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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房舍的门开合又闭。


    薛盈艳独自留在了那房里, 将衣裙发髻重新整理了一番,才出了门去。


    阶下站着的是太子府内院的人,为首的宦官她也认得的, 大总管洪喜胜除全安外身边最常跟着的年轻太监,叫德才。


    德才见她出来,赶紧迎上:“薛姑姑。”


    薛盈艳哭过, 正是两眼如桃,连带着鼻尖唇瓣都是殷红,唯独面色青白。


    她轻声道:“德才公公不必客气了, 方才在房里, 殿下说了, 我在外污了太子府名声,往后都不许我再到内院伺候,还有什么姑姑不姑姑的,您是大总管身边的人, 叫我的名字都是抬举我了。”


    德才听到这些,自是心中一惊,但旋即立时摆手:“姑姑说的是哪里话, 殿下……”


    霎然而止。


    他本想说“殿下是极疼姑姑的”, 若是不疼不爱,今夜怎会撇下朱雀楼元宵盛宴, 当着诸世府亲贵的面离席,亲自赶到这太平坊小小衙署来?


    不说满府, 但凡是伺候过殿下的,哪个女子有过这样的份量?


    但一观面前女人的神情语气,又想起方才主子出来冷郁至极的神色,便是傻子, 也当知道里头定然是出了什么事。


    纵使情浓爱热,但彼此还是会争执龃龉,也是常见的。不闻民间之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吗。


    这种事,当局者可自处,旁观人却绝不可随意掺和,否则只怕惹火烧身。


    只要做好本分,绝不得罪就是了。


    德才当即便换了说法:“如今殿下既未曾真下令,府里也还没有处置,姑姑就还是殿下身边的人,一应规矩是不变的。”


    “殿下已经起驾回朱雀楼,命我等将姑姑送回太子府去。”


    薛盈艳颦眉:“那这边的事……”


    德才:“姑姑放心,那意欲杀人害命、盛会闹事的醉汉,自当按法度严惩。”


    “那跟着我的那个小丫头呢?她现在是在漪澜苑做活的,此事和她毫无干系。”


    “姑姑说的是叫容容的那个吧,也已经提出来了。之后我们会送这丫鬟回去。”


    提到容容,薛盈艳才面露些急切:“公公,我能不能见见她?”


    德才犹豫片霎,还是点了头:“那姑姑快些,殿下有吩咐,不准您久留,羽林军的王将军还在外头候着呢。”


    说罢,偏头和手下人说了几句,后者转身先行跑开。


    德才又让两个小黄门提着灯笼到薛盈艳身边。


    “姑姑随我来吧,天黑路滑,姑姑走慢些。”


    薛盈艳眼见着这些太监们对她越发小心的态度,又听到太子竟然让羽林军留下来护送她回去,眸子里微滑过氤氲浅光。


    抬起手,指尖幽幽抚了发鬓,抬步跟上德才。


    容容被两个太子府的侍卫带出来。


    “娘子!”小丫头的嗓子也哑得不成样子了。


    薛盈艳赶紧过去把她抱住,回首对德才说:“这丫头是自小跟着我的,我有些话想和她独说。”


    德才面露为难。


    薛盈艳红着眼:“殿下说,我出来就会惹事,以后都不许我再随意出府,现在不说,怕是以后都没机会了。”


    德才脸上的肉抽跳,挥挥手,众人都避到远处。


    薛盈艳低头,打量过小丫头身上无事,才松了口气。


    随后将声音压到最低,对她说:“待会儿这些人会送你回漪澜苑,你别怕,跟着他们走就是了。”


    容容适才也听见了薛盈艳说“往后不许出府”的话,此刻焦煎肺腑:


    “娘子!您刚刚说的是怎么回事?您不能出来了?那——”


    “嘘。”薛盈艳示意她止住,抬手把小丫头凌乱的头发挽到原处,不紧不慢说,


    “你就听我的,乖乖回去漪澜苑等着,我的安危,暂时不用操心。”


    容容眼看着自家娘子这颇气定神闲的模样,眼珠子亮了点:“娘子?”


    薛盈艳低声叮嘱:“记着,你回去之后,时刻留意着你宋奶奶那边。先前写信给她,要她若是来京了,就到城里陶家客栈住一段时间等着。制香司每月不当值的那几天,你都要去看看,我估摸着,也就是这一月半月的事。”


    容容意识到这才的要紧之处,当即睁大眼睛,记得认真。


    薛盈艳从腰间取下钱袋,放到小丫头手里:“这里头还有不少银子,还有一张银票,你都拿去,加上上回我给你的,打点几回车马什么的是足够的,出手别吝啬,把事情办成、见到人最重要。”


    容容把那钱袋子塞到衣襟里拍拍,用力点头。


    薛盈艳抬手又抱住她,从外人看来,就是主仆情深、不舍道别。


    她的唇压在小丫头耳畔:“还有最要紧的一点。”


    “见到了你宋奶奶,拿到了我大伯的书信,就让她赶紧回淮安去,别在京城逗留。你就和她说,我姑母那边的事已经解决了,现下我被权势更滔天的豪恶缠上,只能自救。”


    “若是有人向她打探关于我的事,她只能说这回来京城是先前约好了来探望我,那封我大伯的书信是看在旧日交情,临时受了我薛家长辈的托付,她也不知书信具体内容是什么。”


    “你拿到了书信,什么也别动,直接花银子托人送到太子府给我。”


    容容闷着声,低而重地“嗯”了一声。


    但忽地想到什么,用气声问:“娘子,要是宋奶奶没要到书信呢?”


    薛盈艳:“如果她没要到,她会自己找人给我写一封的。”


    容容:“那……那要是宋奶奶,没来呢?”


    薛盈艳慢慢轻拍她的后背:“……要是她没来,那也有没来的法子。”


    “我只等上一月。”


    ……


    远处的德才开始咳嗽,主仆俩这才惜别。


    薛盈艳目送着几个侍卫把一步三回头的容容带走,捻着帕子摁了摁双眸的眼角。


    款促湘裙,在宦官们的簇拥下,走下衙署大门的石阶。


    门口,右羽林军骑兵已经列队,护卫中间数辆车马。


    阶下站着的统领模样的人,薛盈艳一看过去,才发现是那日水榭内座上的第三人。


    她努力回忆了一下,先前蕊香晴香说过,这位王姓郎君是哪家侯府的少将军,如今在禁军中任职,原来就是羽林军。


    此刻这位王少将军,正一脸冷憎地瞪着她,好似厌恶。


    不。


    她又眯着眼睛奋力看了一下。


    不是好似,他很明显地厌恶她,并且厌恶还是次要情绪,他更像是极度地警惕她。


    仿佛她是什么以打家劫舍杀人放火为乐的危险人物。


    薛盈艳忍住想要撇下去的嘴角,走下台阶,十分有规矩地欠了欠身。


    轻慢柔声:“将军。”


    王烺冷笑,一言不发,直接侧开身。


    薛盈艳也不在意,低着头,慢悠悠地从他面前经过。


    将要过去时,抬起眼,眉眼妩媚的嫣锋挑衅般地刮过他。


    如同艳蛇行猎前的吐信。


    只是飞速的一瞬。


    一瞬过后,她又变成了心灰意冷的柔弱样子。


    王烺几乎以为自己看错。


    猛地一转头,妇人却已提裙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


    德才从身后走过来:“将军?咱们启程吧。”


    王烺锐利的目光从那垂落的车帘收回来,眉心皱得极紧。


    咬牙般:“走。”


    ……


    车轮滚动起来,马车稳重向前。


    薛盈艳坐在车里,倚到软枕上。


    疲倦闭眼。


    今日又哭了一场,真是累煞她了。


    但也不算毫无收获。


    ……其实她是真的没有想到,那个人会亲自为她而来。


    她只是敢赌,她会安然无恙地回去。回去之后,再被提到他的跟前,受他责问,那她就能趁机再做做文章。


    可他竟然,竟然亲自来了。


    为了她。


    或许,他今夜又是醉了吧。人一旦醉了,便会将许多隐秘遏抑的欲望释放出来。


    所以,她一开始看见他的震惊,很大一部分根本不是作假。


    在知道了那个人是在心知肚明她就是当夜汤泉祸首、却还和她云雨颠倒时,她就清楚,他必定是对她有情-欲的。


    只是这欲,不知究竟有多深。


    都说君心似海,说变,就变了。


    但今夜……


    着实超乎了她的预计。


    这样一来,后头的事,便要更加小心,更仔细地盘算了。


    第52章


    正月中, 十五十六的灯会最是热闹,往后三日便已多有不及。


    一连五日的元宵灯会后,年节便彻底过去了。


    冥暗的天际, 朔风幽卷雪霰寒雨飘洒而下。


    全安在暖帘处烘掉一身寒气,才进了内室。


    金案旁站着奉茶的是小宏子,见师父过来, 便无言先退出去。


    “殿下。”全安站在案前稳声报,“薛氏已经交还令牌,搬出了内院, 因殿下不曾有命, 奴才便擅作主张, 将她移去南边的识璞园看园子去了。”


    识璞园是太子府西南角最偏的一处小园,虽也是园子,常年有人打理,但因位置离主院以及各处要紧地方都甚远, 故而四季冷清。


    且这识璞园并非草木美盛之园,而是用以摆置各处贡来以及府中更替的奇石的地方,取瞻山识璞之意, 往常, 便是有贵客入府,也是不会去那边的。


    既是如此冷清, 便也没有什么活儿可做,更没有油水可言。是以府里大多数人对这地方的职事都避之不及。


    如今守在那边的, 只有寥寥几个府里的老人,每日只做些零散的事,大多数时候甚至无事,空熬日子罢了。


    霍肇手中笔顿了一霎, 但也仅仅一霎。


    “此等琐事,往后不必来报。”他眼未抬,继续批阅奏疏。


    全安:“殿下恕罪,这样小事确是不应来禀殿下的,只是……”


    太监面露纠结,似是极度为难、才不得不小心谨慎询问:


    “只是先前殿下吩咐,年后要亲自处置薛氏,如今已过元宵数日,这……”


    霍肇停了笔,抬眸,平静看去。


    浓眸中深晦,静静如无波无澜渊底。


    全安心头猛地大跳,咽了咽口水:“殿……”


    几乎想要跪下。


    好在主子并未有降罪之意。


    “孤自有打算。”


    “下去。”


    金案后太子收回眼,朱笔复又落墨。


    “是。”全安立马应下,告退而出。


    走出了瞰岳堂大门,才擦掉额边几滴汗。


    缓缓松出口气。


    这一趟不白进去。


    大多时候,主子究竟是何态度,无需明说,他们做奴才的,只看个反应,便懂得计较了。


    全安站在原地,静默思忖片霎,随后朝旁边招手。


    从瞰岳堂里出来的小宏子还在檐下等候,立刻便过来:“师父。”


    全安凑靠近去,低声:“吩咐下头那些小的们,多照顾着识璞园那边,看着些,别给我出什么差错。要是敢有落井下石故意为难的,后头若有苦果,可是他自己吃着!”


    小宏子眼里一动,颔首:“徒弟明白。”


    ……


    刚从内院那精巧舒坦的厢房搬到识璞园的房舍时,薛盈艳还是有些不习惯的。


    才体会到由俭入奢易的滋味没多久,这就又被迫体会由奢入俭难了。


    但日子也不算极为难过。


    穿戴上肯定是没那么好了,但吃食竟也不差,倒是比漪澜苑里的还好些。


    这识璞园里没多少人,人情往来上不能说是没有麻烦,而是基本没有。


    园里的石匠、看守,都是老人,男女又分开住两头,她在的院子这边,拢共就三间房舍有人住,一个是她,另外两个都是年纪大了的婆子,几乎能认定就是来养老的了。


    她分派到的差事是看园子,但全是嶙岖怪状巨石的园子有什么好看的呢?


    就是有贼,也是去偷那些华轩美榭里的珍玩古器,再次的去偷大园林里的珍贵草木苗子,谁会专程来偷一堆藏也没法藏,运也运不走的石头。


    故而,薛盈艳就此过上了彻底无所事事的日子。


    先前在内院年节里的日子也是闲散,但那时候的闲散和现在的却是完全不同的。


    当时在内院住着,不少丫鬟和婆子还来拜访她,一起吃酒喝茶,说说话。


    但如今,也就蕊香和晴香,在她刚搬过来时帮着她运东西,得了空来看过她一两回。


    如此凄清。


    若真是那内院里的女官骤然从风光体面落到这般境地,大抵活都不想活了。


    园子里另外两个老婆子早接到消息,要分来个新人。但那天她真正出现在她们跟前的时候,婆子们都是目瞪神骇,旋即便是大叹大哀。


    其中一个张婆子不是帝京生长的,说话还带着乡音:“闺女,你这样的,到这里来,唉!下半辈子哟……”


    另外一个黄婆子则是嘀咕:“也不知你究竟是犯了多大的事,竟然也到我们这里来了。”


    薛盈艳全都不理会,垂着眼睛不说话,心死了一般。


    实则是她困了,搬东西也是很累人的。


    并且,她急需养精蓄锐,哪有闲功夫在这儿陪着长吁短叹。


    还有最后一点,做戏要做全套,她现在可是“被心爱的殿下强硬拒绝并逐出内院发配荒园,受了严重情伤的奴婢”。


    谁知道会不会在什么地方,有哪些眼睛正盯着她。


    那人真就这么毫不在乎她了?


    若是那夜元宵,他没亲自来,她或许会犹疑。现在,她却不这么觉得。


    就是海水退潮,总也要些时间罢。


    没有事情可做的日子过去得很快。


    每日就是醒了,用膳,在园子里走动,天黑了睡下,周而复始。


    薛盈艳是喜欢热闹的。从前在老家,三不五时就要出去游玩,到了这京城来,哪怕是在漪澜苑的时候,都趁着放值想方设法寻乐。


    如今可倒好,困在这么个地方,想出都出不去,她和那两个年老的婆子也无话可说。


    这样的生活,她身体上是不受苦,精神上却叫她越发倦倦萎靡。


    须臾转眼大约是十来日,她最近连今日是几月几都需要耗力气才想得清楚。


    也就是她让蕊香和晴香多帮她留意着漪澜苑那边有没有信来时,给了这两个丫头格外多的银钱,


    所以即使她不说,这两个丫头也不好意思只是留意书信,主动给她带来些外头好吃的和话本子来。


    她“勉为其难”地接受,终于算解得几分苦闷。


    园子偏僻,到了夜里就更冷。


    薛盈艳窝在被里,掰着手指算。


    再等半月。


    她就再等半月。


    要是宋肖娘那边还没有消息,那她就得硬着头皮用别的法子了。


    她缩进被子里,闭上眼,暗暗祈祷。


    ……


    “姑姑!姑姑在吗?”


    院子外头促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小丫头的呼叫。


    此刻刚至未时,日头还暖。


    今年的冬天延留得久,天气还是寒冷,但如今开春,地上仅还剩一层薄雪,混着湿泥。


    薛盈艳匆匆披了外袄,将门打开。


    蕊香带笑的脸蛋就在门外:“姑姑!”


    小丫鬟扬起手中的小包袱:“从漪澜苑送来的,制香司容容给您的东西。”


    ……


    “今日春分了,倒春寒还是厉害,干爹衣衫未免薄了些。”


    全安扶老太监从暖榻坐起身。


    “这是小厨房孝敬来的春补温经汤,干爹用些。”


    全安把小几放上,再将一旁的药膳托盘放上来。


    洪喜胜捻了玉勺,轻咳几声。


    全安连忙给他拍背、


    洪喜胜喝了一口药膳,斜眼看着干儿:“你爹我老了,往后主子跟前的事,还是要你多动,德才德贵几个都是帮得上手的,但你自己心里得清楚。”


    全安皱眉:“陛下身边的大监何等岁数,爹哪里算得上老。”


    “用不着说这些虚话来,”洪喜胜摆手,“我自个儿老不老我自个儿还不清楚?最近一年,时有力不从心,你要是想你爹活久些,就学着多分担。”


    全安颔首:“……儿子明白。”


    洪喜胜喝了半碗,又幽幽道:“这些日,殿下睡得不好,太医院的方子又换了新的,熬药时,你多盯着些。”


    “这些太医,哼,就没见他们一下医好过什么病,调治个夜里安眠的法子都没有。”


    全安眼中微闪:“干爹说的是,儿子问了那些太医几回,他们还为自己医术不精狡辩,说殿下,或许是心病。”


    洪喜胜手里的勺轻敲碗边,叮当脆响。


    “唉……这些话还不是借口。说是心病了,就推脱不到他们的头上了,就得换成我们这些主子的近侍去操心,他们倒轻松了。”


    “可不是,这多是推诿的话。”


    “只不过呢,若真是心病,让我们给治好了,那就是天大的功劳,旁人抢不去,咱们得脚跟也站得更稳些。”


    “……干爹,明见万里。”


    ……


    夜深,全安才从洪喜胜院子出来,身后跟着小太监们,往自己的院子回去。


    刚到院子大门,就见门边站着个小黄门,提着灯笼焦急的样,不断跺着脚。


    全安眼力好,一眼过去便瞧出这是谁。


    也是净了身之后就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小黄门,叫小乐子,这些日,被派去专门盯着识璞园。


    全安脸色遽变。


    “师父!”小乐子扭头见他回来了,赶紧跑上来。


    全安睖睁双眼:“怎么?”


    旁边的小太监们识相立刻远离。


    小乐子才凑到他跟前,低声急禀:“师父,那边有些状况,徒弟看着不对,只能来禀您。那薛氏前些日从内院的蕊香那儿收到个从漪澜苑送来的包袱,徒弟去问外院运送的人,说检查过了,里头就是一封书信,不知具体内容是什么。”


    “薛氏自到了识璞园后,就一直心神不宁,恍恍惚惚的,但还算安分,也吃得下睡得了。可收到这封信后,突然就严重了许多。住在她旁边的两个婆子说,夜里听到她一直在哭。有个姓黄的婆子不放心,今晚入夜戳了窗纸偷看,竟然,竟然看见,薛氏拿着剪子,在手上比划……!”


    全安双目大震:“什么?!”


    小乐子:“师父别急,徒弟已经让人去看着了,那薛氏只是一时不知怎的想不开,如今又放了剪子睡下了。”


    全安咬牙切齿:“加入手,再去盯着!”


    “是!”小乐子立即应了声,但忽地犹豫几瞬,悄声问,“师父,这……咱们要不要,禀报殿下?”


    全安眉心打成结,瞪他:“多什么事!先把人看着。想法子,让那园子里的婆子打探打探,那封信里究竟说的什么。”


    小乐子一下低头:“是,徒弟蠢了,徒弟这就去。”


    第53章


    “……丫头啊, 你既来了我们园子,往后大家就是一块儿过活了,虽说不是血亲, 也勉强算半个干亲。你若有什么苦闷,也和我们说说,千万别一个人憋在心里头啊。”


    “你还这么年轻, 有什么坎儿过不去?人活一辈子,日子还长着呢,谁也不知道后头的福分, 你说是不是?”


    “再说了……”


    满面苦口婆心的老婆子站在门外, 聒絮了足足一刻钟。


    而倚在门框, 一手紧紧握着门边的年轻妇人,却只是怃然垂眼,默默听着,一语不发。


    直到黄昏最后一点余晖收尽, 她才低轻出声:“妈妈们的好意,我都明白了。我这几日身子不大舒服,想早些睡下, 天也黑了, 妈妈回去吧,妈妈特地过来, 菟娘多谢了。”


    说罢,就直起身, 要把门给关上。


    黄婆子见她这副压根没被说动的模样,当即就急了:“诶,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一定要和我们说啊。”


    “我们也是在这儿做久的人, 准能给你想法子。”


    “你可别想不开啊!”


    “砰。”门阖上,压下门闩。


    房里的烛灯点起来。


    窗纸上试图钻探的摇晃人影徘徊不定,片刻,才不甘退去。


    薛盈艳捻住脑后盘发的木簪,稍使力一抽,乌发松流披下。


    纤指不紧不慢梳抚鬓发,坐到桌旁。


    桌上敞开的匣里静躺着一封书信。


    她幽幽回眼睄过黄婆子影子退去的窗牗,轻浅哼笑一声。


    这婆子一来,她就更确定,内院那边必定还是有人看着她的。


    否则,她一个被“流放”到这儿、无根无基的奴婢,隔壁两个婆子何至于这么着急来找她说这些。


    若是心善来劝,也会有个度,实在劝不动,也就叹一声人各有命作罢了。


    可方才那黄婆子的模样,倒好像她是她亲生的似的,紧张得不行,口水都快废干。


    且她窗纸的角落破了个不起眼的洞,谁戳破的呢?


    薛盈艳款款抚掠胸脯前柔软垂落的长发,眼睛定在那书信上。


    ……究竟要选哪条路走,就看这一举了。


    若是那人真能按照先前所诺,再不对她半分情爱眷顾,同时良心大涨,愿意看在她伺候过他两回、对他“情根深种”的份上,放了她去,那也算求仁得仁。


    可如若不是。


    如若那人心硬心狠,既要面子不肯再见她,要淡忘了她,可又还介意着当初的事,不肯放她离去……


    那,她就只能再冒险再进一步了。


    兵行险招,总好过后半生都困在这个破园子里。


    既然怎么都跑不掉,她为何不让自己过好些,去谋那富贵荣华?


    她这一辈子,好日子还没过够,如果就是被遗忘在这个鸟不拉屎的荒园里,被人遗忘,老去——


    那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再者,就算她想在这里蹉跎一生,也未知能不能呢。


    那人喜怒无常,帝王家又冷血无情,万一过后,他对她放过的心思淡了,又突然被什么事挑起旧火,想起来又要杀了她,那该怎么办?


    决不能这样。


    薛盈艳微微抬首,眸中潋滟渐凝作不甘忿光。


    坐着休息了些时辰。


    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才站起身,到放水盘的架旁洗了洗脸,转步到榻边。


    踢了绣鞋,轻咳两声,身子一软,直接跌到厚被里。


    哀切的哭声就着半到趴伏的姿势凄凄穿出。


    玉山倾倒,怨泪难平。


    为情所伤,哀绪何止万千重。


    ……


    “全公公,实在不是奴婢非要用这些小事烦琐您。您也知道,那薛氏是从内院出来的人,现下她来求去,我们也不好做主乱回了她。”


    站在堂中的管事婆子脸肉抽颤,笑得勉强。


    全安坐在座上,亦是头疼。


    眼前的管事婆子专管南边园子奴婢的,也得过他的指示,要多看着薛家那个。


    前晚小乐子才来报薛家的日日哭泣,似有寻短见的意思,今早这婆子便又来报他,说薛氏竟问,当时到漪澜苑签押的是短时的雇契,能否耗费银子,提前赎她自己和那小丫头出去。


    说她家中长辈来信了,强命她回去老家,按族里安排成第三次婚!


    这要是让殿下知道了——


    “你不会回她,叫她安分些,等着期限吗?”全安怒道。


    管事婆子道:“奴婢原先是这么回的,可三言两语没说完,那薛氏就哭起来,说她是殿下点来的,若是不能立刻出去,也要个到了期限允许她走的准话,否则她在那园子里呆得实在不安心。”


    “公公是没瞧见那模样,铁打的汉子也不忍心呐,那眼睛再哭下去可就得坏了。人是不好多哭的,那识璞园又凄凉,奴婢瞧着她已经有些病了。”


    全安听见“病了”两字,更是头大如斗:“她现在何处?”


    管事婆子:“就在外头呢,公公可要见?”


    全安一霎张了张口,但又猛地顿住,挥挥手:“你先把她带回去,让她隔壁那两个婆子看紧了,别让人出什么事,先找个大夫给她看看。”


    管事婆子:“奴婢们自当尽力。”


    ……


    近些日寝殿俱是深夜方才灯灺,未至更漏将阑,又内外活泛起来。


    侍奉的人捧着器皿衣物进出,全安就在一旁等着。


    最近主子睡得不安,此事怕又触到不快之处,故而他忍耐了整整一夜,才预备着现在来报。


    直至太子身上衮龙袍尊贵齐整,颀然天挺。


    “殿下。”太监嗓子尖哑,带着犹豫,“府里有一桩为难的事……奴才不知当禀不当禀。”


    全安眼下的青黑明显至极。


    霍肇偏垂首,眼锋冷冽扫过,面色不动。


    旁边的德才递上每日清晨他必用的一杯温茶。


    霍肇接过茶盏,才淡声:“何事。”


    全安脑袋垂得更低:“殿下恕罪,是那薛氏的事。”


    霍肇握盏的掌一顿,目不旁视,声却沉下:“孤有无说过,她的事,不必再来报。”


    “殿下恕罪!”全安立时作诚惶诚恐状,“实在是奴才怕出了人命。殿下曾说要亲手处置,奴才自然得保那薛氏等到殿下钧命。”


    隐约,有掌骨与薄瓷摩擦挤压细响。


    全安听见响动,压根不敢抬头。


    “人命?”极冷的声。


    全安心明,当即速速继续禀报:“南边园子里的看守人来报,薛氏自到了识璞园中,便心神不济,前些日收到一封书信后,更是日夜哭泣,还有轻生之举。”


    霍肇盯着俯首的太监,一字一句:“她要寻死?”


    全安慌忙解释:“只是园子里的婆子瞧见似有此意,并未真的动手。”


    “薛氏似乎还有挣扎之意,奴才便命下头的人看顾些,免得真出了事。奴才又让人去打探问问,她究竟是因何事想不开。未等打听的人来报,管南边奴婢进出调-教的婆子却来了,说薛氏来求恩典。”


    “何恩典?”太子问。


    全安咽了咽口水:“薛氏说,她和她身边带来的小丫鬟本是签的漪澜苑雇契,再过数月便到期限了,能否容许她,提前赎身,她好,好……”


    头顶无言。


    全安硬着头皮答完:“好回老家去,按着族中长辈的意思,成婚。”


    话音落下,整座寝殿彻底陷入死寂。


    冷得几乎能凝冰。


    原本只在一旁听着的德才,瞧了一眼主子的脸色,浑身立时狠抖了一瞬。


    眼刀忍不住飞向一旁的全安,什么时候来报不好,就不能等他出去了再说?


    茶盏重重落回另一侧德才手中捧的呈盘上。


    “接着说。”似乎淡淡。


    全安攥紧手,躬身继续道:“薛氏还说了,若是不能立刻赎身出去,也无妨,只是想要个准话,她是犯错被逐去园子,不知能不能雇契到期后就立刻离京。”


    “管事婆子说,薛氏这些日在园中,忧思成疾,已然病了。当日薛氏来交还令牌时,对奴才说,殿下应允,此后对她再不……”


    “全安。”阴沉斩断。


    全安心下一抖,站直了身,强压着畏惧,抬起眼。


    却见主子唇衔冷笑,缓道:“告诉她,这样的把戏,休要再做来给孤看。”


    全安面露惊愕:“……殿下?”


    霍肇目锋极凛,沉声:“欲擒故纵的苦肉计罢了,你也是宫中出来,难道看不穿么。”


    他就知道,她没那么容易就罢休。


    当日在衙署里那般哭求,也不过是做戏罢了。


    一条路行不通,便换道而行。


    她会轻生?


    若真是个柔弱痴心的女子,或许会。


    但她。


    她是什么样的女人,那日后山已见分晓。


    她这番作态,不过是又想引他注目,让他怜惜她而已。


    他绝不会给她的诡计所骗,有半分心软。


    全安似懂非懂,又问:“那薛氏所求……”


    “若她安分赎罪,孤或许还愿留她一命。”霍肇面色沉厉,


    “但既是她屡教不改,又谈何开恩。就让她在那处留守,何时真正知道错了,何时再言宽恕。若是病了,便去府中医官处,叫蒋吏给她看。”


    冷声掷下,金言无改。


    全安应声出去,德才亦流着冷汗退下,那茶盏盏身有枝蔓延开的裂纹,需得更换。


    ——


    薛盈艳站在屋中,垂首听完管事婆子教诲。


    管事婆子说了一通,举起一旁的缸子灌了几大口茶水,朝她挥挥手:


    “得了,你去吧。你瞧瞧,全公公着实照顾你,特地吩咐了坐镇首席的蒋太医给你看呢。太医说了,你没什么大碍,就是心情郁结,才生的情志病。”


    “你既已从内院出来,就安分守己些,好好赎了罪过。免得再惹殿下厌烦,那可真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薛盈艳并不意外最后得回的结果。


    但垂在身前的双手还是缓缓绞紧。


    没有立刻动。


    她素面懒染铅华,忧郁憧憧,往日娇媚灵美的桃目尽盈哀愁,如此憔悴悲弱,却还是秋波含情,身韵风流。


    管事婆子眼睛挪不开,心底大叹。


    着实是不可多见的美人,偏撞到那心冷无比的主子身上,可惜了。


    “你……”她刚要张口。


    “妈妈。”面前的年轻妇人开口了,声音也浅弱,“我有一事,想问您,不知可否?”


    管事婆子一愣,却见她的面上出现一种极度恍惚和极度不安交杂在一起的情绪,那是想要逃避却不得不面对的怀疑和惊惧。


    “……你说?”


    “妈妈,”妇人的手已经明显颤抖起来,“我来太子府前,殿下曾下令在漪澜苑捉一贼婢,迟迟无果。后来,漪澜苑里的人说,那贼婢是殿下身边的人,已经逃出京城了,不知这么久了,这贼人可曾抓回来?”


    管事婆子顿时愕窒。


    这事她们在太子府中的人自是知晓的,但都是听到些消息,之后的结果,就无人懂得了。


    “这……应当是捉住了吧?”管事婆子犹豫道。


    毕竟,都这么久了,且府里的禁卫也都收回来了。


    “可知道那贼婢是谁?”妇人又问。


    管事婆子听见这问,更觉不解了:“听闻那贼婢是殿下身边的近侍,你当初是在内院的,若要知道,也是你知道,我们这些外头的哪里懂得呢?”


    妇人的脸色越发苍白:“太子府就这么大,就是听说也不曾听说过吗?再说,听闻那时府里朝外发了海捕文书的。”


    “这,这……海捕文书,倒是没见过……”管事婆子一头雾水,实在答不上来,只好反问,


    “你问这个做什么?”


    而妇人却不回答了。


    眼里空空茫茫地,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轻笑一声:


    “没什么,就是好奇。妈妈,今日多谢您替我去求恩典了。”


    她行了礼,好似恢复正常,就这样告退。


    管事婆子心下不定,惊疑地目送她离去。


    ……


    张、黄两个婆子站在房舍前,听着里头的动静。


    直到房门重新开了,蕊香从屋里出来。


    抬头看去,远天遥遥隐约传来极闷的轰然隆隆,黑云压抑。


    尚是傍晚,已像天黑。


    快要落雨了。


    蕊香被两个婆子拦住询问时,还有些不耐烦。


    现在还没下雨,她好赶紧跑回去,不然衣衫就要湿光了,她怀里可还放着一封书信,手上拿了不少东西。


    可两个婆子还是缠着问她们在里头说了些什么。


    蕊香烦不胜烦,把手臂从两人手里扯出来:


    “哎呀!真没说什么!就是姑姑说她以后用不上脂粉了,就分给我们罢了。难道你们想要?就是给你们你们也用不上!”


    说罢,不顾两个婆子扯留,径直跑出园子。


    张、黄两人对视一眼,都是惊疑。


    悄声私语。


    “什么叫用不上脂粉了……”


    “莫不是——”


    “不能吧……”


    “今晚看紧点……!”


    ……


    是夜,浓墨铺天。


    雷声隐隐,天鼓锤过,一阵大雨汹来,有如万丈海水倾倒。


    那雷声惊魂震魄,不知多少人将要夜不得眠。


    南园的管事婆子在屋里走动。


    想要静心,终究还是不能够。


    重新穿戴了,拿出油纸伞。


    看夜的小丫鬟过来:“妈妈,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管事婆子摇头:“我这心里总不安定,总想着件事,还是去向全公公禀了才好。”


    说罢,拿上灯笼,疾步朝外-


    不知第几声春雷,如穿云裂石惊霄。


    狂乱的雨声中,敞开的门被疾风吹着摇摆,不断狠狠撞击门框。


    黄婆子没敢睡,先听见的声。


    屋里屋外,都是无尽的黑。


    那惊天暴雨,将这年久的房舍都摧得几欲垮塌。


    耳边又一声门框的撞击。


    黄婆子披衣提灯,顶着狂风将门开了。


    黑暗中朝前看去。


    只见那不远处新收拾出来供人住的屋子,大门敞开着,空洞的黑,狂风暴雨灌飘进去,却毫无阻碍。


    不必细看,也知道里头定然空荡。


    刹那间魂飞魄散。


    “张婆子!张婆子!!”她飞速到邻边的另一座屋子狠狠拍门。


    “快出来!快出来!出事了——”


    张婆子满身狼狈地开门,衣衫都没穿好:“怎么了?!”


    黄婆子捶胸顿足:“不是说好的今晚多看着些吗?!人不见了!!”


    第54章


    火把与灯笼在风和雨的怒号中疯狂摇晃, 聚集起来的光亮压抑在无尽晻暗之中,微弱欲残。


    头顶是决河倾下的暴雨,耳边是拔山之风的狂啸。


    府兵们的高喊混杂着几道婆子们和小丫鬟们的焦嚎, 又全都被太监尖锐的怒吼压下。


    人群四散开来,涌入极度的冥暗中。


    骤雨在地上汹汇奔流,脚下满片泥泞, 雨水淹没鞋靴,鼻尖是泥尘混卷的龙腥。


    全安不知第几回疾抹去脸上流淌的水,一把夺过身边的小黄门手上的灯笼, 跟着冲进雨中。


    “师父!”身后高低大小的惊喊都在雨中模糊。


    “火把!再叫人来!”


    “快跟上!”


    “……”


    摧城的猛风崩雨里, 高天电彻雷轰。


    猛然一道银紫掣电划过, 一瞬黑空亮如白昼。


    几个搜寻到东边的府兵回首间眼瞳霎然睖睁。


    训练有素的身体瞬息间便疾冲上去。


    “快把她抓上来!”


    “把人摁住!!快——”


    “去叫全总管来!”


    那是离识璞园并不远的一处小园子,春夏时草木蓁蓁,如今只剩一片落满枯枝残叶的深池。


    池面上雨珠急跳、水浪翻滚,池边积水泥泞。


    被押钳着强行拎站起来的妇人裙摆已经彻底污脏, 长发衣裙尽数透湿,但她也不在乎了,一言不发, 低着头。


    之后飞奔赶来的婆子们接替了府兵, 其中经验老道的已经拿出帕子,塞入她的口中。


    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最先找到人的府兵说,当时人已经下了池子。


    全安看她的眼神极度复杂, 他的身后还站着去报信的南园管事婆子、识璞园最先发现人失踪的两个婆子,这三人还惊魂未定,大喘着气。


    今夜这样规模的调动是先斩后奏,小宏子已去寝殿禀报。


    全安叹了口气。


    心中其实也有些不忍。


    实也没想到她竟会寻死。


    便是知道了殿下是有意拿她来府里折磨, 可到底殿下也未曾要她的命,甚至还犹豫着放了她去,何必非要大闹出来,装作不知不好吗。


    如今这样,是逼着殿下不得不下最后的处置了。


    “……先把她带去清理一番。”


    ……


    时隔快一月,她又被带回原本居住的那座院子。


    押着她进盥室的仆妇们手上利落,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氤氲的熱雾蒸腾起来,流水中融散着馥郁的香气。


    水潮流淋而下,从极冷到极暖,浑身顫抖战栗。


    薛盈艳控制不住头晕目眩。


    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会儿手脚,就被毫不留情地强硬压制。


    今夜远未过去。


    她的口中重新被绑住,绞起的软帕压住她的舌。


    既是待处的罪人,也就没有穿戴齐整光鲜的必要了。


    这里距主子的寝殿,不过片刻的步程。


    丹楹刻桷的尊贵之地,本应光焰荧煌。


    但夤夜此刻,寥寥几盏绰灯破不开深彻的昏黑深晦。


    身体感知的是温暖,但意识却畏惧警惕,这里是极度冷寂阴阒的危险之地。


    薛盈艳跪在地上,准确的说,她已经受不住地匍匐下去。


    长发緊润地贴在玲珑丰盈的身躯上,连同细薄的丝軟白裙,潮濕将裙身濡淹作透明,掩盖下或雪白或嫣紅的,都若隱若现。


    一尾水中被捉起,此刻干涸濒死的鱼。


    狼狈昏惨地侧倒在地毯上,口中被绑住,手腕也被绑住,身上也毫无力气。


    殿外依旧暴雨疾怒,掣电奔雷轰然声吼,白电撕裂深浓的晦冥黑暗,但也只是一刹那的光明。


    这一刹那,她恍惚间看见不远处的雕壁,那上头有她荏弱蜷缩的影子。


    而她的身前,是不知何时到来、男人颀长阴沉的身影。


    迷蒙间,灼熱的气息降临靠近。


    她手上、口中的束縛被解开。


    薛盈艳忍不住大口地呼吸起来,肩背顫抖着,劇烈地喘息。


    她挣扎着,艰难地撑身起来。


    身体刚直起来一点的时候,脖颈被猛地掐住。


    “呃……!”她痛苦地仰首。


    泪水从眼尾滚下,她伸出手,攀扯住太子玄色的寝袍。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霍肇面无表情,似乎无喜无悲。


    但薛盈艳的泪流得更凶。


    或许是肌肤相亲过,直觉告诉她,他此刻是怒极。


    如此深幽狂乱的雨夜,黑暗之中,任何的掩饰、伪装,都尽数消弭。


    人甚至可以化作兽,一切都追寻本能。


    生死都暂时忘却,再无所顾忌。


    她的指甲在他的手背上抓划。


    他还是松开了她。


    她猛地俯下身,不断咳喘。


    喘息着,她慢慢抬首:“……奴婢是何时知道的,还重要吗?”


    男人的眼神极度冷漠:“是谁告诉你的?”


    薛盈艳摇了摇头:“没有人告诉我。”


    她的泪水细弱滑落,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袖:“……离开殿下身边以后,不知怎的,心就静下来了。”


    “一个人在那园子里,日日夜夜的,除了胡思乱想,还能做什么呢?想着想着,就想通了许多。”


    她唇角露出惨淡的笑:“说来好笑,很多时候,不到那般境地,事情总是想不明白。奴婢是个蠢的,若是那聪明的女子,只怕早就想到了吧。殿下,是不是觉得奴婢太笨?”


    男人神色冷峻,不发一言。


    沉默亦是回答。


    “殿下,”她缓缓靠近他,声音里带着颤抖,“殿下要奴婢来,就是为了折磨奴婢,为了杀掉奴婢,对不对?”


    “所以无论奴婢对您如何真心,您都不肯有半点怜惜……”


    霍肇将她拂开,站起身。


    “真心?你以为,孤看不穿你不过是巧言令色?”他睥睨着她的狼狈,


    “当日你在漪澜苑犯下那等罪行,孤留你到如今,已是仁慈。”


    她仰首看去,连半丝怜悯也不曾在他的眼中找到。


    她彻底绝望了,但却还固执地不肯相信,连连摇着头。


    “那殿下为什么还要让人来看顾奴婢,来救奴婢?”


    “那是全安自作主张。”


    “不是!”她费尽全部的力气,攀着他的袍摆,哭泣着摇摇欲坠,“是殿下的意思,我知道是殿下……!”


    他眉宇间划过躁意,沉声:“孤留你的命,是为了亲手处置!”


    冰冷的话语,一瞬便将她的坚持摧垮。


    她战栗地跌坐下去。


    “亲手……处置?”她怔怔地空茫,嗫嚅地重复。


    “殿下,真的要杀我?”


    “殿下要亲手杀我?”


    淋淋漉漉的泪从眼滑落,眸中交杂的绝望与爱恋竟一时让人无法直面。


    霍肇抬首,偏开眼。


    他薄唇抿成冷平的直线,四肢百骸的经络里滚动起无尽的燥暴。


    身后内殿的壁上就悬挂着锋利无比的宝剑。


    如今已经是最后的时刻了。


    他已经在这个女人的身上耗费了不应的过多的时间,而她还是那样不知好歹。


    他已留了她一条命,但她却总是要更多。


    要不到,她便走上绝路。


    这样的一个女人,这样一个女人——


    “殿下是不是要亲手杀我?”她还在哭着逼问。


    他额颞处青筋猛地震跳,紧绷到最后的极限。


    下一瞬目中骤然迸发凌厉,戾视她沉喝:“难道不是你自己寻死?!”


    如若他真要杀她,她焉能有命活到今天?!


    他冷笑道:“你自知有罪,还故意来求恩典离京婚配,不就是想让孤再注意你。如今你进退无望,才作这出戏来!”


    他突然爆发的怒火将她吓得狠狠惊窒住,脸上空白一片,泪水却更汹涌。


    她颤抖地摇着头,愣愣地:“……不是,不是的……”


    男人阴沉的面色无改,冷憎阴鸷。


    她的身体却纏繞而上,一点一点地攀到他的腰,再至胸膛,最后深深地依偎。


    他躁怒欲走,却被她緊抱住。


    妇人的身体柔如棉花,丰軟濕暖,整个儿抱上来,将他的薄袍一并浸濕,无法忽视地阵阵酥養,躯体每一寸都泛起熾熱的麻刺。


    “殿下为什么总是这样狠心,奴婢也不想就这样在那地方淹死,可殿下要奴婢怎么活下去——”她哀凄地哭泣。


    男人的怒气微顿住。


    “奴婢本以为,只要离开殿下身边,就能再也不想着殿下,这样,殿下也就不会再那么憎恶奴婢了……可是真正走了之后,奴婢没有一日不思念殿下……”


    “可奴婢又想着,殿下是不愿见奴婢的,奴婢生熬着,也无碍,奴婢只要想到,殿下就和奴婢在一个府里,奴婢就还撑得下去……可谁知道,谁知道……”


    她仰首起来,痴望着他伤心欲绝:“谁知道族中长辈来信,要奴婢回去,和别的男人成婚,还提了奴婢爹娘的坟墓,用以要挟……!那书信是从淮安而来,殿下若是不信,只管拿来查看。”


    “是,奴婢去求恩典,就是想让殿下再注意到奴婢,那是奴婢最后的机会了……若是殿下肯再见奴婢,奴婢是不会去寻死的,可殿下您这么狠心……这么狠心!”


    男人眉川压得极沉,下颌绷紧。


    而她细腕环到他的颈后,哀弱地说:“听说那人,也是个鳏夫,家里有儿女,是个经营铺子的,等嫁过去了,奴婢就要和那素不相识的人衽席交欢,为他生儿育女……”


    “闭,嘴。”他兀然咬牙。


    妇人踮起了足,鼻尖蹭着他的,泪水也染湿他的面:“殿下在乎吗?殿下根本就不在乎……”


    “那日后山,汤泉里,是奴婢第一眼见到殿下。”她忽地提起这桩不堪的旧罪,脸上却露出如梦似幻的恍然,仿佛重温美梦,“奴婢从来没有见过,像殿下这样的男人……”


    不知何时,他的身躯被她勾拉得越发向下。


    或许是没有发觉,或许是无意识的纵容。


    她抬手就能轻易抚摸他的面庞,抚摸他深邃冷硬的眉眼、挺直英锐的鼻梁,色泽冷淡的薄唇……


    “殿下那时闭着眼,却那么英武,奴婢有些醉了,看着殿下,只以为是梦里的仙君……奴婢便痴迷了,便疯魔了,才做出那样的事,是奴婢对不起殿下……”


    “可是奴婢不后悔,因为奴婢爱殿下,殿下是奴婢此生唯一爱过的男人……”


    她说着,腿骨酸軟,有些摇晃。


    腰后遽然撑来一只大掌,将她稳住。


    “唯一?”霍肇冷笑,“那你那两个丈夫呢?”


    她的面上露出羞愧,泪水涟涟:“奴婢……对不住他们。”


    她抽泣着,额头轻轻抵住他的:“奴婢也不想躲着殿下,奴婢是怕,奴婢实在是怕了。老家的人,都说奴婢命硬克夫,都嫌奴婢晦气,说是奴婢害死的人,如果不是这样,奴婢也不会千里迢迢地来京城投奔姑母。”


    “奴婢是怕,殿下要是知道,是奴婢这样晦气的人靠近了您,您定然会厌憎无比,当时,殿下不也下了令,要抓人严惩吗?还说,还说要凌迟……”


    听到“凌迟”,霍肇脸色冷了些,但沉声却道:“你畏罪私逃,难道不该受罚?”


    她身子一颤,眼中浮现几分茫然:“……自然是,该受罚的。”


    她握住他另一只手,引着,伸进她已然松散无比的衣襟,毫无阻碍地按上她的心口。


    男人的掌极度熾熱,尾指觸弄到殷紅的蕊珠,她控制不住地顫栗一瞬。


    胸脯起伏着,连带着那只被拢在深壑间的掌。


    男人的身躯越发熾硬,她听见他的呼吸沉重。


    “奴婢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爹娘不在了,也没了丈夫,就是死了,也不足惜。”


    “可奴婢不想跳湖了,如果殿下还是要奴婢死,就赏奴婢恩典吧。”她朱唇咬着他的耳畔,“殿下亲手杀了奴婢吧。死在殿下的手中,奴婢才心甘情愿。是奴婢害了殿下,那日初见到殿下,奴婢心里便再也放不下了……”


    “殿下,您杀了奴婢吧,如果您不杀奴婢,奴婢这辈子都没有办法不思慕您……”


    软唇轻嚅着,渐渐从耳畔移转到男人的薄唇。


    厮摩轻咬。


    她朦胧着泪,去看他的眼睛。男人的眸里深晦地翻涌着极度浓厉的意绪,沉压遏抑。


    她缓慢伸出舌,柔軟扭動着,想要鑽进最后的关隘。


    心口和腰后的力道越发沉重,渐次狠厉。


    纏綿細碎的幽幽寂靜。


    好一会儿,她勾舔回银丝,委屈弱问:“殿下……还要不要杀奴婢……?”


    “要是殿下肯原谅奴婢了,不杀奴婢了……”


    “就张开嘴,好不好?”


    第55章


    渊深泼墨的黑夜收尽光明, 丝点烛火的亮都要呑吃殆尽。


    怒雨天漏般盆盎泼下,狂横萧风锤打着琉璃殿窗。


    檐下的惊鸟铃晃撞出毫无规律、难停难抑的叮铿脆响。


    或许是这声太清、像是金银的呻鸣,故而那嚣狂的雨声也无法将之淹没,


    叮叮铃铃、嗡嗡嘤嘤的铃声。


    諔诡地、幽异地,和已然混乱如泥浆的脑袋中的嗡鸣连成一线。


    面容半伏进被衾中,齿间撕扯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灵草, 无力地在沉浮摧毁中受尽责难。


    花明月暗悄笼轻雾,唇间再次撕扯坏被上一处珠线钩织的华贵锦面。


    她像是在受罚。


    他对她狠厉无情、不留余地的訓誡,既是报复她起初的引莠, 又惩戒她之后的屡教不改、离经叛道。


    他一句一句斥问她知错没有。


    可她还是不服, 委屈地痛哭, 摇头抵死不认。


    殿外暴雨狂风肆啸最盛的时候,确是她不肯干休使坏。


    但那不是不得已吗?


    他分明也动情,隔着衣衫,也无法掩饰。可他还一副金尊玉贵不可侵犯的模样。


    她求得都快恼了, 才见他有所反应。


    若她唇上涂抹胭脂,此刻他微磙的喉结、薄汗滑落深峻的脸……都该是嫣色的印记。


    她攀进他怀里,而后百般瀍磨。


    于是惹了他盛怒。


    成势顷刻间倒转。


    他是她男人里身躯最高大颀峻的、膂力最强横狠悍的, 偏偏还是性情最深沉冷厉的。


    初初时她还没发觉他是要收拾她。


    还能低声柔气地应和, 直到她哭得死去活来,他都还未果, 她便惊惧瑟缩起来了。


    遂下意识地自救起来。故意愈发使性,而这便是火上浇油。


    她看见太子勾唇轻笑。那笑是冷笑。悍戾阴鸷。


    她从不知道他竟这么坏。帝王家的男人, 坏也坏得透顶。


    内殿深处有一面鎏金紫檀雕框的镜,半人高。不过数十步的距离。


    她拼命地挣扎,却都失败。


    长发散亂披在面上,几乎看不清前路, 没有被放下,直接被镪行调转了身。


    男人的身躯高大,镜里瞧不见他的面容,只有一点下颏。但她却全然曝露无疑。


    镜如银水,让她此时此刻可笑的心思与无所遁形,把她映了个一清二楚。


    她溃败大哭。


    委屈气急了。哭骂身后的人,骂他丅流、浑蛋……


    太子长指钳着她的颊,薄唇抵在她耳畔,极度低沉地呵斥了她一声放肆,而后便欻疾以龙翥之态恚怒厉撘。


    她的魂魄从无天无地的黑暗里被捉住。她哭闹求饶。却没得半分怜悯。


    “这不就是你求来的么,如今又躲什么?”


    太子的声音极度沙哑,带着冷厉沉狠:“给孤受着。”


    如同一着不慎在道士身下现了原形的妖。要命的七寸被斩妖剑切入命脉,再无力逃脱。


    宫殿许多处狼藉混乱。


    她又被锢回原处,晻暗不明间越过生死不知多少回。


    根本也没再想着什么攀龙附凤,什么哀求君心。


    拼尽力气,半边身子坠到塌下。还未喘得上一丝自由的气,又被轻而易举攥扯回去。


    她恍惚以为自己皮开禸绽。


    眼睛只留得一条细细的缝,眼淚隨著滑落,她唇里含着指尖,只是牙齿也几乎没了力气。


    就这么颓然倒下去。


    ————


    雨声渐渐小了。


    从瓢泼倾盆,变作淅留淅零滴滴点点的细密。


    外头的梆子又敲响。


    好似已三更。


    又或是四更。


    薛盈艳听不清楚了。


    只知道好像过了许久许久。


    有宫人们小心翼翼请进的声音。


    她身上牢牢裹着衣衫,被抱在男人怀里,柔軟的侧颊压在太子宽阔强健的肩上。


    眼尾嫣红的眸半阖着,还欲落不落地蓄着珠泪。


    眉眼娇慵地垂耷下来,幽袅的慾气。


    昏昏沉沉,迷迷糊糊,身子却还控制不住地顫唞戰慄着。


    她身上难受,额头发了熱,腹里也不舒服。


    她今夜暴雨中下了那寒池,又被这番索命地折磨,如何不病?


    真真是委屈得过不去。


    于是又低低哼哼地哭起来。


    垂在男人胸膛的指尖无意识地抓撓,留下浅淡的痕迹。


    背后有一只大掌,沉沉抚摸着安抚她。


    连接内外的青铜铃震响。


    殿门谨慎无比,缓慢地推开。


    一入内,便是扑袭而来的浓重奇诡腥香。


    紧接,满地扯撕乱撒狼藉,随着暗光深深蜿蜒至最深处的内殿。


    太监们俱是身躯猛地一抖。


    事实上在外寒风雨夜中等候时,都已心中有了数。


    只是如今进来,还是不免愕窒心震。


    原是个处置罪人的冷夜,一转眼,就彻底变了。


    或许今夜之后,府中便要变天了——


    全安挥手,侍者们私下散开,点灯、捧衣、奉茶……


    后头跟进的捧着器皿物件静默站好,以备主子吩咐。


    全安暗暗定心,蹑步向内殿而去。


    越向里,越心惊胆战。


    最深处的声响渐渐听得清晰。


    先是细细碎碎的、妇人柔顫黏腻的哭声。


    哀哀戚戚,娇酥销骨,似乎正缠摩作闹着。


    再便是主子低沉的轻哄。


    声线还是冷冽,却带着无可掩饰的丝许柔情。


    全安的眼皮都连带着蹦跳起来。


    到了十二扇屏风处,他便先止住步子了。


    垂首谨慎低唤:“殿下。”


    “浴殿已经准备好候着了,还有养身的汤药。”


    话音一落,里头的动静骤然惊乱几瞬。


    妇人的哭声更瑟娇,与之而来的,太子便要哄得更多。


    全安擦擦鬓边的汗。


    其实他的声音稳当,也并不尖锐骇人,但还是惊了里头的人。


    万幸主子并未动怒。


    “传太医。”沉声自深处而来。


    全安恭敬应:“是。”


    第56章


    靡曼浴殿中依旧水汽氤氲。


    内殿绡幔珠帘后, 侍婢们提着添了银炭香料的鎏金球炉,细细为俯在暖榻上刚刚出浴,此刻已然弱倦昏睡过去的妇人温烘长发。


    她紧闭着眸子侧躺着, 被穿上银线暗纹的云丝寝裙。


    薄薄流水般的柔软料子,温绵地贴在玲珑躯线上。


    并不严实紧密的衣物,掩不住自身上莹白玉腻的颈子一路蜿蜒至雪肪深壑中的肆虐曖痕。细腕和足踝处, 都还横亘着狠厉钳制后紅紫的圈迹。


    真是累极了,额头还滚烫。


    睡也睡不安稳,眉心颤颤不时蹙起, 眼尾滑着泪。


    端是可怜。


    外殿, 太子静坐宝椅, 撒发披襟,双目闭阖。


    这回到近前的是洪喜胜。


    老太监的脚步声比那飘进来的也不差多少,恭敬微躬着身。


    站定后,速速抬眼, 睄见主子松解后慵舒浅愉神色。


    心中斟酌几番言语,方道:“殿下,太医开方的风寒汤药已经熬好了, 还有……避子汤。”


    霍肇睁开眼, 移眸瞥去。


    洪喜胜赔了笑,解释:“殿下, 按着规矩,以奴婢之身侍奉的女子, 都是要用避子汤的。”


    “薛氏……娘子,自然也不例外。”


    话落,便静等着吩咐。


    面前迟迟无声。


    太子府中的汤药,所用的药材自然都是最好的。避子汤亦是如此, 效力十足,才不留后患。


    只不过是药三分毒,药效极佳,对身体的害处自然也不是寻常民间药铺开的汤剂可比。


    此时内殿走出婢女,见状稍顿,方才行礼恭敬禀报:“殿下,娘子已更衣了毕,只是娘子疲乏,又昏睡过去了。”


    霍肇起身。


    吩咐洪喜胜:“把风寒的汤药端进来。”


    老太监张口:“殿下,那避子……”


    “不必了。”


    掷下话,霍肇便向内殿去。


    洪喜胜站在原地,吊吸口暖气,转步往殿外。


    全安正在外头等着。


    见洪喜胜出来,忙迎上去:“爹?”


    他眼睛瞪睁着等候结果。


    下人们熬了两份药,主子如何传药,意味可大不相同。


    洪喜胜朝他点点头:“避子汤可去了。”


    全安登时眼中一烁。


    既是不要避子汤。


    那便是,要给位分了。


    全安朝浴殿深深望了一眼,心中不知几回大叹,那殿内的妇人本领实在了不得。


    果真让她走到这步了。


    或许如今能得的位分不高,毕竟良媛以上,宫中都会斟酌关注了,要禀上陛下。


    但这位到底是东宫第一位妃妾,意义自然是不同的。


    要是能抓得住机会,福分也足够,再诞下殿下的长子,日后少说也能争得上个妃位。


    洪喜胜:“殿下还在里头等着,快去把风寒的汤药拿来。”


    全安赶忙应了,转身亲自去端药-


    一夜暴雨后,天地净洗。


    金碧明绚光彩流淌殿内,透射入镂金帐中。


    天光已经大亮。


    薛盈艳醒来时,用了许久,脑袋才从昏沉里抽出一点。


    云被松软,锦枕半凉。


    盯着华美的帐顶良久。


    迷迷糊糊记起,今晨榻上另一人抽身而去时,她极短暂地呢喃了几声。


    眼瞳缓缓缩起,认出了这处。


    暴雨深夜时,这里混乱狼藉得不堪,原本的罗帐被她扯得残坏、被衾湿秽浸透。


    此刻却焕然一新了。


    是太子的寝榻。


    薛盈艳彻底清醒了。


    身体下意识地动起来,却酸软得发麻,又松跌回去。


    忍不住侧首促促地咳喘了几声。


    外殿立刻有了动静。


    她在里头睡着,外头一直有婢女轮着守候。


    “娘子可是醒了?”婢女的声音清俏,脚步匆匆地进来。


    不止一人。


    镂金帐被缓慢掀开,挂上金钩。


    侍婢们见她醒来,都是松了口气的模样。


    如今已到午时了。


    薛盈艳看着面前的婢女们,认得出她们。


    这些婢女一直是内院侍奉的,只不过不是贴身侍奉储君,而是在女官们手下做精细的活儿,有几个还是宫里出来的。


    职责不同,她从前便也和她们没有太多交集,但过年时,还一个屋里吃过年夜饭。


    如今骤然又见到,竟还有些难为情。


    而且她们对她的称呼……


    薛盈艳将被子拢了拢,颦眉:“你们……”


    侍婢们则是相视一眼,齐齐扬笑,向她行礼:“奴婢们恭喜娘子,娘子大喜了。”


    薛盈艳先是一怔。


    片霎后,眼睛忽睁,呼吸悄悄一窒。


    ……


    今日朝会早毕。


    霍肇回到主院时,婢女们正将香粉漱盂端出。


    留下看着寝殿这边的是德才。


    德才几步小跑上来:“殿下,娘子醒了不久,刚用过药,太医说,喝了两刻钟后,方能用膳。”


    霍肇微眯眼,看了寝殿一瞬,转身调步。


    众人跟随,先至侧殿更衣。


    衮龙袍褪下,换作瑞云金纹深玄常袍。


    “她如何?”


    “蒋太医来看了,娘子的高热退去,但太医说或许还会有反复,需得静养几日。”


    “……”


    殿门缓开,里头有小丫鬟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安慰。


    德才适间请罪,说薛盈艳醒来后一直惴惴难安,也不怎么说话,他们便自作主张,将两个她最熟悉的小丫头——晴香蕊香,一并叫来陪着了。


    霍肇稳步而入,过数道帘屏。


    绮窗边新摆置一座金玉红酸枝贵妃榻。


    妇人哀弱斜倚着靠背,青丝潺潺披落身上,粉面低垂,神色显而易见的不安。


    旁边的两个小丫鬟又是宽慰又是想惹她笑一笑。


    她却兴致不高,有时刚扬了扬唇角,但下一瞬就又高兴不起来,浅浅叹气,情含雨病云愁。


    直至他现身。


    晴香蕊香先发现,双双紧张无比,转身行礼:“殿下!”


    榻上的妇人猛地抬头,看见他之后,手撑着榻面直起身来。


    眼里噙着泪,一霎张了张唇,却又怯怯闭上,欲言又止。


    霍肇命两个丫鬟出去。


    蕊香晴香丝毫不敢耽慢,脚步倒腾得飞快出了寝殿。


    沉重殿门闭阖的闷响在悄寂里格外明显。


    妇人已经从贵妃榻上下来,小心翼翼,似乎不敢,可还是鼓着勇气,慢慢到了他面前。


    “殿下……”她试着轻唤一声。


    他无言,沉沉凝睇她。


    她倏地咬紧唇,呼吸急了几分。纤指微颤,无比小心地,缓缓伸出去。


    片霎,指尖轻轻触到他的掌。


    紧接尝试着,钻进他的掌心、慢慢穿入他的指间……


    最后美梦成真般,难以置信地,颤抖着缠绕紧扣。


    霍肇不动。但他的神色却没有往日面对她时的冷冽肃漠,眉心浅压。


    这便是给了她更多的鼓励。


    “殿下。”她转怯作喜,流着泪笑唤了一声。


    扑进他怀中。


    像是此刻才敢确认醒来时婢女们意味不明的道喜。


    他接受她了。


    再也不躲避她的“真心”。


    “殿下,殿下……”像是怎么也唤不够。


    她又将他牵着到贵妃榻,让他坐下。


    而她还是那样没有规矩,慢慢坐到了他的蹆上。


    她小臂从薄软的衣袖中伸出,紧环住他的脖颈,鼻尖轻轻蹭摩他的侧颊。


    “殿下。”声音里再不是哀求怜惜,而是欣喜的甜蜜。


    缱绻了好一会儿,忽地,她又直起身来,柔嫩的掌心捧着他的面庞,引着他看向自己。


    水润的桃眸里又盈上不安,怯怯:“……殿下为什么不说话?”


    “奴婢是不是……在做梦?”


    说着,与他耳鬓廝磨,呼吸交纏。


    “殿下快告诉奴婢……这些都是真的……殿下快说,好不好?”她吻舐他的唇,柔柔怜怜的轻语。


    腰肢随着不安而无意识地扭动。


    霍肇猛地抬手,大掌压住她不安分的腰蹆。


    她遽然松唇,惊吓到了似的轻喘一声。


    而后又委屈了,越发抱紧他。


    脸蛋埋到他颈窝,哭哭啼啼地:“殿下为什么?殿下是不是又后悔了,不肯要奴婢了?”


    “殿下金口玉言,是不会欺负奴婢的,对不对?”


    “奴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殿下了,奴婢也只想要殿下……”


    霍肇眉心沉皱,闭眼。


    长臂环锢紧了怀里三言两语就又开始哭闹的妇人。


    只觉得从未有过的酸异烦恼。


    丈夫择妻,当以贤德、才华为重,天家子孙更应如此。


    便是纳妾,也应谨慎择色,东宫妃妾,历来也多是官家女子。


    她的身份,已是不合礼教所期。


    但他已要了她身子,她又无依无靠,不过是一片痴心求个依庇。


    纳便纳了。


    只是……


    实在太缠人。


    光天化日便如此痴缠,日后怎生了得。


    霍肇睁开眼,掌捏住她后颈,将她拉起来。


    他面色冷肃,重抹去她泪,沉声:“哭什么。”


    薛盈艳抽泣着:“奴,奴婢……”


    霍肇打断她:“孤欲纳你,从今日后,你便不再是奴婢。”


    “而是孤的承徽。”


    第57章


    他说完, 坐在他怀里的薛盈艳却呆了,脸上露出茫然来。


    承徽?


    承徽是什么东西?


    太子说出来,她脑子里却连具体的哪两个字都冒不出来。


    若不是太子先说了一句, “再不是奴婢”,她真就以为这两个字是什么更高人一等的奴婢称号了。


    若不是奴婢……


    那,难道是女官?


    她要做女官了?


    她脑袋里乱乱的一团浆糊, 懵然这一会儿,就是傻子也看出来不对,何况她正依偎着的这人了。


    霍肇拧眉:“怎么?”


    承徽位同正五品, 只在太子妃、良娣、良媛之下, 以她的出身根基, 一纳入府里便是承徽,已是拔高了优待。


    若非看她病着、娘家无靠、常常惹出祸事,除了哭闹痴缠又别无城府手段,位分太低恐护不住她这条性命, 按着往日规矩,他是绝不会如此打算的。


    而她难道还嫌低了?


    霍肇眼中冷了些。


    人心不足蛇吞象。


    宫中、朝廷,从来也多得是这样的人。嘴上说不在意品阶权势, 实则口是心非, 自作聪明,到了关键时候, 就忍耐不住,某些瞬间暴露出心底真正的意图。


    掌中还残有刚为妇人拭泪后的濡湿, 此刻从凉,渐渐灼刺起来——


    他沉沉开口:“你……”


    却正好与她同时撞上。


    “承徽,是做什么的啊?”


    妇人迷茫地看着他,小声地问。


    霍肇一怔。


    而她看见他的反应, 还有些赧然,像是为无知羞愧。


    再问时,她脸上就更难为情,愈发小心翼翼:


    “殿下,承徽,是女官吗?奴婢也能做女官?”


    问完后,她便眼见着男人的眼神更加复杂。


    似有若无的,有些无奈?


    难道不是女官?是什么管事的外号?


    她羞怯地低下头去,泪珠儿又打转了。


    下一瞬,脸蛋被轻捏着抬起来。


    男人正色凝视她,出奇耐性的解释:“承徽,是东宫妃妾的位分。孤的正妻是太子妃,太子妃下良娣,良娣之下良媛,再次,便是承徽。”


    “册封的文书会交由礼部来办,册封后,你便是内命妇,一应品级待遇,遵照礼制。”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


    在床榻上的时候,这声音便更沙哑,没入她的耳中,会叫她连带着耳根下的肌肤都会发麻。


    而眼下这一刻,她却不止是耳朵发麻了,整个身子都狠狠哆嗦了一下。


    要不是脸颊还被捏着,她险些叫出来。


    不是因为高兴。


    而是吓傻了。


    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也没能把那些话给克化掉。


    什么礼部,什么内命妇,什么册封……


    这些都是什么,都是什么?


    薛盈艳浑身都有些冷了。


    因为她从没想过,做了太子的女人,是要上名分的!


    她先前在漪澜苑,只是制香司里的奴婢,到了太子府,也还是奴婢,只不过职责变为伺候主子起居。


    整个太子府都没有半个女主子,她又从哪里去学东宫妃妾究竟有多少、何等品级、分别是什么名称地位呢?


    就连教导她的女官都没有提这回事,那内院规矩的册子上也没记载。


    她出身市井,而在民间,娶妻纳妾,哪里有这么多讲究?


    也就是那些大户人家,还有正妻平妻、贵妾良妾贱妾通房的区别,这都是复杂无比了。


    在她的意识里,只知道天子后宫三千,有皇后、四妃、九嫔、嫔位下有美人才人各种名号。


    至于皇太子的妻妾,便只听过太子妃,至于下头,应该就是侧妃吧,侧妃之下是各种侍妾,连名分都不一定有的,随来随走。


    这些都还是托赖话本子和戏班子,心里有个模糊的概念。


    她知道自己的出身低微、还嫁过两回人,所以她根本没指望什么过什么太子妃太子侧妃,那些都是世家贵女才能担当的位置,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她本就只打算跟他一场、当个奴婢之名侍妾之实的女人,只要这高高在上的储君,能给她更好的待遇,让她享受享受荣华富贵就成。


    这些男人不就吃口新鲜么,这人本就对她成见颇多,又能把心思放在她身上多久?


    民间不还有许多皇帝微服私访暗中留情,却没有将临幸的女子带入宫中的传说吗。


    等到哪日他真腻了,她再想法子哀求一番,让他赏她金银田地,她高高兴兴就回家去了。


    她哪里知道,她哪里知道?!


    他要册封她?!


    那她还走得了吗?


    日后这人可是要登基为帝的,那她不就得跟着进宫去了?


    她只是想穿金戴银,不想进宫里龙争虎斗啊!


    或许是她满面空白的呆样儿太乐人,捏着她软颊的太子竟笑了,往日从来冷峻严肃的人,面容染上柔情,朗辉如月,让人不由得心鼓乱颤。


    “怎么,傻了?”太子松了指力,把她眼睫上无意识掉下来的泪珠抹了,


    “放心吧,不会有人敢说什么。”


    薛盈艳眼含热泪,扯起唇角,颤声:“殿下待奴婢这样好,可是奴婢这样的身份,只怕会给殿下许多麻烦。”


    她勾紧了他的脖颈,凄凄地痴望他:“殿下,纵然殿下不说,奴婢心里也知道,知道自己不配。”


    “殿下不要为了奴婢烦扰,只要能在殿下身边,即使没有名分,奴婢也是心甘情愿的。殿下,还是收回成命……”


    然太子却敛了笑,沉沉吐出两字:“不可。”


    她心里一跳。


    “殿下?”


    “你既已侍奉孤,没有名分,成何体统。”


    “可是……”


    “此事已定。”


    霍肇肃声,斩钉截铁。


    这自然也是礼制规矩。


    京中确也不乏世家大宅中,有些荒淫纨绔将院中女使丫鬟尽梳拢到床榻上,却不收房的。


    而这是实实在在的丑事。说出去,都是为人不耻。


    他在寝殿中要了她,自漪澜苑到太子府,数回缠绵,她除了入东宫,还能去哪里。


    既入了东宫,侍奉枕席,又如何能以奴婢之身毫无名分。


    她是个痴的,又出身不高,只会娇气缠人,自然想不到这些。


    思及此,再看她惴惴发软的样子,霍肇眉川松展些,腿上动了,掂了掂她:“这些事都是按礼制走,无需你操心。”


    “还有,别再自称奴婢。”


    薛盈艳看不见自己脸上的表情,不知是不是笑的比哭难看。


    气喘了两下,浅浅嘤咛一声算是答应,转身又趴回到男人肩上,埋进他的颈窝不说话。


    肩背微微颤抖着,五指攥紧他的衣领,把那处面料弄得皱极。


    好似是感动极了。


    青丝柔软地摩擦他的下颌、脖颈,细细麻麻的痒。


    霍肇皱眉,因着方才想到她不懂规矩,便起了训诲的心思。


    且她还有些倔,他不应她,她甚至敢去寻死,可见教一次也是不够的,往后都得时时提醒,今日只是开始。


    再看目下她这样白日纠缠上来,念在她尚在病中,昨晚又受了罪,就下不为例。


    但他话语还是凛肃几分,沉声道:“日后,你要多学规矩,既入了太子府,便该知体统,明事理,不许再浮浪媚上,乱了规矩。”


    话落,怀里柔软如棉的身子幽幽扭动几下,妇人脸颊从埋到侧压。


    她声音闷闷软软,似乎疲倦慵懒:“殿下明明知道奴……奴家不懂分寸,什么才算是亲近殿下,又不媚上?”


    和先前哀怜不同,竟有两分咄咄的意思。


    好似换了人。


    又像是,生气了。


    霍肇眉心沉了些。


    都说情债比钱债难还千百倍,大抵便是如此了。


    他怀里这个,本就比旁的女子磨人粘人,提到名分不见她多激动,还不肯要,一说起规矩,她就又冒起作闹的苗头了。


    但这是不能纵容的。


    霍肇钳住她手臂,迳将她拉起来。


    她也随着他的动作,像晃悠的水草似的被他扯直身,唇瓣微抿,无辜地看他。


    霍肇冷声,一字一句:“过后自有人来教导你。当初漪澜苑和瞰岳堂中的事,都不能再有。在外头场合,不许随意再勾引孤。以后你既有名分,出去一言一行,皆是东宫的颜面,若有言行失度,朝内朝外,也只会认为是孤管束不力,娇惯坏了你。”


    他话说得严肃,而妇人撇了撇嘴。


    好一会儿,才在他的逼视下委屈地点了点头,不情不愿地慢腔慢调:“是是,殿下说得是。奴家错了。”


    他方松了钳制。


    但还逼问:“错在哪儿?”


    她得了解放,哼哼唧唧地依偎回他怀里,娇娇怯怯数自己的罪状:


    “都怪奴家情不自禁,贪恋殿下,恨不能日日夜夜都恩爱不离,让殿下受累了。”


    这哪里是诚心认错。


    她说着说着,身下幽幽地软动。


    霍肇眼里一凛,掌抬起,沉沉抽了她后翘一记。


    “诶呀!”她痛呼了一声,直起身来,又是委屈又是羞怒地瞪他。


    霍肇肃冷回视。


    最后当然是她败下阵来,瑟缩了下脖子。


    她咽间动了动,随口狡辩:“奴家只是想多让殿下看着奴家罢了。再说了,殿下将来还要有太子妃,有良娣,有不知道多少新人。能让殿下只看见奴家的日子有多少?奴家只想要殿下也真心相待……”


    未料这几句像是触了男人的逆鳞。


    薛盈艳眼睁睁看着太子的脸色冷下来。


    她心头抖了抖,一下湮了声:“殿,殿下……?”


    睫羽跟着轻颤。


    霍肇面无表情,寒沉凝睇面前的妇人。


    她方才说的话,尾音似乎还在空气中晃荡。


    而其中的意思——


    如今东宫中仅她一人,但她已然对将来的太子妃、良娣等心存不自觉的怨念。


    这也罢了,善妒的妇人不罕见。


    由爱生妒,常情。


    但她竟要他的真心?


    想要他像她对他一样?


    要他也对她,疯魔了般痴缠?


    ……


    放肆。


    霍肇的神色渐渐冷硬,一字一句:“不要奢望你不该想的。”


    薛盈艳有些慌乱,脑子里飞快地转。


    片霎,心里才勉强盘算出来,大概是那句说他将来还要有太子妃、良娣、不知多少新人的话触了他禁忌。


    这些天潢贵胄,不都讲究后院安宁吗,帝王家就更是如此了,善妒若是严重,是项罪名。


    她的话里隐约透露着独占他一人的意思,自然会惹他不快了。她算什么,如何敢言语里怨妒东宫未来真正的女主人,怨妒那些注定位分在她之上的贵女们。


    知道了关窍,她赶紧低下头,掉着泪珠颤巍巍认错:“是,是奴家说错了。”


    男人脸色好看些。


    薛盈艳趁机抽泣着再依偎进他怀里,低声:“都是奴家心爱殿下,非要缠着殿下,奴家不敢奢望别的,只要殿下能有一点点在乎奴家就好,只要一点点,就够了……”


    她神色哀凄,声音也低弱,伤透了心似的。


    霍肇自然也知道她为何伤心,但帝王家,情爱乃大忌。


    譬如他父皇母后,岂不就是悲剧。


    于多年前早逝的母后、于谢家长房的主君谢正瞻、于谢家长房那个生母被更改作不明、年幼就因疫病去世的长子、于如今性情愈发阴僻的父皇、以及其余被牵扯进去的人,都是如此。


    霍肇闭了闭眼。


    再睁眸时,沉稳道:“孤训诲你,是为了你好。若你安分守己,将来自有你的前程。再者,你如今有了位分,与民间那些门户里不得不争宠的奴婢不同,东宫不会少你半分俸禄赏赐。”


    薛盈艳正哭得起劲儿,骤然听见“俸禄”,霎时一噎。


    紧接泪眼朦胧地从男人肩膀上起来,不解的模样:“俸禄?什么俸禄?”


    什么叫,不少她的俸禄?


    俸禄这两个字倒是不陌生的。


    可是,不是只有官老爷,才有“俸禄”吗?


    听说那些大宅院里的妾室,都是领的月钱啊。


    太子大抵是已经习惯她的没有见识,解释道:“东宫承徽,乃内命妇,位同正五品官。”


    薛盈艳全身猛地一僵,连带着泪珠子都僵住了。


    眼睛缓慢地放大,心脏一抽、一抽……紧接疯狂震跳起来。


    “什,什么?”她没听清楚似的。


    正什么?


    多少品?


    太子神色平静,但唇角难察地朝上了一点:“正五品。”


    薛盈艳大大地倒吸一口凉气。


    旋即不可置信地抬起手,指向她自己,话都说不清楚了。


    “五,五……?”


    霍肇神色淡然地看她一下抽气,一下晃脑袋,像是要确认没再做梦。


    只是在她要下手掐自个儿的时候,他把她的手抓住。


    不紧不慢,摇头无奈。


    薛盈艳只觉得眼前色彩缤纷,冒着无数星星。


    她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五品。


    五,品。


    还是正的。


    正五品!


    她简直要仰天叫出声来。


    她竟然,正五品了?!


    要知道,要知道她嫁的第一任丈夫孙世耀,家中只是因为祖上屡出将官,而还在世的老太爷更是正七品致仕,整个孙家在县里,就是响当当的大户人家了。


    至于第二任丈夫李阑,考上了举人,却迟迟轮不上补缺官职,即使轮上,也就是九品芝麻小官,不知多久能升上去。即使如此,李阑的名声也是不小的。


    而她们薛家就更不用说了,整个家族从祖辈开始,就没听过做官的。


    家里的奉祀生,还是因为许多代以前,本朝开国时,她的不知道多少个曾的祖父,救济了一群霍姓人,后来霍氏开国,才得知救的是战乱里失散落难的高祖亲弟一家,故因此获封大忠大义之士,他们薛家世世代代都得了额外优待。


    但传到现在,也就是个唬人的名声和威望,半个品也没有啊。


    而她,进了一趟京,睡了个男人,就五品了?


    薛盈艳愣愣地转眼和面容冷淡的太子对视,胸脯不受控地起伏起来。


    这惊喜实在太大,让她一下把最开始的脱身不得抛到脑后去,一时想不起来。


    她喜极而泣地吟咛一声,一下又扑上去,手臂紧紧抱住他脖颈。


    “殿下!”她娇声叫他,莺啼婉转。


    “嗯。”淡淡。


    她全身都写着兴奋,垂在他袍摆之侧的小腿动弹着,在他耳边哼哼唧唧。


    倒是半点也不遮掩,只差把高兴写在脑门儿上。


    将追名逐利贪慕虚荣直接摆出来,通常是不招人喜欢的。


    但霍肇此刻,筋脉里流动着暖温,并不觉得她面目可憎。


    倒是……


    她还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表真心,含泪带泣地撒娇:


    “殿下,殿下是如今这世上,对奴家最好的人了。殿下不知道,当初来京城前,奴家过的都是什么日子。旁的人都说我命硬克夫,欺我骂我,不仅半分遗产都不想给我,还要扣我的嫁妆。我当时没有办法,只能拿着绳子到他们的门口上吊,他们才肯给些钱财。”


    “实在是被那些亲戚欺负惨了,没有容身之所,那边又有许多土财主员外要我去做小妾,我这才上京来。谁知道来了京城,又碰见个强逼嫁人的姑母。”


    霍肇瞳中微缩,随即额颞骤紧,环在她腰后的手臂力道沉重起来。


    她抽抽搭搭地:“幸好,幸好遇到殿下,殿下就是老天爷赐给奴家的救星。这辈子奴家非殿下不要,只要殿下不嫌弃奴家,不赶奴家走,奴家一定会一生一世都陪在殿下身边,就是死,也不离开。”


    霍肇把她抱紧,默了片霎,沉声:“只要你安分,孤就不会赶你。”


    他对她实在没有什么要求,才华斐然、贤淑品行、持家有道……这些,他是不指望她的。


    只要她乖一些,听话一些,他自然不会亏待了她。


    妇人在他肩上用力地点点头,好一会儿,直起身,破涕为笑。


    霍肇拿了帕子,擦干她满面泪痕。


    她边让他擦着,边问:“那殿下,我以后,是不是也可以穿戴锦缎、金簪、玉镯什么的……?”


    霍肇眯起眼,实则是不知她为何问这些。


    东宫妃妾,若是连这些东西都不能用,那怕是要亡国了。


    而他的凝视看起来有些凶,她顿时又小心翼翼起来:“我,我就问问。”


    她垂眉低声,像是羞赧:“不怕殿下笑话,刚来京城的时候,下了码头,曾看见过一齐到的大户人家楼船,下来的官眷们,都风光极了,衣裳首饰像是神仙话本里的一样,真是好生漂亮。”


    “朝廷的规矩,平头百姓,不能戴金佩玉。殿下也知道,奴家家里不是官户,后来嫁了人,前后的夫家,也都没有官身……”


    太子抬起她脸颊,沉声:“一应该给你的,自不会缺了你,想要什么,吩咐全安就是了。”


    “奴家是怕自己太贪心,穿戴得太过,坏了规矩……”


    太子眉川微拧:“你如今已是东宫的人,自有你的地位,休和那些官眷相比。她们和你,不同。”


    她是他的妇人,储君的妃妾,难道还比不上臣子府中的女眷。


    薛盈艳听出他的意思,顿时转嗔作喜。


    等他给她擦干净了眼泪,她便又道:“殿下,还有一桩事,奴家想求殿下。”


    “何事?”


    “奴家有个小丫鬟,您也知道的,叫容容,现在还在漪澜苑里呆着。”


    她说完,期期地看他。


    霍肇当然知道她想求什么。


    “……明日,让洪喜胜派人去接她过来,就作你身边的一等婢女。”


    “多谢殿下!”她登时大喜,脑袋凑上去,在他侧颜深深亲吻。


    而后眼眸水润润地,羞涩轻声:“殿下对奴家这么好,奴家无以为报……”


    霍肇眯起眼。


    她凑到他耳畔,幽幽地吹气:“以后,奴家每天都给殿下守夜……”


    霍肇青筋直跳。


    果然先前的认错,都是一时的,必须要时时警惕她。


    方才说过要有规矩,瞧瞧,才过了多久。


    他冷硬如铁,忽地说:“再敢狐媚,罚你抄写《女训》百遍。”


    薛盈艳吹耳风正欢,骤然来这么一句,给她吓得哆嗦:“殿,殿下?”


    霍肇不理她,站起身,连带着把她横抱起来。


    薛盈艳惊呼一声,抱紧他。


    到了外殿,将她放到桌旁。


    唤殿外太监传来午膳。


    第58章


    用过了午膳, 又传太医来了一回。


    用膳的时候,薛盈艳胃口倒是还好,吃完了还说要出去园里走走, 好克化。


    这几日正是倒春寒严重,外头的风刺凉,霍肇便不允, 叫了侍女们进来,就陪着她在寝殿里转圈。


    “这里够你走一阵的了。”他原话说。


    薛盈艳气急,但是怎么说, 也不见他点头, 只得闷哼着听话, 在寝殿里兜圈。


    转悠着转悠着,竟也有些趣味。


    她进出这座寝殿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但里面的摆设器具、桌椅榻壁、珍玩古画……全都没好好看过。


    这回倒是有了机会。


    她也不掩饰自己没见过世面,边听着侍女的介绍, 朱唇里又叹又惊的轻呼。


    然后和侍女们低低窸窣的笑语。


    霍肇在外听着,慢品德才端上来的淡茶。


    直到转进内殿,惊呼的声音变了, 变成由侍女们发出来。


    霍肇疾步进去。


    侍女们正围扶着薛盈艳坐到一旁的罗汉榻上。


    方才转着转着, 她忽地晕眩晃了一下,把身边的人都吓着了。


    侍女们退开些, 霍肇过去,大掌压在她额上, 发现她又开始发热。不算很滚烫,但也绝不正常。


    “殿下……”她晕乎好了些,扯着他绣瑞兽纹的袖口。


    霍肇盯着她,又探抚她的脸颊和颈子, 口中吩咐一旁的侍女:“去传蒋吏和易泰来。”


    一个是坐镇太子府的太医首席,一个是太医院里最擅调理妇人身体的妇科圣手。


    两个太医紧赶过来。


    把过脉后,又是施针又是开药。


    扎曲池穴的时候,薛盈艳头紧靠在男人怀里。


    她最讨厌扎针,尤其是那针被太医双指捻着,一点点微旋着深入。


    越是小心,便越慢,越慢,就越折磨人。


    薛盈艳紧闭着眼。


    男人的掌抬起来,覆到她上半张面容。


    薛盈艳半点不想领情。


    一想到这罪是怎么来的,她就恨不得张嘴咬他满手的牙印子。


    然而她人还缩在他怀里,除了蓄着粉泪哼哼,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不仅如此,还得被他沉着脸教训。说她只是在寝殿里转两下就变成这样,如此没用,还想着往外跑。


    随后下了令,在太医说她彻底大好之前,半步也不许踏出主院。


    薛盈艳听了更气了,借着不舒服动弹两下,绣鞋的后跟狠狠踢在他的小腿上。


    不踢都不解恨!


    她是用了当下十足的力气的,只不过男人人高马大,当然也皮糙肉厚,铜墙铁壁似的,她足跟都有些麻,他还面不改色。


    长臂未曾使多少力,就把她锢得不能再乱动弹。淡声让她安分坐好些,免得施针不顺。


    薛盈艳气得半昏过去。


    ……


    半个时辰后,寝殿里重归寂静。


    施针服药后,内殿里的妇人睡下了。


    蒋吏和易泰来将看诊后的结果细禀后退下。


    霍肇没有午憩的习惯。午膳后他通常去瞰岳堂处理朝务,闲暇后到射堂或演武场。


    如今开春了,年后消停一阵,预备着又要多事起来。


    大事总两样,一是将至的春闱,春闱后殿试,为彰天家惜才之心,殿试后由朝廷为新科进士设琼林宴。


    二是春狩,在京郊以北的皇家御苑举办,世府名门、勋贵宗亲随往。


    这两件大事,按以往惯例,都是由皇帝亲自主持。只不过近些年,景德帝深居简出,从去年起,一应事宜皆放权于监国储君。


    出了寝殿,到瞰岳堂中。


    霍肇将洪喜胜召来案前。


    要紧的事,还是由老人去办。


    洪喜胜来前便隐隐有所预感。


    但案后的主子开口后,还是将他惊住了。


    “孤意将薛氏册为承徽,你来拟命,发于中书,册封之事由礼部权办。”


    洪喜胜眼睛顿时大睁。


    虽想得到那位必然有名分,但他们私心猜测是奉仪、若是主子心情畅快,说不得能到昭训。


    毕竟那是个丧夫未满两年的寡妇,出身又低,最初之事还颇不堪,让主子雷霆震怒。


    能将一局死棋扳到目下境况,已是匪夷所思,她竟还能有本事说动素来冷肃刚正的殿下,得来这样的位分?


    说句僭越的,洪喜胜都想悄摸去那位跟前问问,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但这些自然也只能在心里想想,开口只有从命:“是。”


    顿了顿,洪喜胜又问:“殿下,那薛承徽身边伺候的人,还有住处……”


    若是寻常册封,他是不会问这么多的,但眼下这位不同。


    又是东宫第一位也是独位,如今又直接住在殿下寝殿中,元宵时德才来报,殿下是命王少将军和右羽林军将人护送回来。


    今天用午膳时,在寝殿里兜兜圈子身边都有六七个侍女陪着,要知道以正常规矩,承徽身边宫女最多八人,太监两人。


    种种早已超了规格。


    也是,这么些年就纳了这么一个,如何不宝贝些。


    只是为保稳妥,还是小心试探一番。


    霍肇沉默片霎,道:“将东配殿给她。”


    洪喜胜霎时老嘴一撮,老眼一睖。


    住配殿,那和住主殿又有什么……


    不给他多想时间,上头的命令还在继续。


    “她身边的人都不是伺候久的,方才跟着她的那些留给她,让全安再去选几个宫里伺候过的老人。”


    “是。”


    “她有个贴身丫鬟在漪澜苑,明日将人调来,给她作一等婢女。”


    “是。”


    霍肇神色淡然:“至于太监,她是个胡来没规矩的,让德贵带着他那些徒弟去跟着她,在府里的时候,让全安多看着。”


    洪喜胜有些口干舌涩:“是是,老奴都记下了。”


    记下这些,就应下去行事了。


    但老太监没挪步,而是小心翼翼提了另一桩事:


    “殿下,方才蒋太医说,需用些温补的药给薛承徽调理身子。奴才想着,库房里有一味宫里来的仙经养身丸,只是不知,可不可用?”


    霍肇狭眸微眯,冷道:“此事为何不问蒋吏。”


    这话听起来着实是这老东西老糊涂了,该用什么药,不问太医院,来问主子?


    洪喜胜诶哟地告罪,解释道:“殿下,这仙经养身丸乃是御贡之物,珍贵非常,太医也说是最好的。只是按着规矩,诸如此等御赐珍品,没有殿下的允准,是不能给薛承徽用的呀。”


    霍肇眉宇间掠过不耐:“给她用。这些微末的东西,往后不用来禀了。”


    洪喜胜胸腔里大跳:“老奴明白了。”


    霍肇冷睇这老货一眼,沉声:“东配殿给她之后,若有什么要换改 ,让她自己从库房挑。”


    似是不欲再听这些烦琐小事。


    洪喜胜谄笑应下后,小步退下。


    趁着今日时辰还早,东配殿那边这就该加紧收拾出来了。


    ……


    午膳后喝完太医新开的药,薛盈艳一睡便到了快晚膳的时候。


    醒来时,侍女来禀报,说殿下入宫了,召廷臣政事堂议事,至今未回。


    薛盈艳才不管这些政事不政事的,只象征性地问问,要紧的是她肚子饿了。


    外头天都快黑了,也不知道那新药里头都下了什么东西,让她睡得昏天暗地。


    而下了床,身上也没什么力气。


    洗漱穿戴后,副总管太监全安从殿外进来,笑眯眯给她行礼。


    全安说,要册封她的太子谕令已经发到中书了,只差之后礼部的册封文书。


    “恭喜承徽,贺喜承徽。”


    殿中众侍一齐向她道贺。


    薛盈艳倚在贵妃榻上,肚子是饿瘪的,头是还昏着的,连一群人朝她行礼的不习惯都没力气去在意了。


    手背撑在颌下,懒懒打了个哈欠。幽慵之时,最是多情娇态。


    启唇叹了口气,让他们都起来吧,别这么多人杵她跟前了,怪挤得慌的。


    全安回头眼睛示意多余的人出去,随后又将太子对她的一应安排细细说来。


    薛盈艳听完,就问:“那我今晚住东配殿?”


    全安噎了下:“这……承徽,东配殿还未收拾好。”


    薛盈艳轻哼了声,眉眼里哪有乖顺,不是乖戾便不错了。


    全安眼观鼻鼻观心。


    然而下一瞬,贵妃榻上的妇人忽地蹙眉,说:“我不喜欢这个称呼,能不能换了呀。”


    全安一愣,抬头:“承徽说什么?”


    薛盈艳眉心蹙得更紧了:“我不喜欢承徽来承徽去的,半点不好听。”


    全安登时面露为难:“可这是规矩,这是敬称……”


    “什么规矩呀,我都不在意。”薛盈艳驳他,撑起来身,“以后就都叫娘子好了,这总可以吧。”


    全安讪讪半霎,说:“这倒也不错的,原本下头人也是称您承徽娘子。”


    薛盈艳满意了,又靠回去。


    随后嫣唇轻翘,桃眸水波如勾似的,盯着面前的太监。


    片刻,忽而幽幽慢唤:“……全安公公。”


    声音也极致酥软,要是离得再近,能直搔到心肉深处。


    全安在触到她眼波时就已经猛地一个激灵,此刻正暗暗咬着牙。


    一是庆幸自己是个阉人,但即使如此,也不由得头皮发麻。


    二是警铃大作,怪不得主子下令,要他们多看着这位,果真还是殿下英明。


    全安赔笑道:“娘子唤奴才姓名即可,娘子可是有何吩咐?”


    薛盈艳纤指抚了抚发鬓,柔声:“也没什么事,就是今日殿下同我说,若我有什么想要的,就和你说。所以……”


    全安了然:“娘子尽管吩咐。”


    是要问殿下的行踪?还是又想做什么不好办的事了……


    “我的俸禄什么时候能领啊?”妇人眨巴着眼睛问。


    全安呆了。


    薛盈艳坐直身,满脸认真地和他算:“殿下说了,我有俸禄的,难道不能提前领吗?你看啊,方才你们这么多人恭喜我,若是换在别处,有了喜事,我是不是该赏赐你们些东西?而且昨夜那样大的雨,府里这么多人出去找我,也着实辛苦了,这也得打赏打赏对吧?这都需要银子呀,所以我何时能领啊?”


    全安脸上都木了,好一会儿,僵硬着点头附和:


    “……娘子,想得周全。只不过昨夜出去的人,殿下也都赏过了。至于俸禄……文书未下,您便还没有俸禄。”


    薛盈艳大惊:“那文书不下来,我就半点银子也没有吗?”


    她都当了五品官了,五品也这么穷吗?


    她住着金殿,睡着金屋,她下头坐着的这张贵妃榻都价值千金了,而她居然没有钱花?!


    这还不如当奴婢,明天可就是领月钱的时候了。


    她悲从中来,转口就丧气地问:“殿下什么时候回来?”


    全安鬓边一下就出了汗了,赶紧安抚她:


    “娘子莫急!奴才只是说没有俸禄,内命妇的俸禄是宫中所发。您平日若有什么花销,那自是旁算在咱们东宫里的。殿下都说随您花用了,奴才这就去为您支来。”


    薛盈艳一听,立马又精神了,眼睛润亮:“怎么不早说。”


    “快去快去,我知道你曾经照顾我,我呢,也不是那不知恩图报的人,待会儿给你多分些。”


    全安也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只能僵着脸赔着笑:“娘子说笑了,娘子稍候。”


    他朝后快步要退下。


    片霎,贵妃榻上的妇人忽地又伸手召他,扬声道:“诶,我饿了,晚膳什么时候呀?”


    全安已经退到颇远了,又不得不高声:“奴才这就为娘子传膳!”


    说完就转身小跑起来。


    殿外的侍女们接上,鱼贯又进了殿来。


    金丝楠木圆桌上肴烹异品,盘列珍馐,足让人眼花缭乱。


    薛盈艳被扶着坐下来,听旁边的侍女说,这还是少的,因为她病还没好,多有忌口。


    薛盈艳也是伺候过那人用膳的,对这阵仗不算惊讶。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带着三个小黄门进来的全安。


    薛盈艳的眼睛一下就定在小黄门们手上捧着的沉重呈盘上。


    “娘子。”全安笑了笑,将盘上软布掀下。


    一盘满满银锭,一盘金叶、金饼、银票,还有一盘是分装在几个大锦囊里的碎银、两匣珍珠。


    旁边伺候的侍女们眼睛都微微瞪圆,但到底从宫里出来,也算见过大世面,只是惊愕,并未失态。


    薛盈艳则长长倒吸一口气,目眐心震。


    全安:“娘子,这些……”


    “这,这些都是给我的?”薛盈艳控制不住声音里哆哆嗦嗦。


    虽然她在太子的玉榻上都滚了不知多少回了,但是价值连城的器物和真真正正等量的金银到底还是有区别。


    一齐摆在眼前时,当然是后者更惊心动魄。


    全安笑道:“自然都是给娘子的。”


    薛盈艳从眼睛到四肢百骸都有些麻了,一瞬间想起那块被她当做压箱底宝贝的金饼,如今一模一样的东西,整整齐齐叠成一摞,堆码在那呈盘的一边。


    她胸脯起伏几轮,好一会儿,才颤着招手。


    小黄门们到她跟前。


    薛盈艳拿起那锦囊,又抓了抓金叶子。


    抬起头,环视四周的侍女太监们,眨巴眼:“要不,你们排个队?”


    ……


    储君金辂酉时末出宫,戌时回府。


    回到府里后,霍肇听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寝殿那边出了个大方慷慨的散财娘娘。


    也“收了好处”的全安站在堂中,羞惭无比:“殿下,娘子也是爱惜奴婢们。”


    德贵也被塞了金叶子,不得不附和:“是啊殿下,娘子从前是苦过来的,一朝高兴,这才……”


    霍肇捏了捏眉心,挥挥手让他们下去。


    ……还是不省心。


    不止是不省心,还难养得很。


    照她这样穷人乍富高兴了就撒钱的法子,寻常人户绝养不起。


    也就是在东宫了,且如今就娇养着她一个,往外丢金子也供得。


    戌时末,瞰岳堂灯灺。


    这么些日子,第一回 书房的灯火未曾维持到深夜。


    从浴殿中出来,夜已浓黑。


    东配殿一片黑暗,主殿灯烛明亮。


    霍肇扫视一眼,瞥向一旁的老太监。


    洪喜胜小心道:“殿下,东配殿还未收拾出来,加上承徽身子不适,老奴便也不敢拿着册子去烦扰。所以……”


    老太监垂着脑袋,半晌,见着身前主子袍摆微动,向寝殿而去。


    殿内,侍女们向他行礼后,便纷纷散开,将各处连枝宫灯一一压灭、焚上安神香、将金钩上卷帘散下……


    寝殿中慢慢昏暗。


    霍肇向内行去。


    身后重重茜纱、金幔垂闭落阖。


    越往里,他不自觉眉心越沉压。


    并不是愤怒、并不是厌烦,但究竟是什么意绪,却极难言语。


    终到了最深处。


    镂金帐正垂着,昏暗的光华幽然洒落,照映榻深处一道侧睡着的影。


    霍肇停住步。


    而帐内的人竟并未睡着,听见了动静,轻咛一声,慢慢撑身坐起来。


    她扭身回来,影子一颤。


    是被他吓着了。


    但很快又平复下来,轻轻叫了一声:“殿下?”


    霍肇不语。


    一只柔软雪白的手从金帐的缝隙里缓缓探出来,粉润甲尖染着嫣色的蔻丹。


    接着是同样玉腻的小臂,就这么伸向他。


    他站得不算近,故而她够不着。


    好一会儿,她又唤他了。


    似乎是因为手酸了,这次有些委屈:“殿下……”


    霍肇走近了些。


    大掌握住那不安分的手。


    终于得到了回应,她另一只手也从里头出来,攀缠到他的身上,勾住他脖颈。


    紧接缓缓拉着他朝里。


    男人的身躯没入帐中。


    镂金帐幽幽覆紧。


    等他彻底躺下,她眉眼慵然,缓缓伏下来,趴在他胸口:“殿下,今晚……”


    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着圈。


    瘙弄摩痒。


    霍肇后颌绷动。


    抬手,猛地捏住她不安分手指。


    薛盈艳一下痛呼。


    含着泪水:“殿下?”


    然而他不为所动,掌又抚按在她的额上,一霎而过。


    他阖眼,声极沉:“……睡。”


    而后不顾她挣动,把她按紧。


    凶极了。


    薛盈艳瞪着眼趴回去,又不解又气闷。


    她这回可是心甘情愿的!


    看在这么多银锭金饼珠子的份儿上,她还预备着“好好感谢”他。


    但他竟然,


    不领情?


    ……真是奇了怪了。


    昨日还那样地折腾她,今天就好像要去当和尚了。


    她心里小声嘟囔。


    他纳她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装什么呀装。


    第59章


    翌日天未亮, 太子起身上朝。


    薛盈艳糊里糊涂从他怀里滚到被窝中,埋头接着睡。


    过了好一会儿,被外殿的动静扰弄到耳朵, 迷迷瞪瞪睁开眼。


    其实侍者们伺候太子更衣自是极为娴熟谨慎,声音和吵闹半点关系也扯不上,隔着重重帘障, 甚至算得上轻微。


    只是一夜融贴热暖,身边骤然一空,究竟还是让她睡得不如之前安稳。


    迷糊时裹在软被里, 眼前绰绰的是镂金帐的纹影, 实在太困, 眼里又泛起酸倦的泪来。


    殿内燃着烛火,而殿外还黑着。


    这个时辰。薛盈艳脑袋里混沌地胡思乱想,就是当初苦读的李阑,也不过如此了。


    真真是起得比鸡还早, 且那些个跟着上朝的文武百官,此刻定然也起来往宫门外候着了吧。


    看来要当官儿,第一紧要的是千万不能贪床。


    要换做是她, 一准能在朝上站着睡过去, 一旦被皇帝点了名,睡死了听不见, 就得拖出去打板子,打完再贬官, 接着连累全家,被骂个千秋万代狗血淋头……


    想着想着,手下意识扯了扯软被,蒙过脸蛋, 迷迷糊糊地又陷入黑甜乡。


    ……


    天光刚亮时,洪喜胜安排的车马便从角门出发,一路行向漪澜苑。


    薛盈艳不放心,于是让德贵亲去接人。


    德贵到了漪澜苑中,直接见的漪澜苑管事太监,几番密语,后者派人去制香司唤人。


    杨香婆带着容容到管事太监的院子里,见到一众阵仗,都是心头砰砰直跳。


    “咱家是来接人的。”德贵说完,看向杨香婆身后的容容,“你便是容容吧。”


    容容一下抿紧嘴巴,紧张无比。


    如今距离元宵那夜已经过去许久,离她按着娘子的嘱咐将那封书信送去太子府也不少日子。


    小丫头日夜悬心,每晚做的都是些不好的噩梦。


    而杨香婆则是满面愕窒,屏了呼吸。


    眼前太子府来的德贵太监亦是有品级的,认东宫洪大总管为师,地位只在副总管全安公公之下。


    能让这位亲来接人,那菟娘,究竟是……


    德贵对杨香婆道:“来之前,咱们承徽娘子说多谢你照料她身边丫头,这些东西是赏你的。”


    说着朝旁招招手,小黄门们捧来赏赐,摆到杨香婆面前。


    杨香婆颤颤巍巍:“承徽,娘子?”


    德贵不咸不淡点点头:“接着吧,从今以后,你,还有你手下的人,都把嘴巴闭紧,从前娘子在这皇庄里的事,只当从未有过。制香司里是来过新人,但年后便走了,听明白了?”


    杨香婆身上一抖:“是,奴婢们明白。”


    ……


    接近午时,车马方回。


    容容跟在德贵的后头,亦步亦趋地朝里进。


    她哪里见过太子府这样极致的锦绣华奢,加上没有真正见着主心骨,就更是双腿发软。


    本想着把自己的包袱抱在怀里,也算有个依靠,但东西全被人收去,说是不需她提,往后她就是一等婢女了。


    一等婢女。


    容容越发扭捏紧张起来,只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但这里却又还有天大的职责等着她担负。


    于是乎走起路来更是束手束脚,上一处游廊时,险些摔个啃地。


    德贵吓了一跳,赶紧让人扶她起来。


    这可是承徽的心头肉,要是在他手上给摔坏了,一道枕头风就能刮他半层皮去。


    接下来的路,容容身边的人看得就越发谨慎。


    走了好一段,德贵回头对小丫头笑道:“前头便要到了,方才有人来报,说咱们回来得刚巧,东配殿收拾了出来,承徽娘子正在里头。”


    “东配殿……?”容容小声重复。


    殿?


    是她想的那个殿么?


    她家娘子都住上殿了?


    容容有些恍惚。


    因为在不到一年前,她们住的还是李家的老宅。


    几个月前,她们还在漪澜苑那处缺阳多阴的窄小院子里,小到站在院门口,能听到里屋的动静。


    这恍惚随着深入越发重起来。


    一路绣幕雕轩看过来,及至东配殿,入眼先是环绕配殿盛绽的玉兰,白紫两色,取玉堂富贵之意,主院侧面一片水面粼粼的山池,透过花墙洞,爽气吹袭。


    如今春寒,但到了夏日,便是极舒适的。


    殿中进出颇为热闹,隐隐瞧见金绣碧影、闻到麝兰飘香,透出银铃般欢声笑语。


    里面定然是许多侍女。


    容容听见这一片笑声中,有一道熟悉的声音。


    小丫头更是捏紧了手,低着头。


    德贵先行进去禀报。


    只是片刻,殿内的侍婢们便鱼贯出来,俱是衣裙倩秀,行止端庄。


    最后才是一道媚压群芳的丽影。


    妇人病还没彻底好,故而也不作那富丽艳极的打扮,但身上云锦衣裙,松松雾鬟中镶南珠浓郁翠簪,额上累丝金镶红宝眉勒,已是娇贵非常。


    薛盈艳急匆匆地停在殿门,瞧见下头紧张到有些瑟缩的小丫头,失声:“容容!”


    容容眼眶顿时红了,之后小跑上去,一下和她抱在一起。


    “娘子!”


    又是一两个月没见,经了这么多的事,还半经了生死一回,这府里却没一个能真正说心里话的人。


    此刻终于把这丫头接到了身边来,总算有了真心的心腹,薛盈艳简直想要喜极而泣。


    抱了一阵,主仆俩才分开。


    薛盈艳对环绕了一圈的婢女太监们说:“你们都先下去吧,离远些,这里先不用你们伺候。”


    侍女们面面相觑,有些犹疑。但薛盈艳不管她们,拉着容容就进了东配殿,将门关紧。


    殿门一关,薛盈艳就赶紧拉着容容到明镜台前。


    “快快,快瞧瞧!”


    容容在进来抬头打量一圈的时候,就已经张大了嘴巴干了眼泪。


    只觉得这处比那话本子里皇后娘娘住的椒房也不差什么了。


    晶帘慢卷,玉钩却映,宝鼎里沉沉清清麝烟,绮窗秀色香罗满室,既华繁富贵,亦含情多致。


    眼睛在移到那明镜台前,更是目瞪口呆。


    满片的金银珠宝,将她的眼睛闪烁得险些花了瞎了。


    “娘,娘子……”


    小丫头只觉得有些不能呼吸了,头晕目眩。


    薛盈艳则是抬手,把小丫头头发上那些不值钱的绒花儿给摘了,然后撸起她袖子,拿着妆台上的东西就往上戴。


    “你看看你看看,这是金的,这是琥珀的……怎么样,好看吧?”兴冲冲地问。


    容容彻底呆了,看着自己骤然珠光宝气的手,咽着口水点头:“好,好看。”


    “可,可是娘子,”小丫头结结巴巴,“我,我能戴这些吗?娘子,您……”


    虽然在漪澜苑和来时的路上,都有人给她解释,她家娘子是做了太子殿下的承徽了,如今身份大不一样了,可其实她对承徽不承徽的半点也不懂。


    只知道她家娘子应当是被太子殿下纳为了妾室,可妾室和妾室也是不一样的。


    对于天家的妾究竟比她们在老家时所见过的那些大户人家里的妾风光多少,容容是半点也想象不出来。


    进来的时候,还有眼下看见这些,她甚至都以为娘子是做了太子妃。


    原来睡太子有这么多的好处,难怪她家娘子一定要再睡呢。


    薛盈艳一瞧就知道这丫头心里想什么,也是的,毕竟奴随旧主,她俩一样的没见识。


    “怎么不能戴,我说你能你就能。”薛盈艳哼笑一下,“来的时候,没人和你说,我现在是太子府的承徽了?”


    容容眼神非常迷茫:“我知道,我知道呀,但是……”


    “娘子,承徽到底是什么啊?”


    终于轮到她来给更不懂的人上一课,薛盈艳得意地扬起眉,哼哼一笑:“承徽是个品级,我也是才知道,做太子的女人是要有位分的。”


    “位分?”容容更茫然了。


    薛盈艳凑过去,压低了声:“你娘子我呀,现在可是,位同正五品的大官。”


    容容倒吸一大口凉气:“正,正……”


    压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薛盈艳掩唇呵呵地笑,眉眼里就一个意思——怎么着,厉害吧?


    “是太子殿下说的,纳了我要给我位分,这是规矩,等礼部的文书下来,我就是那什么,那什么内命妇了。”


    容容张大嘴巴:“娘子,那您,那您现在,是不是比县令老爷,还厉害……”


    “那当然!”薛盈艳竖起眼,“我可打听过了,咱们那儿的县令才七品,我可是五品!”


    “而且她们还说,就算是和我一样品级的,我是内命妇,大臣见了我是要行礼的。”


    “从今往后,咱们就是过不完的荣华富贵日子了。”


    容容小小的尖叫了一声,一下扑上去。


    主仆俩珠光宝气地抱在一起蹦蹦跳跳,又一齐为旁边的金银珠宝深深陶醉。


    “娘子,您真是太厉害了。”容容眼神里满是无比的崇拜。


    薛盈艳撑着下巴,慢悠悠地撩拨着匣子里的珠串儿玉串儿,轻声:“哼。你可不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头呢。不过,我也没想到,做太子的女人,竟然日子这么好。”


    容容手肘撑在桌上,捧着脸问:“那娘子,我们以后,就住在京城了吗?”


    薛盈艳的手一顿。


    容容眨着眼睛,轻声:“太子殿下,以后是要做皇帝的吧?那我们要是入了宫,还能回淮安吗?”


    薛盈艳手里的珠串落回匣子里,方才的喜色消失了一半。


    “……我当时也没想这么多,总得要先活下来。”


    殿里倏地沉默下来。


    容容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凑近了些,担忧地看她。


    “娘子……听说,宫里的娘娘,大多是一辈子都不能出京城的。”


    薛盈艳颦眉更深,眼睛看着台上琳琅满目的华饰。


    她是极爱财的,她从不否认这一点。


    可不知怎的,此刻望着镜台上的玲珑珠玉,金银宝石,竟也都失了几分滋味。


    “那还能怎么样呢,”良久,她喃喃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横竖如今就是我想走,一时半会儿,也走不脱。”


    第60章


    容容被接来府里后七八日, 薛盈艳的病才彻底大好。


    事实上这些天里她只有开始的两三天病情有所反复,之后已经稳定下来。


    只不过没有那蒋太医的金口玉言,那人就是不让她“痊愈”, 逼着她“静养”。


    太子府很大,她被迫留在东配殿里的时候,要不就是让人领着容容四处去逛, 让小丫头充充眼界。要不就是在主院侧近的园子,在垂帘轻动的亭里,她倚在软榻上看侍女们带着小丫头玩玩木射、投壶。


    一是当做无聊时的消遣, 二是让容容习惯习惯这里的生活。


    小丫头到了府里后显而易见的紧张, 尤其是第一回 跟在她后头, 见到那人。


    容容行礼时差点抖比筛糠,连提前演练好的漂亮话也不会说了。


    作为唯二知道薛盈艳到京后一路心思的人,在从未见过、威严甚是骇人的副君面前,撑着只是紧张, 而没露出做贼心虚,就实在是很不错了。


    眼前这位“三姑爷”。当然,说是姑爷是极其僭越的说法, 毕竟她家娘子并不是太子妃, 只不过对于小丫头私心而言是这样。


    容容觉得,这位新姑爷, 比起前两位姑爷,身份尊贵千万倍, 也更是吓人千万倍。


    从一旁她家娘子颇为小心的反应来看便知道了。


    以往不管是孙姑爷还是李姑爷,都是娘子勾勾手,姑爷们就立刻体贴上来,要星星不给月亮, 要不到还得赔礼道歉。


    哪里有娘子看眼色的时候?


    容容这么一回忆,就更是畏惧起来了。


    薛盈艳当然看得出来,于是一行完礼,立马就让小丫头下去,去帮她看看药熬得怎么样。


    而太子神色一如既往冷淡。但薛盈艳莫名从他斜睨来的眼神里读出了极冷漠的意味。


    对于天潢贵胄而言,奴婢,不好用就该换。


    薛盈艳微微瞪眼回去,柔唤了一声:“殿下?”


    “您答应过的?”


    男人收回目光,浅饮过茶,不咸不淡说:“你身边新到的两个女官和几个侍女,都是宫里出来的。”


    忽然来这么一句,薛盈艳也听得懂。


    宫里出来的人是他命人挑的,规矩更好本事更高,而她的小丫头乡野小地方来,除了陪她乐一乐,用处不大。


    薛盈艳娇娇依偎到他怀里,轻声说奴家都明白,知道殿下疼奴家云云。


    实则暗地里撇嘴。


    ……本事再高伺候得再好又怎么样?


    有一个算一个,她身边那些人,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心腹,都是他的眼睛,在他不在的时候,替他看着她的。


    真到生死关头,她也只有一个容容而已。


    如此延挨了数日,总算等白胡子太医点了头,薛盈艳终于得了赦免,能随意在府里闲逛走动。


    但她的心早就飘到别的地方。


    春光明媚,冰雪消尽,正是草长莺飞万物复苏的时候。


    她如今又有钱财,又有闲暇,困在这金殿华庭中又这样久,想出去游玩的心思就像软羽的羽尖儿,一日不停地挠。


    她简直迫不及待。


    多想试试乘着华车、穿着绫罗绸缎,前呼后拥风光过市、外出游春是什么感觉。


    否则她就算堆金积玉、美若神妃,又给谁看呢。


    衣锦不还乡,犹如黑夜行。


    她暂时也不想着真正的衣锦还乡,只想过过畅快的日子。


    是以太医说她大好时,她立即让身边的德贵去主殿那边求了。


    至于为什么不是她自己去。


    因为东配殿布置出来后,她就到这边睡了。


    那人倒是都回来陪她用膳,然后不错眼地盯着她喝药扎针,以至于她都怀疑他究竟是什么癖好,非爱看她受罪。


    而自从那夜出奇地拒绝她的求欢后,他便不肯晚上与她一起睡了。


    不止如此,最后两日,他又像从前无故为难她那般,时不时莫名其妙地警告她安分些。


    薛盈艳真是冤枉得咬帕子,眸子里怨气都要溢出来。


    她又不安分了,可她都不知道哪里又惹到他了。


    于是她就懒得去触这霉头,让德贵探探口风。


    彼时正是下朝,当日的早朝散得很早,不过巳时初。


    那人一回府,便去瞰岳堂,处理朝后未完的政务。


    德贵从东配殿背负着严峻的使命挺胸进发,于一刻钟后灰溜溜铩羽而归。


    “娘子,殿下说,让您没事,就在府里多学些琴棋书画,静静心,也是颇有意趣的……”德贵丧着脸道。


    薛盈艳险些没翻着白眼气厥过去。


    “我不学!为什么不让我出去!”她眼泪水儿都要气出来。


    她原本就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她就是个市井的俗妇人,他纳她之前不知道吗?


    他还让她去学什么琴棋书画?


    她都没让他去学她喜欢的,她在床上伺候好他不就成了么,难道她学了,他还能让她当太子妃?


    不让出门,还要上学,这和坐牢子有什么区别!


    德贵苦笑着:“娘子,自古来,原也没有东宫贵人常往民间的道理。”


    被派来伺候的年长女官也正色道:“承徽娘子,这是规矩。”


    薛盈艳把手里的碧玺珊瑚手串往面前桌上一掷。


    冷笑一声,桃眸幽幽睄来,慢悠重复这两个字:“规矩?你们同我说规矩?”


    四下的奴婢们顿时都不说话了。


    在这东配殿里说规矩,着实是有些招笑话。


    若说规矩,那率先应该按照规矩清算的,便是他们这些里外伺候的人。先且削去一大半,才符合承徽配置奴仆的规格。


    屋里静下来,只有容容,悄悄安抚地捏捏妇人的肩膀。


    薛盈艳其实也无心为难这些下人。


    虽说她如今做了五品承徽了,可她的位置并不稳当,因为她的出身也并不高贵,所以她从不随便责罚责骂谁。


    说到底,她一月前不也是下人吗。


    实在是目下气急了。


    且她又一次认识到,在这太子府里,她一言一行都要受那人管束,这些平日里伺候她无微不至的人,没有一个会帮她的。


    这是荣华富贵的代价之一。


    并且如今,这代价已经不是她能选择付与不付了。


    薛盈艳微眯起水眸,一股反复升腾搅弄的闷意,再度袭上心头。


    不止是闷,且烦且躁。


    良久,胸脯缓缓平复下来,嫣唇微抿。


    她抬手,一旁侍女赶快上来扶住。


    她不紧不慢抚鬓,柔声道:“去拿那套新制的笼纱绡裙来,我想更衣。”


    ……


    瞰岳堂。


    德贵流着汗走后,书房内外恢复了阒静。


    直至大门处有所动静。


    瞰岳堂外的守卫们向来人说了什么,而后转身跑进来禀报。


    全安守在书房门外。


    小跑过二门的侍卫匆匆刹住脚步:“公公,薛承徽来了,说想求见殿下,手上还亲捧了药膳。小的们无令不敢让承徽擅入,承徽说,那她就一直在外头站着等,小的只能来通报了。”


    全安心鼓一抖,他现在是听见这名字就有些发怵。


    德贵刚走没多久,人就亲自杀过来了,真是一刻也等不得。这脾性,也算得上直来直去了。


    事情自然是要通禀的,当然不能真让人一直站着等,只是通报前还要问个清楚。


    全安:“是承徽娘子亲自做了药膳,来慰劳殿下辛苦吗?”


    若是亲手做的,那进去禀报的时候可必须得提上一嘴。


    而他问完,侍卫却面色复杂:“这,薛承徽说,是她亲自吩咐人做的。”


    全安嘴角抽动,随后让他等着,自个儿进了书房去。


    到了案前,侍茶的小黄门适时换上新茶,而后带着换下的茶盏退下。


    全安恭敬禀道:“殿下,承徽娘子来了。”


    而案后的主子却神色未动,仿佛早已料到:“让她回去。”


    全安为难道:“殿下,娘子端着药膳在门外,说要是见不到您,就一直等着。”


    “奴才是想,娘子病刚好,要是真在外头站一个时辰,又病了,可如何是好……”


    霍肇手中朱笔一顿,冷冷抬起眼。


    全安:“承徽娘子说,只是思念殿下辛苦,来给殿下送药膳……”


    “全安。”霍肇寒声斩断。


    这种鬼话,着实是胆子越发大了,也敢真说出来。


    太监一霎流汗:“殿下恕罪。”


    霍肇投了指间御笔,向后倚去,沉声:“让她进来。”


    他倒要看看,他不允她,她又能使出什么花招来。


    …


    在外头等了足一刻钟,才终见到跑进去通禀的侍卫出来,跟在满面笑容的全安太监身后。


    “娘子。”全安对阶下绡裙姣美的妇人笑道,“殿下在里头等着您呢。”


    薛盈艳眼睫缓而又缓地起落,瞧不出丝毫高兴来。


    ……先前做奴婢时,她还能拿着腰牌随意进出这地方,如今做了太子后院的女人,就诸多禁忌了。


    也算是让她提前体验了一回话本子里苦苦哀求君王也见不上一面的妃子生活。


    她暗暗咬牙。


    要不是看在金银珠宝的份儿上……


    全安在唤了:“娘子?”


    薛盈艳闭了闭眼,从一旁侍女手上拿过呈盘。


    罢了,横竖也是在这人手底下讨生活。


    如今的日子虽然没从前那样容易应付,但好在得到的东西也更多不是么。


    除了脾气古怪喜怒无常,这人出手还是不同凡响的。


    她轻飘飘努了努下巴,示意进去。


    …


    大门推开又阖上。


    沉闷的拢闭之声在一片寂静里尤为明显。


    旋即,便是柔软裙摆细细轻轻晃动的碎音、划过地上织金氍毹的摩响、鞋翘上镶嵌宝石的珠履轻柔地移踏……


    似乎能瞧见妇人软腰水枝般摇曳,连随着腰后细长罗带一并飘晃,缓着步子慢慢靠近。


    霍肇闭着眼,手肘置于扶手上,掌指身前交叠。


    侧前不远处有不重不轻的响声。


    朱漆呈盘落到桌上。


    而那细软的步履声又动了一会儿,却很快停住。


    悄悄寂静,再也没有声音。


    或许是比拼耐性的时候。


    然他还有朝务要处理,而慢步进来的这个是只一眼不看紧便要作闹的妖精。


    霍肇眉川抑褶,睁开眸。


    根本无需寻找。


    慢偏眼过去,万字如意纹雕壁旁,垂地绣金长帘拢起悬挂在玉钩上,而那处多了道倚身悄觑的丽影。


    她分明已经得进来了,却撩东拨西,最后又瑟缩到那处,咬着唇欲敢不敢地睄向他。


    好似认错,又好似畏惧。


    见他眼睛都不睁开看她,她就不敢过来似的。


    但他是不会被她那作态骗去的。


    她曾经在这处做过什么,当他忘了不成。


    如今又装模作样些什么。


    霍肇心中冷笑。


    果不其然,见他看她了,她便像是生出勇气了,抬起头来,对他轻笑。


    “殿下。”妇人檀口轻盈,娇柔轻唤。


    她离了那处,缓缓朝他过来。


    “妾身给殿下带了药膳来,殿下日理万机,真是辛苦……”


    并不等她说完,甚至不等她靠近。


    男人凝睇她,说:“若是为了德贵来禀的事,你就可以出去了。”


    薛盈艳的步子霎时一顿。


    但很快,嫣唇微翘,晃曳着软腰,继续逸步轻近。


    “妾是来送药膳的而已。”她委屈辩解。


    到了金丝楠椅旁,指尖缓缓滑着,雪腕上的金玉双镯叮叮轻撞。


    椅与桌间的空隙颇小。


    他是坐着,而她站着。


    要想与他面对着面,而不是正对侧说话,压根没有旁的法子。


    她嗔怨地看他越发阴沉的脸色,不紧不慢提裙。


    层层叠叠的嫣粉柔裙轻落在副君深玄常袍的下摆,进而彻底覆盖。


    她的双腿分开站着,微微踮足。


    只要男人微动大蹆,有力的膝骨就会直直顶分开莲瓣深叠的裙摆。


    她手腕上的镯子换了地方,敲打在男人的肩上。


    “殿下,妾的病,都大好了。”她看着他,眼里全是感激,声音飘似的,


    “下头的人都和妾身说了,是殿下,点了蒋太医来照顾妾,还把那宫里来的仙经养身丸给妾用……”


    她便说着,手悄悄向上移,开始抚摸他的鬓发,疼惜似的。


    靠得越近,解了罗缚便深藏馥香的那处,就越险而又险地晃移在他面前。


    妇人的指尖抚过他紧绷的额侧颞颥,款慰那苍松根脉般的青筋。


    燥暴自多日遏抑的深處升腾而起,霍肇目中浮现厉色:“你——”


    “啊。”


    不等他发难,妇人忽地惊呼一声。


    紧接惊慌失措般,将手颤着收回,收回的末霎,殷粉蔻甲有意无意轻轻搔刮过他的薄唇。


    下一瞬,她竟直接向后靠去,倚着金案边缘,就这么抬起裙,转身退下去。


    袅袅郁香随着柔軟的暧温一并离去,如同荒漠中的甘甜清水渗入沙中,一时又煎熬如熱地蜒蚰。


    霍肇瞳中遽紧,凌厉望向逃般站到一边的妇人。


    “殿下恕罪。”她眼噙粉泪,双手理过裙摆,又拢着衣襟,


    “妾身又情不自禁了,险些犯错。”


    她当然是犯错了,他严厉警告过她不许在书房中行引诱之事。


    霍肇神色铁青难看,而她却像是浑然不觉,欠了欠身,转身小步快走起来,将桌上的药膳端起,然后放到金案一边。


    “殿下,这是小厨房做的,清心益神的药膳。”她赧然又讪讪地笑,“若是凉了,效力就不足了。”


    “妾身的药膳送到了,妾身告退。”她无比规矩地行礼,而后转身就往外。


    摇着軟腰,且走了几步,忽地又回首。眉眼娇媚,缓睄了他一眼。


    那眼波里分明是无辜。


    但霍肇却看出了别的。


    挑衅,得意……


    总之,这便是她的花招。


    片刻,霍肇手捂在面上,沉沉笑出来。


    她是一如既往的找死。


    不被收拾就浑身发癢。


    这时薛盈艳刚走到门口处。


    耳窍里钻进从里间传出来,男人的低笑。


    低沉,完全说得上好听。


    但极度渗人。


    薛盈艳不由自主,身上寒颤了一下。


    抚着心口,打开门出去。


    ……


    今晚的晚膳,还是在主殿侧后的花厅用。


    薛盈艳斯条慢理地小口吃,好似半点也看不到一旁锋刀一样冷刮在她身上的视线。


    她的本事自己都觉得愈发的高了,厅里凝肃压抑的气氛,连侍女太监们都感受到了。


    但她依旧面不改色,还有空眨着眼,给身旁的男人添菜。


    “殿下,”她关切地说,“这个好吃,还补身子呢。”


    她给他盛了半碗鹿茸三鲜羮。


    午后她特地要小厨房做来上晚膳的。


    盛完,她一下转头,不和男人已经阴戾到好似恨不能当场掐死她的眼神对上。


    而厅里其他人看着主子的脸色,已经汗流浃背。


    一顿饭用得漫长极了。


    用完膳,侍女们将菜撤下去,预备着将漱盂香粉等器皿端上。


    侍者们有序进出。


    紫檀桌铺设宝蓝联珠团花纹锦桌围。


    净口后,侍女们又端上茶来。


    薛盈艳饮了一点淡茶,轻将茶水放下。


    手里捻着软帕,慢慢拭着唇角。


    霍肇掌中亦握盏。


    欲饮时,倏然顿住。


    隐秘桌帏下,一只不知何时褪了绣鞋,只余罗袜的纤足,轻轻踩上他小腿。


    缓慢地加重力道,来回幽幽滑摩。


    实在忍无可忍。


    眉心沉极,猛地将手中盏重重搁落桌上。


    厅中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除了罪魁祸首。


    那只作恶的足立刻收回去,而它的主人却只是放下帕子,缓缓站起身。


    “殿下,”薛盈艳慢弱轻声,“妾有些不大舒服,想是不克化,想去园里散步消消食。”


    霍肇似笑非笑:“可要孤陪你?”


    薛盈艳微垂着头,十分懂事地拒绝:“殿下朝务繁忙,妾身怎敢让殿下相陪呀。再说了,妾身身子还有些不适,预备着转一圈回来,就回配殿沐浴歇息了。”


    她扶额一瞬,叹息似的:“殿下,妾身告退了。”


    说罢,完全不管他脸色目光,转身便带着侍女们离去。


    …


    她说出去转一圈,便真就是转一大圈。


    转完回来,天还没黑多久。


    侍女知道她用完晚膳后的话,来问:“娘子,可要备水沐浴?”


    薛盈艳慢悠悠坐下,让侍婢们给她卸钗环:“备吧,我今日有些乏了。”


    “是。”侍女应了,小跑出去。


    明镜里妇人颜容赛雪欺霜,眼波软媚含情,殷唇微然勾翘,不动不声,便是燕懒莺慵娇娆风韵。


    她不紧不慢地抹去唇脂。


    好一会儿,卸解至云鬟半軃,素裙轻盈,方在侍女们簇拥下,披了斗篷前往浴殿。


    浴池中芳花卉瓣馥郁层叠,融融云气蒸腾,香息袭人,以珠帘屏风相隔于外。


    浴池四下铺设软毯、倚榻、金瓶……配置香膏玉轮等物。


    薛盈艳褪了衣裙,缓步入了池中。


    极致温暖却不滚烫的柔水深深裹住全身,她不由得低低轻叹。


    在这里沐浴,应当是要侍女们侍奉的。


    只不过侍女们都会让她先独自泡一会儿,身上松解了,再为她浴发、按跷之类。


    薛盈艳闭上眼,身后是侍女们轻微的脚步。


    渐渐远离。


    似乎是拿着她的衣裙出去,还有去准备些别的……


    骤然寂静下来。


    池边近处,应当是铺了软绒的贵妃榻那里,有细微的声响。


    接近于无。


    故而她并未发觉。


    薛盈艳在浴池里有些昏眩,恍惚间,好像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久到她自己能意识到。


    她在氤氲的水雾中睁开眼。


    半倚伏在池缘,扭头看去。


    “啊!”


    只是一刹那,她惊叫着清醒,身子猛地沉到水下。


    贵妃榻上,男人静坐着,极度冷戾地看她不知多久。


    她娇眼乜斜,拢着花瓣到身前,羞惧得落泪:“殿下……”


    然而她开口的一瞬,原本坐在榻上的男人猛地起身,疾步朝她而来。


    在她的惊叫和躲避里,她被他从暖池里狠捉上来,无遮无掩地安到厚軟的地毯上。


    残水未净,将男人的常袍也尽数染濕。男人的掌比马鞭更狠厉,菗下来像是上刑。


    她挣扎时娇哭尖叫。死命地爬,不肯就范。


    男人壓着她的后颈,厉喝问她还敢不敢。


    而她气都抽不上来,脸上泪、汗、又或许是浴池里的水,滑落腮边,她哭叫着说不准他進来,就是不许。


    太子的脸色暴怒,而她躲避掙扎时比动兔还要难捉,兰池带上来的池水流动成滑腻的青苔,竟真叫她一次次逃过。


    他恚恨瞋视身下的妇人,猛地使力,下手完完全全摁制住她。


    她一下咳喘出来,但还是哭着不肯。


    和从前初开始时的百般迎合完全不同,她像是铁了心地也不让他好受。


    男人戾气暴涨,指腹之下摁掐出秾痕。


    “……让我出去,让我出去!”她终于哭叫着开出條件,“我要出府……”


    “闭,嘴!”


    “让我出去——”她艰难地扭回头,伸手抗拒推他。


    她哭红着眼:“殿下,让我出府吧……殿下让奴家出去,奴家就让殿下……”


    霍肇狠狠捏住她的腮颊。


    额边青筋疯震。


    片刻。


    “出去,但不许露面。”男人瞋目紧齿。


    终究还是妥协。


    妇人一頓,随后驟然长长地柔吟一声。


    脸颊从他的掌中落下,落伏到毯上。身子款款不再挣动。


    任他处置。


    “殿下……”她得逞了,喘着气,眉眼松乏娇笑,“来呀。”


    男人的掌又落下。


    带着怒意,将她的粉面狠狠壓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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