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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霍肇看着这个再度靠近上来的女人, 目中意绪深暗难明。


    这个女人,一贯能言善辩。


    他在朝这么多年,自然见过和她相似的人。


    只要是对她有好处, 她可以谩天谩地,只要是能够保全她自己,就算是拿命来赌誓也在所不惜。


    她说不认识温祺昀, 看着温祺昀发愣,只是因为温祺昀像她的先夫,然而她的先夫早就骨埋黄土, 谁能验证?


    可她又说, 若是她早认识温祺昀那样的人, 又怎么会被区区一个薛婆子压制。且她一直是对他爱慕至深。这又有几分道理。


    半真半假,假中有真真中有假,最能欺瞒过人。


    他深知这样的招法,理智告诉他, 这个女人的话,不能信。


    然而或许是今日宴上,饮的酒过烈, 纵使服了醒酒汤再洗漱过, 此刻后劲缓缓蔓上,那汤便不大起用了。


    宝鼎中的清烈之香, 一呼一吸间,竟缓慢发起闷来。


    霍肇深压眉心, 抬手撑额。


    而扯住他袍摆、哭得不能自己的妇人还不曾罢休。


    像是见他躁闷,便以为他被说动。


    于是便更加得寸进尺,彻底倚靠上来。


    她柔軟的掌心压在他的膝骨上,像是寻求一个可以支撑的依傍, 似有若无地摩挲捫弄。


    望他的眼神还是那样楚楚可怜,伤心至极,好似是他作恶辜负了她的真心:


    “……奴婢知道,殿下是厌极了奴婢,将奴婢提拔来身边,只是因为殿下仁爱,看在先前那场传谣的误会,才给奴婢这份恩典。奴婢更明白,身边日日放着一个贪慕自己、自己却无心乃至生厌的人,是多么难受的一件事。”


    “奴婢,总是惹是生非,又控制不住对殿下思恋,如今已是让殿下万分厌恼,奴婢就算知道错了,也无济于事了。”她泪声,


    “只求殿下可怜可怜奴婢,纵然厌恶奴婢,要把奴婢赶走,也不要把奴婢赶得太远,就让奴婢回漪澜苑吧,这样,奴婢在雇契结束前,还能时不时地,远远地看见殿下,不要让殿下忘了奴婢……”


    说着,她愈发放肆,竟直接伸手,将他的右掌捧起。


    妇人的手指绵軟至极,穿弄摩勾,比羽毛更瘙癢。


    她的目光还痴纏着他,十指却不由分说地繾綣伸入他的掌心。


    “殿下,赶奴婢走之后,也别忘了奴婢,好么?永永远远地记得奴婢,好么?”


    她几乎是玩弄他的手掌,展开了他的掌心,就这样贴到她柔滑凉湿的侧颊。


    那阵阵酥癢自手掌的肌肤、指骨,沿着经络血脉一路亂流朝上。


    十指连心,那骨髓缝里搔不尽的癢意,如小蛇,钻进心禸里搖曳顫尾。


    一瞬死寂。


    她握住的那只大手猛地抽回,险些吓得她朝后一栽。


    面上的可怜险些破了,好在有满脸的泪水在,惊吓过后一刹那又重新恢复。


    薛盈艳抬头看去,对上男人狠厉厌恶的目光。


    “你痴心妄想。”霍肇沉声,带着烦躁与郁戾,“看来你还是没有自知之明,你不过是一奴婢,也敢要孤永远记得你?”


    这是更厌她了。


    薛盈艳捂着心口,悲伤难抑的模样,颤抖着弱声哀求:


    “殿下……?奴婢已经知道了,真正地侍奉殿下,奴婢是绝对不配的。”


    “奴婢这辈子也没有这样的福分,所以奴婢不敢想,更不敢要,奴婢能知道,能见过,天底下还有殿下这样的男人,奴婢就算心足了。”


    “可是,可是殿下,竟然连记得奴婢,都不愿吗?”


    男人睨视而下的目光像是要把她撕开剖开,极度强硬的语气:“看来孤这些日的话,你是半点也没有听进去。”


    “你再敢狐媚,对孤抱那等腌臜心思,孤便逐你出去,要你永世不得进京。”


    话落,便见那座下的妇人颤颤地倒吸一口凉气,像是全然不敢置信。


    “殿下,殿下说的,是真的?”她寸心如剪的模样,整个人摇摇欲坠,


    “殿下,就这么无情?这天底下,爱慕殿下的女子何其之多,为何殿下独独对奴婢,半丝怜惜都不肯?奴婢对殿下的心,日月昭昭可见,就因为奴婢深爱殿下,殿下这么厌恨奴婢吗?”


    太子却不再回话,冷厉地看着她,但呼吸却明显变得沉重。


    “你若安分守己,何至于此。”他收回眼,揉拧眉心,而后竟道,


    “……罢了。孤,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滚出去。”


    薛盈艳正抹着眼泪伤心抽噎,一听这话,眼中骤缩大震。


    这哪儿行?都到这份上了,难道要前功尽弃?


    倏地抬头看过去,这才发现,他的脖颈以及耳根处有些泛红。


    是宴饮喝了酒的缘故。


    她食指殷粉的甲尖缓缓划过拇指的侧面。


    良久没有动静,霍肇拧眉更深,正要松手抬眸。


    忽地,层层叠叠如水軟物落在他的蹆上,那是女人柔软的裙摆。


    霍肇猛地抬头,而那妇人不知何时,松解了她自己的外裳,此刻已经半边壓了上来。


    “你大胆!”他厉喝,立刻就要把她推下去。


    但她在纏人上的功夫又岂是虚的,在他抬手的时候,小臂已经环上他的脖颈,身子娇娇地融貼进他的怀里。


    腿上气力一松,便就颠颠地下落,迳在他身上坐下了。


    酥膩馥綿的香气一并扑来,搅动着神智稠黏成浓沼。


    他喉中悶抑,发鬓几瞬便尽漓。


    妇人的粉面上还有泪痕,十指带着掌心,柔軟地游动在他的脸上、脖頸上,发上。


    “殿下是不是醉了?像是醒酒汤还不够好。殿下,让奴婢看看……”


    像是在真担心他身体,慢解了他腰帶玉扣甩下,又将手游入他衣襟中探寻。


    腰帶甩落下去,凌亂了他衣冠。


    “你……找死!”他抬手,掐住她腰,想要起身。


    然而用力一瞬,却反而合得更紧密,熱地的煎熬将全身筋脉拉扯到将近断裂。


    他身上的女人也浅浅惊叫。


    他以极度憎恨的目光看她,赤浓的怒慾:“滚下去……!否则……”


    “否则,最后一次机会也没有了,殿下就要赶奴婢走了?”她接过他的话。


    那凌厉憎恶的目光已是默认。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殿下既不愿舍奴婢一点点情意,奴婢与其在殿下身边活着煎熬,不如临死前,还有些欢愉……”


    她的腰间泛着痛,那掐着她的力道实在是太大。


    她款摆着尾,咬舐他的唇瓣。


    缓缓将他扑下去。


    霍肇面前模糊的一片,女人水瀑的发,白腻的腠理,那半松的中衣下,露出一片极其鲜浓的色彩。


    他瞳中紧缩。


    而这点细微,也被察觉。


    妇人坐直了身,壓緊了他。


    “殿下喜欢这个?”她将颈后的系带缓缓解了,将那物抽出。


    绣法精细,带着极度馥郁香味的柔软布料。


    她微咬着唇,像是为难,最后无奈娇声:“……那奴婢,就用它来伺候殿下吧?”


    她捻著那軟兜子,落在他面上,隨後緩緩向下。


    慢慢握緊。


    第42章


    罗汉床上案几掀在地下时沉闷的重响。


    那案几亦是金丝楠木所制, 边缘镶嵌了层层珊瑚与宝珠,就这么砸在地下,只怕哪处损陷, 又不知是多少流水样的银钱才能修补。


    右侧金钩上稳挂的绸幔也落了一半。


    娇贵的长幔被纠缠在一起的丽裙玄袍抛坠下去时扯晃到,怏怏遮住半面鸳帏顛倒不堪。


    鼎中兰麝,堂下地龙, 燒得极旺。


    内室熾如火炼,好似天湖的水一并洒落浇泼下来,也解不了此刻的焦渴。


    玉炉冰簟鸳鸯锦, 粉融香汗流山枕。


    她本不怎么怕熱, 如今都难捱地快受不了。


    再也耐不住煎熬, 艰难地掙扎出些气力,堪堪脱离几寸男人的鉗制。


    手臂攥着一边不知是什么,或许是那垂落下来的黄幔,或许是罗汉床上的锦垫, 又或许是那已经髒染得彻底的殷色裹腹。


    蹆与髀禸被禁錮在一双大掌中,掌指深深地掐陷進深雪之中。


    她的丝发披在無掩無蔽的身上,尘生眉畔, 汗漓鬓边, 雪脂并着殷菽被狠厉地呑喰过,玷濕污覆一片。


    仰首吐息时, 魂游神墮。


    再也忍受不住哭求起来,讓他别再这么軟刀子地折磨她。


    她的手心酸得没了知觉。腳踝在男人肩上來回繃緊, 现下被強行攏合以供重艮壓摩的髀間也快要缊极慾破了。


    太子居高临下,躯体上漲裂着赤红与深青交织的颜色。


    那紅是渲染偏体的熾烈,青色则是蔓延生长的树根,勾勒四肢百骸的血脉。


    便是到了如今这步田地, 他还不肯露出沉淪情慾的神色,如同他将她喰弄到明日穿衣都是折摩,手臂鎖壓她的膝蓋,來回哲摩碾過那蜜處,却不肯彻底深人。


    好似这样,便能告诉她,她不配。


    他紧绷着冷峻面容,俯视着她,那目光除了憎厌痛恨再无其他。


    “婬妇。”他一字一字,切齿。


    蕊珠下一霎便又受了碾難,她顿时失了好容易攒起来的气力,軟癱下来。


    扭展嬌身时星眼朦朧。


    半阖着眸咬緊指尖,再也管不了别的,任由丝水流淌滿身。


    ……


    内室馥香濃极,重归寂谧。


    薛盈艳自是酸倦极了,想要起身,微微一动便顫声柔气嘶疼几声。


    而被她伏在胸膛处的人并无反应。


    男人双眼紧闭,脖颈鬓边熾熱的汗珠还在缓缓滑落。


    他的心跳有力沉稳,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别的。


    薛盈艳缓缓撑身起来,水丝乌发如同白蛛的网,柔柔軟軟或黏或纏在他身上。


    “殿下……?”她轻叫一声。


    没有回应。


    直觉告诉她,他应是并没睡着。


    而是厌极了,再也不想看见她,更不想再给她半点回应。


    她抬手将鬓边垂落的发丝慢慢勾回耳畔,腠理上点点珠光。


    低低弱声,好似愧疚:“殿下……奴婢对不起殿下,奴婢知道,今日以后,再也不能侍奉殿下左右了。”


    依旧是死寂沉默,算是坐实了她的话。


    薛盈艳抹了抹眼角,哀哀悽悽道:“但殿下就算将奴婢赶出京城,奴婢也无怨无悔,奴婢会寻一个清静的地方,以后日日焚香祝祷,祈福殿下福寿绵长,千岁万安。”


    说罢,她便将四处散乱的衣裳一件件穿起,动作快不起来,因着实在是被折腾得狠了,足足伺候了他三回,除了真正的交歡,已是什么都做遍了。


    未曾料到穿衣会是最难受,穿的时候难受,穿上之后更难受。那最贴身的裹腹早已污穢得不成样子,濕潤黏滑貼在肤上,好似还在那婬沼里未曾得拔身出来。


    头发也散了,此处没有梳子,便只能凭着手上记忆,乱挽起来。


    好一会儿折腾。


    终于下了榻。


    将左右垂幔彻底放下来。


    她站在掩幔后,垂着脑袋向还静躺罗汉榻上的人道:“殿下,那,奴婢就……出去了。”


    语气悲伤,不舍。


    一步一步地朝后退,恨不能三步一回头。


    然等过了板壁,便腰酸得甚至想龇牙咧嘴也顾不上了,扭头就提起步子赶紧朝外奔。


    推开瞰岳堂大门的一瞬,和门外已经站得快僵成冰棍的大小太监对上眼。


    薛盈艳眼睛惶惶地眨动,最后难为情地低下头,慢慢跨出了门槛。


    而全安看着眼前乌发乱挽、罗裙不整、眉眼面容都熏染着一股慾灌后娇秾嫣缊之色的妇人,长长地倒吸一口寒气。


    一旁的小宏子更是下巴死死绷住才未落地。


    其实里头久久没有换茶,还传出闷响时,他们这些屋外候着的人,便已经有所察觉了。


    但真眼见了事情确实发生,还是脏腑心神俱震。


    好在他提前吩咐,瞰岳堂内外清人,暂且封锁消息。


    全安吞了吞口水:“你,殿下……”


    对面低着头好似羞赧的妇人又拢了拢衣襟,细声道:“殿下,有些疲累,又醉了,現在已經睡下了。”


    全安又指尖颤颤巍巍指着她:“那你是?”


    “……公公別疑心了。我没有真正侍奉殿下,只是略略伺候了一番。”妇人又道,神色黯淡,


    “我知道这样不合规矩,殿下已经斥骂过我了,待殿下醒了,自然会处置我,公公在这儿等着殿下下令吧。”


    “我……就先回去了。”


    说着就要越过去。


    全安下意识抬手拦她。


    薛盈艳抬头,颦眉凝睇:“全安公公何必拦我,难道我还能跑到哪里去?我实话和您说罢,我是惹了殿下厌烦了,殿下说要将我赶出京城,我还不去收拾箱笼,更待何时?”


    全安心中一惊,狐疑:“殿下说的?”


    薛盈艳身上不舒服,自然也没耐心,悶聲道:


    “你我现在就在殿下书房前,我难道还敢在这里胡编乱造?你若是不信,只管现在就进去惊扰殿下问个清楚。要是不放心我,就叫蕊香晴香那两个丫头看着我。”


    “我身上实在不舒服,如今这样乱着发髻衣衫,实在不成体统,公公且让我回去先整理一番吧。”


    话说至此,全安自然不能再拦,于是吩咐小宏子跟她回去。


    小宏子应了声,便做了个请的手势。


    薛盈艳自然不在意,横竖她今日就能逃出生天,就是十个八个人跟着她也乐意。


    走在廊上,却发现来时几步一人守着的禁卫都不见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宏子,后者且跟且随,面上半丝别的情绪也不露。


    全安看着两人身影渐渐消失。


    自己则转身,径直小跑进了书房大门。


    第43章


    全安蹑足而行, 朝里进的时候,走过数座金铜连枝灯,见那层叠簇簇的光亮时明时暗, 也不敢拿起一旁金铰剪烛。


    担心若是里头的主子真是睡下了,一个不慎惊扰了主子休憩;


    又或主子未睡,情况就更糟, 以他在东宫侍奉这么多年的经验,只怕此刻,正是逆鳞遇拂、虎须受触的时候, 一切都要万分当心。


    到了深处里室, 光线愈发昏幽, 清烈腥郁交汇成异常的麝馥之气,令人头晕目眩。


    眼睛为了视物本能地眯起来,在目光触到满地凌乱时,双眼的眼皮霎时扯着眉毛一齐狂跳。


    赶紧俯身接连小心拾起。


    却未来得及全都收拾干净。


    朦胧垂幔隐隐绰绰, 忽有声响。


    全安抬头,僵了一刹,立刻到最近处跪下, 头几乎贴在垂幔上。


    烛光摇曳在长幔薄绸之上, 昏黄中烧开一片赤红,沉暗的影随主人起身的动作伸拉变化。


    太监将手中衣物略理得齐整, 伸奉入内,自己则垂首:“殿下。”


    衣物被拿走。


    又是时晌细密闷声。


    触肤如流水柔软的绸幔遽然被掀开, 撞在空中惊起一阵忽来的风。


    霍肇朝外而行,身上已披了外袍,掌指穿捋撒下的墨发。


    全安赶紧跟着爬起,小跑着越过, 先一步倒出桌上茶水,紧接奉上。


    霍肇接过,仰首饮下一杯。


    深邃眉骨下附着沉沉戾冷:“……什么时辰了?”


    全安站在一旁,不敢细看主子躯体上旖痕旎迹,先答:“回殿下,已是酉时末了。”


    同时再倒一杯,递上。


    末了,又低头小心道:“方才,薛家的出去,形容不整,她说等殿下醒了处置她,奴才便让小宏子看着她回她的院子,先整理仪容。”


    第二杯便不急喝了,霍肇慢饮,面无表情。


    全安悄看一眼主子神色,且先不语。


    实则他心里对那薛氏之感是颇为复杂的。


    早先他便对如今的局面有些预感,毕竟他也算半个男人,深知男人对第一个女人总是有些不同的,这薛氏也确是个尤物。


    但真正见识了这女人的本事,还是不免震惊。


    着实是个奇女子,先是在漪澜苑后山闯下那等祸事,之后若不是机缘巧合,还就让她给逃了过去。


    如今将她抓回来了,也不知她在注玉殿中给殿下又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叫惩治祸患从来都是翦草除根的殿下没有当即处置她,还把她调到身边伺候。


    这些都还不算什么,真叫他们震愕万分的,是这女人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日,又爬了一次床。


    不仅是在水榭出事、殿下震怒之时,还是在这机要重地瞰岳堂里!


    竟让素来英明修持的主子,做出这昏君一般的行径,这妖法媚术,实在是太了不得。


    全安暗暗咬牙,心里却又不免捏把汗。


    但那薛氏可曾想过,这般妖媚露锋,只怕难以长久?


    若真只是把她赶出去,那还算是善果了,怕只怕——


    全安轻声:“殿下,是否现在就将那奴婢赶出去?还是……?”


    “赶出去?”霍肇目敛阴翳,淡声,“不,让她留下。年后,孤亲自处置她。”


    全安眉头一跳,忙道:“还是殿下思虑周全,如今快到年里了,吉月里不兴杀罚,唯恐伤了天和。”


    霍肇放下茶杯:“去告诉你师父,再去详查薛氏入京后的行迹,还有这些日,温三处有无异常。”


    全安眼中霎时一紧。


    温府三郎春闱后登榜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一旦金榜题名,便要议亲。


    这位温小郎君是太傅府的嫡孙,母族也是世代清流的显赫大族,他的婚事可谓牵连甚广。


    温太傅与温府大房夫妇早先便暗中传出意思,是想要定下文远侯与德安县主之女,如今两家还处在一层纱未捅破的时候,文远侯府还在犹豫,是否要应下这门亲。


    德安县主在宗室中素有名望,文远侯也是身居要职。


    如今正是乌党欲要兴风作浪之时,这桩联姻,对朝局将来的影响未可知会有多深。


    尘埃落定前,半点不利的苗头,都要掐灭。


    全安明白利害:“奴才就去办。”


    正要告退出去,但又顿住脚步,小心翼翼:“那殿下,是否……还让薛氏来瞰岳堂伺候?”


    霍肇偏去一眼。


    全安一下冷汗都冒出来:“奴才失言。”


    “以后,不许她再到近前。孤,不想再看见她。”冷声落定。


    全安眼观鼻鼻观心:“奴才明白了。”


    ……


    房中寂静。


    一齐跟着回来的小宏子在屋外守着。


    薛盈艳将身上脏污的衣裙尽换了,总算舒服了些。


    坐在妆台前,斯条慢理地重新抹着口脂。


    旁边的箱笼也打包好了。


    再等一会儿,应该就有人来把她带出去了。


    ……此一遭过后,太子想必是厌极她了。


    她是有些了解这种男人的。


    身份太尊贵,于是便极度高傲、冷漠。


    看不起身份微低的女人,蔑视世俗意义上配不上他的女人,若被这样的女人纠缠示爱,定然心生厌恶,如若破天荒被这些女人所吸引,那就必定是被狐媚勾引了。


    就如同今晚一样。


    那个人理智上厌恶她,因为她做小伏低百般痴缠,可他的身体却控制不住被她诱惑,等他清醒过来,肯定是愤怒。


    他当然要愤怒了。


    不怪她狐媚,难道还怪他自己不够自持?


    这种男人,天潢贵胄的尊严和千年的寒冰一样不可摧裂。


    此番他必得更厌恶她,否则岂不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脸。她媚术越高超,他就越清白,所以都是她这个狐狸精的错了。


    且这些有身份的男人都一个样。


    无情的很。


    上了床和下了床,就不是一个人。就算睡了女人,也不一定会对她们有什么感情。


    她是亲眼见过的。


    有的高门大户,卖家中有文书的妾室都半点不见留情,可见别说肉-体纠缠,就是生儿育女了,也不见得怎样。


    薛盈艳撇撇嘴,不屑地哼笑。


    那个人,见天地说她狐媚他勾引他,整天变着法地为难她,行啊,那她就狐媚他了,他怎么没忍住呢?


    要是他心里没鱼,她怎么下钩子也是没用的。


    虚伪。


    承认他就是有点看上了她又怎么样?她生得这么美貌,哄着他捧着他,看上她还丢他的人了?!


    想到这儿,她气得直想翻白眼。


    不过也罢,他虚伪得正好。


    他要是不虚伪,她还得继续煎熬下去呢。


    曾听说大户人家中,公子哥儿身边亲近的贴身婢女被发卖的事屡见不鲜,理由是主君主母认为美貌伶俐的丫鬟总是引诱主子,会带坏了家中的爷们儿。


    她这样的肯定是够格儿的了,所以赶紧把她赶走,赶出京城去,她巴不得再也不回来。


    沉沉两声闷响。


    屋门被敲动。


    薛盈艳眼睛一亮,赶紧起身。


    拉开房门,门外站着两个人,小宏子,还有一个同样在主院那边伺候的小黄门。


    后者应该是来传话的。


    薛盈艳轻咳两声:“行囊箱笼我都已经收拾好了,咱们这就出府了吗?”


    小黄门却和一旁的小宏子对视一眼,却道:“殿下说了,姑姑虽犯了错,但念在姑姑一片赤诚忠心,如今又快到年里,就给姑姑一次机会,不用走了。只是之后,姑姑再不能到殿下跟前,要再学一段时日的规矩,在外头伺候,等什么时候真知道错了,再说。”


    薛盈艳脸上一僵:“……什么?”


    小黄门:“姑姑没受罚,难道还不高兴吗?”


    薛盈艳难以置信,喘气都急促起来:“不不,我,我不是不高兴,只是,我犯的事大,殿下不罚我,我心里也过不去的,还是把我赶出府……”


    不应该啊,她都那么膈应他了?


    难道是忽然转性了?还是不够膈应?


    她说那些情话说得她自己都有点受不了了,还不够?


    这回却是小宏子打断她:“姑姑,殿下金口玉言,哪里有收回的道理,此乃劫后余生,是大喜之事,姑姑可别再辜负殿下苦心了。”


    小黄门:“是啊,姑姑说句谢恩的话吧,小的也好回去禀了。”


    薛盈艳脸上已经彻底青了,张了张口,连连点着头朝后退。


    眼里含着泪,微笑:“……多谢殿下,殿下大恩大德,奴婢真是,永世不忘。”


    双手一拢。


    房门重重地关上。


    第44章


    自那日后, 薛盈艳便再也没进过主院抑或瞰岳堂。


    连同这府里任何太子常去的地方,她都没再接近过。


    她甚至也没再见过太子,哪怕她住的院子就在离他寝殿这么近的地方。


    起先几日, 她日日到教习女官那儿去报道,一整日都呆在那边。


    很快教习女官就根本没什么可同她说的了,于是就让她来了自己呆一段时间, 到点了就回她自己的屋子里。


    之后越来越接近立春,府里各处就更忙了,到了最近这两日, 教习女官都没空搭理她了, 那意思就是让她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按理来说, 她这样明显的“失宠”,若放在别的地方,府里旁的人就算不落井下石,也要随之冷淡疏远的。


    但不知道是怎么, 她竟也没受到冷待。


    蕊香晴香待她该如何亲热还是如何亲热,穿衣吃食,乃至炭火银钱, 也都半点克扣也没有。


    不知是大家伙太忙, 连为难她的空儿也没有,还是太子府里太有规矩, 里头的人也够能忍耐,认为主子既没把她赶出如今住的这间屋子, 那她就还是跟前伺候的人。


    不是真正翻不了身的,他们绝不来踩上一脚,日后若有变动,大家也好相见。


    但无论是因为什么缘由, 总之薛盈艳莫名其妙地过上了一段舒坦又热闹的日子。


    没什么活儿让她干,年里该有的额外恩赏一样不少,索性她就在蕊香晴香两个小丫头的陪伴下,认认真真见识见识天家是如何过年的。


    腊月将至的时候,太子府便已经开始准备年事了。


    现下眼看一日近过一日,府内里里外外都忙乱不堪。


    立春前,太子鹤驾离府往宫内,从除夕起直至初七,都要回宫里居住。


    太子离府的那日,薛盈艳躲在一处树边,远远地看着正门处人马长队。


    直到亲眼见了队伍出了丹朱大门,慢慢抚下心口的震跳。


    但主子虽回宫,宫外太子府里叠山码海的繁杂事项半点不减。


    主子不在,府里由副总管全安坐镇。


    立春前一天。宗亲勋贵、达官重臣,多往春场跑马。


    往年太子不去亲看,但会命太子府送赏赐与彩头前去,车队一早起行,以示恩宠。


    太子府也自今日起在城内外设粥厂、开库济助京畿各处慈幼院、悲田坊。


    这样一来,府里便空了一半,但凡外头做事的下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各处皇庄又运来年礼,其余世府并州府地方送来的千奇万样年贡珍品,全待处置。


    到了除夕这日,彤云寒风侵肌裂骨,然喧闐嚣闹直掀天霄。


    府里的人全都是起得大早,要忙的喜庆事情叫人头脚倒悬的繁杂。


    薛盈艳难得没赖床,一早就起身,先往屋外,将早早预备好的驱邪避鬼的桃符悬到门侧,然后弄了浆糊来贴门神。


    做好这些,再到院子外头竖起竹竿,竿上要挂那长长飘飘的幡子,以求长命的好寓意。


    屋子里则要将各路福神喜神、镇妖镇鬼正神的画像全都挂起来,床边也要细细挂好用以装点的吉祥饰物。


    蕊香和晴香还拿来了她未曾见过的一堆宝饰,说是府里发的金银八宝,要她一并挂上去。


    除夕晚上的酒宴就更了不得,她自是在主院管事们的院子里宴饮,敞大的厅里,她这张桌子就在全安太监主桌的右边。


    能围坐数十人都绰绰有余的大桌上,不说炊金馔玉,也不乏山珍海味。


    鸡鸭烧鹅、猪羊肉包,鹌鹑兔肉、牛乳奶饼……全是最平常。一种肉少说三五做法,便说羊肉,既炖既烧,既煎既包,一种尝上一口,图的便是新鲜。


    而真亮眼的还是席上塞外雪山的野禽,辽东收来的山实,辽北冰下的银鱼,东海捕捞的水鲜……或卤煮或煨汤,或煎炒或吊熏。


    这样寒冬时节聚起这些本就极为难得,更叫人惊愕的还有那边角层叠堆摆的鲜果,都是从江南之地运来的各品贡橘。


    真就是做梦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众人饮酒吃嚼,互庆贺喜。


    到了时辰,全都涌往外院子里点起炮仗,薛盈艳站在人群后头,双手捂着耳朵,在震吓的密集炸响里兴奋看着满天红纸彩纸卷着白烟飞飞扬扬。


    府邸处处灯火通明,燃灯燃烛点炭火,一直要守岁到第二日。


    元日一早四五更时,就又开始焚香放炮。


    膳房的下人把屠苏酒、乳饼、馄饨、五辛盘、如意糕等全都端来,全安太监代主子分散红包岁钱,众人喜乐跪拜称贺主子安康大吉,方才笑领过。


    众人又开一轮早宴,全安太监笑说如今宫里更是热闹,朝中臣工宗亲勋爵此刻应当已是沐浴更衣,往宫中向陛下殿下庆贺新年,宫里还有大傩仪,上千人击鼓驱傩,驱阴导阳,寓意百病百疫消散。


    “民间也有驱傩之仪,只是不如宫里的盛大,但那喜气儿人气儿的旺盛也不是宫里能比的。想来今日城中必定是泼天倾海的热闹,你们今日无事的,便趁着时候出去玩耍罢。”全安说。


    薛盈艳在下头听得连连点头了。


    说起无事,舍她其谁?她如今就是这府里最闲的人了。


    等从全安太监那儿散了,薛盈艳便问蕊香和晴香今日要不要和她一起出去。


    若是和她一起出去,吃什么玩什么,都由她来包了,过年的赏钱着实丰厚。


    这两个丫头都不是家生子,但蕊香的爹妈还在京里,她是要回去看看的,晴香则是被买来的,自然满口答应要和她一同到府外。


    送走了蕊香,薛盈艳没立刻带着晴香出府,而是说:


    “今个儿是元日,我问了,府里还有一批赏赐到漪澜苑那边,这些银子拿着,我打听到外院的三管事最是灵活变通,你去找他,让他帮我顺路带这些东西到漪澜苑。”


    说着递去个大包袱:“包袱是给漪澜苑制香司的容容的,请他务必带到,回头我还有谢。”


    她到太子府里也有几日了,如今又是过年,是该送银子和东西去漪澜苑了。


    虽说来之前,杨香婆是郑重承诺过她会好好照顾容容,可人嘛,一件事就算铁了心要做,也从没忘过,可时间一长,也难免有懈怠的时候,总要时不时提醒一下的好。


    包袱里除了给容容的东西和信,也有一份给杨香婆的年礼,一是谢她,二是告诉她,容容的安危还有人时时记挂着。


    晴香立即就拿着东西去了,很快又回来,说那三管事年里事多,本不想帮,但知道她们是主院这边的,才答应了下来。


    薛盈艳心里算是落了石头,笑道:“得了,事情算是办妥了。”


    “快些,到房里收拾收拾,咱们这就出府去。”


    ——


    漪澜苑。


    皇庄之中的元日亦是热闹非凡,便是腊八时候,也比不上。


    从立春开始到初二,每晚都是喜庆大宴。


    容容虽是个新来的小丫头,但今年大年初一宴席却是坐在杨香婆右手边第二个位置上。


    前些日小丫头都有些闷闷不乐,直至今日午时,京城太子府派来漪澜苑的车队到了。


    容容从那三管事手里接到那转送给她的沉重包袱时,直高兴地流了几滴泪珠子。


    制香司旁的人看过来的眼光也多是艳羡,容容拆了包袱,果然见到许多好东西,还有缝在包袱内侧小袋里的书信和银票。


    她家娘子和薛家爷爷奶奶都疼她,她小的时候就教她写字,否则还不好通信。


    薛盈艳也没写什么,大抵就是她在太子府最近过得不错,叫她不要担心,在漪澜苑里好好呆着。


    最后还有句嘱咐,叫她一份年礼拿去给杨香婆。


    容容都照做了,所以现在就上了桌子上最好的几个位置。


    只不过她只顾吃喝,对桌上的笑谈都装听不见,其余的人见她年纪小,也都不避讳她。


    酒过三巡,屋外的雪越发的大。


    明日无事,也不像昨夜除夕一样要守岁,席面上的女使婆子们,便都醉了。


    杨香婆捂着额头,有些难受的模样,叫着要喝水,回去休憩。


    几个没醉的人你我看看,容容站起来:“我扶妈妈回去。”


    旁人自然答应,都知道她如今就住在杨香婆院子里。


    容容力气大得很,扛扯醉了酒恨不能蹬着墙左脚倒右脚直接飞上天的薛盈艳都只是吃力,扶一个醉了酒只是走不稳路的杨香婆还不是绰绰有余。


    院子里点了灯,有一个守门的小女使,见到她扶着杨香婆回来了,也上来帮手。


    “诶哟,妈妈醉得好厉害。”


    容容:“姐姐,我给妈妈蹆鞋袜衣裳,你去打几盆热水来吧,给妈妈擦擦身漱漱口,也好睡下。”


    小女使:“成,那你在这儿看着。”


    小女使便出了门去。


    容容先给倒在床上的杨香婆垫好了枕头,就开始脱她的鞋袜和衣裙。


    杨香婆回到了自个儿屋子里,又呼呼囔囔地醒了。


    半睁着眼,一见到站在床边的这个小丫头,脑子糊里糊涂:“……呃,你是……?”


    容容专心做活,嘴上答她:“妈妈,我是容容。”


    “……容容?容容……”杨香婆冥思苦想半天,忽地长叫一声,“哦——”


    “你是,你是那个,菟娘……”


    容容:“是呀,我家娘子叫菟娘。”


    杨香婆连连点头:“对,对……菟娘……从我这儿,跑去,太子府的,那个……对吧?”


    容容把接下来的外裳先放到一边,随口答:“是,我家娘子现在在太子府,但是我家娘子也是惦记妈妈的,今天还给您送了年礼呢。”


    杨香婆安静了会儿,突然又呵呵笑:“惦记……她……她先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容容没听清楚,放好了衣服,又去卸她头上的钗环,顺口问:“什么?”


    杨香婆诶呀诶哟地糊涂乱嚷几下,然后凑近小丫头,一根手指晃晃悠悠地竖起来,极为郑重似的:


    “就是,菟娘啊……我还以为……她是那个,贼呢!”


    容容这回听清楚了。


    小丫头霎时一呆。


    “妈妈?”


    杨香婆以为她没听懂,就重重啧了一声:“诶呀……就是,就是那个,那个后山的,贼!”


    “为……为什么?”


    杨香婆又倒回去,不耐烦似的又闭上眼。


    容容一把扑上去,摇晃她:“妈妈?妈妈?您先别睡啊,为什么?为什么说我家娘子是贼?”


    知道她醉了,还换了问法:“为什么说菟娘是贼?”


    杨香婆硬生生被她摇得又睁开眼了,恍恍惚惚地,好一会儿,才咽着口水:“……那,那上头……上头……”


    “上头什么?”


    “上头说了,要找的……贼……肤色,肤色极白呀。”


    杨香婆说完这句,感觉到她双肩上钳制摇晃的力道骤然松了,于是乎又倒回被里。


    而床前的小丫头僵硬站着,双手还顿在空中。


    已然面无人色。


    第45章


    屋门被肩膀撞开, 去打热水的小女使提着水桶回来了。


    把水桶放到盆架旁,进来里间一看,便见床榻边, 杨香婆的钗环衣裙鞋袜都已经褪下摆好。


    而床边站着的小丫头容容正站着发愣,屋里的烛光温暖,看不出她的脸色如何, 只觉得她整个人莫名笼着股苍白恍惚。


    “容容?”小女使叫她。


    “容容,容容!”


    容容这才惊醒,转头看到她, 唇瓣动了两下:“姐姐。”


    小女使走过去, 看见她一头的汗:“你怎么了?是累了?”


    独自一个人扶着杨香婆回来, 又伺候杨香婆脱衣上床,合该是累的。


    果然,面前的小丫头僵着脸点头:“是啊,是有点。姐姐, 我有些内急,想去茅房。你看妈妈这里……”


    小女使:“那你快去吧,这儿有我呢。”


    容容立马低声道了谢, 而后便跑出了屋子。


    出去的时候匆忙得不行, 房门都没来得及关好。


    屋外的朔风吹进来,小女使赶紧走过去把门给闭上了。


    忍不住嘟囔:“喝了多少水啊这么急。”


    ……


    容容马不停蹄, 当然没有去茅房,而是跑去了堂屋。


    她推门进去, 直朝正堂侧间,那里有信纸笔墨。


    将东西取了,迳飞奔着回了自己的屋子,将屋门紧紧地闭上。


    一回归寂静, 胸腔里的心脏几乎要蹦出来,冷汗满鬓。


    脑子里一下转出杨香婆方才的醉话,一下又偏到当初薛婆子把她家娘子突然叫去盘问的场景,再又是那一夜她家娘子在她的面前被那个洪公公带走……


    千移百转,最后定格在最后分别时娘子依依不舍的脸——


    “……我就舍得你?!……凭什么不让我带你走?!”


    “到时候,要是我能在太子府里站稳脚跟,我一定来接你……”


    “蠢蛋……听话,好好在这等我,早晚,我有回来的一天……”


    一幕幕碎片汇集此刻,全数凝结成惊惧害怕,已经快要魂飞魄散。


    容容捂着嘴,不让自己吓得哭出来。


    ……太子府,太子府。


    什么琅嬛宝地,什么天赐良机,


    那只是个九死一生有去无回的陷阱!


    容容扑到桌上,将桌上茶水倒进砚台,小手颤抖着拿起墨块,赶紧研磨。


    天太冷,水凝得成冰,她又将烛台移近,烘烤下墨汁出得更快些。


    冰冷的阻碍下,她的动作不得已放慢,却在某一瞬忽地顿住。


    扯回几分清醒。


    她该怎么把信传回去给娘子呢?


    想来想去,要么是等着太子府那边的人再过来,要么是她跟着制香司的人进城,或是托付皇庄去太子府的车队,递信给太子府角门的守门人。


    但无论是哪一种法子,都要等,且书信都要经过太子府中人的手。


    如果那里确是个险地,娘子身边岂不是处处危机,她直接把这件事写在信里,要是太子府的人先拆了这封信查看,那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


    娘子今天来话,说在太子府过得很好,暂时不像是有危险,她没有跟在娘子身边,也不知道这些日里,娘子究竟是怎么度过去的。


    若上面那位是在娘子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才没有决定要不要伤害娘子,而娘子突然收到了她写得这封信,哪里露出了不对,会不会就真被害了?


    小丫头一下浑身发冷,就这么冷静下来了。


    咬着牙抬手敲自己的脑袋。


    要是娘子在就好了,要是娘子在这,一定知道怎么办最好。


    怎么办,怎么办呢?


    ……


    足足纠结了半晌。


    直到烛火有些摇晃了,才下定了决心般,重新把眼睛定回信纸上。


    ——


    朔方寒冬风雪澌澌,御路之上再度深积厚雪。


    如今已是初九,年关时宫中各项诸多大宴,到今日算是暂落一段。


    夤夜静谧。


    东宫丹墙玉瓦如故,处处祥灯,明火荧煌。


    一队提着灯笼的太监踏着雪从外头进来,交接了牌子。


    换值了,太监们把殿檐廊庑下的宫灯一一添油换烛。


    雪声密密,又是这么深的夜,之后还有得熬,不说些话来闲聊,如何度过去这么长的时辰。


    “……这就初九了。”先开口说话的太监压着嗓音,拿着长长的铜勺,小心添上一盏,


    “唉,还是那些太子府里当差的好,还能出去城里玩玩,哪里像咱们,关在这边,一过了初五,就冷清得跟什么似的。我没入宫前,家里虽然穷,却也更热闹些。”


    他后头跟着的小太监手里则提着青铜储油小壶,用气声道:


    “知足吧,紫宸殿和咱们这儿也是一样的。咱们殿下年节里了还夙兴夜寐,无事便闭门处理朝务,陛下就每夜都去皇后娘娘的未央宫里,几场大宴也只是露个面。殿下性冷,陛下就更……咳。”


    “再说了,总比含章殿那边好吧,乌贵妃到今日都不曾解了禁足,不许人看望,听说大殿下二殿下都到御书房求了,也没能见陛下的面。”


    拿着铜勺的太监点点头:“……这也是,那边算是凄凉了。贤妃娘娘和德妃娘娘那边倒是热闹,赏雪宴消寒会就没停过。如今初九了,还是有官眷命妇们日日拜宫。”


    “对了,说起来,殿下前些年都是初六初七便离宫了,今年也不知是怎么了。”


    “可不是,往年也没见殿下在宫里停留这样长久。不过我私下去洪公公跟前的人那里打探了下,殿下似有这两日出宫的意思。”


    “果真?是为了元宵盛会?”


    “这哪里知道,主子行事肯定自有深意。”


    ——


    须臾转眼,岁尾新春,灯节在迩。


    今日风格外大,外头实在太冷,薛盈艳缩回屋子里,尝着托外出采买小太监新弄进来的酥酪和热牛乳饼。


    刚刚才递到她院子里的,正热乎。


    薛盈艳将一勺送进口中,这酥酪颤颤晃抖,上头淋了花蜜,毫无腥味,全是滑润的香甜。


    没来京城前,她从没吃过这样滋味的甜食。


    忍不住一勺接着一勺。


    这段年节的日子就和这酥酪的滋味一样,甜蜜得不像真的。


    既不用伺候那难缠的,又有足够的银钱,吃喝不愁,衣食充足。怎一个逍遥了得。


    若是一直这样下去,这辈子也算是足了。


    晃悠着绣鞋吃得正香,屋门处有响动。


    “姑姑!”是蕊香。


    薛盈艳把小勺放了:“门没锁,进来吧。”


    蕊香遂推门进来。


    小丫鬟一身雪气,进来时因为骤寒骤暖狠狠打了个哆嗦。


    薛盈艳赶紧朝她招招手,白生生的脸蛋上气色红润,美眸水亮:


    “数你最有口福了,来得正巧。快快,快过来,有好吃的。”


    蕊香跑过去,见着桌上东西,也被那香气扑得咽口水。


    但还是先说了正事:“姑姑快去北边角门吧,今天有从漪澜苑来的车马,说是给姑姑您带了东西,是漪澜苑制香司的容容送来的,必得亲手交到您的手里。”


    薛盈艳一听,先是一愣,随后立刻就从椅上站起来了,就转身把一旁衣桁上的斗篷拿了下来。


    迫不及待,脚步匆匆就要往外走,走出几步前还不忘了回头:


    “诶,把那几碗酥酪拿到你们小姐妹房里去,还热腾着呢,赶紧吃了。”


    蕊香高兴应声:“好。”


    薛盈艳拿了门边的油纸伞,披雪往外。


    她住的院子离北角门颇远,但她也半点不嫌累。


    万万没想到,那小丫头竟然能给她回信来。


    赶到的时候,远远便见有个外院的小厮拿着个包袱,遥见了她过来,小厮紧赶跑上来。


    “薛姑姑,这是您的东西。”小厮道。


    薛盈艳一手接过来,一手将早备好的钱塞给他,笑盈盈地:“多谢了。”


    小厮拿了钱便道谢走了,薛盈艳则是转身便往回走。


    压根等不到回房,经过北边一处园子时,找了个洞门旁边无人的地方,赶紧就拆了包袱。


    果然,见到里头有一封信。


    薛盈艳展开来,慢慢细看,轻笑出来。


    是容容的字迹没错。


    这小丫头说在漪澜苑里,杨香婆很是照顾她 ,过得挺不错。


    还说,快到元宵灯会了,漪澜苑里到时候不少人都会去城里看灯会。她求了杨香婆,到时候带她一起进京城里去。


    【听闻城中河东玉华桥边灯市最热闹,娘子若是能出来,便在玉华桥相见。】


    薛盈艳心里熨帖,寒风吹在身上也丝毫不觉冷了。


    将那信看了又看,才收好往回赶。


    回去时她便走得慢了,来时都是疾走小跑,此刻腿脚正累。


    四下安静。


    也不知是不是寒冬年里,许多人都躲在暖和的地方,今日竟然久久才见一个守院的人。


    来的时候也没见这样。


    薛盈艳心里泛起几丝古怪,但很快压下去。


    柔柔浅浅哼着小调,款步轻行,过了一处处园子。


    太子府太大,她又走走停停,花的时辰颇久。


    等到接近主院的一片曲折迂回的繁复长廊时,她都觉得有些渴了。


    上廊前抖了抖伞上的雪,提裙袅袅轻行。


    转过几处花窗碧墙。


    又是一个拐角。


    正欲往前。


    忽地,她顿住身。


    耳边轻动,听见阵阵步伐声并着交谈低声逼近。


    她的眼皮子几乎是一瞬间就跳起来。


    步子下意识朝后退。


    然而身后长长的一条廊道,除非她真是修炼千年的妖精,会那缩地成寸的法术,否则绝无可能逃脱。


    已经来不及了。


    在她往后退却不过五六步的距离时,数道身影自前方转出。


    最先映入眼的是储君身上玄狐兽裘一角。


    薛盈艳瞳中猛缩,浑身的热意消了个彻底,从骨髓里生出的寒凉窜遍全身。


    一瞬就低下脑袋靠到一边,整个人恨不能缩到墙里去。


    而余光不受控,瞥见行来的一群人就在她身旁停住。


    沉重压迫的冷寂,只有廊外风雪吹落与檐下铜铃摇摆的声响。


    几个或朱或蓝锦袍,是太监们。


    而玄狐大裘掩下,金红双线缂制四爪团龙纹的深黑袍摆,已然表明来人是谁。


    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自顾自感受那道熟悉的冷厉视线,似刮如抚,一寸寸碾过她全身。


    自欺欺人和不守规矩,全都是要掉脑袋的。


    薛盈艳用尽力气遏抑着不露出哭丧,走上一步,柔柔欠身:“奴婢,拜见殿下。”


    第46章


    廊外的冰花旋旋悠悠地飘落下来, 拂过来的风虽不劲疾,却足够刺骨。


    站在靠墙一侧的妇人微垂着头,并蒂莲花枝纹嫣色斗篷衬着脂雪凝的一张粉面, 垂下的双手里紧攥着一个小包袱。


    霍肇比她高出太多,先前就是在床榻上,她坐在他怀里的时候, 也是几乎整个儿被他笼錮一样抱着。


    那时,她非要奋力仰起头,将尖俏俏的下巴抵在他肩上, 才能瞧见罗帐的顶, 在无尽的悶熱中张口得救喘息。


    从睥睨俯视的视角看去, 只看得见她此刻颊边微有凌亂的几缕鬓丝,青润润地垂落到耳珠处;


    还有她鬓边细细的薄汗,恍惚与那些夜里她痴迷朦朧着双眼累极欲昏时、肌理香玉颗流的片碎模样重合在一起……


    太监们的脑袋都低垂下去,站在正中的霍肇神情并没有任何变化。


    这些日的极致冗忙、那冰寒的宫阙, 已经足以让他彻底在梦中摆脱这个女人挥之不去的暧影。


    他此刻看着她,已然没有当初瞰岳堂中醉酒之后的难控,目中沉淡平静。


    他心如止水。


    沉默的重压下, 她却先承受不住。


    不敢开口再叫一声, 只是低着头都难掩徊徨,一双手十指缠搅着, 像是一团解不开的云丝。


    最后好似侥幸试探地慢慢抬起头。


    果不其然,又是一张怯怯的娇容, 眼里盛着多少爱深情郁似的。


    雨颦眉黛,好似下一刻又要如从前紧紧依偎在他怀里一样,淋淋漉漉地落下泪珠来。


    无尽委屈且待诉说,此刻终于找到了依靠。


    只是那双缠人的眸子一触到他的冷淡的目光, 便呆了两瞬,就急慌慌地一下缩回去。


    然而不过半霎,就休罢又欲语,期期地要抬起来。


    他看见她的唇微微咬住了。


    “殿……”寂静中好似同时轻幽幽地飘起犹豫的轻唤。


    霍肇却已立即收回眼,不打算给她半点机会。


    他眉心接近于无的极浅川褶,阔步朝前。


    环围跟随的宦官侍卫们也小跑紧随上去。


    对于疲倦的薛盈艳而言堪称漫长的曲廊廊道,对于他们而言却是疾步下短短片刻就能穿过的地方。


    薛盈艳还低着头,心里还没有数几个数,就感觉到远近又恢复了那种无人时独特的静谧。


    抬起头,果见那克她的魔神走了,一下猛地松出一口气来。


    手用力抚着胸脯,虽无道理但还是气闷。


    怎么就回来了?


    还偏偏让她给撞上了!


    怪不得她从院子里出发去北边角门的路上还遇见那么些人,回来的时候就全都不见了,活像被什么妖怪使阴风全卷去了一般。


    原来是主子回府,赶着去接驾,去安置各项事宜了。


    薛盈艳一下也不敢耽慢,拼着提起力气往自己住的小院跑,胸口里的心还砰砰地跳着,鼻子还有点儿泛酸。


    她才过了几天好日子?知道了“被赶出来学规矩”的日子有多畅逸快活,她现在是打死了也不想再被调回去那人跟前伺候了。


    她原本还打定了主意,能拖多久是多久,最好剩下的几个月里头,都不出现在那人跟前,好让他渐渐忘了她这号人。


    国事那样繁忙,贵胄们日常的马会宴会花会游猎又那样的多,只要她不天天在他眼前晃悠,时间一长,他便也想不起她来了。


    谁知道,谁知道。这才多久!


    幸而方才她忍住了惊惧,只是不知她临时装出来的样子如何。


    ……想来应当是不错的,那人只是看了她那副模样一眼就走了。


    她是因为媚上被罚每日学规矩,不学好不能回去,如今他也见着了吧,她“没学好”,还坏着呢。


    再把她弄过去,她可又要“贼心不死”了,为了主院的平静,千千万万别再让她回那日日魂惊胆颤的地方了。


    ……


    全安跟在主上的右侧,他身量虽远比不得主子高悍英挺,但也不算矮,因而费力急步也能跟上。


    一脑门子的汗,帕子都掏出不及,只能抬袖用力擦干。


    及至到了寝殿,侍者们鱼贯进出侍奉更衣。


    待殿内平静,全安才敢上前请罪:“殿下恕罪,奴才一时疏忽,才让那薛氏主院中乱行乱走,冲撞了殿下。”


    霍肇站在书阁前,将宝匣中舆图拿出,淡声:“本就是个不安分的祸患。”


    “这些日罚她,看来并无成效。”


    若有成效,今日见他,她便不会是那副求怜求惜的磨人做派了。


    只怕适间如果没有旁人在场,她会径直就缠绕上来。


    不知又会哭哭啼啼地诉说些什么冤枉。


    全安赔笑:“殿下说的是。这薛氏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些。”


    霍肇垂眸阅卷:“这些日,她可曾受何责罚?”


    全安:“啊?”


    回应而来的是沉默的冷寂。


    全安身上震了个激灵,下一瞬就反应过来,赶紧答话:“回殿下,不曾受何责罚。”


    “是么。”霍肇又问,“她如此乖巧,毫无错处?”


    全安思忖一刹,小心道:“这,若说错处,自也是有的。殿下知道,府中不允下人私自烧纸冥祭,但这薛氏元日时曾偷偷到一处园子角落里焚香祭拜,看园子的人来报奴才。但因着薛氏并未停留太久,且只是烧了几根线香、少许纸钱,府里每每逢年过节,多有下人暗中祭奠亲人,便是宫中也是如此的,若是不过分的,大多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故而奴才没有惩处。”


    霍肇偏来一眼,冷道:“祭奠亲人?”


    全安:“是,听看园子的说,听见薛氏拜祭时,低声喊了爹爹娘亲什么的,应当是在年里祭奠双亲,这薛氏父母早亡,所以……”


    霍肇目回卷上,十分平静:“除此之外,便无其他了?”


    全安:“细想想,却无别的不合规矩的错处了。噢,倒还有一桩特殊的,薛氏曾往漪澜苑送了许多东西,给她那留在漪澜苑的丫鬟。今日迎接殿下前,漪澜苑那边又给薛氏回了东西。因着薛氏是要盯着的人,为薛氏传递消息的外院管事提早来报了,奴才因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便未提先禀报殿下。”


    霍肇眸里漆色深浓几分,一霎思及方才曲廊上,妇人手里紧紧抓着不肯稍松的包袱。


    “查过了?”


    “都查过的。薛氏送去漪澜苑的都是些年里的礼物什么的,还有书信,薛氏说在府里过得不错,让那小丫鬟放心,而那小丫鬟则是说,想元宵节时来见薛氏。除了这些,便没有别的了。”


    第47章


    漆空中一弯袅袅蛾眉月。


    月华穿过云窗疏棂, 飘渺温柔地洒进来,月枕上碧荧荧的绣线淡淡发着亮。


    薛盈艳沐浴洗漱过,将晚上的炭弄好, 净了手,转身走回床榻。


    步子徐徐,柔软的寝裙浅水泛波摆动。


    她轻哼着小曲儿, 慢理乌顺长发,眉梢喜色尚还挥之不去。


    白日午时虽有那一段不美妙的插曲,但到了傍晚, 她去询问请示元宵灯会能不能出府, 得到的结果是极好的。


    本朝有宵禁, 但元宵节不同,每逢此节,朝廷便特许数日开禁放夜,据说先前几位先帝时都是三日, 到了当今圣上,又拓宽成了五日。


    五日的灯会。


    可想而知多么繁华盛大。


    她孤身一人在这太子府里,虽说衣食不愁, 可也几经凶险, 那时在漪澜苑中虽也步步危机,可到底有个人一通分担心事, 总是大不一样。


    她真是朝思暮盼,想要见小丫头一面, 她可有许多要紧的心里话要和她说呢。


    高高兴兴叹息着倒进被窝里,闭上眼,梦里尽是对那元宵盛会的期盼。


    至于那让她心惊胆战,惶惶不可终日的人,


    哪里还愿意抽出宝贵的地方放他?


    全都撇漾到脑后了。


    ——


    元宵当日,夜一黑,薛盈艳便和府里其余算是交好的仆妇丫鬟一齐随着人流涌上大街。


    薛盈艳在府里这些日时时听着其他人千言万语,说京中元宵究竟是多么惊天动地的热闹,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没亲眼见过,是不知道那幻梦奇想亦逊色百倍千倍的场面是何等模样。


    被裹挟在人潮中不断向前,都还没等真正到中心,只是靠近,便已经被撼动环宇的华盛震得心神大动。


    似乎全天下几十个州府的人都在这一夜挤来了帝京,万众摩肩擦踵,紧密相挨地向前,万井人烟锦绣围,香车宝马闹如雷。


    行过之处,无不是锣铮鼓鸣鞭炮阵阵,奇技百戏欢歌笑舞,家家户户悬彩挂灯,灯画各异。


    薛盈艳带着面幂,夹在五个婆子丫鬟环成的圈里,脚尖险些不着地地往前,正是头晕目眩,呼吸急喘。


    不知多久,终于到了灯市御街前,远远能望见那金碧相射、万盏交叠的巨大灯山,那灯山几如泰华嵩岳险峻高耸,直直欲要穿透青天。


    薛盈艳彻底呆了,整张脸都成了霞染似的红粉秾色,眼里兴奋激动到近似生出一股无端的畏惧来。


    然而忽地黑空凌传几下重鼓之声,下一瞬,极致绚耀的烟火烈烈在天上炸开,将空中剔留团栾的明月和横列密布的千万星子强压得黯淡无光,有如数十万的火烛霎时点燃天寰。


    眼睛被摄夺的一瞬,其余五感在这短暂的时间里空白,而第一轮彩光稍暗的间隙,耳边骤然才听见那轰雷燎吼,同时千种万种焰火升空。


    身处其中,好似就在不周山下,亲眼见共工怒撞折天柱,天地崩轰相断之音摧耳变聋,仰首又是天神施展大能,无数劫火如银河倾决,烧黋千年万年黑云寒空。


    “姑姑你瞧!”身边的蕊香大声喊叫才勉勉强强能让人听见。


    小丫鬟手指着御街尽头处足可摘星的锦绣城楼:


    “咱们殿下就在那儿呢!达官贵人、勋贵宗亲们,都到那城楼上赏灯去了!”


    薛盈艳便顺着指引抬头看去。


    只见那极高的城楼耀如仙阙,金碧辉煌,在这样炫目的盛世灯会之中,竟还能独占一楼凌空光辉。


    她长长地惊叹。


    仅是刹那间,便像是身体在这,灵魂却换了视角。


    她觉得她都能想象到那些城楼上的王侯公卿是何等模样,歌慵舞溺,觥筹交错。


    在盛会繁华到鼎盛的时候,接连慢步出来,凭栏俯身。


    而那人,肯定站在最中央最尊贵的地方,掌中持樽,容神凛傲,那双冰寒不改的凌厉狭眸淡淡垂下,尽览那通宵不灭的长河华灯,此刻天下繁华咸萃于一处,仿佛一掌尽握。


    整个天下都将是他的。


    薛盈艳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识抬手强摁住。


    “蕊香,晴香!”四周太吵闹,她不得已也大喊起来,


    “你们俩跟着张妈妈她们别乱跑,我想自己去别处走走玩玩,买些东西!”


    她自不是为了一个人去玩,而是要去玉华桥等容容。


    她和容容说的话外人可不能听,自然也就不能带着这两个小丫鬟了。


    蕊香晴香还有些舍不得她,但还是答应了,只是大叫着让她小心些,别到那黑咕隆咚的巷子去。京里潜火队和巡逻的官兵如今都集中在灯市这边了,其他的地方难免顾及不到,只怕不够安全。


    “姑姑!我们看完灯之后到楼外楼去吃席面,您早些过来,咱们一块儿回府!”


    薛盈艳高声答应了,又问玉华桥往哪边,之后便放下遮面的薄纱,顺着指向转往另一方向走。


    离了最拥挤的地方,总算能喘口气,虽然四周还是人群密集,众声嘈杂,但也比御街上好得多了。


    按理说这样大挤过一轮,是极其累人的,但此刻她的腮颊上尽是煴煴暖暖的粉色。


    水目里盈着一河的莲灯,掩不住唇边的笑容。


    向玉华桥去的一路上,铺子店肆小摊货郎,眼花缭乱的无数买卖。


    薛盈艳左顾右盼地朝前去,时不时就停下掏钱。


    她可眼馋这些新鲜玩意儿,久不见容容了,想来那小丫头肯定也稀罕这些。


    至于灯笼她精挑细选了两盏,堆霞粉菡萏碧叶琉璃灯是她自己的,八仙神通巧画绢纱灯是容容的。


    再并着一包包手提的吃食,紧赶慢赶着到了玉华桥。


    玉华桥边也是极热闹,这处摆的是长龙环围一眼数不尽的卦摊,也就是算命铺子。


    薛盈艳经过时,也有不少看着她提的东西又好又多,姿态美逸,想拦她做生意的。


    薛盈艳撇撇嘴,全都略过。


    四同八字星宿斗数,面相手相堪舆风水,这些东西哪里是人人都学得会的,得靠悟性,她在他爹那儿耳濡目染这么多年,照样是学不懂,算不准。


    她爹说了,天下十个算命的,九个是骗,剩下的一个是半罐水。


    当时她还问她爹,那爹你是什么。


    她爹说,他也是半罐水,只不过他这罐深些,水多些而已。


    薛盈艳找了个桥头的小茶摊子坐下,要了汤饼暖茶,放下东西等待。


    汤饼是现煮的,要等些时辰,茶先上了来。


    她捧着茶杯,浅浅喝了一口,等了片刻,店家端着汤饼过来。


    刚刚放上桌。


    “娘子!娘子——”


    熟悉的声音,像是从老远的地方就传过来了。


    薛盈艳一下站起来,回头看去。


    一个穿着宝蓝厚袄的小丫头从桥的另一头匆匆跑来,这桥是弯桥,她先看见小丫头的脑袋,接着才是她奔跑的模样。


    “容容!!”薛盈艳几步就冲过去。


    容容年纪小,跑动的速度可比她快得多,两个人狠狠地撞抱在一处。


    俱是喜极而泣。


    抱了好一阵才分得开。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薛盈艳把她扯起来,上下摸摸,“怎么都瘦了,不是说没人欺负你吗,怎么瘦了这么多,这才多久?”


    “真的没人欺负我,方才杨妈妈还送我到桥那头,远远看见了娘子您,才放心走的。”容容也掉着眼泪,上下又摸又抱地看她,哭着说,


    “娘子您倒是胖了些,太子府没虐待您就太好了。”


    薛盈艳正心酸感动,一听这话立马眼睛就瞪起来了,狠狠一记就要敲她脑门儿上。


    但一想到这么久不见她了,又舍不得下这个手。


    她掐掐小丫头的脸蛋子,哼笑:“先去那边,我要了汤饼,咱们先吃点东西,我还给你买了花灯呢……”


    “娘子!”容容忽地叫,打断了她。


    薛盈艳一愣。


    定睛看去,只见方才还流着眼泪的小丫头,不知为何,脸色突然一下变得不对劲起来。


    “……怎么了?”她眉心一下凝住了。


    容容贴近她,呼吸有些急促:“娘子,先别吃汤饼了,我,我有件极要紧的事要和你说,咱们赶紧找个没有人的地方。”


    薛盈艳后颈处倏地一凉:“要紧事?”


    若是要紧事,为何上回给她来信不提?


    容容用力点头,眼中又是焦急又浮现恐惧:


    “这件事只能当面说,娘子快点吧,只怕错过了今晚,就不成了。”


    第48章


    坊市主街一眼望不至尽头, 闹声喧天、光彩射目,两侧食馆茶馆酒肆绵延不绝,齐齐开敞大门迎宾纳客。


    其中最人沸火热的是一处六座楼体相连而合的大酒楼, 有歌姬舞姬舒喉展舞,有技人伶人演书唱戏,更专辟一片空地, 请来三五杂耍班子开擂台斗本领,食客酒客或落座或走近,趁酒抚掌聚声叫好, 抛钱撒银如挥土扫尘。


    俗话说小隐隐于野, 大隐隐于市。


    如今这样泼天热火的盛会, 特意去找那些无人的地方,不大妥当。


    一是繁盛之下必滋盗贼,越是这样的盛事,挥水摸鱼蠢蠢欲动的便更多, 阴暗处不够安全;


    二是许多时候随便找到个地方,自以为四下空荡,却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冒出个旁听的, 又或者是路过闻着声儿钻来个探听的。


    容容说必须要找个不叫旁人看见一分一毫听见半字半语的去处, 于是薛盈艳刹那思量几转,就带着小丫头来了这京城里名声最盛的酒楼之一, 金泥楼。


    这金泥楼既是勋贵们常来常往之地,也是百姓客商繁集之处。


    “金泥”之名有两层意思, 一是此处销金如泥,二是,据说主楼最顶层是贵人们才可用的金屋之厢,共有十五间, 每一间都别有洞天,但有一处相同,厢房香壁的涂漆都融了金泥在其中,熠熠生辉。


    薛盈艳自是要不起真正的金屋,只要了二层的一处小间,但就是这样,还有点肉疼。


    付了钱财,主仆俩跟着引路的小厮朝楼上走,楼中人实在太多,时不时就得绕路,或硬穿过去。


    薛盈艳的帷帽一个不慎都有些撞歪了,压着她发髻,容容挥手护着她身体,才终于到了楼梯前。


    薛盈艳让那小厮等等,抬手要把歪垂不像样的面幂薄纱整理回原位。


    她们站的楼梯处离那杂耍班子擂台处极近,此刻场上正斗到喷火,金泥楼的人将擂台四下大门廊窗都敞开,以免烟腾气闷。


    楼旁便是先帝时开凿的明月湖,楼外被阻隔的寒飂蓄力得释,骤然涌进。


    许多人避闪不及,都迷了一瞬的眼,狠狠打了寒颤。


    薛盈艳正好在那风口处,刚将帷帽扶正了些,垂落下的薄纱便被这阵劲风吹掀得乱摆。


    她忍不住低声惊呼一刹,万幸这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面纱就自己软软落下来。


    容容上来帮她一块儿整理,三下五除二弄好,主仆俩便接着往楼上走。


    并未看见杂耍擂台边,一双五分醉态下恶忿恨毒的眼。


    金泥楼终究还是京城名楼,纵然只是最普通的小间厢房,但规制却已经不输那普通小客栈的天字号房了。


    薛盈艳在房里走动环视过,心道方才的银钱花的倒也不算冤枉。


    打发走了引路的小厮,容容探头出去左右望了,才将厢房的门紧紧闭上,插了门闩。


    这间厢房在二楼,一楼大厅极热闹,二楼也常常人来人往,外部的环境很嘈杂。关了门,房内自己说话可以听得清,但如果有人想在外边趴墙角偷听屋里动静,却是很难了。


    的确是个说话的地方。


    “这里可以了吧?”薛盈艳皱着眉头,看着那犹犹豫豫紧张无比的小丫头,“快说吧,到底什么事啊,你这弄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容容深吸了口气,几步过来,把她摁在凳子上:“娘子,您先坐下。”


    薛盈艳更加不安了,她又不是蠢,脑子那根感应祸事的弦已然不受控地猛跳起来。


    一双眼睁睁地看着面前脸色青灰的容容,咽间滚动。


    而容容等她坐好了,就俯身凑到她的耳边。


    ……


    房外依旧纷嚣喧腾。


    房内却如同被施了什么阴咒,悄悄冥冥,那桌上的灯光都像是泛着幽绿,无尽凄凉惨切。


    容容急的不行,也跪到地上,半扶半抱住从圆凳上直接软溜下来跌坐到地毯上的妇人。


    后者此刻面上惨无人色,冷汗如雨,惊魂破胆后仿佛魂已经被黑白无常勾进了十八层地狱。


    “娘子,娘子!”容容焦心欲裂,她就是害怕娘子听了消息会变成这副模样,才要找这样的地方,


    “娘子!娘子您别哭啊,咱们想想办法,想想办法总能成的,娘子,别哭了……”


    小丫头劝着劝着,实则自己都想哭了。


    而薛盈艳此刻已经听不大清楚耳边的声音了,只觉得忽远忽近,忽重忽轻。


    ……哭?


    她哭了?


    她浑身剧烈地战栗着,身上前所未有的寒冷,几乎下一刻就要这么死去,连抬手抹一抹自己眼泪的力气也没有了。


    身子比那锅里沸腾了无数回煮成烂糊的面泥还要软,已然瘫了。


    这些日一切的诡异,一切的奇怪,一切的巧合,在此刻都有了解释。


    ……她终于明白了。


    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人对待她如此的古怪,为什么明明离不得她的身子,却对她抱有杀意,为什么那天青霄宫金顶密阁里,她分明是犯错,却得到了“奖赏”。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她猛地俯下身,流着泪低声尖叫。


    这个天杀的王八蛋!!


    容容从她的反应已经看出,果真那太子府里有不对的地方,也是心乱如麻:“娘子!娘子别怕,要不,要不咱们就跑了吧?今晚就跑——”


    “跑?”薛盈艳倏地抬头,泪如雨下地惨笑,“跑到哪里去?”


    “雇契还在,私跑就是逃奴。再说了,没有人帮我们,我们能跑多远?一份海捕文书下去,那些落草为寇的杀人贼都要躲避官府,聚众才勉强抵抗,终究也逃不过剿匪,更何况你和我?”


    容容飙出了泪珠,扶着她问:“那该怎么办呀?娘子,那太子府是个陷阱,您在里头,我怕,我怕他们早晚会害您……”


    薛盈艳闭了眼,泪水顺着冰凉的腮颊流淌下来,四肢百骸僵硬发麻。


    如今她便是茫茫天地烘炉中被炼化的寒灰,生死只在一线。


    有人落难后,是若得苟全痴性命,也甘饥饿过平生,可现在,她连苟且偷生的路都走不通了。


    压在散开裙摆上的纤指缓缓地曲起来,胸脯的起伏从剧烈到一阵一阵地沉重。


    她缓缓睁开眼,朱唇死死地抿住,水润的眸里却反燎起一片燐爛灼烨,怒极横极。


    “娘子?”容容陪着她,心股跟着阵阵抖跳,“您,您是不是想到离开的办法了……?”


    薛盈艳笑了一声。


    “离开?”她的唇上有深深的咬痕,缓缓摇头,“不,我们不离开了,现在想跑,就是一个死。”


    她转过头,火烧的瞳紧紧盯着小丫头:“先前我说,在太子府站稳脚跟,就来接你,你回去等着,我们一定能享到那荣华富贵。”


    容容呆了。


    随后一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既没了退路,那自然要闯出别的活路来了。


    “娘子,可是那是——”容容慌乱着,“太危险了!”


    那可是太子!


    况且,有先前的事在,那位又是那样的性情,只怕难上加难。


    薛盈艳缓缓舒出长气,抬手揩揩眼泪:“这事儿不算毫无把握,只看之后怎么做而已。再说了,再危险,能比掉脑袋危险?”


    她咬牙切齿:“不管他是谁,就算他是金佛转世,我也要试一试!”


    她大好的年华,就不想死!


    平复了几番,薛盈艳半靠着容容,从地上站了起来。


    掏出来帕子,两人都擦了眼泪。


    薛盈艳脸上还是白的,颦眉对小丫头说:“今晚你回去……”


    “砰砰!”


    房门急促拍响两下。


    这声音还沉重得很,拍门的人颇用力。


    主仆俩转头看过去。


    容容先高声:“是谁?!”


    “送茶水点心的。”门外的声音在喧闹中穿进来,勉强听清楚。


    薛盈艳和容容对视一眼。


    这金泥楼的要价如此昂贵,送些东西也是理所当然。


    容容于是走过去,将门闩拔起来,好拉开门。


    然而门闩拔起后,下一刹,一阵猛力轰然从门外踹来!


    容容反应极快,已然朝后退去,却还是因为脚步惯力跌倒。


    薛盈艳霎时呆了,瞳中震缩,身体快过脑子,一下将桌上的灯台拿起。


    “什么人?!”她大喊。


    “娘子!!”看清来人的容容同时尖叫。


    而那踹门进来的阔面汉子目中通红,癫狂醉态,眼神里尽是酷虐憎恨。


    薛盈艳一双眼睁到最大。


    “你……”


    胡进不管那地上的小丫头,大步进来,一转头看见她。


    滔天的恨意一下全数涌上来,手里握着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棍棒,大喝:“贱人!”


    胡进口沫飞溅:“我娘那样待你,你却害她生不如死!你拿命来!”


    冤家路窄。


    谁能想到在此遇到胡家的人!


    薛盈艳浑身打颤,惊骇万分,但听完他的话,恐惧过后便是一股无名的暴烈火气。


    凭什么,凭什么所有的倒霉事都犯到她的头上来?


    就是一条活路也不给她走?


    于是唇齿噙起冷笑:“烂种的蠢货,想要老娘的命?有本事就来拿!!”


    胡进大叫着就挥棒打来,然而他喝得烂醉,力气大,行动却不敏捷,走路歪斜。


    薛盈艳扭身灵巧躲过,回转之时,手里猛地一扬。


    滚烫的灯油直直泼往他面上!


    胡进抬手挡了大半,却还是不少浇在了脸上,一时痛得惨厉大叫。


    暴怒放下手,嘶吼着要棒杀了那罪魁祸首,然而房里已空。


    薛盈艳已经趁机将地上的容容抓起来,跑出了厢房。


    刚到楼梯处,转头就看见从厢房里追出来,恶鬼一般的胡进,他形容恐怖,挥舞着棍棒,一时间金泥楼的打手都近他不得。


    薛盈艳拉着容容,主仆俩大惊失色,拼命飞速跑下楼。


    “快叫官兵来!”


    “快拦住他!!”


    “这是什么人——”


    “……”


    身后一片混乱,也全然顾不上了。


    第49章


    朱雀楼。


    王烺披甲佩刀, 自城楼上疾步而下。


    今夜元宵灯会,城中坊市巡逻皇城维安本由南衙十六卫负责,但太子率众亲贵世族登禁城城楼赏灯, 城楼四下又调来北衙羽林军专职护卫。


    他如今是右羽林军次官统领之一,储君心腹,朝野皆知威远侯府追随太子, 是而下头有关于东宫的要事,便来请见于他,以待通传。


    副将跟在他身侧, 方到楼底, 便见几个北衙金吾卫巡逻兵士在焦候, 其中一个穿的是郎将武服。


    “将军,这就是来报信的几个人。”副将道。


    就在刚才,这几个北衙的卫兵突然出现在朱雀楼下,十万火急求见, 说巡逻维安时遇到了不好处理的事,与太子府有关,思来想去不敢直接处置, 只好来报。


    说着, 还奉上了一块太子府内院的令牌。


    羽林军的人起初一听就有些惊愕,低头一看那令牌, 就更是紧张起来,于是急忙层层上报到王烺这里。


    副将挥手让那金吾卫郎将过来:“这是我们将军, 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仔仔细细说清楚了,半点也不许遗漏。”


    那郎将立即上前,拱手详述:“启禀将军, 今夜灯会,属下等奉命巡视御街西侧金泥楼一带,金泥楼占地宽广,聚众极多,时常有因各种缘由斗狠杀伤之事发生,是而每年灯会都需要着重布置人手。”


    “大概半个时辰前,金泥楼中闹出事来,楼中管事派人来报,说有一醉汉,倚醉行凶,在楼中追着两个女子,要杀害人命,还打翻灯油烛火,烧了两根梁柱、诸多器物。我们便赶紧赶过去,赶到之时,见那醉汉和几个楼内打手缠斗,刚被按住,而那两个女子也被金泥楼的人控制住,楼中管事说,这两个女子本想趁乱跑了,但被他们拦下。”


    “那两个女子,一个是个年轻妇人,一个是那妇人的贴身丫鬟。我们速速审问了一番,那妇人说那醉汉强闯厢房,寻仇害命;我们浇醒了那醉汉,那醉汉却说,他虽是强闯了厢房,可并不是一开始就要害命。那妇人是他表妹,原本要许他,却突然变了心琵琶别抱,他今日在楼中醉酒,偶遇了这表妹,就想追上去要个说法,谁知道,那妇人毒辣无比,一见到他,便立刻用灯油泼他,他受了重伤,又醉了酒,才要报复,随即闹出事来。”


    “此事涉及到金泥楼和伤人,按法度,我们必定要带人回去,搜身关押,再候审问的,可那妇人却百般不愿,喊冤叫屈,我们本要强行押人,谁料那妇人拿出了太子府的令牌,还说她是太子殿下的贴身近侍,极得太子殿下看重,所以……所以属下们实在不敢轻易做主。”


    王烺皱眉,手里拿着那块令牌,仔细端详:“太子府的近侍,还是个年轻妇人?”


    郎将点头:“不错,且那妇人……极为美貌。”


    王烺骤眯起眼,心中已然浮现出一道袅娜丽影。


    不出意外,必定是那个了。


    王烺又问:“你等审问过后,可还查看了别的?这两人的说法,真假如何?”


    郎将答:“我们仔细看过,那醉汉身上确有灯油烧过的痕迹,而那妇人和丫鬟并无性命之忧。那妇人的右手上有点许伤痕,是灯油烫后所致,故而那醉汉所说,是妇人先伤的他,并无作假。可这醉汉也说,是他先踹了房门,且他手上拿着棍棒,所以那妇人是情急之下自保,就更有可能。”


    “至于那负心不负心的起因,就是一团糊涂账了。真要追根究底,需要详查。不过,那妇人承认,这醉汉是她远房表哥,只是早出了不知多少服,根本不亲,也没有订婚一说,两人只见过一面。”


    王烺思及这些日好友魂不守舍的模样,又听着面前下官的言语,霎时冷笑。


    他心底已有了判断。


    醉汉行凶,不假,妇人自保,不假,而那醉汉所说的闹事情由,恐怕也不假。


    果真是,红颜祸水。


    他真就不明白了,真就好奇了,那女人除了一副皮囊,究竟有哪里好?


    莫非是狐妖转世,凡是和她说过话见过面的男人,都要被她下咒不成,一个个不是神魂颠倒,就是失心发狂。


    温三是这样,这个醉汉是这样,就连——


    王烺握住令牌的手一紧,抬头,漫不经心问:“人现在在哪儿?”


    郎将答道:“已经移到了太平坊的一处衙署,是否将人提来?”


    “不必。”王烺挑眉,“你们先在这儿等着,还有,今晚有关此事的人,都看好了。”


    他调步正欲回城楼上,但忽地顿住,扭头回来:


    “这妇人是太子府中人的事,你们有多少人知道?那金泥楼的人又有多少知道?”


    郎将连忙道:“将军放心,那妇人表露身份时,只有我们这些审问的人在。”


    王烺点点头:“那就好。”


    而后转身大步疾朝楼上而去。


    ……


    高楼明月,贵胄满堂,天下名灯尽集于此。


    今日登楼者唯有世府名门、勋贵宗亲,楼中音繁调骋,丝竹纵横,灵音仙乐直冲九重天霄。


    官眷贵女娇逞黛娥婵鬓,遍是衣光鬓影,臣子郎君朱颜绿鬓者放性,沉浮宦海者谈晤。


    万光烁夜,倚天楼殿。


    副君主位高坐,下首侧近者多亲近之臣,再以爵位官阶高低排次。


    盛筵之上,无数双眼睛盯在那最尊贵的人身上。


    在座诸府皆是帝京之中有资格为家中女儿一搏储君正妃之位的,即便不是太子妃,争上良娣也是极好。


    当今储君治国之能、身品相貌、文治武功,无一不足,又是皇后所出嫡子,当年陛下喜极而言,“此朕之独子”,地位稳固,加之极为勤政,甚至持重修礼至不近女色,将来必是一代明主。


    即使不为权势,也有无数闺中贵女倾心思梦。


    谢玲珑的席位在无需费力远眺,便能看清主位上副君与旁人交谈神色的地方。


    到底谢家是三公之一,地位超然。


    卫国公府的席位在他们家的对面,她不时转头过去,都对上一双情绪似怒似怨的眼,那是忿忿的姜荣。


    谢玲珑并不在乎,她是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


    其实,若是能到那个人的身边,即使不是太子妃,甚至不是良娣,而是良媛、承徽,她也愿意的。


    或许她从小就是这样的性情吧,认准了想要什么,就不肯轻易更改,也不肯要替代。


    只是,纵然她有心,那个人却是绝然无意的。


    她追逐他的背影这么多年,何尝不知道他的性情,帝京中都是尽知的。


    将来东宫选妃,首要定是考虑家世,再是德才,而非儿女情长。


    谢玲珑微抿住唇,眼里不免有些黯淡。


    若是要家世,那她就只能依靠父亲了。若是父亲肯全力相助,尚有希望。


    可父亲,却并不想让她嫁入东宫。


    她也知道其中缘由,可上一辈的恩怨,与她有何干呢?


    她不介意太子无情的,太子对别的人也都是这般,既然大家都如此,她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太子虽不重情爱,却重情义,只要她在他的身边悉心陪伴,日夜不离,她绝不信她在他心中半点位置也占不到。


    果然还是,要再想想法子。


    她心中百转千回后,又将目光朝上望去,却见方才她独自愣神的功夫,一身着羽林军将服的人到了主位旁。


    那人她倒是认得的,威远侯府的嫡长子,王烺,现在羽林军中任职,是太子的心腹。


    此刻王烺俯身到太子耳边,密言着什么,离太子最近席位的臣工都露出观望之色,可见也听不清王烺之语。


    王烺低语过后便直起身来,而太子原本静淡的面色竟是骤冷几分,错眼间,眉宇还有阴沉之色。


    谢玲珑抓紧了手中帕子,蹙眉看着,宴席上的众人也都看着。


    今夜元宵盛会,普天同庆之喜,不知是何事,竟惹得副君面露不悦。


    王烺还在一旁等候,似是在等一道令谕。


    而太子则冷面无言,掌中握着金樽,垂眸,像是凝思。


    时间点滴过去。


    不知为何,谢玲珑看着太子的神情,忽地一阵心慌,随后心脏猛地抽跳。


    就是这一刹,太子将金樽重重放在案上,起身离席,疾步而去。


    满堂哗然,众人赶紧起身恭送,而后面面相觑。


    而太子府的大太监洪喜胜则还留着,一霎惊愕过后,立刻上来笑对宾客解释安抚,道殿下忽有要事。


    众人能说什么,副君要离席,难道做臣下的还能拦着不成。


    离主位最近的年轻郎君上前几步,望着太子离开的方向,眉心皱紧。


    正欲问什么,准备跟随太子离去的王烺余光瞥到他,立刻转回,抬手示意他退回去。


    “子毅,究竟出了何事?”温祺昀问道。


    王烺的脸色复杂,只快速答了:“良安,殿下的事,你是外臣,就不要多想了,你也想不出什么结果来。”


    说完这些古怪言语,转身就疾跑跟了出去。


    温祺昀站在原地,面上既有怔怔之色,又带疑惑。


    ……


    朱雀楼与太平坊官署,距离颇近。


    路上短暂时辰,足以王烺将先前北衙郎将来禀的话全数与霍肇详说一遍。


    “……这三人现下分别关押着。”王烺说道。


    而自出了朱雀楼,霍肇神情越发寒沉,而王烺禀完了要紧的事,就跟在后头不再言语了。


    很快进入官署,里头看守的的金吾卫兵士见到副君亲临,纷纷大惊行礼。


    “那被关押的太子府之人何在?”站在右侧的太监听了一路,代主子出声询问。


    金吾卫队正上前,冷汗淋漓:“启禀殿下,臣等不敢擅动,将人关在衙署北侧厢房里,不曾刑讯审问,只是人受了惊吓,一直在哭,如今已经一刻钟没有动静了。不过我们派人进去给她送了水,确认性命无碍。”


    “带路。”太监横眉。


    金吾卫之人立刻行动起来,引着一行人向衙署北侧去。


    到了那边,只见一派屋舍,唯独一间亮着昏暗烛火。


    金吾卫领路后便速速离去,而王烺也极识时务地带人退外。


    只有太子府宦官亲卫还在。


    太监仰首轻声:“殿下,可要将薛氏带出来?”


    霍肇微眯起眼,迳向那厢房而去。


    太监立时退后,回首向众人努了努下巴。


    …


    门并未上锁。


    这里原是供衙署官员们休憩的,日日清扫,地方干净。


    霍肇站在门外,光影晦暗他深邃冷峻眉眼。


    独站片霎,直接将门推开。


    屋里极静,房门推开的吱呀声格外森森。


    这间房并不大,也毫无华饰,比那监牢里要好不知道多少,可比起太子府里,却是清陋。


    霍肇一眼便锁住那缩在窗边竹榻上,衣裳发髻俱是凌乱不整的妇人。


    她紧紧靠着墙,双手紧抱自己,肩背还在微微颤抖着,像是哭得太厉害,身体还止不住颤抖。


    可怜,狼狈。


    浑身上下都写着惊惧害怕。


    听到了有人来的声音,她也不动,大抵以为又是谁来给她送水。


    霍肇反手将房门关上,冷冷盯着那道崩溃了一般的身影。


    今日他是饮过御酒过来,此刻烦躁的焦热沸涌升腾,尽数化成沉怒戾气。


    她是他生平见过,最没有悔改之心,最能惹是生非的女人。


    掌指的骨缓缓收紧碾摩,薄唇抑成平线,额边的青筋震跳。


    或许是有人进来,却迟迟没有声音。


    竹榻上的人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她瑟瑟地抬起头,一张脸都是青白,只有泪痕流淌过的地方和眼角泛着不正常的嫣红,如此枯萎,几乎颓靡。


    在看清楚来的人是谁的一刹那,她先是彻彻底底地呆了,连睁大眼睛都忘却。


    像是看见一场成真的梦,不敢去相信。


    直到扑捉到他的影子真正是在随着跳动的烛火晃动,他是真真实实地站在她面前,


    她的胸脯倏地起伏起来,微张的唇不断地喘息,已经干涸的眼睛又充盈了泪水,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猛地站起身来,因为太久的害怕,险些跌回去。可她什么也顾不上了,踉跄地就跑了过来。


    霍肇冷立不动。


    他预想得到她会怎么样。


    无非是冲到他跟前,又跪下来,扯着他的衣摆哭诉——


    一具柔软的身体扑进他的怀里。


    妇人的手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腰身,脸埋入他的胸膛。


    猝不及防。


    毫无规矩。


    以至于他没有提前避开。


    霍肇瞳中猛缩。


    而紧紧抱住他的妇人像是在确认,脸颊几乎要融进他身体里一样摩挲,在确切真实地感受他的温度之后,她抱他更紧,像是要化作缧绁,缠绕他再不放开。


    他听见她胡乱颤抖着喃喃了什么字,而后就这么放声大哭起来,好似这辈子的委屈都在今晚了。


    霍肇僵硬地站着,手掌抬起,摁在她的肩膀。


    这是个要推开她的动作,但不知为何,他却没有动。


    大哭了一阵,她的口齿才清晰了起来,从他的胸膛仰首,竟然就这么捧住他的面容摩挲,让他的眼睛对着她的。


    她的泪水像是河湖一样涌不尽,啻啻磕磕地哭泣:“殿下……殿下……我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肩后的力道骤然沉重。


    霍肇后腮缓缓收紧。


    薛盈艳颤抖抽泣着:“那个人……我,我表兄,他拿着棍棒就要来,来杀我,他说,他说是我害了我姑母……他还颠倒黑白,说我水性杨花,不肯嫁他,他来找我讨公道,我就伤他,他才要还击……”


    “殿下,殿下你相信我好不好……殿下你去和他们说说……不是这样的,是他要来杀我……我是冤枉的……”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要打死我了……”


    她整个人摇摇欲坠,像是下一刻就要倒下,如果没有他给她依靠,她就要这样死去。


    霍肇不知道此刻他的眼中是沉戾的暴怒,只知道她的哭声让他心烦至极。


    于是他挣开了她捧住他面庞的手。


    压在她肩后的大掌转而掐住她的软颊。


    她愣愣地望着他流眼泪。


    “你为何总是惹是生非?”他沉沉逼问,一字一字凿下。


    在漪澜苑的时候是这样,到太子府了还是这样。


    现在在外头,一个没有看住,就险些被人杀了。


    为什么总是这样不乖顺,总是这样不安分?


    为什么?


    如果没有人来禀他,现在她就要进大牢里,被搜身,被刑讯,她一个空有容貌的女人,进了那样的地方,就是十死无生。


    为何不乖乖地呆在府里,看好她这条性命?!


    ……


    霍肇兀地心鼓剧震。


    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


    他难以置信。


    垂眸看着眼前这张,他应当是无比憎恨的脸,看着这个屡屡引诱自己,花言巧舌的女人。


    然而此刻他才惊觉。


    他,


    竟是不想让她死的。


    在他怔神的间隙,原本望着他流泪委屈的妇人,却渐渐变了神色。


    因为他的那一句话。


    她的面容变得惨淡灰暗,如同所有的希冀和盼望破灭。


    她同样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他为她而来,然而对她说的竟然只是这么一句话?


    “殿下……是不相信奴婢,对吗?”她愣愣地轻问。


    又变回了奴婢。


    霍肇回神,深深拧眉。


    而她已经挣脱开他的手,离开他的怀抱,向后退去。


    就这么慢慢地跪下来。


    “殿下,是来处置奴婢的吗?”她问他,悲伤到绝望,“是因为奴婢,在外丢了殿下颜面吗?”


    “殿下,就这么憎恶奴婢吗?”


    第50章


    屋中的火烛烧了太久, 未曾重剪,此刻越发摇晃。


    愈渐冥暗。


    浓重的阴影笼罩下来,如同一层轻薄如水的黑纱, 将一切色彩蒙蔽,只留下身躯物体明暗最真实的模样。


    冷立着的太子更加压迫颀峻,跪地泪流的妇人则越发脆弱黯淡。


    她看不清楚他具体的神情, 只知道他的呼吸似乎沉重。


    忽明忽暗间,他的眼眸敛遏着极度晦沉的意绪,像是卷着黑石飞砾的沸翻海浪, 最深处的事物连边缘也无法触及, 遑论看清。


    无尽的沉默, 便是最后的宣判。


    “殿下……”薛盈艳恍然地仰望他,唇瓣颤动几瞬。


    她向来是花言巧舌,不知天高地厚,在他面前比许多下臣都有胆色, 胆子大到比那些个御史还称得上一句悍不畏死。


    然而此刻,她往日那些有条有理的巧言善辩,全都没了。


    似是彻底心灰意冷。


    她的声音低弱缓慢, 没了半点痴缠, 只有哀求:“殿下,金泥楼里, 伤人的只有奴婢一人,是奴婢用灯油泼伤的胡进, 和奴婢从老家带来的小丫鬟并不相干,奴婢甘愿上公堂,只求殿下不要迁怒于她,还有……”


    说着, 她越发颤抖:“还有……”


    “殿下,看在奴婢也算是伺候了您一场的份上,能否,能否给奴婢留个全……”垂下脑袋,泣不成声。


    最后一个字没有能说出来。


    她的手臂被一股猛力强横地握锢。


    太子毫不费力,直接将她从地上提起。


    原本就发软的身体剧烈摇晃,根本无法一下站稳。


    她一下半跌在他的身上,她应当要立即起来的,因为在她从地上站起的时候,钳制她手臂的大掌就离开了。


    然而她只是眼前昏花的一瞬下意识地稍稍离开,在接触到他灼热峻健的躯体、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时,她无力半阖得眼睛又重新睁开了。


    她抬起头,面容上刹那间就有了光彩,驱散黎明蒙尘的黑暗。


    霍肇冷沉眉心,垂下眸。


    他的腰身又被她抱住。


    妇人柔软的裙身紧紧依偎融贴着他的袍摆,她的发松散得不成样子,像是方从凌乱的床榻间脱身而出。


    “殿下?”她莹润的下巴抵着他的坚硬胸膛,隔着衣衫,像弯月玉梳的小角,娇慢地钻摩。


    果然那心灰意冷只是暂时,一旦给了她一丁点甜头,她就又恢复气力,迫不及待要往上攀缠。


    “殿下,不是要带奴婢去公堂上吗?”她明明感知到他非此意,却还是委屈发问。


    装模作样。


    霍肇冷淡道:“孤何时说过。”


    “你当孤是黑白不分的昏君?”


    这便是偏向于她无罪。


    她的眼睛顿时润润地亮起来,方才憔悴幽恨一扫而空,又能颠寒作热地娇闹。


    “那殿下方才为何要吓奴婢?让奴婢以为,以为……”眼噙粉泪,忽地染上希冀的色彩,


    “殿下,您是为了救奴婢来的,对不对?您是怕奴婢出事,所以才——”


    得寸进尺。


    接着,她便亲眼看见他变脸像是刮风,听到她此问后,兀然寒下脸色。


    对她沉声呵斥:“松开。”


    上一刻还是安抚,这一刻又变得冷血无情。


    她被吓到了,惊得轻喘,不知他为何变脸:“殿下?”


    太子不再言语,只是直接将她扯离,抬手拧了眉心。


    片霎放下手,又恢复冷面无情,睨视她:“今日的事,是金吾卫来报,你在金泥楼报你自己是太子府之人,还说你自己是孤贴身的心腹近侍,以此抵抗金吾卫执法度。”


    “借东宫之势凌人,你真是越发聪慧。孤逐你去学规矩,你便是这样学成的。”


    话音落下,她的脸瞬间苍白,难以置信。


    “殿下……”


    “若非今日你算是受害,孤会再治你一罪。”太子目光冷厉,


    “回府之后,将你的腰牌交还,不许再出府,也不许再进内院,孤会让全安分派你别的差事。”


    沉重无比的一击,山崩岳震。


    这样一来,便是把她赶离身边了。


    她的脸上再无人色,一时都反应不过来,为何事情突然这样转变:“殿下?”


    “殿下不要奴婢了吗?”


    他却不再看她,转身拂袖欲走。


    “殿下!”她想追来,“殿下,奴婢知道错了,殿下别赶奴婢走——”


    “殿下!”


    “殿下——”


    君心似铁,毫无回转。


    然而他将要将门打开时,身后的挽留变成一道含泪的凄厉怨诉——


    “殿下为什么就是躲着奴婢,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


    霍肇一顿,猛地转身,凌眸看去。


    妇人还站在原地,捂着心口,看他的眼神从情爱缱绻,变为悲怆、怨恨。


    由爱故生恨。


    她竟敢用“躲”这个字。


    她像是疯了,不知从哪里生出勇气,指责他是懦夫。


    霍肇目中霎时浮上怃然,紧接阴戾。


    他感知到她要说什么。


    他的步履调转,竟是下意识要封住她的口。


    但来不及。


    “殿下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殿下对奴婢也有一点情意?”她嘶声哭问。


    算是用尽全力,但因为力气已经不足,远达不到嘶喊,反而羸弱。


    霍肇脸色铁青至极:“你敢——”


    “奴婢有什么不敢?”她竟然打断他,像是殊死一搏。


    霍肇一时竟被她的悲愤凄怨震住。


    她声泪齐下:“殿下如果对奴婢半分情意都没有,为什么当日奴婢在瞰岳堂犯了那样的大罪,殿下却还要再给奴婢一次机会?殿下如果不是怜惜奴婢,今夜为什么要撇开城楼上的宴席亲自过来?”


    她在逼问他。


    她竟敢逼问他。


    “殿下让奴婢有自知之明,可殿下却一次又一次地给奴婢希望。”她绝望地问,


    “殿下为何这样残忍?您不赶奴婢走,却又这样护着奴婢,给奴婢尝到甜头和滋味,到头来,又让奴婢放下您?”


    霍肇垂在身侧的手紧绷,掌骨近裂。


    面容无情凛冽:“是你错认。”


    “是吗?”她走上前,柔软的手掌贴住他的胸口,五指下是他的心跳,


    “殿下骗得了别人,骗得了殿下自己的心吗?”


    霍肇拂开她。


    她的手被甩开,却不再挣扎,而是含泪而笑:“原来,旁的人说的都是真的,只是奴婢蠢,不肯相信。”


    “……殿下,您真是,太无情了。”


    一种难以言说的焦窒之感从下涌上喉口,似冰似炽,折磨不堪,霍肇沉默了。


    他看着她垂首下来,双手胡乱地在脸上抹泪,却总也抹不干净。


    索性放弃了。


    还带着湿润的柔软的手指,颤抖地换了地方,握住他的大掌边缘。


    她低着头,他只看得见她的发顶,听得见她细弱沙哑的声音。


    “殿下,若真要这样对奴婢,那便一直这样下去……别再给奴婢半分的好,奴婢是贪心的人,得到一点,就只会想要更多。”


    “若是得到了一点,又反反复复地失去,奴婢,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房里的烛火彻底到了熄灭的边缘。


    “殿下……答应奴婢吗?”


    如此昏暗,然而霍肇竟然看见了她的泪珠落在地上,溅开的是什么模样的痕迹。


    像是散开的雪花。


    他的眼中翻涌冷厉的阴鸷煞气。


    “孤,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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