。
瞧见那些人自以为隐蔽,实则明显不过地凑众低语“是她么”“是吧”“就是她, 我知道”,又或悄不溜斜眼打量她的模样,她真想一个笤帚上去——
可眼下身处皇庄, 万事由不得本性, 只当做瞧不见,听不到罢了。
这些还算是好应付。
真叫人烦难的却还是那缠扰不休的涎皮赖脸人, 偏偏又是快刀割不断的一门亲戚。
不知那铃菊回了红林院后究竟如何同她那姑母回的话,也不知从中添了多少醋加了多少油, 总之从第二日起,薛婆子手下的那些个丫鬟轮值似的,一天换一个来制香司门口蹲着守她。
薛盈艳起初气得发笑,随即怒气一上来, 还真就和她们顶上了。
来就来,叫就叫,来一回她赶一回,找借口还不容易么,她就是不去见。
就是那卖人的牙子,也没得这样急切的,若是那脸皮薄不知事的小姑娘,还不知被这阵仗吓成什么样。
贼老婆子,她连那九死一生的鬼门关都闯过来了,还会怕这点手段?
这日,薛盈艳依旧当着薛婆子身边丫鬟的面,不急不慢地迈进制香司。
天光放亮,众人正炮制着一批新运进来的香料。
珺儿进来,说杨妈妈召几个女使和大丫鬟一齐过去。
到了正堂,杨香婆孜孜含笑,显是有喜事:“叫你们来是有个好消息,从今日起,咱们庄子就彻底解了禁了,再过不到半月,便是新年,上头说了,近日为了抓那贼人,大家也都受累,今年新春赏赐,定比去年都多些。”
众人惊哗,旋即也喜笑颜开。
但也不免有疑问的。
琉儿好奇:“怎的就解了,可是那贼婢子找到了?”
杨香婆饮了口茶,随后点头:“算是吧。”
站在后排的妇人猛地抬起眼,瞳中紧缩。
琪儿:“妈妈都把我们说糊涂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杨香婆嗔她一眼,耐心解释:“也不是什么秘密,听闻是上头查到一个婢子,正是腊祭那夜跟着咱们殿下从庄外到漪澜苑里来的其中一个,这贼婢藏得极深,上边的公公们以为贼人出在咱们漪澜苑,一时没想到是殿下身边变生肘掖,闹的内鬼,于是忽略了。”
“还是这贼婢突然不见了人影,畏罪潜逃,才暴露了,若是这婢子稳得住些,说不定能天长地久地瞒下去。听说现在封庄的人手都撤了,调去四处搜捕这贼婢的下落。”
女使们接连松气。
“这下才是好了,事情总算过去了。”
“原来是主子身边的近侍人欺心背主,我就说嘛,我们庄子里的人,哪有那天大的胆子。”
“就是,你说这人胆子小吧,她敢背叛主子,说她胆子大吧,得手了自己做贼心虚跑了,既然敢做贼却不敢花赃,当初又何必呢。”
“……”
薛盈艳不同旁边的婢子们一起说话,她唇闭抿着,此刻魂游天外。
眼下她脑袋里只一个想法——
等回了楚州,真该去看看她爹娘的坟了。
莫不是真冒了青烟了?
否则,怎么就会这么巧的?
怎么就突然有个不知因为什么别的事畏罪潜逃,正好给她当了替罪羊的女子出现?
这一瞬,她除了恍惚,也没有别的了。
只觉得做梦似的,还是那费尽心思自己给自己编的美梦。
如此一来,她真就彻底脱身了。
她犯了那样的事,竟真的全身而退了。
其余人还在热闹说话,上首的杨香婆轻咳了两声,摆摆手,示意她们安静。
众人又站齐整了,候望她发话。
杨香婆正了颜色:“先别忘了形,还有一件真正要紧的大事。王公公发了话了,说原本因着这档子事,殿下险些厌了漪澜苑,道是我们没有规矩,这次得知了犯事另有她人,才消了怒气。东宫那边传了话,殿下鹤驾明日便到。”
这一回,屋里倒是安静了,一个个紧绷起神色,有的讶然,有的紧张……
有的惊愕之余心如擂鼓,手指快过意识,竟控制不住地打颤。
“主子跟前是不用你们去伺候的,但这一回不同往常,庄里的所有人都要打起精神来,就是芝麻大的小错,说不得也要严惩。”杨香婆自椅上站起身,罕见地眼神肃厉,
“至于那些更混账的,诸如喝酒赌钱耽误本职的事儿,别的局司管事,或有或没有,我管不着,但咱们制香司,决不能出现!你们,可都听清楚了?”
众人垂首齐声:“谨记妈妈教诲。”
杨香婆满意颔首,复又坐下:“行了,你们都出去吧。”
婢女们正要告退,忽地,老妇人又道:“菟娘留下。”
薛盈艳兀地抬起头,身边的婢女们都看了她一眼,接连出去。
堂中很快静下来。
“……妈妈?”她撮着眉心。
杨香婆倒是没有愠色,不是生怒,反而叹了口气,向她招招手。
薛盈艳走过去,到她近前:“妈妈可是有什么事吩咐我?”
杨香婆定定看她片刻,又叹了一声,才道:“要说吩咐,也不算,你到我这里也几个月了,我说话是你上司,多少也算得你长辈,便有些话想说。”
薛盈艳作恭敬状,忙道:“妈妈自是我的长辈,若有话,只管吩咐。”
杨香婆道:“你姑母私下里找我去吃了盏茶。”
薛盈艳后腮处骤地一紧。
杨香婆看她神情,心中也有了些数:“我也不拐弯抹角了。这些天你姑母日日让手下丫头来找你,你全都避而不见,我也是看在眼里的。你们姑侄之间有什么话,我不知晓,但你既然还是我手下的女使,有些事,我自然也说得两句。”
“菟娘,你该知道,你如今能进庄子里来,是靠你姑母的人情和脸面,老话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是,你签押的是雇契,说不得什么时候便去了,可只要你还在这庄子中一日,你就不得不多思量、慎言行。”
薛盈艳咬过唇内软肉,垂眸:“妈妈这话,我听不大明白。”
杨香婆摇了摇头:“你姑母的为人……我只说,她是个厉害有成算的,在这漪澜苑里,同她称姐道妹的更是不少。你姑母这些年手底下处置过的丫鬟婆子,光我知道的,粗粗一算,两只手怕也是打不住。这回她来找的是我,叫我同你说一说,若你再一味地避下去,下回她找的是谁,就说不准了。”
“你……自个儿好好想想罢。”
薛盈艳的指甲缓缓掐进掌心。
最后扯起个笑:“……我明白了,多谢妈妈。”
杨香婆:“嗯,明白就好。明日殿下要来修养,咱们这儿也免不得更忙乱,切莫为了私事影响了职事,去吧。”
第33章
天黑了下值, 薛盈艳带着容容出制香司大门。
这回连瞥都不瞥不远处的小芊了,直接扭头就回自己的小院。
她平生最恨的一事,就是有人威胁她。
进了屋里, 解了月白底绣石榴花卉样斗篷,狠狠甩到桌上。
忍了一天的气也憋不住了,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转。
“要我嫁她那儿子?美得她上天当王母娘娘了!她想怎么着?我不答应, 就给我小鞋穿,就要来阴的是吧?好啊,我死也拉她当垫背的!大家一块儿去死!我索性就去认了那桩罪, 就说她也知情, 看她连不连坐, 到时候上了断头台,我倒要看看她本事能不能通了天去!”
容容弄好屋里的炭盆,倒了杯茶水递来:“娘子别说气话,咱们再忍忍, 等宋奶奶收到了信,立刻就会上京来救您的,而且, 姑奶奶也不能把您怎么样呀。要我说, 如果娘子真把姑奶奶激得气急了,姑奶奶一怒之下, 也不要您做媳妇了,直接想法子要把我们赶走, 那还好了呢,眼下正是最安全的时候。”
薛盈艳本也只是说些气话来消解郁怒,哼了一声,也就接过茶水坐下了。
忽地, 她嘶了一声。
“你这些话说的倒是啊,现在正是最好的时候……要是干等着你宋奶奶过来,谁知道是猴年马月。”她浅抿了一口,压低声,
“趁着上边还没发现错了人,我们抓紧了时间走,要不然,万一那逃出去的被抓回来,事情又引回漪澜苑这边,岂不是麻烦……”
她凝着神思索,喃喃道:“不错,就该这样。”
容容也坐下来:“娘子说什么呢?就该怎么样?”
薛盈艳睄她一眼,挑着细眉笑。
……
第二日,制香司果然比寻常更忙碌。
但也更喧闹。
主子来了,如龙车马正入漪澜苑门。
杨香婆踏进司里,开口便是要点两三个得力的婢子一起到那边做活儿。
外头千杂万乱的声音纷纷闐闐,司里的丫鬟们也争得不休,个个面红耳赤。
这也是常情,谁不想见一见大世面呢。
唯独薛盈艳和容容,主仆俩站在角落一言不发,她们接了最繁琐的活儿,此刻只管埋头做。
薛盈艳是打算今日一步门也不踏出去。
她实在是怕了,这些日子,她只求没坏事发生,再不敢求有什么好事能争。
杨香婆环视了一圈,眼神定在角落一瞬,最后点了珺儿、琉儿一同过去。
琪儿气闷地走回来,抱怨:“这种好事,怎么从来也轮不到我。”
薛盈艳不语,手中矬子使得灵巧。
琪儿看她那宠辱不惊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诶,按理说,妈妈该带你去的,你可是我们这里边唯一一个真到殿下跟前过的人,你就不想去?”
其余人也看过来。
薛盈艳手里只是微微一顿,眼都没抬,摇头:“不想。”
“真不想?骗谁呢。”
薛盈艳淡然得很:“我有自知之明,上回是运气,那东西不是时时有的。”
琪儿也叹了口气:“你倒是看得开。”
薛盈艳笑笑:“这有什么看不看得开的,安安稳稳的最好了。”
做足了打算,这一日,她果真一步都没有出制香司去。
其实她心里还有些暗暗的忐忑,这一月来惊变太多,不知什么时候就降临了灾祸了。
因而一直到傍晚快下值,依旧见一切平静,她的心才落定。
这样就是最好了。
只当后山的那一夜是场噩梦,这些日子的煎熬也是一场梦。
如今都过去了。
冬日的天黑得早,傍晚离开制香司的时候,赤霞早就散了。
薛盈艳正走下大门的石阶,后头容容提着盏纸灯笼。
正盘算着待会儿让小丫头拿钱去厨房要些好东西来,今日也高兴高兴。
忽地身后容容低声惊叫:“娘子!”
薛盈艳抬起头,眺目看去,定睛的瞬间,一下消了淡淡喜色。
眉心蹙紧。
因着天黑,此时路上也都点了灯了。
不远处树下,站着两道影。
提灯一旁的是不忿难掩的铃菊,端手冷脸静站的,不是薛婆子又是谁。
这就耐不住了。
而看她发现了她们,薛婆子与铃菊两人转身,朝另一方向走去。
这是要去了没人的地方说话。
容容紧张用气声:“娘子,怎么办呀?”
薛盈艳也只是一刹的惊,此刻已然重新定下心来。
“怕什么,早晚有这么一遭的。”冷哼。
说罢抬步慢行,跟了上去。
及至那无人昏暗的墙根树后处,几道影子方先后停了摇动。
薛盈艳恭恭敬敬地福身:“姑母怎么来了?”
薛婆子面色再没半点慈祥可言,盯着她片刻,冷笑:“你反倒问起我来。也是,我老婆子就是亲自过来,也不知见不见得你的金面。”
薛盈艳低眉顺眼:“姑母说这话 ,真是折煞我了,姑母是长辈,我对您只有敬重的。哪里有什么金面不金面一说。”
“恭敬?这两个字你且敢说出口?”薛婆子厉色道,“若是真恭敬,为何我派人三番四次请你都请不到。哼,看来你是铁了心,要与我老婆子断了这门亲了。”
“姑母言重了。”薛盈艳誓做针扎不进水破不散的棉花,困惑般温声,
“是我未曾想好如何同姑母说话,才迟迟不敢去见您,且先前姑母派铃菊过来,我已经同她说了许多,托她全数回给姑母,难不成她未曾禀报吗?”
提着灯笼站在另一侧的铃菊脸色不好看,立刻看向薛婆子。
而薛婆子一听这问,胸膛顿时起伏起来,显是更怒:“哼,那些话若有理,你怎么不亲到我面前来说,非要她转述?无非是你也知道那是些没好歹的话罢了!”
薛盈艳睖睁了眼:“姑母此话何意?”
“何意?”薛婆子面色铁青,恨声道,“菟娘,你扪心自问,自打你来京,我待你如何?你进这皇庄前,我事事提先为你打点,又是花银子又是舍脸面,只求旁的人在你进庄子后,处处庇护着你,否则,你岂有如今这样的好日子过?”
“再说之后带你家去,又有哪处害你了,你表兄可有哪点对不住你?前头才送来那么些东西给你,可都是假的?我们的意思,本只是想成一件亲上加亲的美事,也好让你在京城有个傍靠,你表兄也是那响当当的汉子,不是嫖赌齐行的废物脓包,如何就叫你像避瘟神似的避着?你就这般瞧不起?好啊,你是翠鸾娇凤,我们是蝮蝎??蛇,倒是我们高攀了你,配不上你了!”
薛盈艳后牙缓缓紧咬,下一瞬面上也变了色:“姑母休要拿这些没理的话诛心。我又岂是那得势叠肩而来,失势掉臂而去的小人?只不过是顺着俗常礼数走,如何就扯得上瞧不起人了。侄女直直地问一句,莫非将来满儿出嫁,也是这样寻亲么?”
薛婆子一霎就黑了脸,瞋目而视。
但薛盈艳却还没说完,又冷道:“有道是孤天之鹤,尚眷旧枝,姑母要我二话不说就应了这门亲,从此离了老家远嫁在此,族里长辈还在楚州,爹娘坟墓还在山阳,莫说我,满天下问问,在什么地方这不是强人所难?再有话说,大丈夫何患无妻,表兄既是噙齿戴发志气刚强的男子汉,还愁没有浑家么?就是我不应,也自有旁的好女子应的,姻缘之事,原就欲速不达,未合八字,未禀亲长,姑母却现在就要我应准,菟娘实难从命。”
薛婆子这时除了愤怒,更是难以置信与悔恨了,因先前的猜测成了真,果然眼前这个是装的柔顺,底子里就是个刺头。
旋即怒极反笑:“原来,我老婆子是请了个精慧过人的卫夫人来,亏得我还以为你是个毫无机心的,心中多有怜你,却不想是看错了你,那灯窗苦吟的书生恐也没你这般咄咄口齿!左一个亲长右一个道理,那你可曾知道幼嫁从亲、再嫁由身之说?你也是死过两个丈夫的,还将你自己与黄花闺女相比,倒打一耙说我们逼你?”
薛婆子眯起眼,冷冷道:“你这样不恭不顺,与我顶撞,看来是全然不想着后果了。你用不着拿那些虚话来粉饰,我是知道你们这样的蹄子的,到主子跟前伺候一轮,得了些赏赐,就开始不知天高地厚东南西北,放了性贪婪起来,再没半点自知之明!仗着些与旁人不同的颜色,就以为能登天了,殊不知这庄里最容不得心野的,今日得笑,明日就哭,我倒要看看,你的本事配不配得的你胆量。”
话说到这份上,就是彻底地撕破脸皮了。
薛盈艳是骂阵里斗过来的先锋,哪里怕她,当即刺了回去:“姑母的话着实惹人笑话,当初是姑母口口声声为了我好,叫我掩了容貌,如今又是姑母,说我仗着与旁人不同的颜色。我若是真心野了,如今还掩饰着做什么?早洗了去主子跟前搏一把机会了!姑母嘴上说不逼我,做的又是如何呢?我若是肯一口答应签了一纸婚书给人家做后娘,就是乖顺,全了亲戚的情分,若不肯立刻应允,就是心比天高,没自知之明。”
她皮笑肉不笑:“都说旁观者清,这要是让别的人知道,哼,只怕都要说不知姑母疼我是为了什么了。姑母对我有恩,那我爹当初对姑母呢?若要今日见面明日拜堂,何不找个牙子当亲家!”
“你——!”薛婆子猛地狰狞了脸,抬手就朝她扇来。
容容眼疾手快,一把将薛盈艳朝后扯,老婆子的指尖堪堪从她鼻尖前甩过。
薛盈艳的火气也蹭地炸了,张口噼里啪啦地蹦铜豆子:“姑母这是要打我了?何必脏了您的玉手,直接将我赶出庄子去便是!原先我只是犹豫呢,现在看来,要是和姑母您这样的人家颠沛相扶一辈子,还不如去过那吃糠咽菜的日子!您那两个儿媳,往前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只怕到了阎王殿里,还有的分说呢!”
“你这个——”
“什么人在这里喧哗?!”惊霄破天的一声。
几人顿时骇然僵住,齐齐扭头朝声来处望去。
这里原该是没人的地方的,既不是通往哪处要紧地方的大道,也不是能缩减脚程的小道,就连点的灯,都比别处的少。
因为四下墙厚树多,声音就是高些,也难传到那人多的地方去。
本是个最好说阴私话的地方,可今日怎会——
在她们悚然的目光下,一大片摇曳的琉璃灯逼近,伴随着的还有阵阵缜密的脚步声、似乎刀剑之鞘摩擦腰带的声响。
一道暗色影子不紧不慢从围绕中缓步出来。
瞧清楚来人的瞬间,薛盈艳、薛婆子、并容容、铃菊,全都大惊失色,迳直就齐跪了下去。
洪喜胜居高临下,扫视地上跪着的四人,却偏头向一旁的小太监:“你师父不是说,这漪澜苑里的不规矩的都趁着机会清理了出去么,这就是你们给咱家瞧的剩下来的规矩人?”
小宏子满头大汗:“爷爷宽恕,漪澜苑中的人不知多少呢,这两个,是漏网之鱼。没想到殿下到了庄子,竟还有敢这么放肆的,才惊了爷爷。”
洪喜胜淡淡道:“咱家的胆子又不是那面团捏的,几个拌嘴生事的奴婢罢了,惊得着吗。”
“不过,这架吵得倒是稀奇。”他声里无波无澜,“去,把那两个主要犯事的提过来,咱家有话要问。”
身后的小黄门们立刻行动,须臾便将人提了来。
一抬起脸,都是面如死灰。
薛婆子哪里还有刚才半点威风,这时候骇得整张皮都惨白,一张老脸上全是冷汗。
若来的只是漪澜苑里的管事太监们,她是绝不会吓成这样的,那是多年的上司。
就算她真犯了什么错,还有她那在太子府里做事的丈夫帮一帮,管事太监们看在胡叁的份上,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回,
怎么来的偏偏是洪公公!
莫说她了,就是她那老鬼,死不死,活不活,也只在这位的一句话里而已。
而一旁同样被带过来的薛盈艳,则更是一会儿极寒,一会儿火烧。
她这是第二回 了,又落到了这老太监的手里。
说不紧张是假的,谁也不想挨罚,尤其是那皮肉之刑。
况且她现在对那个人身边的所有近侍都怕得很,只怕靠近上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发生晦气的事。
但现下,她心里同时又有一点希冀。
她这是犯错了,不是说那个人御下极严吗,那,会不会她今日就能 ,被赶出庄子去?
“公,公公,”薛婆子张口,抖声试图先发辩解,“我是……”
洪喜胜骤地拧眉:“掌嘴。”
他身后当即有专门掌刑的太监箭步上去,抬手落下,一巴掌将薛婆子打得惨叫起来,四巴掌将薛婆子打得叫不出来……
地上溅了一颗混着血的东西,便是被打出来的牙。
等这老婆子彻底安静了,洪喜胜轻描淡写地摆摆手,掌刑太监才退下。
旋即,老太监轻步慢走到另一边,满脸满身都写着无比惊恐的年轻妇人跟前。
薛盈艳此刻真真快要吓死,嘴巴闭得比针缝的还要紧。
她整个身子都朝远离已经昏死过去的薛婆子的方向倾,生怕那掌刑太监扇完了薛婆子就要来扇她。
她最宝贝的就是自己的脸了,她只是想走,可不想毁容啊!
而眼上覆盖了一层阴影时,她惶惧地抬起头。
头顶,是老太监背着琉璃灯光的老脸,一双精亮却阴寒的眼死死盯着她。
她差点就尖叫出来,整颗心都快停了。
“又是你。”洪喜胜眯着眼。
薛盈艳不知道能不能说话,一双眼恐惧地睁大,浑身都抖。
而老太监自顾自地直起身,忽地挑眉:“正好,咱家本来也要把你提去殿下跟前问话。”
短短的一句,薛盈艳如坠冰窟。
她甚至都怀疑是不是耳朵听错了。
“……公公?”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压出声音,“奴婢,奴婢犯了什么……”
“犯了什么罪?”老太监的声音尖寒,不阴不阳,叫人听了,鸡皮疙瘩直起,“你自己不知道?”
“殿下今日才来,便听说这漪澜苑里,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说话,太子府里快要多出位宠姬来。一查,就是你这婢子,那日在青霄宫里露了个脸,回来竟然敢大肆传这样的流言!”
“殿下说了,像你这样借着主子一时的荣赏,就要坏主子名声的东西,不严惩,是绝不行的。”
薛盈艳大惊失色:“我,奴婢没有!奴婢没有啊公公!不是我传的!都是其他人胡说,殿下不能信啊——”
“住口!”洪喜胜低斥道,“到底有没有胡说,到了殿下跟前,殿下自会明断。”
“公公!我真的没有啊!”薛盈艳泪水直溅。
可老太监却冷漠无情,甚至再加上了重重一击:“还不止这事。方才你和那婆子在这儿说了什么?掩饰什么?容貌?”
他眯眼上下打量她:“若不是做贼的,有什么可掩饰,你究竟是什么来头?咱家告诉你,你既到了这儿,命就是攥在主子手里的,休想欺瞒抵赖!”
“把她带走!”
……
温暖如春,兰麝如梦的金殿。
身边层层叠叠随穿殿而过润风轻舞的垂地鲛纱,膝下厚重的织金福寿纹样边镶缀宝珠毯。
加上那地龙的热气,山中汤泉的蒸气,就算数九寒冬,也是冷不着的。
但此刻跪在那通往殿中汤泉琐闼外的人,四肢百骸冷得断掉也不见血。
她的发髻边缘、脖颈上、脸颊上,皮肤上……都还有未彻底擦净的水珠残遗。
她跪在这个地方,如同跪在阎罗地狱里。
注玉殿。
她竟然又回到这个地方来了。
是那个姓洪的太监把她提来的。
而此刻,她身上的掩饰被全数洗去,就因为和薛婆子吵的那口不择言的一架,因为那些拿了钱还不封口、胡乱传谣的婢子,她现在又落进了险境。
薛盈艳抬起头,几乎不敢去看哪一处透着茜金光亮的入口。
她知道那个入口通往什么地方。
她知道里面的摆置是什么模样、里面的汤泉是如何温暖、里面檀榻上的兽绒毯,盖在无遮无掩的身上,究竟何样感觉……
婢女们把她身上的黛粉都洗干净之后,那看着她真实模样,惊愕万分的老太监,先独自进了里头禀报。
这下没有了黛粉的遮掩,她最真实的脸色,也能显露出来了。
只不过半点不好看。
惨惶如金纸。
她就这么跪着,不知道跪了多久,可能就只是一刻半刻而已,前面又有了脚步声。
抬起头,是老太监出来了。
老太监道:“进去罢,你犯这等事,若不是冤枉的,你的命怕是就没有了。殿下要亲自审你。”
薛盈艳呆住了。
爬起来的时候,简直艰难无比。
洪喜胜召了两个婢女来,把她扶起来,一直半提半带着到最深处的汤泉内殿去。
她眼前晕眩,一时近乎无法视物,鼻尖闻到一股不能说是陌生的香气。
婢女们松了手,任她跌跪在地上。
是檀榻前的地,本是石岸的延伸,铺了狐绒的毯。
婢女们恭敬向主子行礼,随后退出去。
只留下她狼狈不堪。
还有此刻阔展坐在榻上的男人。
薛盈艳的眼前晃晃地定了,最后看见松展轻动间如水如波的玄黑绸袍,不需往上多少,便瞧见一片贲张泛红的肌肤,虬结坚硬的肌肉,深邃沟壑间缓滑着热滚的水珠。
应是刚自汤泉中出浴。
她眼瞳在发颤,浑身都在剧烈地抖。
头顶,是男人冷极的沉声——
“孤竟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爱姬。”
薛盈艳惊惶地抬起头,泪水涟涟。
却对上一双冷厉阴沉的眼。
吓得她只能唇缝里黏出字句:“殿下……”
几近无声。
“还是个会变化模样的。”太子神色凛寒,睥睨而下,“如此处心积虑,说,你是什么人派来的。”
第34章
偌大内殿, 此刻针落可闻。
雾涌云蒸出自身后一片月华倾注的深深泉池,令人昏眩的温熱氤氳,落在腠理肌肤上, 就化作润而炽的淋漓。
神迷情亂的时候,这样的极熱是顛倒歡合的蜜剂,然而清醒时, 却催得泪流更滾燙,香汗愈盛。
分明是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温暖, 感受却异如天渊。
她统共也只得来过这里两回。
上一回, 天怜地助, 使她凭着旖旎妖娆,色慾阵里占尽上风,如今运消气散,她便被打回原形, 乃至性命攸关。
她的心胆都在惧颤,珠泪一霎滚下粉面:“殿下!奴婢是冤枉的!没有什么人派奴婢来,殿下切莫信那些小人胡言, 桩桩件件, 都另有内情!”
真正算起来,她这辈子所有的惧怕全赔给眼前这个人了。
可即使她泪如雨下, 上首的男人连丝毫怜惜之意也未曾出现,睨视她的眼神极度冰冷。
薛盈艳毫不怀疑, 如果她一个字说的不对,他就会立刻将她拉出去砍了。
副君霆威,又岂是她一个小小民妇可以直面承受的?
如今已经不是在那夜的汤泉里了。
太子神色漠淡,沉声:“有何内情?”
这是还愿意给她一个申辩的机会。
薛盈艳的十指紧紧攥着, 强压自己欲跳出腔的心脏,先深深向下一拜。
再直起身来时,柔声泣诉:“殿下,洪公公将奴婢带来前,曾说奴婢有两桩罪,一是借着得过殿下一回赏赐,在庄子里兴谣作乱,二是奴婢进漪澜苑以后,乔饰了容貌,或意图不轨。殿下既先问了这第二件罪,奴婢便先答这桩。”
她泪眼哀求般望向那捏着她命的人,身子微微软缩着,委屈惹怜的模样:
“殿下明鉴,奴婢本是楚州山阳县人氏,因着前不久失了丈夫,婆家一干亲戚容我不下,亲爹娘又都没了,那些恶亲戚欺我无儿无女,丈夫刚去,便请了一族亲长到我家中,围着斥骂我,还四处传我克夫不吉,连街坊邻里都日日闲话,指指点点,我孤立无援,根本争辩不过这么多条口舌,实在没法再呆下去,便应承了家中姑母之邀,上京投奔。”
“奴婢姑母便是庄里织衣局采买司的管事薛妈妈,也就是今日同我在墙角争吵的老妇人。”
她说罢这些,掩面抹了一回泪珠,缝隙间见上首的太子眉心微沉,似有动容。
薛盈艳缓缓放下手,忽地面露凄哀,有些恍恍,接着道:
“奴婢是小地方的人,前半辈子,连楚州的地界都没出过,能有机会来京城,还是进皇庄,自是欢天喜地。可却不料,是刚出了龙潭,便进虎穴。”
她长长吟泣一声:“谁能想到,姑母要我来京,实是为了要把我配给她的儿子作妻!进庄子时掩饰容貌,便就是她的主意!她说,我长得惹眼,恐生麻烦,就要我用妆粉掩饰。奴婢是个蠢的,当时只当她是一心为我,便应允了,可如今才知道,她是怕旁的人看中我,所以要我扮丑,好安稳配了她儿子去。”
“奴婢不愿嫁给那表兄,可身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便只能虚与委蛇着,只求忍耐到雇契期满,纵使不要了这样的好差事,再回山阳去,也不能嫁!”
“可是……可是姑母见我多有推脱,竟要强逼于我,这些日,日日派身边的丫鬟来堵我,我避而不见,她就去找奴婢的上司杨妈妈,传话威胁我,我还不理,今日她就亲自过来,骂我忘恩负义,心比天高,奴婢这才她吵起来,只因心中太过委屈。”
“奴婢说的话,句句属实,这些日姑母派人来堵我,制香司的人都是见证,洪公公也听见了我们争吵,也能为奴婢作证啊殿下!”
她失声泣哭,自是梨花带雨。
怯怯哀哀回望男人冰冷的凝视。
便是铁骨钢筋的汉子,也没有不软的道理。
然而,这无往不利的招数,这回竟失了灵。
薛盈艳泪珠流了好几串,却见太子神情依旧寒极,不为所动。
她心鼓震颤欲破。
这已是她能想出的最好的辩解,莫非他是不信?还是……
信了,可宁愿杀错,不愿放过?
他不是问了一句,谁派她来的吗?
对于宫里的天家帝脉来说,一丝一毫威胁,都要铲草除根为好。
错杀一千,不放一个。
薛盈艳心腑瞬息间爬上千百裂痕,七魂六魄都要散掉。
时间点滴流逝过去,她再也坚持不住,遽然俯身向前,膝行几步,一下扑到了男人的袍摆之下。
“殿下!”她声顫得不成样子,手緊緊扯着他绸袍,半边身子都依偎上去。
太子瞳眸骤缩,眉心压至极沉:“放肆!”
他本应一脚将她蹬开,然而却被她死死抱住。
破罐子破摔了般,横竖都是要死,只能拼了一具身子,搏条活路出来。
她一头乌发都有些散了,松松地垂落,近乎伏在他腿上,极柔軟的地方壓鎖住他膝骨。
“奴婢真的不敢欺骗殿下,奴婢说的都是真的!”她不管不顾了,泪水将他下摆丝袍处染出许多滴深痕,
“殿下,殿下——”
霍肇额边的青筋疯狂震跳,偏偏妇人越哭越缠。
又偏偏,是在这个地方——
薛盈艳顫声柔气,依偎得越发緊贴。
唇口张合时吐出来的熱气,能直撩到那绝难强抑的地方。
她就不信,他能忍得住。
这是不得已的招法,但她用就用了,左不过是再睡一觉,她又不是没和他睡过。
当然是保命要紧!
至于别的,她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殿下……奴婢没有骗您,您就信奴婢一回吧……”她似乎哭得累了,声也小了许多,脑袋就要埋下去。
这时,终听见极沉厉的一声:“起来。”
她抬起头,看见太子铁青阴沉的脸色。
“滚下去。”
又是叫她滚。
她不。
她不想死。
眸中惶惧,呆呆地怯望他。
“……说另一桩。”太子闭了闭眼。
她的气力方才下意识一松。
悬心也霎时落了一大半。
脊背上凉得如冰的冷汗,终于稍止住。
既是问下一件,那便代表上一件,算是了了。
以她看来,掩饰容貌的一关比那私下里传谣的一关要难过得多。
即使有理由,可一来,未保多有忌讳的贵人们信或不信,二来,终究是做的错事,有无根由,做就是做了。
而庄里大肆传谣这一件,却全然不同。
她可是真没做啊!天大的冤情!
薛盈艳含着泪水儿,视线滑着就略过了那已经有些不耐的地方,也假装听不出男人声音里压抑着的沙哑,委屈地稍稍松开身。
但还是贴着。
贴着更有好处,男人好说话呢。
旋即泪呼冤枉:“此事,更请殿下明鉴。奴婢本是粗蠢的人,哪里有那天大的胆子,敢污殿下的威名?那日,殿下宽恕奴婢做错了事,还赏赐奴婢,奴婢心中日日夜夜都感激殿下的大恩,以此大错为鉴日省已身都还不够,怎么敢拿出去招摇?”
“都是那些一并从青霄宫里回来的人,见殿下多给了奴婢赏赐,就瞧奴婢眼不是眼,鼻不是鼻的,殿下可提那些同奴婢一辆车马回漪澜苑的婢子来问,奴婢当时还给了她们银钱,让她们别到处乱说,可谁曾想……”
太子盯着她,冷声:“如此说来,你是半点僭越之心也没有的真纯之人了。”
薛盈艳刚想说,自己绝不敢攀龙附凤,对您实在没有半点意思。
然而眼睛一定,意识到此刻的情况。
喉里猛地一滞,将脱口欲出的话吞了回去。
她花容不整,欲睄又不敢时,染着一股娇欲求怜的风情:“奴婢,奴婢不是……”
霍肇沉沉道:“不是什么。”
装模作样。
宁吃草蔬粝饭,不要列鼎而食。
话是她说的,当日在这里,又是怎样狐媚引诱,百般勾纏?
他心中冷笑。
如今以为她自己逃出生天了,便又想编出什么鬼话来了罢。
而贴在他腿边的妇人很快回答了。
她垂着头,伤心又羞愧的模样:“殿下恕罪,奴婢,奴婢不是,毫无攀龙附凤之心……”
霍肇眯起眼。
她声音里还带着哭后留下的微颤:“殿下是何等英明,奴婢不敢欺瞒殿下,也欺瞒不过殿下。奴婢和旁的女子没有什么不同,都仰慕世间最好的男子,可是,可是殿下明鉴,奴婢有自知之明,奴婢身份卑微,命带不吉,怎么配侍奉殿下?”
“那日,奴婢得了殿下的赏赐,已经足够奴婢后半辈子的欢喜了,奴婢真的不敢做那玷污殿下英名的事,奴婢连想都不敢想的!三人成虎,若是奴婢知道,谣言传成这般模样,让殿下不愉,宁愿当日殿下不是赏我,而是责罚!”
说着,她退后几步,深拜下来:“奴婢自知,到庄里后,既做不好本职,又多惹风波,实在没有颜面再留下。殿下,请将奴婢逐出漪澜苑罢!”
第35章
薛盈艳自觉已经把毕生功力都用了出来, 简直是情真意切动人肺腑。
加上她给那些小婢女封口银钱的事确是真的,也算有理有据,如何也该过了这关。
然而俯身下拜良久, 等来的却不是恕罪抑或放她滚出这险地的命令。
她听见不寻常的声响。
衣袍的摩擦,绒毯行走的细闷。
榻上的太子起身,到了她跟前。
居高临下, 一言未发。
她不得已,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又直起身。
纵使内殿宫灯昏融, 太子的身量又那样高大, 她还是跪在地上,
可她却诡异地看清楚了一片深沉晦暗后,男人的神情。
方才听见她一番辩解攀龙附凤后难察的微微动容,此刻竟然又彻底消去了。
她浑身一颤,就这么又扑了上去, 扯住他的下摆,紧紧地依附,含泪地仰望。
“殿下……”
太子盯着她, 徐徐问:“你要出漪澜苑?”
薛盈艳先是一愣, 而后捣蒜一样点头:“奴婢自知有错……”
“你方才申辩许多,若是真的, 如何有错。”太子垂首睥睨她。
薛盈艳只觉得这道自上而下彻底笼罩住她的目光尤其冰冷,不是冬天的冷, 而像是从哪处被神仙遗忘、一直漏在人间未闭的鬼门关里吹出来的刺骨阴寒。
浑身发起凉来,声音也小了:“奴婢方才说的,自然都是真的,奴婢哪里敢欺瞒殿下……”
“奴婢, 奴婢只是觉得,因为奴婢一人,惹得皇庄不宁,殿下不快,纵使事情非奴婢本意,也非奴婢所为,但奴婢也不敢再让殿下烦忧了……”
她眼眶通红,凄凄希冀,真心实意地求去。
太子却又问:“你既是来投奔,若离开漪澜苑,岂非自绝生路,你当真舍得?”
薛盈艳连忙含泪摇头:“如今是太平盛世,哪里会没有生路。奴婢本就是一介平民,苦日子是过惯的,左不过是再回老家罢了,这辈子能进皇庄见识一回世面,奴婢心下还有什么不知足,权当是奴婢为惊扰了殿下恕罪吧。”
片刻的寂静。
忽地,太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薛盈艳听见,一下就呆了。
“……奴婢,奴婢姓薛,名盈艳。”她咽间颤动。
太子淡淡道:“明日起,你便到孤的身边伺候。”
平地惊雷。
霍肇清晰地看着跪地攀附他的妇人,脸色一瞬间见了鬼一样惨白,那是人下意识的反应,根本控制不住。
连殿下都叫不出来了,一双眼空空荡荡地望着他。
他目中冷暗:“怎么,既是你自己说有攀上之心,孤赏赐你到太子府中伺候,你却不愿意?”
薛盈艳知道自己不能摇头,可她此刻却也实在逼迫不了自己去点头。
本已经有些干涸的眼眶遽然充填满热咸的粉泪。
可脸上又不得不扯起勉强至极的笑,笑得大抵比哭还难看:“怎么会是不愿呢?奴婢当然愿意了,只是奴婢怎么能侍奉——”
“能不能,是孤说了算。”太子忽地微微一笑,“你是个老实的,这回算是委屈了你,便赏你恩典。”
“明日,随孤回太子府。”
薛盈艳跪在地上,看着男人那抹不知何来的笑意。
魂亡胆落,血液逆流的感觉几乎撕裂脏腑。
她手里的力气也没了,男人这回轻易地挣开了她,冷声唤外殿来人。
竟没有追究她还没有谢恩。
可她此刻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不多时,洪喜胜和那两个最开始将她提进来的婢女又出现。
婢女们以同样的气力先把她带了出去。
重新跪倒在外殿,她的耳边还像有蜂群在狂舞、在扎刺。
少时,老太监慢悠悠从内殿出来,站到她的跟前,提眉叹息:
“你可是好福气啊。是个有造化的。”
洪喜胜一甩拂尘:“得了,今夜就回去收拾收拾吧,明日,跟着咱们回太子府去……”
“公公!”
老太监皱紧眉头看去。
薛盈艳不知道自己脸上是冷汗还是水泪:“公公,您是知道奴婢的根底的,奴婢这样的人,怎么能到殿下跟前伺候?公公还请回禀殿下……”
“你怎的不知好歹?”老太监阴了脸,径直打断她,
“殿下是见你这次受了冤枉,你呢,也算是个心实的,才给了你这样的恩典,进了太子府,又不是将你良籍贬成奴籍,咱们殿下是何人,你能到殿下身边伺候,说不得将来还能做个女官,这般天大的好事,旁的人求都还求不来,偏你,这时候了,还推三阻四的装样。”
冷哼:“咱家可告诉你,欲擒故纵,还是别使太多。”
薛盈艳简直要扑上去掐着他的脖子摇了。
什么欲擒故纵?!
她是真不想去!
“公公——”
“好了,别再说了。殿下金口玉言,你真不愿哪,那就找根绳子吊了吧。”老太监拧着眉头,那模样分明就是觉得她装蒜,挥挥手,
“赶紧出去出去。”
如此,事情是真的再无转圜之机了。
见老太监欲要转身离开,薛盈艳连忙叫住:“公公!奴婢还有一事!”
洪喜胜转身回来。
薛盈艳泪已经流干了,此刻她只想得起一件事——
“奴婢,奴婢来漪澜苑投奔时,还带着个小丫鬟,叫容容,也在制香司里,这丫头是打小就跟着我的,如同亲妹,实在不能分开,”她恳求,“公公,能否让我将她一并……”
老太监猛地瞪眼:“咱家方才说你说不准能混个女官来当当,你就真当自己要成凤凰了?”
“你是去殿下身边伺候的,若是太子府里个个都像你似的,自己进了府当奴婢,身边还要再带个小奴婢,带着的那奴婢再带个小小奴婢,那成什么了?!”
薛盈艳赶忙摇头,从心底到脸上都发苦:
“奴婢绝没有这个意思!公公,那丫头手脚比我还要麻利的多,是个只顾埋头做活的,什么都会,什么差事都使得。进了太子府,一定也会好好做事的!”
“得了,不行就是不行,你且去告个别罢。”洪喜胜已然不耐烦,不咸不淡道,
“要是真舍不得,那就好好在殿下身边伺候,若是讨得殿下欢心,有殿下应允,你想要谁要不来。”
旋即,直接挥手让人把她带了下去。
——
太师府。
这些日,玉声居比往日抑静许多。
七姑娘腊月里跟随大爷外出踏雪寻梅,回来了就病了。
七姑娘谢玲珑身份特殊,宫里对此很是重视,送了许多御贡的药材来。
府里其余几房的哥儿姐儿,哪一个看得不是眼热,就连府里的老太太也派了人过来,要细细看一遍单子。
但人一到,就被大爷谢正瞻挡在了玉声居外,还是到了夜里,谢玲珑自己派了身边的贴身丫鬟,将两支上好的赤芝送到了祖父祖母屋里。
谢正瞻说话,除夕前,都不许她再出门。
光透过松绿的霞纱入屋,照面成碧。
丫鬟端着汤药进来时,谢玲珑倚在美人榻上阅书。
“姑娘,今日的药好了。”丫鬟将托盘放到一旁小几上,接着去扶她。
谢玲珑的脸色还是苍白,就不得出屋子,人也恹恹的,坐起身的时候还猛地咳喘。
丫鬟赶紧去抚她的后背,无不心疼。
她家姑娘这回实在是病得重,一来是受了严重的风寒,二来是……身上有伤。
宫里派来的太医只和大爷私谈,是以府里其他人都不知晓真正的内情,但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丫鬟又怎么不清楚。
谢玲珑颈后黑紫,头上也有撞后的痂,被头发掩了不明显罢了。
自打从那陵宫回来后,谢玲珑许久不曾有笑颜了,整日心事重重,悲郁难消的模样。
便说如今喝药,也是虚弱哀愁。
谢玲珑不要人喂,自己拿了勺慢慢喝。
丫鬟在旁边,便想说些喜事来宽慰她:“姑娘可得快些养好身子,要到年里了,各处热闹都等着姑娘呢,初一家宴后,宫里娘娘们办的新年宴,帖子是必到的,到立春,雨水前还有探春宴,元宵了便是灯会……姑娘若不早早好起来,如何应付呢?”
“对了,前些日,蒋三姑娘、林大姑娘都给您送了花笺和病礼来,今日,齐大姑娘的也到了,正等着您看。还有……卫国公府六郎君,偷偷让人暗里送了药来,说是前朝太医院里密不外传的补身丸。”
谢玲珑终于有了些反应,抬眼对上丫鬟期期的表情。
最终只是皱眉,没有多说什么。
卫国公府的六郎姜荣,是公府最受宠的嫡幼子,若是她如今还养在先皇后膝下,该唤一声六哥哥的。
但自她记事起,卫国公府与谢家已经几乎不再往来,卫国公府一心襄助储君,自然对谢家这个前亲家疏远。
卫国公府里,只有姜荣,在少时一场春宴后,总以她的表兄自居,总是要拿什么来逗她,每每有贵族儿郎女娘一同出游的场合,她走到哪儿都能见到他。
卫国公府不怎么管,因为姜荣最受宠,自小没有正形,姜荣又幸运,侄子像了姑姑,有一双和姑母姜皇后极相似的眼睛,这是连太子都没有的,所以连皇帝都不时有赏赐给他。
于是姜荣就更肆无忌惮,谢正瞻后来知道,也只是叹气无言。
年少而慕少艾,谢玲珑哪里会不明白。
可是……
“我有些累了,你先下去吧。”她将药碗放回去,书也放下,躺回美人榻上,侧身向内。
丫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拿着东西出去了。
暖室重又寂静。
谢玲珑阖上眼,想要入睡,但没过一会儿,就又将眼睁开。
她这些日,总是难入睡。
她总是做梦。
噩梦。
梦里重复着陵宫里,那丢人难堪的一夜。
谢玲珑将纤细的身体蜷缩起来,眼尾又忍不住出来泪水。
纵然那一晚,她和那个人一样,都是受害的人,错不在她,可是每每回忆起自己什么也不顾了,扯着衣襟朝那个人扑上去的模样,她就觉得恨不得死了。
而比死还要难受的是,她想起那个人是怎么样毫不留情的躲开她、拿起旁边的物件就劈在她的后颈。
那样的冷酷无情。
如果那时他手边的是一把刀,一柄剑,是不是他就会把她杀了?
她醒来的时候,宫女说,她独自在地上躺了很久,才染了风寒,而那个人早就离开了。
直到今天,除了宫里陛下送了东西来宽慰,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谢玲珑把脸埋进枕里,她已经不知道湿了多少回枕被。
是了,原就是她痴心妄想。
泪水模糊中,耳边又回响起父亲谢正瞻的话——
“七娘,为父知道你的心思。”
“但太子和旁的男子不同,他是储君,陛下是何等性情,他便是如何性情,帝王家,最易无情。”
“七娘,那不是你该想的。”
“……”
她又怎么不知道呢?
那人是天上的月,孤峰的雪,那样高不可攀,那样不近凡人。
明月,本就不能独一人所有的。
其实,他连一个展颜的笑,都没有给过她。
他待她,和对别的贵女,没有任何不同。
过去那些单独对她说的话,也不是因为她是她。
也罢了。
她能够比旁的女子,多一个理由离那人更近一些,哪怕只近一点点,也该知足了。
至少,她还能看到那微茫的机会。
……
夜晚,边门处送走前来看诊的太医。
婆子过了珠帘,俯身向椅上的贵妇人禀报:“大奶奶,玉声居那边说,七姑娘的病有好转了,应当能在除夕前大好。”
“嗯。”苏氏修剪着手上的花枝,应了声,转话道,“大爷这几日劳累,今晚补元的药膳汤水早些送过去。”
婆子有些犹豫:“奶奶,前几日也都送去了,可全让大爷书房外的人挡了回来,昨晚,那边的人说,这等小事勿要烦琐,以后别再送去……”
苏氏手中金剪顿住,偏首朝婆子望去,淡淡一眼。
婆子一下紧了神色:“奴婢这就去送。”
苏氏转回头,继续动铰刀:“去吧。”
第36章
杨香婆连夜到的小院外。
她在漪澜苑中也许多年头了, 但这个地方,连路过的次数算起来都不满一只手的指头。
这里离制香司颇远,又是背阴的地方, 往日若有什么事,她都是派大丫鬟们来叫薛盈艳。
身后珺儿提灯笼跟着,还未到那院门时, 远远就瞧见檐挂灯笼下站着等候的小丫头。
杨香婆想起过来之前,那主子跟前亲派来的公公吩咐的一番话,握暖炉的手里又是一紧。
到了跟前了。
容容抹着眼泪, 整张小脸都是泪痕, 把她们往里请。
容容:“娘子说, 有私心的话与妈妈说。”
于是珺儿留下,杨香婆独自朝那烛光透亮的寝屋去。
还没到槅扇,越过朝向院里的廊窗时,已经瞧见窗纱上摇曳的丽影。
杨香婆心里愈发打鼓, 虽然她心底一直明白,这个靠着亲戚情面进来漪澜苑的年轻妇人大抵不会做得长久,早晚要走。
可她却万万没想到, 这女子不是妥协了离庄配婚, 也不是被那翻脸不认人的薛婆子想法子整治赶走,而是突然不知道从哪长出双翅膀, 直接飞到那天上去了。
太子府。
殿下跟前。
主子近侍。
要么说人与人的命不一样,这漪澜苑里有幸到过殿下跟前的不知有多少,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根基薄浅、连伺候人的活都没做过几天的拔得头筹。
叫人往哪处说理去?
这不服气,也是不行啊。
杨香婆深呼吸一轮,站定在屋门前,刚要抬手敲一敲。
屋里传出柔酥的轻声:“可是妈妈来了吗?快请进来。”
杨香婆便推开了槅扇, 越了门槛进去。
而刚一进去,整个人便愕窒住了,连反手阖上屋门都浑地呆忘。
这处院子便小,故而院里的屋子自然也就更小。
站在屋门往里看,黑木的圆桌就摆在正中,抬眼转转头,就能几乎扫完整间屋子的摆设。
可此刻让她眼跳心惊的,是那刚扶着桌缘袅袅起身,立在桌旁的年轻妇人。
杨香婆彻底震住了。
那是个怎样的美人呢?
軃松云髻里斜斜一枝青簪,雾髩旁未别秾花,素体薄妆,然而那如海棠艳曳的韵度,妖娆娇绝的容貌,在这夜深烛暖的映照下,全不似真人,倒像是那话本里出画的精魅。
此刻妇人粉面上簌簌落着珠泪,微咬朱唇,颦眉望着她,眸子里带着哀切。
“你,你是菟娘?”杨香婆说话都抖了起来。
五官还是那五官,可就是彻底大改了个人一般,就连那从前不时显露畏缩小气的姿态,现下也变了。
薛盈艳绕过桌子到她跟前,欠身拜了:“妈妈见谅,我并非刻意遮掩容貌,实在是入漪澜苑前,姑母强要我如此,还请妈妈勿怪。”
杨香婆此时震惊未过。
心中疯狂打转的唯两个字——难怪,难怪……
难怪!
而转完这两字,又是猛然重重一刹魂荡。
……这菟娘,竟是个肤白的。
是个肤极白的。
那——
杨香婆瞬时惊疑万分。
可半霎后,又推翻这荒诞的瞬间念头。
上边都说了,贼人已经找到,远逃京外,不是漪澜苑中人。
是以不管这菟娘是黑是白,都和此事无关。
此刻不是细加思索的时候,杨香婆勉强自己回神,看见面前妇人如此,连忙把她扶起来。
“诶哟,哪就有什么可见谅的了,我素知你姑母如何做人处世,你是来京城投奔她的,她是做主收留人的,若不是她拿主意,你怎会这么做?快些起来吧。”
薛盈艳顺着她力道站起身来,蹙眉道:“终究是欺瞒了妈妈,妈妈待我至诚,我本当将其中究竟同妈妈说个清楚,可如今事有不便,故而……”
杨香婆:“我明白我明白,来之前,洪公公那边已经派了人过来向我说明了。”
薛盈艳点头,又道:“如此自是再好不过了。今夜夜深,妈妈也受累了,但我明日便要出皇庄,只得连夜请妈妈过来,我便直说了,有件事,想求妈妈帮我。”
说着,将老妇人带到桌旁,亲沏茶:“妈妈请坐。”
杨香婆哪里有不应的,走过去坐下,和蔼无比:“有什么事只管说,你到底是在我这里做了这么久的事,为着情分,也该帮你,别忙了,你也坐下吧。”
薛盈艳捻帕子抹了抹泪,款款落座。
杨香婆:“究竟是何事?”
薛盈艳垂眸凝思片霎,却道:“说此事前,我还想先问问妈妈,可知道我姑母如今在哪里,人如何了?”
她最后一次见薛婆子,还是薛婆子掌掴至昏死的时候。
后来她被带到注玉殿,过了那些时辰,回到小院时,容容已经平安被放回来了。
可小丫头也不知道薛婆子如今状况,只说薛婆子被拖了下去,跟着薛婆子的铃菊也被一齐拖走了。
薛婆子到底是收留她的人,和她之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那老婆子知道她的根底,又和她一个姓氏,如今大抵还恨极了她,岂不是一大隐患。
又不能斩草除根,她心里可确有些不安。
杨香婆倒是没料到她会先问薛婆子的事,眼里微闪,斟酌着先说:
“这……她犯的错大,自是要受罚,你且放心,待你出了漪澜苑,她绝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胁迫你了。”
薛盈艳捻这帕子,左右摁了摁眼角,叹息:
“妈妈误会了,我哪里还会因为这些小事记恨姑母,说到底,姑母是我的血亲,纵然她是有所图谋,但我来京后,她对我的那些好,也是实打实的,若无姑母,我连制香司都进不得的。”
杨香婆没想到她竟会这么说,以德报怨,一时看她的眼神都不同了起来。
薛盈艳悒悒道:“我今夜亲见到姑母因为在洪公公面前插嘴多言,被掌嘴了许多下,那掌刑的太监下手真真狠辣至极,我是担心,姑母也有年纪了,那样的重罚,若是挨不过去……”
提及此,杨香婆面上也露出悸悸之色:“是啊,听说,她被抬回去的时候,脸都变了,嘴里都是血,到现在,也还没醒的过来。”
薛盈艳急忙追问:“妈妈是知道姑母那边的状况了?”
杨香婆闭了闭眼,颔首:“漪澜苑里就这么大,你姑母是被洪公公责罚的,还罚得那样重,管事们私下里谁还不知道。”
薛盈艳:“那可请了好大夫吗?姑母何时能醒?”
杨香婆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醒不醒的,只得看她自己能不能撑过去了,至于请大夫……唉,她这次犯到洪公公手中,说不得,就要被赶出庄子,远远地充发了。”
薛盈艳后腮处一紧,一瞬后,颤颤开口:“……什么?”
霎时泪眼汪汪:“姑母已经受罚了,再将她逐出庄去,要她如何活?”
杨香婆拍着她手宽慰:“你别担心,你姑父还在太子府外院当差呢,就是你姑父不在了,听说你表兄也立有一番事业,怎么也比外头的穷苦人强。”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其实出庄子也没什么不好,你也知道,你姑母在漪澜苑中多年,此事过后,就算她留下来,日后又该如何做人管人呢?还不如出去,也落得个干净安心。”
薛盈艳听了,虚掩着脸伤心。
杨香婆赶紧换了话头:“好了,这些都是后头的事,自有旁人去理。你且说说,你需我帮你做何事?”
薛盈艳缓缓抬眸,顿了顿,轻声道:“此事非妈妈不能相助。妈妈知道,容容是跟着我一起来的,那丫头从小就跟在我身边了,可是这回主子提拔我,我却不能把她也带走,只得让她留下,可她没离过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所以……”
她站起身,朝老妇人垂首欠身:“雇契消前,还请妈妈帮我多照看这丫头,若是将来,我有福分,定然将她接走。”
杨香婆急得也站起来,把她按着坐下:“我说是什么要紧事呢,原来就是这么件小事,你就是太多礼,放心吧,我必定替你照料好她。”
“赶明儿,就让她搬去我院子里住,保管没旁的人能欺负她,再让珺儿琪儿多看着,让她和司里其他小丫头多一块玩玩,定将她照顾妥帖。”
薛盈艳热泪盈眶:“如此,就全托付妈妈了!”
说着,她从袖里拿出提前备好的银袋子,就要塞到老妇人手里。
杨香婆打眼一瞧,连忙给推了回去,硬是不收。
薛盈艳再推过去:“妈妈别嫌弃少,过后我月月都送来,就当是一点心意。”
“不过举手之劳,你要是非让我收,事情我还不办了呢。”杨香婆把那钱袋往桌上一丢。
“妈妈……”
杨香婆看着面前姿容美艳的妇人,思及她方才滴水之恩也牢牢记得,甚至以德报怨的言行,心中更是下定决心,要赌这一把。
“我既答应你了,就必定说到做到。”她正色承诺。
薛盈艳大为感动,含泪也重重点头。
两人又叙话一番,眼见夜已经太深,杨香婆便要回去了。
临别前,老妇人正要起身,忽地又顿住,张了张口。
似是想起什么未来得及说的事。
薛盈艳惑道:“妈妈?”
杨香婆看她一无所知的模样,顿时又暗道自己何必多事多话。
于是将那句“今日见你真是吓了一大跳,先前殿下那边要找的就是肤色极白的女子”咽了回去。
转而站起,慈笑道:“没事,天也晚了,你早些安歇吧。”
——
第二日,鸡鸣枕上时分,薛盈艳便睁眼了。
难得她和容容是同时醒的。
主仆俩刚下床,穿着寝衣,面对面站着。
片刻,冲到一处滚到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娘子!我舍不得您!”容容少有嚎啕大哭的时候。
薛盈艳更是泪水瀑布似的下:“我就舍得你?!天杀的!凭什么不让我带你走?!我都不想活了我!”
屋中霎时凄风苦雨,哀惨无比。
薛盈艳哭惨了,一抽一抽地喘着气,但还不忘抱着容容嘱咐:
“你……你宋奶奶,过不久就会来京城的,嗝,到时候,要是我能在太子府里,站稳脚跟……我一定来接你,要是我,我自身难保,你就跟着她,回老家。”
容容哭号:“我哪儿也不去!我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
薛盈艳心里更酸了:“蠢蛋,我倒是想带着你呢,可是现在我都要成别人捏着命的鬼了。你听话,好好在这等我,早晚,我有回来的一天!”
……
巳时末,两个小黄门站在了小院前。
高些的那个谄笑道:“小的们奉命,来接姑姑,殿下鹤驾将起,车马已经齐全了,姑姑的箱笼细软,都交给小的们吧。”
薛盈艳被这个称呼弄得鸡皮疙瘩直泛。
姑姑?
薛姑姑?
还不如叫她那个谁呢!
但谁让她要去的地方是太子府,和禁闼中东宫规矩森严无二的地方,就连如何称呼的小事,也是容不得她自己选的。
小黄门们很快拿上了东西。
薛盈艳最后再看了一眼泪眼通红的容容,咬紧了牙,跟着他们离去。
……
小黄门们把她的箱笼搬上车,薛盈艳看着蜿蜒而去庄重至极的粼粼车马,本就提着的心更是一阵一阵地跳。
“我是就坐这辆车吗?”她问那个矮些的小黄门。
小黄门连忙摇头:“自然不是,您要坐殿下的金辂……”
薛盈艳睁大眼。
“后头的那几辆马车。”小黄门说,“洪爷爷说了,您和陶嬷嬷坐一辆,由嬷嬷教您规矩。”
薛盈艳皮笑肉不笑,忍住抽他的冲动:“那就烦请带路吧?”
小黄门憨憨一笑,赶紧点头。
那辆供她坐的马车,绝对是她这辈子坐过的最华奢的一辆。
不是那日薛婆子来接她的马车可比的,更像是那日刚刚到京城,在码头时,她看见的那家大户人家来接女眷的马车。
车窗的雕刻纹路精细别致,上头髹的漆散着一股独特的味道,加上车厢中熏的香,融成一股温润的香气;缯帘绣垫,层格上摆着小巧的摆件,拉车的马都是皮毛滑亮的健壮骏骑。
她虽然是到漪澜苑里数月了,还到过那注玉殿里头,眼睛是得过见识的。
可今日坐在这却不一样,先前无论是漪澜苑里的亭台风景、还是那金殿的华缛尊贵,都全然不属于她,不仅不属于她,她连碰都不该碰,靠近都不该靠近。
但现在,今天,是她第一回 ,光明正大地、以能示人的身份,坐上她原本一辈子都不可能接触的车马。
没有人来驱逐她,也不是她被人押逼着、像罪人一般上来。
她忍不住环顾这里的一切,心止不住地战栗。
这战栗里掺杂着许多,既是前途未知的迷茫、人事剧变的不适、对那捉摸不清的人的畏惧……更有一点点颤抖的激动喜悦。
她从来就觉得,她应该到这样好的地方的。
天生她这样丽质美貌,如何又让她潦倒平平一辈子?
她的心底,始终是不服。
她胡思乱想着,直至车帘又掀开。
一裙袄银青、方圆面容的微胖妇人微躬身进了来,她微掺白的发间佩着或玉或银的簪钗,落坐到另一边,行止端庄娟洁,面上气正笑淡。
便是先前小黄门所说,来教导她规矩的陶嬷嬷。
这位嬷嬷出身宫中,之后到了年龄出宫,嫁了人成了家,但因为一应侍奉极好,又被唤回了太子府中伺候,如今也是有品级的女官。
薛盈艳在她进来时便有所反应,等到这嬷嬷落坐了,连忙起身,要行礼。
却被那含笑的老妇人摆手叫住:“且莫行礼。”
薛盈艳愣住。
陶嬷嬷笑道:“虽老身年资长你,可既你是殿下亲点来侍奉的,又不受我调-教,今日只是洪总管命我来说些简单规矩与你听,你我间便分数同僚,不必拘谨,坐下吧。”
薛盈艳只觉面前的老妇人说起话来温温婉婉,却有力道得很。
于是也不虚客气拉扯,歉笑着坐回去:“嬷嬷请别见怪,我的根底,不知洪公公是否告知嬷嬷,我原就是规矩少浅的,祖上烧了高香才得如今这样的机会。”
“不怕嬷嬷笑话,我从没想过能有今日的福分,人说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我只怕自己不谙事体,做出浊蠢的事,既辜负了主子恩德,又坏了府里规矩,说不得还会闯出什么祸来。”
“洪公公请嬷嬷来教我,我真是感激不尽,我既向嬷嬷求教,嬷嬷便是我之恩师,如何教导都是使得的,还请嬷嬷不吝赐教。”
陶嬷嬷听她如此说,也点了点头,有自知之明的人教导起来,总是省心许多。
“你能自知,便是好的,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也直说了,你说的不错,若换作往常,你这样的身份、这样的规矩,是断不会得到殿下跟前的。”陶嬷嬷不动声色,细细摹过对面年轻妇人的容姿,
“但既然有了这样的机遇,你也该握住,既怕德不配位,便收紧本分,一切按吩咐行事,凡做事,自然不要偷懒耍滑少做什么,但更要紧的,是也不能多做什么。”
薛盈艳模糊听出她话里有话,但此刻只当个好学生,不管怎样,点头就是了:
“嬷嬷的话,我一字一句都记下,只是,如今我最紧张的,正是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洪公公说要我到殿下近前伺候,可到如今也没有明交我差事。”
陶嬷嬷微微眯起眼,缓缓道:“殿下近侍,有诸多要事需理,为主子守夜、奉茶、更衣、焚香、研墨、伺候主子洗漱、栉发、沐浴、用膳……听说你擅长熏香,到时候,自然有全安副总管来安排你。”
说罢这些,她瞧着对面人紧张难抑,似懂非懂,好似别有打算的样子,面色骤然严肃了几分,说:
“不管是做什么,你且切记,咱们殿下冷性,眼里容不得沙子,虽将你提去做了近侍,但你要守好本分,绝不能有半丝妄念,方能做得长久。”
薛盈艳一惊,忙赔笑:“嬷嬷说的是,您放心,我如何会有妄念呢,我已是嫁过人的了。”
陶嬷嬷正色:“不管你是嫁没嫁人,这些话,但凡在殿下近前伺候的婢子,都要听过并牢记的。”
“咱们殿下不近女色,府中清静严穆,无论是谁,要是坏了这层规矩,都难有好下场。”
她言语带着些肃厉了,然而薛盈艳听完,却猛地心肉大跳,难以置信。
下意识就颤颤巍巍地问:“这,府中难道没有女主子吗?那,也没个,伺候的人?”
陶嬷嬷听见她这问,原本就严肃的脸色,更是变得更甚:
“自然没有,殿下修身持重,乃是君子,最厌恶那些狐媚不安分的,你问这些,可是忘了我方才说过什么?”
薛盈艳此刻有些魂飞天外了,也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话解释过去,只是赶紧摇头:“没有没有,嬷嬷说的,我都记得,我只是好奇,好奇……”
说罢,她也顾不上对面老妇人愈发凌厉的眼神,把脑袋埋得低了,袖下的手捏得死紧。
牙齿摩擦的吱吱暗响,整个人都想打摆子。
她,她,
她竟然——
薛盈艳都说不上来此刻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一下下了油锅,一下又被丢进冰窟窿,从身体到灵魂都是冰火两重天。
如此说来,她睡的,莫非是那个人的……
初次?!
怪不得,怪不得,
薛盈艳真想跑到哪处荒郊野岭大哭大笑再大叫出来。
怪不得那天晚上他死命地弄她!
她还说呢,堂堂储君,怎么像是没碰过女人的莽汉子,销魂一度像是要了他命似的追杀她不放。
原来他是真没碰过!
所以他非要抓她来泄愤!
她这算什么?吃了把嫩草?
谁能想到呢?
就连她爹也算不到吧?
她欲哭无泪,笑也比哭难看。
得了,她也算是给他们老薛家长脸了。
就是将来她真在太子府里行差踏错什么,被整治死了,她也算传奇地活了一回,少不得得叫容容把这事儿刻她碑上呢。
也算报他总是和她过不去的仇。
第37章
已是要用午膳的时分, 方才屋里最小的婢女瞧了时辰,已经出去叫了。
而其余两个小丫鬟,手里执梳执钗, 还在细致动作着。
没有亲身经过,实在是不知道,原来主子跟前的近侍人, 过得是这般日子。
细想想,昨夜那洪总管所说的话,竟也只是吓唬吓唬她而已。
她原本以为, 她又得像那回在青霄宫里, 和旁的婢女共住一间陋室, 无论什么都得她自己来,可如今这——
薛盈艳坐在镜台前,眼睛眨动得都慢了许多,心神全给面前的迷魂阵摄了去。
再抬眼, 看见那磨得清晰无比的铜镜中自己的模样,更是心头颤颤晃晃,又不老实地来回看过身处的地方, 刚压下去的呼吸又促了起来。
“这儿, 真是给我住的?”不知第几回惶惶地发问。
身后负责给她挽髻的小婢子晴香笑着点头:“就是给姑姑住的呀,总管吩咐了, 姑姑如今是贴身伺候殿下的,自然是要独住一间的。”
“那, 这些,真是给我穿戴的?”颤颤巍巍。
另一小婢子蕊香活泼些,嘻笑:“姑姑怎么总问这些怪话,当然都是给您的, 殿下身边跟着的人,怎么能没有体面呢?这要是给下头的臣工们瞧去,损的可是咱们东宫的体面呀。”
薛盈艳恍惚地点头,实则还是不敢置信。
只因这待遇也太好了些。
她随着车队,到太子府中不久。
从外头一路跟着行入这座敕造储君外府的时候,已是从惊叹万分到魂摇魄荡。
她曾远远见这座焕缛天华的府邸的。
胡家的宅子便在太子府后门隔一条城中河的地方。
只是当时她并未在意,且远远地望去,只觉这座深邸的外墙着实高耸,朱墙金瓦,尊不可侵。
今日深入了,才真正眼见丹楹刻桷,飞阁流丹,目下深冬时节,楼阁台榭皆乱琼碎玉琉璃银装。
宏丽庄严,华重美都。
再到被带到这朱栏绮窗的兰房中,被告知这便是她以后居住的地方,离太子所居的寝殿极近,方便侍奉。
她简直要被这金子作皮银子作馅的大饼给砸得眼冒金星。
窗是明瓦窗,据说是用精挑细选的海贝做的,她先前都不知道海贝还能用来做窗;屏风是八扇的,整座物件通体螺钿,那光彩,一旦窗外的日头大些,便焕发直逼人眼的绚烂;那床上的绣衾、缎被、锦枕,她成婚时用的都远远比不上……
再看看眼前,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了。
她来时穿的衣裙都换了,连同身上首饰也都全撇漾。
现下镜台前的女人,雾鬟云髻里是金趿钗梳、坠珠簪子,耳珠上是青玉的耳铛,腕上左右一对玛瑙镯子,身上就更不得了,缠枝莲嫩黄纹白绫裙,搭着赤金花鸟纹臈缬披袄,霁青的细长翠带飘飘曳曳,行动起来飘逸勾人。
妆台上还摆了许多首饰,顶箱柜中放了好些新衣,就连鞋履都是备好的。
甚至容不得她推拒,只因她如今是“殿下身边的人”了。
她的体面,关系到主子的体面,所以,她非得华贵起来不可。
虽然他们还说,这些东西都是府里的东西,虽然现在是她用了,可将来要是有什么变故,府里也是可以全数收回的。
但她哪里还管这些?
这样天大的好事!
薛盈艳真想喜极而泣。
手里又把旁边那据说也是新制的手炉拿过来,那手炉都是铜雕的,可以直接拿在手上,精美无比。
她此刻才真是明白什么叫由俭入奢易了,她换了这新皮子才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吧,就恨不能一辈子都这么过下去了。
等一切完毕,蕊香和晴香扶着她起身,对着她连连惊叹。
这两个丫鬟不是专门伺候她的,只是府里说,她新来不懂规矩,这些穿衣打扮行动的规矩,暂教她们来帮衬跟随着。
蕊香说:“姑姑,全安公公说了,等您用完午饭,就到他那儿去,给您指派差事呢。”
薛盈艳目不转睛盯着铜镜,身子自顾自扭转着打量:“好。”
“诶,对了,你们能和我说说,殿下跟前做事累不累么?”
说着娴熟地从钱袋里掏了碎银,给她们俩手里分别塞过去:“拿去买些吃喝,今日也是辛苦你们了。”
两个小丫鬟高高兴兴收了。
晴香思索了下,就说道:“说起来,殿下跟前像姑姑这样年轻的女使真是没见过,东宫里或许是有,但咱们太子府现下唯独您一人,其余的女官或女使,都是有年纪的嬷嬷了,殿下习惯用伺候久的老人。加上您又是新来的,到新地方,总是年轻的新人受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蕊香也点头:“且姑姑来的时候有些不巧,如今要到年节,咱们殿下既要忙朝政,又要主持那许多要紧的宴会,便说大年初一吧,外藩的使臣要来京城,大臣们、宗亲们各要举宴、到了夜里,又是宫里大年宴,到了元宵,又是一齐办的灯会与夜宴。”
“这还只是要紧的,殿下还会独请亲近的诸世府贵郎君们、各府大人们前来宴饮,总之,事情可多着呢。”
薛盈艳听得头皮发麻:“真的假的。”
晴香认真点头:“当然是真的了。便说再过两三日吧,就有几位郎君要过来府里,那几位郎君都是身份贵重,曾经在东宫中做过伴读的,最得咱们殿下信重了。”
“姑姑若是时时跟在殿下身边,那的确难免累些,不过,过了这阵子,应该就会好些的。”
薛盈艳直想苦笑,也是无奈得很。
这两个小丫鬟也真是心直口快,收了银子倒也半点虚的也不来,而是直接将事实砸她跟前来了。
顿时心腔里翻啊滚啊的热血凉了一半,还是等到了送来的午饭,吃了桌上那些好东西,才又恢复些气力。
用完了午饭后,她重新洗漱整理了,便叫蕊香引路,到了那位全安公公的院子里去。
一进去,薛盈艳原本有些隐约不安的感觉消弭了些。
她也不是蠢,分给她住的那间屋子着实太好了些,只不过她不是大户人家出身,分的出好坏,却分不出其中层次。
她其实有些怀疑的,怀疑自己的待遇是不是过头了。
但到了全安太监这儿,她就有些安心了。
这位副总管的院子也是颇为气派,且院子更大,里头进进出出来来回回的小黄门小婢女简直能列队。
看来,她那还真不算什么。
薛盈艳朝里走,而行过处,瞧见她的小太监和婢女们,竟都垂首或唤一声姑姑,算是行礼。
薛盈艳还真有些不习惯。
一是她真的不喜欢姑姑这个称呼,二来,昨日她见到这些人,还是只有她讨好他们的份儿,今天突然就掉了个儿了,心中有种难言的滋味儿。
她想叫他们别来这套了,怪让人别扭的,要不等她适应下再来吧。
但现实却不允许。
旁边的晴香不知道是怎么看出她难受的,总之一下凑过来。
小婢子嚼着声儿提醒她,别低头别转眼,姑姑您现在身份不一般啦,赶紧昂首挺胸呀,咱可不能做那掉份儿的事哪,免得还叫人以为您好欺负呢。
薛盈艳还能怎么样,只能把下巴又抬高了,慢慢悠悠地朝前走,一股子虽穷人乍富但你奈我何的调子。
到了全安的屋子里,那摇椅上的年轻太监一见着她,眼中顿时流露出些惊艳神色,随后便站起来。
薛盈艳欠身,恭敬道:“全公公。”
“哟,可别客气,快些起来吧。”全安笑眯眯地,“你来的倒是早。”
说着,把屋里除他们俩的其余人都赶出去。
屋门闭上。
薛盈艳恭顺说:“奴婢是新来伺候,公公有话示下,奴婢不敢迟了。”
全安微笑,叫她坐下。
薛盈艳却不敢,惴惴不安的模样:“公公还是先将要派下的差事同奴婢说了吧,这一路上,奴婢心里便不安,到了府里,那样好的屋子,这样精巧的衣裳,奴婢如今是无功不受禄,着实惶恐。”
全安面色不变,连那唇边的笑意都动也不动,只说:“你既是殿下亲点,该有的自然有要有。”
“不过,既然你急切,那咱家就先将事说了吧。”
薛盈艳忙不迭点头:“公公请说。”
全安挑着眉,坐回椅上,方才不紧不慢:“殿下跟前要做的事多了,咱家便派你几样要紧的。你呢,先前是制香司的,熏香调香是能手,这第一件,你就负责殿下跟前点香的活儿,具体的规矩,后头有人教你。”
薛盈艳早已料到这一事,连忙答应:“是。”
全安说完这些,端起一旁香茶,浅饮了一口,又道:“这第二件,咱家思量着,近些日殿下夜里身子不爽,从前都没有过的,寝殿里还缺人守夜,就你去吧。”
话音落下,这回迟迟没有听到应答的声。
全安掀起眼皮,便见站着的妇人满脸煞白地看他。
“这,公公,不是奴婢不知好歹,实在是……”薛盈艳眉心都撮紧了,声也有些飘,“今日在马车上,奉洪总管之命来教导奴婢的陶嬷嬷说,殿下不近女色,府里一向清穆,这……”
全安微微眯起眼,看她的眼神复杂难辨,末了,尖尖呵笑一声:“你想到哪里去了?是叫你去守夜而已。”
薛盈艳还是犹疑:“可是,这——”
全安将手里的茶盏往旁边一磕,瞪大了眼,语气顿时重了:
“你这才是刚进府里第一天,便胡思乱想这些有的没的。咱家说的话你是没听懂还是怎么着?殿下这些天夜里总犯头疾,要有人看着。”
“若是殿下醒了,就给倒茶奉水,若是殿下不适,就赶紧出来叫人叫太医,你只能睡在隔了帘子屏风的小榻上,要时时预备着主子有吩咐。”
“且此事是近侍的人换着守的,又不是只你去,你都琢磨些什么腌臜东西!”
薛盈艳大吃一惊,顿时腮上飞起两片红来,面露羞愧:“是,是奴婢想错了。”
然而心底忍不住犯嘀咕。
夜里犯头疾?
先前也没见他有这病啊……
而且,她个寡妇,给个正是龙精虎猛时候的年轻男人守夜,
这……
可是,也不只是她一人去……
“知道想错了就好,”全安哼了一声,
“咱家告诉你,守夜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若是主子叫了你却睡不醒,那便是一桩罪过,若是主子有吩咐你却做茬了,那便是第二桩罪过。”
薛盈艳战战兢兢:“还请公公指教。”
全安轻咳了声,说道:“夜里不比白日,咱们殿下性情肃傲,不喜麻烦,夜里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先叫太医,伺候殿下喝些温水之类,若殿下只是一时起来,过后就睡下了,叫太医反而扰了主子。”
“总而言之,守夜呢,是要让主子睡得安稳,哄主子好睡,比什么都要紧。咱们殿下日理万机,若是夜里睡不好,白日如何处理大事?你说呢?”
薛盈艳低着脑袋,:“奴婢,明白了。”
……
小婢女们所说,年节前那人极忙,确是毫无作假。
中午时她从全安那里领了守夜的差事,但天黑了,她沐身洗漱过,也不见有人来叫。
她难免有些坐立不安,等到后来,她都要自个儿趴着睡着了。
直至夜深时分,她的屋门响了。
薛盈艳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然后去开门。
门开了,是个脸生的小太监。
来找的小黄门匆匆说:“殿下从书房回来,沐浴过了,将要睡下,全公公让小的来叫姑姑,今夜您去守夜。”
薛盈艳一下吓清醒了,随后叫他等等,回去匆匆将斗篷披上,换了软拖。
一出屋门,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到那主殿外时,四下黑云风啸,十分的寂静,侍卫们行走巡逻也不见声响,只有火油点的灯笼摇晃。
今晚的雪落得大,夜又已经是很深,殿外,几步便设一座宫灯,透过琉璃散出来的光亮竟都稍显昏暗。
薛盈艳身上开始战栗,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眼前望过去,能看到处处有影,应当是人,然而却这样的安静。
眼睛和耳朵相违背,岂不让人恐惧?
她在那扇沉重的殿门外见到全安,那太监立在雕瑞兽的巨柱旁。
殿门还开着,近侍们正鱼贯退出。
“殿下今日从漪澜苑回来,便立刻往宫中召集廷臣商议军国大事,十分劳累,”全安说,“殿下即将安歇了,走罢。”
说罢,便亲自带她进去。
薛盈艳心弦都绷得极紧,跟着全安,跨进了殿门。
寝殿中温暖至极,灯曳烛昏。
一入内,龙涎薰笼,麝兰香蔼,叫刚进来的人忍不住暗暗舒畅地叹息。
薛盈艳自始至终低着头,跟在全安后头。
到了内殿重帷后,全安止了步,不敢入内,只扬声禀:“殿下,今晚守夜的奴婢到了。”
时晌,里头最后走出两个近侍,和全安对上眼,点了点头。
全安意会,接着无声转步,带着身后的人,到了一处厚帘遮蔽的地方。
帘一掀开,便是一处小床,床不大,但被厚衾软,睡上去一定是极为舒服的。
这处离殿宇最深处颇近,其中三层隔断的垂幔,像是要主子忘却这还有个人守着。
全安把她带到,就要出去了,压低了声,像是警告:“小心侍奉着。”
薛盈艳绞紧了双手。
全安很快就走了,其余伺候的人也都走了,走前,将那层层的灯用银铗剪灭。
殿中彻底漆黑下来的那一刻,薛盈艳几乎是跌坐到身后的软榻上。
她这处地方,实在是暗极了。
若是外头,应当还能有幽月的清光缓缓撒落,可这里,她的眼睛尚未适应,就只有令人胆战的黑。
仿佛世上只剩她一人了。
可是她清楚,隔着一层又一层流水一样垂落在盘金地毯上的柔软长幔,另一端,有让她颤栗的存在。
尽管此刻阒静极了,将她对他的感知斩断。
好像,那人已经睡下了。
她呆呆坐了许久。
等到足以心定的漫长时间过去,她才抬起微微抖着的手,将斗篷解下,褪去鞋,躺下来。
盖上被的一瞬,她忍不住小小打了个滚。
随后眼皮开始打架。
果然是储君的寝殿,就算是守夜的,睡的地方也这样舒服。
到了新的地方,光是适应,就用了她许多力气,她实在疲乏。
于是很快,困意袭了上来。
彻底睡过去前,还不忘提醒自己,
可别睡得太死。
否则要是那人叫她,岂不是糟了……
……
夤夜慵沉寂谧。
霍肇睁开眼,目中冷淡,毫无睡意。
他的耳力太好。
纵使有这么多层阻隔,他还是听见极细微的声响。
似哭,似闹。
过了一会儿,就又笑。
毫无章法,必定是梦呓。
罪魁祸首自是不必说,除了那个胆大包天的,还有谁。
他闭了闭眼,手背筋骨深绷。
那声音是胭脂绯红的小蛇,一寸一寸地游曳,鑽到耳窍最深處。
着实难以忍受。
给主子守夜,她倒是睡得香。
霍肇坐起身,沉声:“来人。”
半晌,毫无动静。
他转身猛地掀开织金帐:“来人!”
殿外的光倒是晃动了几下,但很快又断掉,像是被强行压住。
而这一回,没多久,重重的垂幔后有了动静。
那声响是不眼见都能感觉得出的慌乱。
未几,长发还垂乱披散着,身上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披,裙下只穿着罗袜的妇人从帘幔后撞了出来。
如同经久的绮梦,化成真实。
她喘着气,眼里是刚睡醒不受控滑的泪:“殿,殿下。”
霍肇冷冷地看着她。
掌指不着痕迹,缓缓收紧。
薛盈艳是从深睡中惊醒。
此刻,她虽然能说话,能站着,实际上脑袋里混乱得很。
加上四周昏暗,她便更是一会儿像是做梦,一会儿又意识到现实。
迷茫间,看见金榻上的男人,脑里只想得起全安的话。
断断续续的,碎片一般。
主子醒了。
得倒水。
于是她立刻转到一旁,抬手倒了杯水,然后端着到榻边。
“殿下,先喝杯水吧。”
霍肇看着那杯里的冷水,抬眼:“下头的人没教过你规矩么。”
掌按在膝上,根本不接。
薛盈艳委屈得快哭了。
她看着那杯,根本不知道面前的这人怎么了。
她现在还忍耐着呢,她眼睛都困得睁不开,想揉都不敢揉。
爬起来就来伺候他,他还想怎么样。
她含着眼泪看他,脑中苦思冥想,终于又想到,
“殿下夜里总犯头疾。”
“守夜呢,是要让主子睡得安稳。”
“哄主子好睡,比什么都要紧。”
伺候主子睡下了,她也就能回去睡了。
于是她愣愣地问:“殿下,是不是头疼?”
霍肇眉心压下,看她的眼神更沉。
然而还没思考出她要做什么,妇人就自顾自放了那杯子。
接着软着腰肢靠近,竟直接踩上了踏床,一双棉花般软的手压在他额颞处。
软声柔气:“奴婢给殿下揉一揉,好不好?揉一揉,就不疼了。”
霍肇瞳中紧缩。
“你……”
然而这痴婬的狐媚本就行止欠端,更是阳奉阴违,一贯放肆。
竟将他推在榻上,她紧接着也爬了上来,迳到里处。
霍肇气狠,撑身欲起,却很快又被已经跪坐好的妇人双手拢了下来。
这回,直接倒躺到了她双蹆上,他的发顶着她腹田,而他的面上被蒙下幽幽绰绰的暗。
轻飘飘,軟綿綿,那是妇人的青丝,
她只微微俯身,那白馥軟蓬的地方似有若无地触压着他面。
她的指尖的力道也细腻至极,按在他的额鬓处,又缓又綿地揉。
一具纏綿娇慾的香笼,把他困鎖其中。
“殿下,好些了么……”
妇人的声音也酥軟銷骨得很,关切地问他有没有好些。
“是这儿难受么,殿下……?”
“殿下,是不是有些熱?”她又说,“您都流汗了……”
说着,赶紧用自己的丝裙,给他好好擦擦。
霍肇深闭眼,一言不发。中衣下已焦熾尽漓。
是了,这是个娇态的婬妇。
这还只是第一日,她便忍不住了。
只要给她机会,她就断然耐不住要千方百计地勾引他。
第38章
她醒来的时候, 清晨天光穿窗而过,匀匀洒落。
薛盈艳艰难爬着坐起来,香腮睡揾, 困倦难当,好似经了一场要去半条命的折腾。
揉眼环看打量,发现她已回到了自己新获的住处, 一间尚且有些陌生的华房。
未曾彻底清醒,记忆或碎或散拼凑时还是昏乱的。
模模糊糊,先是想起她是如何回来的。
未至昧爽时分, 她窝在那守夜的好睡床榻上, 被两个丫鬟急急叫醒。
她本就是重新回笼, 一时真是爬都爬不起来,后来,是两个丫鬟一人一边,硬扯着她出的那寝殿。
依稀记得, 当时好像耳边没什么声响。
只有两个丫鬟焦急杂乱的声音——
“姑姑可快些吧,待会儿殿下便要从浴殿回来了……”
“姑姑怎么睡得这么死,快, 你扶那边……”
“好歹还能走路, 你把东西拿好了……”
过了这一茬,再往前, 便是更沉暗的记忆。
那是夜极深的时候,偌大的殿中, 一盏绰灯也无。
她恍恍惚惚地追索。
最快想起的,是一道如雷的沉声厉呵。
真是破天惊地的骇人,把她从梦里生生吓醒,半跌着下了榻, 跑到内殿时简直狼狈混乱。
极度幽暗的眼前,只看得见她自己倒水的手,
迷茫地转移,又是金榻边缘坐着的男人,英挺悍健的躯体,晦暗不明的神色,冰冷凌厉的语气……
下一瞬,那具身体却骤然变了位置,沉重地压在她的腿上。
她揉弄着那人的额鬓,用寝裙给他拭汗,荒谬至极。
她脑子糊涂了,且那殿内熏的安神香不知是不是太好,效力非凡。
她揉着揉着,便越来越困,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小,渐次就要彻底垂着脑袋睡着。
最后,她膝上的男人不知怎的,猛地撑身起来,捏着她的腕,把她甩下榻。
“滚回去!”他厉声。
她困得快昏倒,只知道可以解脱了,又慌又呆过后,还不忘了嘟囔句“多谢殿下”。
随后晃晃悠悠地扭步回了那垂幔后的床上,扑倒了直接睡死。
结果还没睡多久,就又被拉扯起来,带出主子的寝殿,回到这里来。
记忆就在此处暂终。
房里寂得像冰窖。
薛盈艳一动不动。
从眼珠到发丝,已然一寸一寸僵住。
不知多久,忽地猛抽气,一下捂住自个儿又青又白的脸。
她,她她她……
她怎么——
心跳得快蹦出嗓子眼,一阵一阵地像是要窒息。
一双手抬了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甩似的。
“啊!”她惨叫一声,一下就扑回床上去,乱蹬着腿打滚,几乎要把一床厚被撕扯烂掉。
她都做了什么?!
她怎么又做了这些坏命的事!
要不是舍不得,此刻她真应该抬手就给自己几个大巴掌。
没给她打滚够的时间,屋外像是听见了动静,房门咚咚地被敲响。
不等她说话,房门吱呀就开了。
“姑姑!您醒了吗?”是蕊香的声音,小丫鬟站在外间叫。
与此同时还有珠帘清脆拢起,卷上铜钩的声音。
外头的脸面不能丢,薛盈艳赶紧坐起来,纤指作梳先将发理整齐了。
“进来吧。”
蕊香应了一声,又朝外边的人说了什么,紧接快步进来,见到她清醒,大松一口气的模样:“姑姑可算是醒了,险些过了用早饭的时辰了。”
薛盈艳面色灰败:“外头天都这么亮了,想来我已经错过上值了,这……”
加上昨晚上的事……
完了。
难不成她就真没那个享福的命?
才刚到这府里一天,就要被打出去了。
只是不知道,会是什么惩罚。
然而她这边凄凄,床前的蕊香却呵呵笑起来:“原来姑姑担心这个呢,没事,全副总管说了,给主子守夜是辛苦差事,凡是轮到的,第二日无需早起点卯。姑姑刚来,现下殿下也不在府里,待会儿用了早饭,去府里女官嬷嬷处拿份府里规矩册子来记背吧,再去咱们府里的侍香司去,那边的人都等着姑姑呢。”
薛盈艳腰一下挺直,惊呆了:“什么?”
蕊香走过来,把她扶下床:“姑姑昨日是真没睡好吧,怎么糊里糊涂的,听不懂话呀。”
薛盈艳下了地,房门又开了,这回进来的是提着温水壶子的晴香。
蕊香将薛盈艳按在妆台前,给她挽发,边对后头给铜盆里注水的晴香说:“晴香,姑姑睡糊涂了,现在还没醒呢,你快拿浸好的巾子来。”
晴香也笑,搬了铜盆过来:“你们说什么呢?”
薛盈艳头被定住不能动,眼珠子转着往旁边:“今天早上是你们带我回来的?”
晴香点头:“是呀,姑姑不知道,您睡得可沉了,您说您,要是殿下夜里叫您,您也睡这么沉,可是会受罚的。”
薛盈艳心下登时一紧,随后问:“那我回来了,主子那边,没说什么吗?”
“没有啊。”蕊香答,手里动作利索,“姑姑究竟说什么呢。”
薛盈艳怏怏的,唉声叹气:“我脑袋实在不清楚,昨晚上的事迷迷糊糊的,我原是去守夜,若是主子早起,应当也要一并起来侍奉的,可一醒过来,发现是在这里,差点没给我吓去见阎王。”
“姑姑怕这个做什么呀,守夜是守夜,侍奉殿下早起又是另一档子职事了。”晴香说,
“姑姑本不是做这个的,只要守好夜回来就成了。若是什么都让姑姑去做,旁的人又做什么呢。”
薛盈艳犹疑道:“可我怎么好像记得,回来的时候,天还很黑?”
说到这个,两个丫鬟不约而同皱起脸。
“可不是吗,那时候鸡都没叫!”蕊香说。
她们是去叫人的,自然也被迫早起。
薛盈艳眉心一跳:“那怎么会这么早去叫我?”
晴香把拧好的软巾递过来:“自然是因为殿下起身了呀,主院里外伺候的人自然都要跟着起来,虽说咱们殿下如今身负监国大任,向来有勤于朝政的贤名,可也极少见起这么早的时候,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蕊香:“就是,真是奇了怪了。”
小丫鬟们忍不住抱怨。
薛盈艳却不再言语。
她的手难察地微微抖着,低头将那净面的软巾拿起来,覆在面上慢慢扪拭。
……
赶在最后一波用了早饭,薛盈艳便按着小丫鬟们所说,先去了府里教习女官处,听了足一个多时辰的规矩,又领回了专给近侍奴婢们准备的规矩册子。
在屋里用了午饭,就又到太子府中侍香司,好好见识了一番世面。
那掌司的陈女官是宫中出来的老人,手中功夫较杨香婆还要高出不止一筹。
便是知道她是太子亲点的新近侍,对她也没有半点谄媚迎合,反倒是打眼见了她,上下扫视打量一番之后,神色变得颇为疏淡。
薛盈艳也没有多恼,她倒是理解这位女官的想法。
她初来乍到,倚靠的不过是主子一时兴起,又实在招眼,侍香司里都是靠本事吃饭的人,何须沾她这正烫手的山芋。
不过太子府中的人确实都极有规矩,这陈女官虽然冷淡,但之后与她说主子近前侍奉香事的一应需额外注意的地方时,真是一丝不苟,便是细枝末节也摊开说个清楚,且若她稍露出犹豫之色,便立刻问她是否哪里听不懂。
薛盈艳拜别陈女官时,外头正落着小雪。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心里的石头还是一坠一坠,越发沉重。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刚跨出侍香司的大门,就听见声叫唤。
抬眼,看见早早等着的晴香小跑过来:“姑姑。”
晴香到了跟前,张口:“姑姑出来就好了,殿下回府了,现下在瞰岳堂书房,姑姑也快些回去吧,预备着主子吩咐呢。”
薛盈艳站着没动,脊梁骨上兀地窜上一股无理升腾的刺寒。
她问:“书房那样的重地,我刚来的,也能去伺候?”
“怎么不能?近侍的人不就是做这个的吗?”晴香竟是觉得她的问题好笑。
小丫鬟挽住她臂弯带着她下了台阶往回走,边安慰道:
“姑姑是紧张呢?姑姑怕个什么,那边公公们都说了,就是端茶倒水的活儿而已,顶多再研个墨什么的,有什么好怕的。”
“再说了,全安公公叮嘱我们,要帮衬着姑姑早些适应诸般职事,万事开头难,难也要开头呀。”
“那边说了,姑姑新来,是要安排上值,到殿下跟前等着伺候的,不若就从今日开始,早做早会。”
薛盈艳笑不出来,现在只要是跟那人沾边的事,她是绝对不敢往好处想了。
哪有这么简单。
况且……
她暗暗握紧手里的小炉,后腮缓缓动了。
昨晚的事,始终是压在她心里头。
她确定那不是梦。
做了就是做了,在拿不准上头究竟为何不降罪惩处的状况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通常不是个好的选择。
既然不能掩饰过去,那便只有一条路了。
可她还没做好准备,而且她心里头,其实真的很想逃避。
人到这种时候往往会想拖延着不直面,没办法,她对那个人实在是怕极了。
然而她不想往前,却总有人推着她朝坑里跳。
跟着引路的晴香到了瞰岳堂,果真是机要重地,里外层层佩腰刀的禁卫把守。
见了府里分下来的腰牌,才让她们进大门。
一路朝里进,廊庑肃静庄严,压人的寒寂,便是院子里,廊柱下也都是带刀默立的守卫。
两人不免都愈发屏息静气。
一直过了二门,见书房正门外,全安身边常跟着的那个贴心徒弟小宏子正带着个小火者,刚踏上清过雪的汉白玉阶。
到了门外,小宏子正要叮嘱那端茶水的小火者什么,听见踏雪的声响,一下转过头。
小宏子见到是她,霎时就停住了步子,眼珠转动一回,转身下来:“诶哟,这不是薛姑姑吗。您今日当值?”
薛盈艳勉强一笑:“是啊。”
“这可太巧了,正好您来了,就将茶水送进去吧,里头还正好缺研墨的,我躲个懒,这事儿一并就给您了。”小宏子一抚掌,接着朝那小火者招招手,
“过来,把东西给这位姑姑。”
薛盈艳瞳里一紧,掌心里握着的手炉险些掉了:“我,这……”
但那小太监的动作实在是快,呈盘直接就逼到眼前来了。
小宏子一双眼睛弯着:“姑姑快去吧,要是晚了,只怕殿下怪罪。”
……
瞰岳堂书房说是“房”,实则占地比那寝殿也不差多少。
进了书房,先是轩敞兢庄的议事厅,入目是一整座鎏金黄花梨底千里江山画壁,再下便是酸枝木镶七宝嵌螺钿罗汉床,左右两列同红酸枝螺钿官帽椅。
行过议事厅,便要越过深漆苍松绿梧板壁,再过一座十二扇文石底座描金嵌玉紫檀屏风,身侧处处珍宝古器,眼花缭乱之余,更有一种扼窒之感。
能让人原本就紧绷到极致的心弦,越来越靠近崩断的边缘。
霍肇静阅手中奏章,朱笔落断。
静室内有细微的步伐。
他并未在意,心神沉注于眼下。
方才侍奉左右的小宏子出去了,今日茶房奉的茶水不合口,自然要换新的,此刻应是回来了。
果然,案缘落下呈盘。
再紧接,手边可及的地方,轻轻放下茶盏。
距离太近,容不得余光忽略。
一只如雪白腻的手,淡红的蔻丹,腕上叮当的玉镯。
还有一并幽幽袭来的娇绵暖香。
霍肇猛地抬眼,目光凌厉。
眉间深拧:“怎么是你?”
这却把进来侍奉的人吓了一大跳。
“殿,殿下?”她畏惧无比的模样,险些就要往后缩,但还是撑住了,
“殿下,奴婢今日上值,外头小宏子说,让奴婢进来奉茶。”
她说完,收回手,有些无措地站着。
霍肇不语,静静地看她。心里已经清楚究竟是哪些奴才自作主张。
薛盈艳咽间忍不住滚动,指甲掐在掌心,用疼痛给了自己些气力。
她拼了全力,尽量稳住声音不要颤变:“殿下,昨夜,奴婢……”
然而她还没有说完,甚至没有得到张口辩解求饶的机会,只是刚吐了短短几个字,就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太子神色瞬间沉下。
“你还不死心?”眼神从凌厉到彻底的冰冷。
薛盈艳愕然懵了,唇瓣微颤。
什么?什么不死心?
她是来请罪的呀!
昨晚上她糊里糊涂地犯上了,也没尽伺候的本分,不请罪,难道还请功不成?
可面前男人的目光实在冷到骇人。
身体快过脑袋,径直在楠座旁跪了下来。
“奴婢,奴婢不知殿下,是何意?”她颤颤巍巍,“奴婢是,是为了昨夜里,殿下唤奴婢……”
“闭嘴。”
冰冷的两个字,直接将她的话再次斩断。
薛盈艳呼吸都猛地窒住,眼里尽是惶恐悒惧。
霍肇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心却攀天的女人。
不过是仗着她一具蛊惑人心的皮囊,一张能言善辩的巧嘴,一双时时求怜的泪眼,一副娇柔酥软的嗓音,还有她那表里不一的狐媚言行。
仗着这些,就认为她能将天下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认为没有男人能抵御她的诱惑。
便以为副君,也是她能够轻易勾引的了。
她自以为藏匿得天衣无缝,殊不知他早已知晓她真面目。
他把这妖妇抓到身边,就是要她知道,何为敬畏,何为规矩。
一而再,再没有三,他不会再上她的当,她也休想再得逞。
霍肇收回眼,冰冷道:“没学过书房里伺候的规矩吗。”
薛盈艳此时已然快抖若筛糠。
她当然学过规矩,今日刚学的。
在主子做正事时伺候,就要把自个儿当成道魂,就当自己不存在,不能惊扰了主子宁静。
那……
“研墨。”头顶又是一道令。
薛盈艳半边魂堪堪回了身,听见了命令,立刻就从地上爬了起来。
走到金案一角,愣愣地就动作了起来。
此后,除了茶盏放落替换、纸页开合落笔外,再无别的声音。
到后来,薛盈艳站得都有些恍惚了。
太子处理朝务的时间颇长,她就一直侍奉着,连他用膳,她也得侍奉。
等到下一个换值的来了,她以为得以解脱了。
结果告退前,太子目不旁视,对前来的全安吩咐道:
“她伺候得不错,之后就都让她到孤跟前来。”
全安和一旁的小宏子皆是暗暗松了口气,自然应是。
薛盈艳却恨不能一头昏倒了栽下去。
她是贪慕虚荣,可这富贵如果是这样来的,她真的不想要了!
……
之后堪堪三日过去。
于薛盈艳而言,是水深火热的三日。
三日里,她没再收到去守夜的活,但真正成了太子跟前的近侍。
端茶倒水,焚香研墨自是不必说的,昨日开始,她甚至被叫去学如何给主子更衣了。
这是要她早起去侍奉他起身!
薛盈艳终于开始怀疑,先前守夜那晚,只怕真是将这人得罪狠了。
这些天里,她也终于知道太子府的其他人说主子不近女色,厌恶狐媚,是到何种程度。
那日汤泉后四处追查她只是窥见一斑。
那晚守夜,她糊里糊涂地上了他榻被他扔下来之后,现在就彻底过上了难熬的日子。
太子如今对她的态度,极度冷漠。
甚至她觉得,他可能是故意在为难她。
她的侍奉再好,能有那些跟久的老人们好吗?可他就是日日把她放在跟前。
既然他如此不喜她,却还要忍着恶心让她跟在他身边。
为什么?
更叫人难受的是,他还时不时就阴恻恻地敲打她,让她守好本分。
天地良心!
她哪里不守本分?!
一回,她放茶盏,他正好放奏章,她的指尖划了他手背,就那轻轻一下,怕是蚊子咬都没那么快的,可他瞬间就冷了脸,说她放肆。
又有一回,他在府中射堂引弓练箭,再去演武场练武,下了场,她有心讨好他,便在他身侧悄悄声说了句“殿下好厉害”,他竟拧眉寒视,那转首看她的眼神,简直要剐她的肉一般,好似她说了什么害人的坏话错话。
又有一回,她什么都没做,真是什么都没做。他不知怎么的又是早早起身,她按着时辰去上值,见了他请安,叫了声殿下,他竟然直接让她出去,一副不想看见她、厌恶极她的样子。
可没过多久吧,又把她叫回去,叫回去之后呢,她站在那儿研墨,身上有一会儿没一会儿地就起鸡皮疙瘩,就是被他拿目锋一寸一寸地凌迟导致的。
……
天底下就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人!
薛盈艳夜里都是哭哭唧唧咬着被角睡着的。
她现在是山珍海味吃着,也咽涩无味,暖床软被睡着,也梦不得安。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
……
这日,又有了新的差事。
早起用膳,蕊香晴香过来一起,边吃边说:“姑姑,今日殿下午膳在得真厅用,今天府里有贵客到呢,在那边摆宴。”
薛盈艳颦眉思索了一下:“哦,想起来了,是不是你们先前提过的,殿下亲近的几位世家郎君?”
蕊香:“是呀。我们打听过了,总共请来七位郎君,但按照以往,大概里头五位午膳时方到,另有两位会早些,大概巳时便到了。”
薛盈艳:“这是怎么说?”
“早到的那两位郎君是常随殿下身侧的,身份贵重,也最年轻有为,”晴香撑着下巴眼睛晶亮,“殿下自然要委以重任了。”
薛盈艳不免好奇:“是哪两家的郎君啊?”
蕊香:“一位是当朝太傅的嫡孙,温三郎君,这位郎君可不得了,是今科秋闱的亚元呢,另一位是威远侯府的王郎君,少年时就从军戍边了,战功累累,如今回京在禁军中任职,这两位郎君家中本有荫官,却都不靠不依,和那些靠家中庇佑挂名领饷的纨绔子弟可大不一样。”
薛盈艳听懂了,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那还真是了不得啊。”
……
巳时初,数匹快马停至太子府外。
几人翻身下马,府内马夫将马匹牵开。
全安亲出来迎接,早便等候,笑将人请入:“三公子,九郎君,殿下已在水榭等候二位了。”
…
水榭临池的一面槅扇敞开。
因榭内放了暖鼎数座,如此也不觉寒冷。
自开敞的这面望出去,目及处俱雾淞沆砀,霜珠晶莹,冰花雪卉纷纷撒撒。
榭下为池,池水之意色随时节而变,冬水或流或冲或凝或冻,皆一个冽字,如今池如明镜,天水皆白。
如此清寒的景况,目光回转,面前案几之上,嫩火新烹清极雪,赏冬景品冷香,方是真趣。
“还是殿下外府里的景色好啊,这茶水也好!”王烺直接灌了好几盏,大刀阔斧而坐,倚着椅背,
“不像臣家里,没一处是风雅的,俗气得很。便说当初建园子就没建好。”
温祺昀慢慢品茶,看了眼他面前的茶盏,认真道:“雅俗不在地方,在人,再好的赏景处,配上牛饮,也不美。”
王烺瞪眼:“良安,你骂我?”
温祺昀顿时垂眼,继续喝茶。
王烺一哼,转头:“殿下,您看看他这德行,不过是喝茶的习好不一样罢了!”
温祺昀品过了茶香,说道:“这些雪是腊月里未落地的松枝雪,茶叶用的顾渚紫笋今年岁贡极少,给你这么喝,实在暴殄天物。”
王烺:“啧。喝的又不是你的茶,殿下都没说什么。”
霍肇面色淡淡,让全安去叫人再拿一坛雪来。
霜风寒冽,吹进水榭里,又被一层无形的阻隔遮拦住。
烹雪饮茶时,便慢谈到正事,重点自是在往后如何委他们以重任上。
温祺昀与王烺先是面色凝肃,之后渐渐松下。
及至谈罢一段落,帘边摇铃随风轻响。
叮当清脆,伴随而来是轻悄步伐。
女人慢步进了水榭,到案边后,行礼后软声:“殿下。”
随后将手中花木纹瓷坛放下。
王烺被这道酥绵的声音弄得耳边一麻,抬眼看去,眼中霎时微缩。
只见案几边站着的是个缓鬓轻髻、湘裙绰约的女子,身韵极尽风流,水勾翠眉,秋波入眸,眼波流转间软媚着人。
看发髻,竟还是个妇人。
“殿下身边何时多了这么个美婢?”王烺愣过后快速敛了心神,笑问道,“便说是仙子蕊女也不为过了,殿下什么时候竟有这份怜香惜玉之心了。”
说着,他又转朝对面:“良安……”
兀地顿住。
只见对面原本还一派淡然温和的温祺昀,此刻竟紧紧盯着那案边的妇人。
盱目震愕。
王烺利眉一皱,又重新朝那妇人看去,却见那妇人也转头看向温祺昀,脸上也露出怔愣一样的神色。
好似见到暌违的梦中人。
又好似,
一见钟情?
这两人……
王烺手中一紧,立刻转首向主座上的太子看去。
果然看见太子虽脸色未曾骤变,但眉宇间已然蒙上几分晦沉。
视线朝下,太子掌中的杯盏边缘,有微微的裂迹。
若不是目力极好,还不能发现。
王烺喉结滚动一刹,收回眼,立刻垂首,以拳掩唇轻咳几声。
那妇人先的回神,掩饰了神色:“这是副总管命奴婢拿来的松枝雪,奴婢告退。”
说罢,转身就匆匆出了水榭。
那逃命似的背影,还透露着掩饰不掉的慌乱。
而温祺昀转回眼时,竟还有恍然的色彩。
直到抬头对上主座上太子的目锋,才真正回神。
“殿下……”
霍肇淡声:“怎么,良安认得这奴婢?”
“还是,看中了她?”
第39章
水榭外, 本静覆的霜池雪地忽地渐起细密簌声。
日光微微转淡,肃寒风雪飕飂缓降。
水榭中寂了半霎。
温祺昀耳根随后腮处一并紧绷,立刻站起身, 向主座拱手:“殿下明鉴,臣怎么会认得殿下身边的人,更不敢有所逾矩!”
此处是太子府, 他面对的是未来天子,当今副君。
宫中宫女与外臣私通自古便是大罪,臣子觊觎君主身边的侍奉之人, 更是犯上的大劣之举。
温祺昀垂眸, 摁下猛烈翻涌的心跳。
太子静看着他:“良安何需如此, 不过是一婢子,若是你喜爱,孤便让她回来侍奉。”
言语淡漠,与往常别无二致, 似乎毫不在意。
温祺昀闻言,抬首正色:“殿下宽仁,臣却不敢自纵恣睢。”
太子眉宇间不见凛冽之色, 道:“孤与你是何等情谊, 休为一奴婢伤了情分。”
一旁的王烺见状,旋即朗笑:“殿下说的是啊。嗐, 良安,你说你, 怎么动不动就弄这一套,可是在你父亲那儿浸淫久了,都迂腐了。”
“殿下,您还不知道他?他从小就是个脑里就一根筋的, 只要是和殿下您有关的,不管事情大小,也都看得比天大。”
太子颔首示意:“良安,坐下罢。”
温祺昀顿了顿,才放下手,重新落座。
王烺冲他皱眉:“你也是,这京城里什么美人没有,在殿下身边看见一个,就吓着你了?”
温祺昀摇摇头,向主座上之人歉笑:“殿下恕罪,臣是一时好奇过度,便忘形了。只因殿下身边从来不见如此年轻的婢女……”
王烺笑着附和,颇有些挤眉弄眼:“说的是啊,殿下,此女的发式……臣恭贺殿下,喜得佳人了!”
温祺昀面色不动,掌握成拳,骤然攥紧。
太子则瞥王烺一眼,沉声:“子毅。”
王烺嬉笑:“莫非臣想错了?臣不是看那女子容貌不俗么,瞧着也是个侍奉体贴的,殿下朝政繁忙,事必躬亲,身边若有这么个贴心的侍奉解乏,可是件好事啊。”
太子冷道:“那不过是漪澜苑中新调来的侍香奴婢,粗鄙无状,不值一提。你放诞乱语的习气何时能改。”
“嘶,哎呀,还真是臣想错了。殿下恕罪殿下恕罪。”王烺笑眯眯地没有半点正形,说着,立刻以行动表示悔过,“来来,臣来给殿下沏茶,殿下大人不记臣小人过。”
然而他是想沏,可倒腾了两下,便已经看出糟乱。
王烺本不痴爱品茶,自然也不多精通茶事,在寒风杀人的边关,大多时候都是吃肉饮酒,回了京城,只有下人沏茶给他喝的份,他哪里会伺候这什么腊月雪贡茶叶的,要他煮酒他倒是个中好手。
对面一双手过来,把他挥开。
温祺昀夺过他手上的茶具,摆手让他起开:“既是悔过,就别再糟蹋东西了。”
王烺识相退开。
不多时,温祺昀将银鍑中茶汤分盛而出,此一番茶气更加鲜馥。
“殿下,请。”恭敬奉茶。
太子接过,慢饮。
王烺观此,也默默饮茶。
——
赤霞初染之时,宴席方散。
宴上免不得饮酒,王烺酒量极好,喝得虽多,脸上却不见半点红,而温祺昀则是微醺了。
出了角门,王烺对温祺昀和自己身边的小厮们道:“你们牵着马,在后头跟着。”
而后,又朝温祺昀道:“良安,你我慢行回去。”
温祺昀出奇的沉默,看着王烺出来后变得严肃的神色,他低头自嘲般轻笑一声。
两人在前面走,小厮们远远地跟在后。
他们刻意避开人多的市坊,专向极寒的天里僻静无人的巷道小路走。
很快便到人稀之处。
正走着,王烺倏然停住脚步,随后一把将还在往前的人扯住后领,猛地一甩。
温祺昀险些跌倒,站直后皱眉直视对面的友人:“子毅,你——”
“你今天在殿下面前究竟怎么回事,是不是疯了?”王烺却沉着脸色,突然发难。
温祺昀瞳中骤紧,随后又敛了神色。
他早便料到了。
王烺抹了把脸,但还有些挣扎,耐着性子询问:“你和那奴婢,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不是认得她?还是,你就是看上她了?”
温祺昀面上未曾有多少表情,他抬眼,眼中的情绪极难分明。
“……不认得。”他回答。
王烺却更难以置信,双目圆睁。
温祺昀只回答了一个问题,是否认得。
却没有回答第二个,是不是看上了那女人。
王烺心中大震:“你真的假的?就一面。”
温祺昀不言。
“你!”王烺气极,“你到底是怎么了?那是殿下身边的人!”
提起这个,温祺昀却突然有了反应,抬眸冷睇他。
王烺:“你这么瞪着我做什么?那女人梳着妇人的发髻,若不是已经给了殿下,便是嫁了人,横竖你都要不到,你是鬼迷心窍了?”
温祺昀闭了闭眼,忽地说:“殿下不是说,不是么?”
可他自己说完这句,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又面色变得更加青白起来。
王烺则是怒极反笑:“我看你真是清静久了,没碰过几个女人,才这么容易就被一个奴婢迷了魂,早知这样,还不如早带你去青楼楚馆见识。妖姬艳女,枕上风月,本是堕男儿之气的东西,你生在膏粱锦绣之家,你爹娘,你祖父祖母,将来肯定给你匹配娴雅的闺秀,难不成你要违背他们?你别学多了圣贤书,反而逆反了,做出那为了一时好色,断送大好前程和家族声名的蠢事!”
温祺昀猛地睖目看他。
王烺却神色愈发冰冷:“怎么,那女人是你梦中相好前世姻缘,看了这么一面你就舍不下?你还真敢认对那奴婢有心思。良安,你从前绝不是如此见色忘业的人,我真怀疑,你莫不是被下了什么咒了。”
“还有,你温府内外宗枝几十房,没见过主君身边有那些虽然无名分但侍奉枕席的婢女?殿下说那女人只是个奴婢,你就真信?好,就算此刻那女人真不是,那将来呢,就是陛下金口玉言,也有变化的时候,何况殿下?但凡殿下对那女子有半点纳了的心思,你就是觊觎君妃的罪人!不忠不孝,你真能承担那样的名声?”
他先前说那么多句,温祺昀只是胸膛起伏。
而到金口玉言那一句,温祺昀却骤然愣住了。
紧接浑身都松了气力一样,发寒地僵在原地。
是啊。
他的掌心已然深痕难去。
便是金口玉言,也有变化的时候。
目中放空,那雪山梅林中的一幕幕仿佛还在眼前。
耳边则还有许多声音——
“郎君行止真乃君子也,今日得遇郎君,奴家以为是幸事。”她的笑语与今日一样,温软酥绵。
然而一转,便是主上冷肃言语。
“君子修身,当远离妖娆,择取贤淑,惕厉巧言令色、献媚工妍的女子,你是太傅之后,更应如此,勿要轻易被迷惑。”
温祺昀惨淡一笑。
君心似海,世事无常。
原是这样难平。
可他却还是想问一问。问一问她。
为什么?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温祺昀沉默着,转身离去。
第40章
从濯云水榭退出来后, 又在外守了小半个时辰。
全安不愧是老人,看见她脸色微白地出来,虽没问什么, 但之后的侍奉也都不让她再去。
全安深深地看她,眼中意味不明,直到新顶替上的小黄门捧着茗果进了水榭回来, 低声回禀了什么,全安才点了点头,彻底收回眼。
又过一段时间, 她被告知可以下值, 得真厅那边无需她伺候。
薛盈艳却没有半点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的步子极快, 若不是有规矩压着,府中曲廊上不许奴婢冲撞,她肯定就跑起来了。
急切无比,一路回到居住的院子, 扎进房中,将门砰地紧紧关阖,门闩也立刻放上。
薛盈艳急喘着气, 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地方, 身体骤然停住还有些不曾适应,于是在原地来回走了好几下, 才真正平复了一些。
她抚着胸口深呼吸,神智终于强行扯回几分理性。
勉强冷静的一瞬, 她猛地转身,朝那存放她带来箱笼细软的地方冲过去。
将箱子开了,直接跪在地上,手臂伸进去尽最快的速度翻找, 里头摆得整齐的东西全乱了也不管了,她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终于,她翻到一件压在最底下的冬衣。
将那叠好的衣裳扯起来抖落,藏放在衣裳袖子里的金线锦囊袋掉了出来。
薛盈艳把衣裳丢回箱里,颤着手拿起那个锦囊。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手里这个要命的玩意儿。
此刻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搅晃动,极度的徊徨惊悸。
那日紫阳山雪溪旁,凛寒的山风仿佛此刻重新吹来,冻得她身子里每一根经络,每一寸骨头,都冷得发麻发痛。
而那张也曾出现在她的梦中、如今渐渐淡忘的带着青涩的明俊面容,和今日就坐在她手边,近在咫尺的世家公子的面容,彻底重合起来。
怎么会这么巧?!
薛盈艳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她才到这个地方多久?
一茬接着一茬的事,一轮接着一轮的危机,她全然就是个过河的泥菩萨!
不,不是菩萨,菩萨到底还是佛呢,她呢,就是个任人拿捏的破泥人。
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全身都僵着。
她当然知道当日给她钱袋子的金饼郎君身份不一般,可打死她也没想到,竟然是太子身边的伴读!
左边坐着那个年轻郎君时肤色蜜黑,眉宇间英气硬横,肯定是蕊香晴香所说的威远侯少将军无疑,那给她金饼子的这个郎君,无疑便是太傅府的三郎君了。
而她和他遇到的地方——
薛盈艳一下没了所有力气,整个人从跪直身,到重重地彻底跌坐下来。
是了,紫阳山,青霄宫后。
太子不也常常去吗。
她又想起,那日,她刚喂了那小郎君一杯酒水,就有一群骑着高头大马的男人从另一端的雪地里追来。
说不准,
说不准当时太子就在里面。
这到底是哪段前世的宿因结下来的孽缘!
薛盈艳想哭都哭不出来了,荒谬悲惨到她甚至想直接倒下去就晕死了算了。
她先前才得罪了主子,还被他日日折磨着,方才水榭里,那个不争气的郎君,看见她那副发愣的样子,就算在场的都是傻子,也能瞧出不对来。
太子日日敲打她,说她狐媚,说她不安分,现在好了,她在他面前,和那温郎君眉眼相交,他岂非要治她又一罪过?
再又是,那温三郎会不会和太子说当初她在梅林里和他之间的事?
若是说了,岂不是更给了太子说她浪荡的罪名?奴婢私通外人,便是不忠,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小事。
她是良籍没错,可她现在是太子府的女使,既做了奴婢,主子自然是罚得的,况且,就算她不是奴婢,也不过是个白身的平民。
都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又说君爱民如子,可真是如此么?
在小地方,豪强乡绅抢人杀人,都有不少花钱了事掩饰过去,何况天潢贵胄?
世道如此,从古至今也是没有变过的。
思及此,薛盈艳鬓边的冷汗都快下来了。
她再也坐不住,将那锦囊重新放回去,锁了箱子站起身来。
若是那郎君说了,这锦囊被不被发现都无意义,反正也做实了;若是那郎君不说,那件事就彻底湮灭,也没人会专来搜查她的东西。
她此刻真应该花力气想的是,到底要怎么度过这一轮。这一次,她还能活命吗?
薛盈艳在屋子里走动,扶着桌缘慢慢坐到圆凳上。
脸色青白,死死咬着唇。
……
今日日落比前些天都要早。
深浓到近紫的赤黄余晖透进来,渲染整间屋子,每一寸都像是罩上诡异的烈红。
房门被敲响。
“薛姑姑在吗?”不是蕊香,不是晴香,是一个熟悉的小太监的声音,“殿下有命,让姑姑到瞰岳堂去。”
吱呀的声响。
门开了。
小太监退开几步,抬眼看去,站在门里的妇人衣裙和发髻都整齐,只是一张粉面有些掩饰不住的黯淡。
小太监左右看了看,低声说:“姑姑快去吧,殿下今日宴饮有些醉了,虽是用了醒酒汤,也洗漱过,但只怕比往常要难伺候些。况且,殿下好似有些不愉。”
薛盈艳空茫着眼,点了点头。
……
她对这日日都要来的地方也算熟悉了。
多好的地方,可是她在这里就没有舒坦的时候。
而先前还只是难受,今日就更是摧她心肝了。
大门在身后沉重地闭上。
薛盈艳朝里走,一直走到最深处。
越过金案,案后无人。
她幽魂一样继续走。
走到那座里间正中的桢楠遍镶宝珠玉翠的罗汉床前。
太子高坐,眸中深极,如同沉渊。
可神色竟不是寻常看她的那样冰冷,而是出奇的平静。
然而薛盈艳看清的一瞬,目眐心骇,双膝一软,就这么跪下了。
她牙关发抖,只因感觉到了那似有若无的杀意。
这个人,想杀她。
“殿下……”她话语艰难。
良久,上首也没有声音。她只能朝前又爬了两步,抬起头来,带着泣音:“殿下!”
太子终启唇,声冷戾:“贱婢,你水性杨花至此,敢在孤眼前行邪卖俏,引诱宾客。”
薛盈艳泪水一下就溅了出来:“奴婢没有,奴婢冤枉啊殿下!”
然而她的眼泪毫无作用,男人深晦的影如同一张网笼罩住她,那冰冷的言语更是判她罪行:
“你往日言行失度,狐媚乱上,孤念你尽心侍奉,便容忍你至今,可你,毫无悔过之心。”
“太傅府文臣世族,是孤信重之股肱,温三为人诚正,春闱后便要议亲,你胆敢引诱于他,害他声名,乱孤大计,孤安能容你这狼子野心的??婢。”
“说,你是如何认得的他,又是何时开始图谋他的?”
听到最后一句,薛盈艳心鼓促跳,一霎便明白了,那温郎君没有将当初雪山的事说出来。
可她与那郎君眉眼官司一事,显于人前,这样明显的不对,若只是硬装糊涂咬死不认,是绝无可能博人信任的,唯有认下,再用别的更叫人心震的事掩盖过去,转移视线,避重就轻。
她摇着头流泪:“殿下明鉴,奴婢才从漪澜苑中来不久,今日是第一回 见这位郎君,和他素不相识,何来图谋啊?”
霍肇冷笑:“你莫不是将孤当作可以随意戏弄的人?若是没有,今日你与他相见,又为何是那般反应?”
薛盈艳含颦泪睇:“奴婢不知那郎君究竟为何那样看奴婢,可奴婢真的不认识他,奴婢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她瑟瑟地颤着:“只是,那郎君,和奴婢的先夫,有几分相像,所以,所以才一时失了体统。”
话落,她便眼见着上首的男人脸色骤然铁青阴沉。
睖目而视:“你——”
可跪在地上的妇人却忽地仰首,长泣一声断了他欲降下的逼问:“殿下!奴婢的心里只有殿下,只忠于殿下!求殿下先听奴婢解释!”
她哭语娓娓:“奴婢的先夫是个性情温和的苦读文人,奴婢看见这样的人便自然有两分恍然。但奴婢不是因为思念先夫,才看着那像他的郎君出神,而是因为,从到了殿下身边起,奴婢就一直觉得对不住先夫,今日才言行失状。”
“再说,奴婢初来京城不久,都是在漪澜苑中过日,如何认得世府郎君?要是认得这样的人物,又怎么会被姑母辖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有殿下怜惜,奴婢如今恐怕就被逼着去嫁那不心仪的人,殿下就是奴婢的天,奴婢既得了陪伴殿下的机会,又怎么会自己断自己的活路?”
霍肇目锁紧她,沉眯起眼。
她哭得可怜,痴痴仰望他:“况且殿下,殿下难道真的不明白,奴婢对您的心意吗?殿下明白的,不是吗?”
霍肇下颌缓慢绷紧,自脖颈游延开来的筋脉鼓动。
她膝行到他跟前,像那日注玉殿中一样伸手抓住他的袍摆,像是抓着一丝希望。
她摇着头,珠泪落滑:“奴婢这些日,时常想起丈夫,因为奴婢觉得对不起他,奴婢是个不贤不贞的女子,明明守寡,到了殿下身边,却忍不住思慕殿下。殿下可以厌了奴婢,可以罚奴婢,却为何说奴婢贪恋他人?在奴婢心中,别说是什么温郎君,就是再来十个八个冷郎君热郎君,和殿下比起来,又算什么?”
“奴婢贪恋的,唯有殿下而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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