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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再清醒的时候, 是在主殿玉榻上。


    同样沉墨未明的天,但这回薛盈艳不是被侍者们进来为那人更衣的动静从睡梦里扰醒。


    昨夜在浴殿里她生受到最后是哭昏过去的,如何到的主殿都一概不知, 又如何能被这点小小动静给闹到。


    她从梦里被迫挣扎出来,完全是因为男人换了衮龙袍,又回了锦帐里, 压着她耳珠说了许多训诫警告的话。


    ——虽然他是暂时妥协放她出去了,但他心底根本不想这么做。


    她混乱迷蒙地烦躁不安,只能半睁开的眸子不受控地滑出水泪。


    倒不是被吓的, 只是七分身体自然的反应, 加上三分委屈愤怒。


    为了能出去, 她都横了心把身子都拿去供他吮干吃净了,凝酥般的粉身上纵肆横布着暴怒戾恚的恶迹,从深深骨缝到雪白的皮肉,都酸顫得无法自主。


    纵然她是故意勾他的, 可被他弄成大抵坐起来都要人撑着扶着才不会晃坠的软弱样子,还不够?


    再说她求的难道是什么泼天的大事,她只不过想出府去玩玩儿罢了, 分明是他占了大便宜, 他还想怎么着?


    她跟着孙世耀的时候都没受过这么大的罪,孙世耀说话还是个家学传承的武夫, 当年也正是最年盛力强的岁数,可也不像这人一样, 冰冷着一张脸,寒冽着句句言语,


    然后回回把她往死里弄。


    就没一次她是好好儿从他手里掙脫出来的,涕泪水汗全都被逼得流淌涸尽, 浑身极不正常的熟紅,微吐着舌陷入眩暈痴迷,婬亂不堪。


    他倒是舒解餍足了,神清气爽了,折腾完她还黑着心肝来教训她。


    薛盈艳朦胧迷糊时越想越难受,侧躺着掉泪珠子,在男人说了许久都还不放过她耳朵时,猛地一下朝前。


    他的手撑在她枕上,她张口狠狠咬在他腕侧。


    但说是狠狠,她却没听到他痛呼,甚至连惊喘都无。


    她疲乏困倦着,全身都没有力气,故而只是她的舌齿含弄他的腕骨罢了。


    但耳边略带厉色的沉声却真的停了。


    她心满意足地松了口,闷哼着埋头回云枕里。


    片刻,男人隐隐覆盖逼迫下来躯体稍离,即使闭着眼她也感受得到。


    他不烦她了,然而糙粝的指腹掐住她圆润的耳珠,把玩似的揉捏,又好像是漫不经心地沉忖。


    直到她在被里又不安分地弹动起来,他才罢休。


    起身出去。


    半梦半醒间,好像还恍惚听见他冷声吩咐下头的人什么。


    但她也无力探究了,彻底陷入黑甜乡里。


    …


    真正从榻上被侍女们扶下来,已是日上三竿。


    再折腾一阵,午时都过了。


    薛盈艳软瘫在贵妃榻上,瞧着外头正好的天气,心口一阵阵地发堵。


    本来都该出去玩乐了,可是现在,


    她腰腿都酸进骨头里了,她起不来!


    薛盈艳抓着旁边的引枕就捂到脸上,憋屈地泪嚎起来。


    旁边的侍女们看着都着急,容容蹲在贵妃榻下,趴到她脑袋边安慰。


    这时偏外头进来了全安,还笑报:“娘子,殿下下朝回府,过会儿就来陪娘子一起用膳……”


    薛盈艳一把将引枕朝全安扔过去。


    “滚!”她红着眼睛愤愤。


    全安诶哟一声躲开,赶紧问娘子这是怎么了。


    薛盈艳不理会他,又拿了另一个捂在脸上,哀哀戚戚地流眼泪儿。


    侍女们则赶紧来把事情原委低声说了,而全安一拍大腿,笑开来:“奴才当是什么大事,娘子今日不去有什么打紧,明天去才最好。”


    妇人泪声一顿。


    眼见有效,太监小步到贵妃榻前,微俯身谄笑:“娘子?”


    薛盈艳慢慢把抱枕的手滑下来些,露出一双哭成桃儿的眸子。


    犹疑警惕地盯着他。


    全安也不绕弯,笑道:“娘子出府,无非为了游玩,但娘子身份贵重,出去前岂能不提前准备一番?虽说民间之物大多不如宫中贡品,但外出见见也是一番乐趣,拿城里的光珮坊来说,近些年珍宝首饰的式样颇为新奇,许多世府贵眷都是爱去的。”


    薛盈艳把引枕放下来,眨巴的眼睛开始亮起来。


    全安趁热打铁:“只是诸如光珮坊那样的地方,盛名在外,当然也免不了人多繁杂,万一挤着娘子您可如何是好,是以今日,娘子暂且先别出府,且先列下明日想去的地方,由奴才们提前去准备一番。”


    “对了,奴才还打听到,明日京里绮华苑要奏新编过的古名曲《胡笳十八拍》,到时场面定然热闹非凡。娘子难道不想去瞧瞧?”


    薛盈艳手伸出去,让容容扶着她坐起来了。


    “绮华苑……绮华苑又是什么地方?”她忍不住问。


    其实她对什么《胡笳十八拍》并不了解,但听弹曲儿她肯定是喜欢的,而且全安的语气抑扬顿挫,带着勾子似的,让她不由得不好奇。


    全安笑眯眯道:“这绮华苑是京城东边一处专供王侯公卿勋爵贵胄出入的私园,乃是先帝第二子安王殿下所建。老安王酷好风月一辈子,那绮华苑里琴师的本领极高,比教坊司也不差。若是娘子也想瞧瞧,奴才们立刻就去为娘子安排。”


    薛盈艳听完,气也消了,胸也不闷了。


    一下精神起來,眼眸灿灿地点头:“那你快去给我安排。”


    说罢,又朝侍女们招招手:“快快,京里有什么好去的地方,都来给我瞧瞧。”


    赶紧瞧了,也好快选去哪儿。


    全安小松了口气,并且有些哭笑不得。


    在宫里伺候那些年,又在东宫里伺候这么久,这样喜乐简单直接,容易动气又同样好哄的主子,可以说是从未见过了。


    …


    兴冲冲选定了明日要去什么地方,薛盈艳精神头又好起来。


    等到霍肇从殿外进来,亲接她去花厅用午膳的时候,她还能煞有介事地以仕女图的美姿撑着脑袋悠闲等他。


    他一走近,就伸手要抱,没有半点妃妾面对副君要行礼的自觉。


    霍肇只觉她皮又痒了。


    但薛盈艳有恃无恐。


    她依仗的是昨晚的缱绻缠绵,通常被喂饱的男人都好说话得很。


    她散流长发歪着头躺在贵妃榻上,花鸟纹云锦的嫣裙妥帖裹拢着她身子,痴痴又委屈地看他。


    男人冷睇她片刻,久久不动,在她泛着泪哭说腰肢好酸小腹好漲的时候,猛地把她横抱起来。


    她又得逞了,一下甜蜜地靠入他的颈窝,勾着他的脖颈:“殿下……”


    她朝他耳朵里吹柔软的热风,说她身上还不舒服,这都是他昨晚太厉害的缘故,所以他今天就饶过她吧,今晚上就别弄了……


    霍肇面无表情,抱着她朝外。


    “闭嘴。”


    …


    第二日,称心如意修养了一整天的薛盈艳终于能早早地起身。


    甚至赶上了霍肇临去上朝前的时候。


    她刚梳发洗漱完,他已经要出去了。


    薛盈艳身上还穿着丝软的寝裙,小跑过去抱住他腰,脑袋抵在他胸膛摩挲。


    霍肇捏住她手臂,沉声:“带上全安。”


    薛盈艳不说话,握住他的右手,捧起来。


    不点口脂依然软红的唇缓缓吻在昨天清晨她咬过的地方。


    耳侧听着男人沉稳鼓动的心跳。


    他另一只大掌摩挲她耳后细软青丝,她垂着脑袋,浅浅勾唇。


    ……


    光珮坊是京畿名声最盛的首饰珍宝楼店,东家背后根底深厚,据传是数百年前闻名天下的嵌宝琢玉及金银器制技大家陆振的后人。


    坊中宝饰珍品均是不菲,也多为世家大族女眷定制整套的头面首饰。


    今日谢玲珑和手帕交一同来光珮坊中。


    再过半月她便满十七,寻常女娘在她这个年纪已经该定亲了,不知还有没有下一个在家里做姑娘过的生辰。


    父亲谢正瞻提前半年便为她来光珮坊定了全套的累丝金嵌宝石首饰,头面顶簪掩鬓项圈双镯等一应俱全。


    原本她们是今日相约出来是为赴绮华苑的听琴宴,但昨日光珮坊的人到府传消息,说首饰制好了,只待去取。


    谢玲珑将这事儿顺口说与手帕交罗丽仪听,罗丽仪立马说要来看看。光珮坊定做的整套首饰都是能珍藏起来的孤品,绝无重复,正好提前开开眼界。


    在坊内待客雅间,掌柜亲来奉展定做好的珍品,两个女娘皆是不由自主睁大眼。


    罗丽仪羡慕不已,连连叹说有个疼爱自己又资底雄厚的父亲真是了不得。哪里像她家,虽然她爹昌宁伯也是人物,但家中子女太多,当初祖父去世又大闹分家,以至于现在大不如前。


    谢玲珑看着眼前奢华绚丽的器饰,轻轻拿起离得最近的一只莲花纹嵌白玉金镯,脑海里一瞬闪过自己穿戴上整套首饰的模样。


    定然光彩照人,但那样的光彩,到了生辰那日,总还是会缺那一个她最想让之看到的人。


    若是能让他看见,那该多好……


    提前看过了首饰,谢玲珑吩咐带出来的两个小厮去府里叫人,把首饰取回去,之后便罗丽仪一同下楼。


    刚到一楼,便听见窃窃私语喧闹。


    罗丽仪微掀开帷帽的长纱,瞧见大堂来往的贵眷和跟随的奴婢们俱朝大门外望。


    “这是怎么了?”她忍不住悄悄伸长脖子望,“都看什么呢?”


    谢玲珑也皱眉,让身边的婢女们开道。


    好不容易到门口。


    一阵凉风吹过,将她们微掀的帽纱掠开更多。


    也清晰看见光珮坊外的场景,侍卫齐列两队,婢女成群,守围着朱红金漆纹罗盖双驾马车,这辆马车后还跟着一辆规格低些的青盖马车,应当是随从。


    声势浩大。


    她们出来得有些晚,车马队伍已经缓缓行进。


    车马豪华的贵胄不在少数,但这辆的特殊之处在于——


    罗丽仪咽了咽口水,手中悄悄攥紧,心道怎的如此倒霉,竟然在这里碰见……


    “这是,”身边传来失神的喃喃,“太子府的马车?”


    谢玲珑脸色微白,像是看见了极度违和,只有梦里能看见的事。


    那个人,怎么可能来光珮坊?


    就算是那个人想要什么光珮坊的东西,也只有光珮坊的东家感恩戴德地被召去太子府,跪地恭候吩咐的。


    可是,这的确是太子府的车马没错的。


    皇城之下,有谁不想活了,敢冒领东宫徽记?


    “这是怎么回事……?”


    罗丽仪有些不敢去看身边好友的脸色,她是知道的,她这个密友对于那位是多年的心思,固执至极。


    她偏首过去,佯装惊讶:“是太子殿下来了?”


    谢玲珑目不转睛,还望着那车马消失的方向:“殿下不会来这样的地方。”


    罗丽仪装傻:“那,莫非是太子府里哪位女官嬷嬷……”


    谢玲珑直接转身,回向堂内,随便扯住一个只有两个丫鬟跟着的贵女,询问方才究竟是什么人来了。


    那贵女看见谢玲珑的衣裙用的料子不一般的华贵,身边又跟着许多婢女婆子,便料定她身份不俗,于是就说了。


    方才有一女子,不知是哪家王侯的女眷,姿仪美逸,裙钗华艳,在侍卫奴婢前呼后拥下前来。光珮坊的东家亲来迎接,一进来便进了最深处的内楼,不多时慢曳身出来。


    谢玲珑颤着声,最后询问,那女子多少年岁,什么模样,是否是年老妇人。


    贵女古怪地看她一眼。她分明说了,是个艳逸的妇人,又如何扯得上年老。


    “那女子梳着拔丛髻,钗簪贵丽,虽戴着幂篱,但那长纱轻薄如水,遮得不严,一看便知定是个美人。至于年纪……瞧着不像二八少女,当是花信年华吧。”


    谢玲珑的脸色彻底青下来。


    那被问话的贵女说完就赶紧走了,只因看着面前人着实古怪。


    而罗丽仪则小心地靠上来:“思思……绮华苑那边快开始了……”


    谢玲珑在原地站着,片霎,她转首道:“阿秀,我今日有些不大舒服,对不住你,绮华苑,我就不去了。”


    说罢,她就朝外走。


    罗丽仪一下就猜出她想做什么,追上去拦她:“思思,你冷静些!”


    谢玲珑执拗地还要往外走。


    罗丽仪暗暗跺了两下脚,咬牙:“你是不是要去追?”


    谢玲珑不语。


    罗丽仪:“好,你非要去看个究竟,那我们就一起去。”


    她是不可能放着她自己去的,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


    说罢,拉着谢玲珑出了光珮坊。


    “快去把马车赶过来。”吩咐下人们。


    那太子府的车马阵仗太大,故而行进也慢,罗丽仪强行拉扯谢玲珑和自己一辆马车,不时朝外望,没过一会儿,竟真的追上了。


    谢玲珑攥着帕子,紧紧抿着唇。


    罗丽仪看见她的手微微发抖,像是发冷。


    罗丽仪皱着鼻子闭眼。


    其实东宫那边的事,京城勋贵世府私下里不少都知道了。


    礼部权办,正式册封。


    素来冷情,不近女色的副君,纳了一个女人,册为承徽。


    哪里能瞒得住?


    可是,谢玲珑的父亲谢正瞻就是礼部的大员,这么些天了,她的好友都不知道这件事,说明谢正瞻也有意隐瞒。


    就快到谢玲珑的生辰了,原本,罗丽仪是想着,至少让好友开开心心地过完生辰再说的。


    可谁能料到,偏偏就这么巧?


    罗丽仪心中那个悔恨,早知道就该直接去绮华苑,她做什么非要缠着谢玲珑来这一趟光珮坊?首饰什么时候看不成,等到了谢玲珑生辰宴的时候,不就都看见了吗。


    她真是欠的。


    同时又忍不住悄悄腹诽。


    适间听那贵女的描述,又看这排场……那女子,刚得了位分,就这样大张旗鼓的招摇过市,真是全无大家风范、淑贤品行。


    反倒像是那暴发乍富的,一朝得意,就巴不得赶紧全炫耀出来。


    就这般作派庸俗的女人,和记忆里,那高高在上的副君……


    罗丽仪的心也跳起来,着实也有些对谢玲珑感同身受了。


    那冷清高悬如明月的人,怎么会,怎么会册封这么一个,一个——


    莫不是有什么把柄被那女人握在手掌心了?


    一路沉默寂静。


    跟着跟着,外头车夫回头叫了一声:“姑娘。”


    罗丽仪开了车窗,悄悄一看,才发现那车马队伍驶向的地方,竟就是她们原本要去的绮华苑。


    那太子新纳的姬妾,也要去绮华苑,听琴赏曲。


    她们的车马等在后头许久。


    眼瞧着绮华苑的管事跑出来,亲迎入前面太子府的队伍,之后,才轮到她们。


    绮华苑环湖林而建,下了车向内,眼见楼筑瑰丽,清流环绕,千芳争艳,松柏遮天,一处在京城中独辟幽静风雅的天地。


    听琴宴之地在数座清池另一端的鸣涧楼,越过宽展的直金桥可到。


    罗丽仪跟着步履匆快的谢玲珑身后:“思思,思思!”


    谢玲珑一刻不停,因为她看见了。


    远处,一道掩映在众多奴婢中,左右侍女搀扶,娇身摇曳的背影。


    正行于桥上。


    而跟随在那女人的身旁,谢玲珑奇异地认出来,那穿着便袍的“男人”,是往日一直跟在太子身边的得力人。


    东宫与太子府的副总管,全安。


    而全安此刻,正姿态恭敬地好像和女人说着什么。


    连全安都在。


    而那女人,也不是什么年老的女官。


    谢玲珑再也骗不了自己了,颤抖地吸一口气。


    罗丽仪此时追上来,担忧地轻声:“思思……要不,要不咱们回去……”


    “不。”谢玲珑打断她。


    罗丽仪屏息。


    “我要看看。”谢玲珑一字一字,后牙紧阖说,“我要看看,那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是多好,多优秀的女人,


    才会让他,都动了心?


    第62章


    绮华苑中巧筑许多, 但听琴品音唯鸣涧楼最好。


    便说此楼初建时,便请来修造皇寺诵经塔的巧匠,将楼体精密设计成不同楼层、八方位置都能环音入耳的构造, 又在演乐台下挑选方位,挖出六处地下空井,妙音一出, 空井齐振,音声不仅更加清晰,还越发空灵悠荡。


    巳时末, 受邀前来宾客皆已入席。


    鸣涧楼一层中央修建假山花池, 数道小桥通往中心处高台, 琴师便于池心台演奏琴曲。


    贵客席位四面环绕,赏曲最佳的二楼雅厢,朱栏后,奴仆们将玉钩上纱幔缓缓降下。


    此时, 楼中熙熙列坐的士夫贵眷不时望向二楼居中处。


    目光对着的都是右侧、名为玉质轩的一间,众人忍不住垂首掩唇,呫哔耳语。


    那里是绮华苑鸣涧楼最好的位置, 入客都要绮华苑主人老安王点头, 若是身份不够尊贵,即便空着, 也不会开放与人。


    在场不少人入楼时见到了被成群奚奴簇拥上至玉质轩的女子,带着幂篱, 身姿妖冶窈窕。


    只是多数不知其来历,京城中门第高贵喜爱出游的女子,又是美人,掰着手指也数得出来, 如何会见之茫然?


    此刻入座后听一二知情人细语,蔓散传开,方才愕瞪恍然。


    竟是东宫封了第一位妃妾!


    当今副君多年不近女色,京中皆以为储君会选立太子妃后,再向下择取良娣、良媛……


    不想,到底还是破了例。


    可此前从未听过太子殿下亲近哪家小姐,且若是官门贵女,京城里早该传遍。


    如此一推想,这女子应当就不是大家出身,而是民间来的,又或是东宫里伺候的奴婢。


    以那样的身份,却得了储君疼爱,且观这女子身边重重护卫,受宠程度可见一斑。


    太子殿下向来肃重严苛,如何纵容这女子这般招摇?


    如此神秘莫测,怎叫人不想探个究竟?


    是以丝坛未开,楼下却已暗暗滚沸起来。


    而楼上欣喜欢腾落座的人是浑然不知。


    薛盈艳右手里捏着新制的象牙骨琵琶纹金线绸扇,轻动慢摇,另一手喜滋滋拉着容容,主仆俩伸长脖子朝下望。


    只可惜她现在“身份不一样了”,那霸道强横的又不许她露面,否则她定然要把这层朦朦胧胧的纱给去了,清清楚楚地听琴看景才是。


    但这点微不足道的缺憾没过几息就彻底抛到脑后。


    今日她是真的高兴,前所未有的。


    从出门起,一直到坐在这个锦屏绣围的地方,她终于算是彻彻底底过了一回世族贵胄的生活。


    不再是初来京时,身上的袄子不够厚实,御寒的手炉是铁做的、拿在手里需要专门特地包一层布,想看看官眷贵妇贵女们,却被挤到人群角落的时候了。


    才知道原来贵眷出行,奚奴成群,护卫开道是何感觉,才知道原来赏琴听曲,要到这样隔离世俗的私苑来,有如此多的讲究……


    她手里的扇子,身上的环佩,衣裙的绫罗,无疑不是贡品。便说她今日梳的拔丛髻,精致的妆面,只是这两样,就耗费了足足大半个时辰。


    从前在淮安听曲,都是固定的吉日,弹曲唱曲的班子来了,扯了布搭了棚台,人群挨肩擦背地挤到四周,弹唱得好,就抛花赏铜板。其实若是离得远,压根就听不清楚,但依旧里外水泄不通,听不见曲子,凑个难得的热闹也是好的。


    那个时候,她总会带着容容,带上果子甜水,早早地过去等着。


    而目下的听琴会就截然不同了。


    薛盈艳眼睛向下移,面前的髹漆案几上,碧玉酒盅、香色珍馐,透过薄薄纱幔,能看见楼下乐师们正上小桥,向花池中的池心台而去,整座鸣涧楼仿佛顷刻沉入水中一样,瞬息的功夫安静下来。


    如今楼里的人除了她以外,没有来赶热闹的,都是来欣赏丝桐之雅的。


    适才她出现在楼里,往上来时,感受得到不少异样的视线。


    这里是高雅的华苑,她这样张扬,当然惹人侧目。


    只不过,她不在意就是了。又不会掉块肉。


    不管她是如何来的,又是不是真心欣赏琴音,横竖是她被奉为上宾。


    她倒要好好听听,这世家贵族听的曲子,和老百姓听的,到底有哪里不同。


    薛盈艳松挑了挑眉,作势慵懒向旁倚去,侍女们立刻拿了翠鸾纹缎面软枕放到她身侧。


    片刻后,楼中响起节律清鼓。


    一旁的侍女轻声解释:“娘子,要开始了。”


    薛盈艳更凝神望视。


    鼓震十数声后,乐师们或垂首操缦,或抵管吹声,一阵飘洒幽音先起。并非山林之幽,而是忧愤哀悯之悲幽。


    此为《胡笳十八拍》第一拍,文姬生时,海晏河清,文姬大时,天意衰国。忧怨生民之不幸、恚憎蛮夷之残暴,满心憧憧悲愤哀痛,非与琴笳又谁能知?


    池心台四周小桥,又莲步移身而上倩妆淡服舞姬,随乐师抑按盘桓、声调扬低起舞作合。


    一时琴歌音绝,动人深切。


    如此古曲,叫人心中不免生出怃然悲情之感,薛盈艳面露几分恍惚,玉质轩中众侍亦是专注凝听。


    乐曲深沉动情,奏至第十一拍,文姬悲凉哀苦的半生才有所转折。


    而玉质轩外传来动静,侍卫转过云屏,面色肃然。


    跟在厢房内的全安看了一眼主位上正听得动情,开始捻着帕子抽抽搭搭抹眼泪的妇人背影,悄步退后,随侍卫到隔断之后。


    “什么事?”


    “太师府七小姐前来拜见承徽。”


    全安眉心当即皱拧,神色复杂。


    太师府,谢家,谢七姑娘。


    来者大抵非善。


    若是寻常贵女,哪里会特地来拜见?


    可这位不同,虽是掖庭罪人所生,但守着皇后娘娘幼时的情分,又有谢家长房家主的看重,在这京里也算是独一无二了。


    这位对他们殿下的情意,东宫里但凡到皇后娘娘陵宫伺候过的,哪一个心里不明白。


    只是从前看着,都觉得这位七姑娘是个娴雅文弱的女子,今日竟直接上门来了。


    也不知是该说一句为情而勇,还是因情生乱。


    侍卫:“副总管,是否要禀问承徽……”


    全安一瞬凌眸瞪去,侍卫立即闭了嘴。


    “人在哪儿?”


    “就在门外。”


    全安:“记着,这件事不许让承徽知道。”


    侍卫当即点头。


    全安又回头朝里间望了一眼,旋即掸了掸袍袖,向外走去。


    房门开合声响刻意放到最轻微。


    全安脸上已是公事公办的不变微笑,而到了门外,才发现来者不止谢玲珑一个。


    神色紧绷但强作静淡的谢玲珑身后,还有个紧张无比、看起来恨不得扯谢玲珑袖子的贵女。


    “哟,”全安笑道,“谢七小姐。咱家眼拙,不知后头这位贵女是?”


    侍卫答了:“是昌宁伯府十二小姐。”


    全安挑眉以示明了。


    谢玲珑先向他欠身行礼,罗丽仪也紧随其后。


    全安一副客气样子,轻飘飘:“贵女们何须如此,不知贵女们所为何来呀?”


    谢玲珑的手其实已经在发抖,而罗丽仪则是恨不能掉头就跑。


    刚刚她们已经报上了来意,亲眼见着侍卫进去通报,如今出来了太子府的副总管,却煞有介事再问一遍,可见她们这一趟过来,是招了不快。


    罗丽仪磕磕绊绊地想说什么,脚下实则已经对准楼梯口的方向。她是实在拗不过好友,拉扯间就上了楼梯,叫廊中的侍卫瞧见。


    要是知道要面对太子的心腹太监,还要把名姓家门报去让人记上一笔,她真是索性就放这倔牛一样的好友独自上来了!


    要是过后真出什么事捅到她爹那里,那她就算是完了——


    而谢玲珑双手交捻帕子在身前,强作镇定:“全公公,我是前来拜见……”


    她朝全安身后房门看了一眼,抿紧唇欲言又止。


    方才在楼下,她已经知道了,这女人已经得了册封,但具体是什么位分,却还不清楚。


    全安微笑道:“谢小姐想来拜见我们娘子?”


    “我们娘子”。


    简短的四个字,却扎耳。


    谢玲珑心内泛起浅浅的痛酸,垂眸扯笑:“公公勿怪,臣女视殿下为兄,今日才惊知殿下喜得佳人,所以携礼前来拜见。还请公公通禀贵人……”


    “谢小姐。”全安打断她,“请回吧。”


    谢玲珑猛地抬头,指甲攥入掌心:“公公?”


    一刹后,她低眉示弱:“便是通禀,也不成吗?”


    文弱纤细的女娘,惊愕黯然的模样,也叫人生怜。


    且以她三公府世家贵女的身份,加上与宫里一层特殊的关系,就算将来东宫有了正妃,她前来拜见,也是有分量通报一声的。


    但今日,面前的太监竟直接拒了。


    谢玲珑垂眸,念头转瞬划过。


    莫非是已经通报过,而里头的女人知道她的身份来历,不愿相见?


    全安好似头疼,扶了扶额:“唉,这让咱家如何说。”


    谢玲珑:“公公有话请说。可是贵人不愿见我?”


    “小姐多想了。”全安当即摇头,随后满面无奈道,“咱们娘子是好说话的,只是……”


    谢玲珑:“只是?”


    “嗐,这本不该说与府外人的。”全安叹了声,随后的眼神里意味颇深,似是无奈的延续,又好像参杂着微悯,


    “殿下吩咐了,不许娘子见外人,恐娘子叫那别有用心的人给带坏了。所以,贵女们请回吧。若是今日的事叫殿下知道了……”


    今天承徽出行,除了眼前这两位,还有谁不识相地上来?不都是忍着好奇,只私下言语么。


    窥觎储君后院,这样的事,清醒些的人都避之不及。


    最后的话,全安未曾说完,但意思是很明显了。


    站得更后的罗丽仪不断点头,甚至说话混乱:“是是是,我们明白,还请公公大人不计小人过——”


    全安笑而不语。


    罗丽仪再也呆不下去,和丫鬟们强硬拉扯着失魂落魄的密友向楼梯口去。


    全安脸色淡下来,目送她们离开,转身回了厢房内。


    此时乐曲正奏到喜乐篇章。


    他重新进来的动静惊到了里头的人。


    薛盈艳抹干净了泪珠子,红着眼眶转头,茫然不解:“外头怎么了?我怎么好像听到有女子的声音?”


    全安立即扬起个笑:“没什么,奴才就是出去问问什么时辰了,方才外头是绮华苑的丫鬟。”


    薛盈艳犹疑地蹙眉:“看时辰……?”


    全安心里正一紧——


    “你,你不是要赶着把我带回去吧?我今天出门前,殿下可没说要我什么时候回去的!我听完曲子还要去南边看看!”妇人脸色骤变警惕,狐疑瞪着他。


    仿佛他要是说出个她不满意的答案,她立刻就要张牙舞爪给他好看。


    全安大松一口气,谄笑:“娘子误会了,奴才就是瞧瞧是不是该用午膳了。昨日都已经提前和绮华苑这边通过气了,待会儿咱们就在绮华苑里用。”


    薛盈艳盯着他脸好一会儿,确认他没在诓她,这才哦了一声,慢慢收回眼,又坐正了。


    “……谅你也不敢骗我。”她哼声。


    全安哭笑不得。顿了顿,又心中思忖,回去后是否该将今日的事报上,若是报,又如何报。


    另一头,罗丽仪将谢玲珑拉至一楼,趁乐曲又上一段高潮,楼中人们都沉浸赏琴时,她正想悄悄把人带回座席上。


    然而刚要动,她的手腕被反过来握住。


    罗丽仪一回头,对上谢玲珑伤怨难掩的眼。


    “思思,你——”


    谢玲珑不等她说完,直接拉着她朝外。


    罗丽仪想要挣扎说话,但又怕被旁人发现,故而不敢高声,只能就这么被谢玲珑拉着往外走。


    贴身丫鬟们也急匆匆跟着。


    她们走得快,并未发现身后,一道俊瘦身影离席,跟了出来。


    鸣涧楼背后便是静谧园林,朝里走走,很快就找到了一处无人的说话之地。


    谢玲珑停下脚步,也稍松了力道,罗丽仪立即把腕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思思!你做什么!疼啊!”罗丽仪委屈叫道。


    她觉得自己今日真是倒霉,糟心地看着面前和往日截然不同的好友。


    刚开始还很是心疼,可现在就更多是不理解了。


    不就是太子殿下纳了个妾吗?


    至于如此反应?


    那是东宫储君,未来天子,虽都说殿下不近女色,可身为一国储君,将来必定不止一个女人的。


    如今才一个,她就受不了了,做出这样的反应来,那何必还执着于帝胄呢?


    罗丽仪烦躁地抬头看去,却兀地顿住了。只瞧见谢玲珑冷着脸,可两行细细的清泪从她眼角滑落。


    罗丽仪忽然想起从前。


    数年前,她们三四个玩儿得最好的手帕交曾因为几家同往紫阳山做道场,得以有过夜睡同一间屋。


    那时候年纪更小,说起话来也不遮掩。


    她们知道谢玲珑倾慕太子,京中倾慕太子的女娘多不胜数,于是她们就问谢玲珑了,太子殿下将来是会有许多女人的,寻常人家,夫君多纳几个妾,做正室的都难免难受,何况是那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的帝王家。


    难道谢玲珑不怕?


    依稀记得谢玲珑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殿下公允,纵使后宫三千,也不会厚此薄彼,没什么好怕的。”


    她们听了后,也有些似懂非懂。


    太子殿下,素来寡情修持,就算是广纳后宫,也不会纵容后宫因宠生乱,一切肯定都是按着规矩来。


    当时,她们都觉得,谢玲珑的推想有几分道理。不止是谢玲珑如此想,大抵京中许多盯着东宫后院的门户都是这般想的吧。


    但今日,那个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步登天的女人的出现,把这个设想彻底打破了。


    谢玲珑多年坚信的某些东西,也被打破了。


    她不是因为太子纳了妾而这样失态,而是因为知道了,太子竟也会有偏心宠爱一个女人的时候。


    罗丽仪叹了口气,皱着脸上前,试图再安抚:“思思啊……”


    “阿秀。”谢玲珑抬起头,清泪微涸。


    罗丽仪愣住。


    谢玲珑直直看着她:“阿秀,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正如面前的罗丽仪了解她一样,她也了解罗丽仪。


    今天罗丽仪的种种反应,让她不由得产生这个怀疑。


    罗丽仪顿时无措起来,下意识否认:“思思,我,我不知道……”


    谢玲珑看起来很平静,言语却追问:“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思思,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罗丽仪忍不住又想往后退了,避开她眼神,“再说了,你想知道什么呢?”


    “我不信,阿秀,你从来不擅长撒谎。算我求你了,你告诉我——”


    “何必为难她?”一道横空而来的声音。


    谢玲珑和罗丽仪惊愕朝后看去。


    大步朝她们过来,一身俊气鸦青绣袍、头戴白玉抹额的少年郎,不是姜荣又是谁。


    而这是外男,四下无人,若要人见了是不合规矩的。


    丫鬟们匆匆想要上来阻拦。


    姜荣睖目:“凭你们也敢拦小爷?”


    他时时出现在离谢玲珑近的地方,是而两府的丫鬟其实认得出他。


    卫国公府的嫡幼子,当今圣上也多有疼爱的妻侄,确实不是什么人都能碰的。


    丫鬟们于是只站在原地,不敢去推搡他,只是举着手臂平拦。


    姜荣冷笑一下,朝谢玲珑:“谢七,你不是想知道吗?何必问昌宁伯家的,我告诉你。”


    谢玲珑看见他的出现,看清他唇角的嘲讽,心中的难受怨愤一下更升腾。


    姜荣就是这样,对她好的时候是恨不得一切都送来给她,但不知什么时候就突然翻了脸,变得刻薄起来,过了段时间,又重复这样的循环。


    而现在的姜荣,是刻薄骄气的国公府小郎君。


    元宵节时,谢玲珑刚无视过他,退回他给的花灯。


    之后到现在的日子,两次偶遇、一次庙会,谢玲珑对他视而不见。


    京城里隐约又有传言,太师府要为家中到了年纪的女儿议亲了。


    姜荣无视一旁焦急试图劝和的罗丽仪,只盯着神色难看的谢玲珑,微抬下巴:“如何?你上了楼又下了楼,如今在这哭,有什么用?除了我,没人会告诉你。”


    “我不用你告诉我。”谢玲珑冷声道,“姜郎君,你我都不是总角小童了,这里是我们女子先来的地方,您跟来有失礼数!”


    “你该叫我表哥,表哥跟着表妹,有什么失礼数?”姜荣冷哼,忽地又阴阳怪气,“哦,是小爷忘了,在你谢七这儿,只认一个表哥,你的太子表哥,是吧?”


    他笑问:“可人家认你吗?”


    谢玲珑手臂发抖:“ 你走!”


    姜荣“哈”地轻笑了一声,直接把横在面前的两个丫鬟给拨开。


    他力气很大,丫鬟们根本不是对手,只能歪倒,重新直起身时,姜荣已经疾步走到了谢玲珑面前——


    谢玲珑大惊大恨:“你!”


    “我什么?你不是想知道来龙去脉吗?你不是想知道那个女子是怎么一回事吗?我说了,我告诉你。我才是东宫那位的亲表弟,你问我难道不比别人好?”姜荣恚盯着她,用一种故意刺激的狠辣语气,


    “说起来,也真够奇怪的,你心心念念的太子纳了新人,封了那女子五品承徽之位。京城大臣府里,私下里都传遍了,你父亲明明就是礼部的,怎么可能不知道。是知道,但唯独瞒着你罢了!”


    谢玲珑胸膛起伏。


    眼中的红丝在听到“承徽”时,又蔓泛几根。


    封这个位分,背后却隐藏许多意思。


    尤其是结合今日——


    姜荣冷笑:“你也看见了吧,那女人得宠至极,封的是承徽,但她身边跟着的是谁,身边有多少奴仆侍卫护持着,便是太子妃也高不过多少了。听说那女子是民间出身,连宫女都不是,但殿下还是给她封了承徽的位置。不单是因为她的门第完全够不上良媛、良娣,更是因为承徽的位分,能够不禀宫中,由太子下令册封就行。”


    谢玲珑不自觉朝后退两步。


    分明是她要问的,但是姜荣的言语让她不想再听下去。


    姜荣看着她的反应,脸色很冷:“对了,这些显而易见的东西,不是你想知道的,对吧?你想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他笑了一声:“你是自己瞧不出来,还是不肯信?那就是个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说门户,都有些抬举了,我打听到,那女子其实就是个奴婢,还是再嫁之身,别说什么才华,就是品行也是没有的,突然得了富贵就穿金戴银四处张扬,庸俗无比。但有一点,生得十分貌美。”


    谢玲珑浑身的血随着他这番话一瞬凉彻。


    她的瞳仁震颤着,唇瓣震颤着,整张脸转为青白,眉心拧得几乎要深深烙下痕迹。


    她耳朵里嗡嗡地鸣,明明已经把姜荣的话都听进去,但一时间又好像根本没有听懂。


    一旁站着的罗丽仪听到这番话之后,也心中大惊了。


    一是因为听见“再嫁之身”四个字。堂堂储君,竟然纳了一个嫁过人的女人?一个嫁过人的奴婢,还封了承徽?!


    二是因为姜荣这番话透露出来的只有一个意思——


    太子殿下纳这个女人,不为了别的,只是因为美色。


    谢玲珑倏然瞋目:“你胡说。”


    她不信的。


    那个遥不可及的人,怎么会如此做?


    姜荣目带讽刺地看她:“我何必拿这些来骗你。你不信?你是不信你心里惦记的人会看中这么一个女人,还是不信原来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其实也是个不能免俗的男人,也会喜好美色?!”


    “你住口!”谢玲珑怒斥,身侧的拳头紧攥着,强撑着声线不因颤抖崩坏,“你敢用恶言污蔑殿下?殿下不是那样的人。”


    “他就是!”少年赌气一般恶劣重复。


    “他不是!”谢玲珑尖声,她深呼吸着,“如果殿下是那样的人,这些年里,京城有多少美人?殿下为何不取?!”


    姜荣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谢玲珑重新说服了自己。


    没错的,如果那个人真的喜好美色,这么多年,这么多姿仪高雅、容貌端庄美丽的贵女,为何没有一个入他的眼?


    某一年秋狝,文武百官、世族男女随御驾前往皇家御苑。


    那一回,她在林中偶然兜转遇到他所在的队伍,无意听见太傅府温三郎等世府男儿和那人之间闲谈,当时不记得是为了什么缘由,谈及温三郎日后娶妻之事。


    温三郎温祺昀是出名的温吞风雅公子,遇到这样的话题,笑着躲不过去,就转移话题,问那人心中佳人该当如何。


    一旁其他随猎的儿郎也起哄,尤其是威远侯府的王烺和忠义侯府的柴申,追着逼问。


    被围在中间的太子自然没有半分慌张局促。


    木叶掩映间,谢玲珑看见他冷峻淡漠的侧脸,听到他沉声:“贤哲能谏,恭顺克俭,性柔顺而知礼节,明是非而好学问,方为淑德之良佐。”


    谢玲珑至今,都还记得当日霍肇所说的每一个字。


    她知道,那便是他对未来妻子的期望,或者说,要求。


    而从那时起,她就认定了,只有那样的女子,才能入得了他的眼。而她就是要成为那样的女子。


    可今日的事,今日的事……


    姜荣也不过是个外臣,懂得什么?或许,那女子有什么别的过人之处,只是不为人知——


    姜荣的声音又惊雷一样响起:“谢七,你真是执迷不悟。”


    谢玲珑抬头看去。


    姜荣的脸色很黑,言语冷得像冰:“你再怎么自欺欺人,他就是纳了一个除了美色什么都没有的女人,爱得如珠如宝。你说的那些贵女,门第统统比那个女人高,才华统统比那个女人好,包括你,你什么都比那个女人好,但太子就是要了那个女人。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宁愿要这么一个女人,都不看你一眼。”


    “你还不明白吗?他如果想要你,早就求了。他就是不喜欢你!你就是才高八斗,就是日日夜夜跟着他,他也看不上你!”


    谢玲珑险些目眦欲裂,这对于她这样注重神态的贵女来说,这是激动到极点了。


    因为姜荣的话让她想起来不堪的回忆。


    想起了数月前,那极寒的一夜。


    在那座殿宇里,那个人是如何无情地离去。


    她猛地朝前一步:“你胡说——”


    姜荣也怒起:“我胡说?你觉得他不好美色,你觉得他光风霁月,你真的了解他吗?!你连男人你都不了解!”


    “你为什么就是盯着一个不喜欢你的人?你到底是喜欢他,还是喜欢你想象的他?你根本就不了解他!你以为你跟了他会有什么好结果?你就是如愿了,到时候也只能是在宫里空等着守寡!你这是飞蛾扑火!”


    谢玲珑猛地扯下腰间的玉佩,狠狠地砸向姜荣:“你滚!”


    她怎么会不了解那个人?是,她可能是不完全了解,但是她至少能够跟在他的身后。


    像她们这样身处高门的女子,大多到最后都要嫁人,大多嫁的都不是心仪的人。


    她只不过是想要嫁给一个她心里喜欢的人罢了。她有何错?


    姜荣敏捷,一把将那块玉佩抓到手里,低着头看了,笑了一声:“也就是提到他,你才这样激动。我究竟有没有说中,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把玉佩丢到地上,抬眸看了她最后一眼,眼中是腾烧,又好似失望。


    最后转身欲要离去。


    在他背身的一刹那,身后传来带着泣的声音——


    “就算是飞蛾扑火,我也绝不将就。”


    姜荣猛地回身看去。谢玲珑泪眼通红,死死瞪着他。


    片刻,姜荣嗤笑一声:“随你,你爱怎么扑怎么扑。不过小爷好心提醒你一句。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你最好清楚些。否则白费力气尚且好说,引火烧身才是没人救得了你。”


    ……


    这一闹实在惊人。


    罗丽仪全程都僵在旁边,连打断都不敢有,当然,她也打断不了。


    姜荣愤怒走后,谢玲珑捂着脸流泪,罗丽仪急忙上来扶她,给她擦脸。


    “思思,思思你别哭了。姜荣一向这样,你别听他的话。”


    谢玲珑躬着身子,被扶到一旁坐下,她激动得过了,胸口一阵阵的发闷。


    “阿秀……”


    “诶,我在呢。”


    谢玲珑缓慢抬起头,望着鸣涧楼的方向。


    罗丽仪知道她心中所想。


    是还不死心。


    和姜荣大吵一架后,对那神秘的女子,就更是执着地想知道了。


    知道那女人究竟是不是真的极度貌美,究竟是不是除了脸一无是处?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能以再嫁之身,入东宫后院?


    究竟她这些年的努力,这些年的期盼,是不是都错了方向?


    看着被怒言羞辱后气悲泪尽的密友,罗丽仪咬了咬牙,忽然转念想到什么。


    她赶紧拉扯谢玲珑:“思思,这里场合不方便,咱们见不到。但再过不久,就是裙幄宴了。外出踏青,又都是官眷仕女,这女人如此贪玩张扬,极可能会去。到时候,你就能见见真容了。你提前带上礼,直接去拜见,天被地席的,又凭空造不出门来,再说了,大家同乐的宴会,也不好拦你。”


    谢玲珑抬起头,眼睫微颤。


    第63章


    时值二月上旬, 春闱将开,朝廷事务繁忙,连深居紫宸殿、近两年来时不上朝的景德帝也在御书房召见礼部大臣。


    故而今日直到申时中, 霍肇方回太子府。


    这个时辰,天色已经泛金。


    而回到寝殿更衣,德贵小心翼翼来报, 说娘子是大半个时辰前回府,在外游玩累了一天,没等得到晚膳后, 一回来就沐浴洗漱, 此刻在东配殿睡下了。


    大半个时辰前, 那就是未时末。


    她早晨出府去,未时末才回来。


    竟只比他下朝归来早不足一个时辰。


    霍肇神色阴沉几分。


    德贵亲眼见着,虽早有预感,还是心惊肉跳。


    幸而此时, 全安掐算着时辰从外进来。


    今日是薛盈艳第一回 出府,他带着命令跟随,就是此刻不自己来报, 过会儿也要受召的。


    众侍安静退出侧殿。


    全安将今日薛盈艳的行迹, 全都仔细禀来,事无巨细至她午时后从绮华苑出来, 到京城南边听书看戏时,说了什么时候再来。


    而这等细枝末节都要报上, 更不必说绮华苑鸣涧楼中的事。


    全安把谢玲珑和罗丽仪前来“拜见”、两人如何拉扯出了鸣涧楼、侍卫们看见姜荣追出去的过程,一概禀上。


    全安禀完后,殿内重寂。


    霍肇坐在椅上,敛眸不语。


    他左手指尖轻敲右手扳指, 他静暗思忖时,常常如此。


    片刻,全安只听见面前主子的声音:“往后看紧些。”


    全安应下。


    ……


    将到用晚膳的时辰,薛盈艳被侍女们细声急切的叫醒。


    她睡得太沉,叫了好一会儿也没叫醒。


    而花厅那边已经轮番派了两拨人来催了。


    她们向第一回 过来的小黄门说了,承徽娘子外出疲累了一日,此刻睡不醒,娘子睡前还说了,今晚晚膳就不用了,让侍女们到殿下面前告罪。


    然而第二回 来的人变成小宏子,说殿下等着承徽娘子过去,娘子何时过去,何时用膳。


    这还了得?!


    故而东配殿众人顿觉火烧眉毛,眼见时间点滴流逝过去,要是等殿下亲自过来,指不定要出什么事。


    是以也顾不上那许多,直接开始推薛盈艳的身子,用浸了温水的帕子敷上她的脸。


    薛盈艳最讨厌睡得正酣时被人强行唤醒,一睁眼几乎要发起脾气。


    容容凑头过来:“娘子!快别睡了,殿下在等您过去用膳呢!”


    薛盈艳试图从侍女们的手里挣扎回被窝,迷迷糊糊的时候一切都是遵照本能,嘴里烦躁焦闷的软声尖叫:“……让他自己吃好了呀!”


    她光艳照人地出去玩耍了一天,现在她累了要睡觉!


    他要是想弄她,晚些不成吗,非急着现在?


    然而再怎么挣扎也是没用的,她被侍女们连抬带抱地弄出了锦帐,梳理清洗了,以一种走起路来都晕眩打飘的姿态带到花厅。


    太子已经在等着,从她解了斗篷、绕过屏风进来起,他的眼睛盯着她。


    薛盈艳身上的怨气简直快要流淌出来,眼意眉情里全是娇怨疲嗔。


    困倦未醒之下,她连平常做做样子的礼都不行了,软妖妖地就坐到他身边。


    也不开口说话,萎靡的模样。


    全然不觉身旁男人看似平静,实则阴沉的目光。


    “今日出去,玩儿得如何?”他问。


    礼仪规矩,食不言寝不语。


    但此刻既是主子开口问话,奴婢们自然不能打扰。


    原本要上来布菜的婢女们沉默站在原地。


    而薛盈艳则是一下醒了六七分。


    在东配殿里那一顿折腾,那么多侍女轮番上阵,都没能驱散她的困意,但男人只说这一句,她的身体就不争气地打了个寒颤。


    她惊愕地朝旁边看去,对上那双深沉无波的眼,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下意识地就瑟缩了一下。


    这实在是太反常。


    他本来是不想她出府的,是她软磨硬泡,他才同意,就是同意了,出去前还一堆的教训等着她。


    现在居然心平气和地问她,她在外头玩儿得好不好?


    薛盈艳只觉得一股凉气儿顺着后脊梁游上来。


    “还,还好……”她脑袋里还是浆糊,一张嘴只先蹦得出这两个字。


    得到了回应,男人却依旧看着她,似笑非笑。


    他这种眼神,薛盈艳也有些熟悉了,熟悉其中压迫和不悦的意味。


    这人是生气了。


    薛盈艳脑子里嗡了一下,身子比思索更快,立刻朝前挪挪,朝他倾过去。


    太子似乎早有预料,自如地伸手接住,让她顺利地半伏进他怀里。


    但还是不言。


    “殿下……”薛盈艳这才有些畏惧,小声呫嚅,“殿下是生我的气了?可我方才也不是故意不想来的,我不是让侍女来报过了,我困了吗?今日出去,我去了许多没见识过的地方,还得维持着体面,累得慌。”


    她以为他是不高兴她不来用膳。


    于是软着声,和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这趟出去的欢喜,再加上甜言蜜语。


    纤手抚着他的胸口,像是要钻进他的肉里安抚握捏他的心似的。


    她一向以此招为百试百灵。


    果然,男人的掌压在她的腰上,等她说完了,语气淡淡:“孤何时说怪你。”


    他的掌沉缓摩挲着她的腰心。


    ————,隱秘灼熱的莿激从那处延展蔓开到她全身,直达天灵。


    薛盈艳控制不住有些戰栗。


    都说食髓知味。虽然她与这人的情事,后果承受起来極其艰难,但接近瘋癲的極乐是毋庸置疑的。


    那时她的生死都在他掌中,除了攀附他,其余什么都看不清,听不见。


    薛盈艳往男人怀里又缩了缩。


    身子微顫着,鼻尖埋得深了些。


    他身上清烈沉郁的气息,也让她的神智迷眩地舒服。


    “殿下真的不生我的气了?”她眼里有些朦胧了,微微委屈。


    太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近乎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发鬓,问:“明日打算去哪里?”


    她当时没有意识到其中的危险,只当平时的撒娇又让他心软了。


    先前都是这样的,只要他抱着她,能好好说话,许多他本不愿答应的事,最后也都答应了。


    于是薛盈艳低着脑袋笑起来,眼里迷糊甜蜜,毫不设防地说了实话:“听说明日城外有庙会呢。”


    她腰间的掌摁压得越发力沉。


    …


    当夜里,男人竟然也出奇地体贴起来,知道她第二日要出府去庙会,只要了一回。


    她在昏沉的溫暖里沉睡过去。


    除了男人的怀抱太緊,禁錮得她有些难受、男人的长臂沉重,锁得她的腰肢更酸,其余的都还好接受。


    翌日早晨,太子不在。她醒过来,没有问太子去哪儿了,都天光大亮了,他肯定是上朝去了。


    她洗漱后,就预备更衣。


    她今日还要出去游玩的。


    薛盈艳高兴地让侍女们把发式册子拿来,她今日要换个高髻。


    “对了,再把那条新制的金线百蝶飘带拿来……”


    “娘子。”侍女们有些讪讪,最后是两位女官其中一个上前来,神色颇为严肃。


    薛盈艳愣了,第一反应是和一旁的容容对视,然而小丫头也不知道怎么了,鼓着眼睛摇了摇头。


    “……怎么了?”薛盈艳问。


    女官:“娘子,今日是旬休,殿下正在瞰岳堂,吩咐奴婢们,等您醒了,伺候好您穿衣,就带您过去。”


    薛盈艳呆住了。


    她虽然如今是同正五品,但她到底没真做过官,对于旬休自然是不了解也不关注的。


    而昨夜,那人根本没和她说过,他今日在府里。


    可他在府里,关她出去什么事呢?


    难不成他还要和她一块出去?


    薛盈艳立刻想起来,昨日晚膳时,最那人还问她,今日她要去哪儿的!


    这一串联,她屁股下头立刻像是点了把火,烧得她一下从漆凳上窜起来。


    她在床上伺候他还不够?还要出去伺候?!


    可是昨晚,她是半点没有看出来——


    薛盈艳一顿。


    忽地,想起昨夜夜深时,男人出奇的冷漠,不下狠手訓誡她了,也不咬着她耳珠厉斥她了……


    只是用重量強橫地制住她,悍猛沉厉,就好像一座不言不语的巍峨的山。


    其实那时極度羞恥的,因为男人的悶沉声音很低,而全是她在哭泣。


    她受不住这样阴沉的气氛,混亂间手指抓着男人的发,扯着他的头颅,逼迫他和她对视。


    而后她看见男人年轻俊美、汗濕贲紅的面庞,但他的眼神让她发唞得更厉害。


    意料之中的缺乏柔情,意料之外的阴厉深沉。


    只是她看清的一瞬,就被男人的掌蒙住了眼睛。


    一切其实有所预警。


    晚间的时候,他非要她从床上起身,去和他用膳;到了桌上,他出奇反常地询问她外出玩儿得好不好……


    那人生气了,而且根本没有消。薛盈艳终于意识到。


    这次他的生气比以往更难发现,用平静的外表作为伪装,就等着看她能不能察觉。


    而她真的没察觉!或者说,只察觉到了一点点,就放松警惕了。


    此刻真是悔得肠子都青。


    而女官还在继续说:“娘子,殿下吩咐了,让您起身了尽快到瞰岳堂去,说有要事与您说。所以,这些高髻,还是待回来之后,奴婢们在为您梳吧。”


    这无疑于火上浇油,薛盈艳的脑袋嗡嗡得更厉害。


    但要说特别害怕,那也还不至于。


    总不会因为这件事要了她的命吧。


    她怕的是,


    怕的是那人会不会又有什么新花样来折腾她?


    …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薛盈艳到了瞰岳堂。


    她一路上揣着手 ,双手掩在宽袖下。


    书房门外,自然是全安在守着。


    一见到她来了,全安立马上来,笑纹都深了:“娘子……”


    没等他说客套话,面前的妇人手上极快,一把从袖里掏出装了银子的钱袋,直接塞他怀里。


    全安一下大惊,登时朝大门里看了一眼,手忙脚乱想把那钱袋子给她塞回去,这里是书房门口,怎么能在这里塞银子!


    “娘子?”全安咬着牙小声叫。


    然而一抬头,看见的就是妇人蒙着一层灰的脸。


    全安愣了。


    薛盈艳则是满面视死如归,盯着他问:“我是不是又犯什么错了?”


    “殿下是不是要罚我了?你说吧,里头什么等着我?”她险些要哭出来了。


    全安只觉自个儿脸上的表情从这位主出现开始,就变得丰富起来。


    一拍腿,安慰道:“娘子啊,殿下怎么舍得罚您,殿下都是为您好的。”


    “为我好……?”薛盈艳鼻子酸酸的,狐疑。


    全安暗暗喉间动了动,还是笃定地点头:“您进去了就知道了。”


    于是薛盈艳踌躇了一会儿,慢慢朝里进。


    行至最深处,便是宽展的里间。


    到了隔断处,她倏地顿住步子。眼前,里间的摆置稍有变化。


    在储君金案的对首处,突兀多了一张紫檀书案。


    书案上,文房四宝齐全。


    薛盈艳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手已经开始颤了。


    太子从帘幔后转身出来,看见她来了站在那里不动,他微微一笑:“坐。”


    他指了指那张紫檀书案后的椅。


    薛盈艳看着那正对着金案的紫檀案,怎么也挪不动步子。


    她当然不是害怕笔墨纸砚桌子椅子,她也是上过学塾的。


    实在是这书案的方位,太吓人。


    她如果坐到那里,而男人坐到金案后,她一举一动就全都在他眼皮底下 了。


    他这是要做什么?


    薛盈艳从眼珠子到发丝儿都不安地抖。


    她不动,太子便走过来,牵住她的手,往那处带。


    薛盈艳像没骨头的软泥人儿,被“啪”地摁在椅上。


    “殿,殿下?”她声音也颤抖,回头想要看他。


    但她的脸蛋被男人的手掌捧住,强行扭着看向面前的书案。


    她哪里抵得过他的力气?


    所以只能这样看去。


    随后才看清,案上摆放着的两摞书册。


    分一左一右。


    左边是《春秋》、《楚辞》、《史记》……右边则是《列女传》、《内训》、《女范捷录》……


    薛盈艳心肉摇晃地抖,愕窒着气都吐不出来。一种极其不妙的感觉缓缓升上心头


    良久,男人摩挲她的下颌,终于沉声道出了让她来的意思:“从今日起,这些你都要学。从明日起,早晨会有大儒和女官前来教你,午后,你就在这里温习功课。这些都是女子当修的经典,你已是东宫的妃妾,当做命妇之表率。日后,务必认真向学。虽你从前缺学少识,但勤能补拙,为时不晚。”


    薛盈艳的胸脯随着他缓慢的沉语开始起伏,他越说,她胸脯起伏得就越厉害。


    指尖垂在身侧,把椅上的锦垫攥得极皱,几乎撕破。


    她久久无声,身后的男人便问了:“怎么?你不愿?”


    你不愿?


    薛盈艳听见这三个字,心口里的火浆更是翻滚得快要爆开。


    他把她叫到这儿来,押着她坐到这张书案前,还问她愿不愿?!


    男人当然不喜她的沉默,掌心摩挲转变为钳制。


    “说话。”


    薛盈艳呼吸急促着,喘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殿下,为什么要妾身,学这些?”


    “殿下是嫌弃妾身了吗?”她的泪珠向来掉得极快,顺着脸颊,灼热砸在他手上,“殿下是嫌弃妾身粗鄙了吗?”


    就因为她出府去玩儿了一趟?


    他就要拿这样的事折腾她?!


    而身后,太子只是微寒声:“你不愿。”


    薛盈艳气闷得快想晕过去,抬起手,一把将他钳在她脸蛋下的掌推开,猛地站起来,回身仰首,殷红泪眼怒视他。


    但那怒视由于她身量比他差得太多,且男人的目光神色压迫骇人,很快败下阵来,变成倔强不服。


    她抽咽了一下,梗着脖子:“是,妾身不想学。”


    她只是来伺候他枕席的,又不是来上书塾的!


    是了,他们这样的男子,骨子里看中的当然还是那些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名门贵女,美色只是一时。


    眼前的这人也不例外,他虽爱她的身子,可其实还是瞧不起她,觉得她不配。


    她是知道的,很多男人有喜欢改造女人的劣根,极端的例子是逼良为娼和救济风尘,看似两极,但其实都是同一个道理。


    就像当初她嫁给李阑,李阑那样的读书人,也会喜欢文墨气重的女子,故而他曾暗暗地、悄悄地,试图给她灌输各种诗词歌赋,想让她变得更符合他的“理想”。


    只不过之后被她教训后遗憾作罢了而已。


    眼前的男人,终究也还是这么做了。


    他想要她既美艳动人,又气质高雅;既情爱痴缠,又礼仪齐全……


    他怎么敢要这么多?


    她都没要求他这么多!


    薛盈艳越想,心里的郁气怒气委屈憋闷就越冲涌。


    归根结底,她当然不想要为了一个注定心不会在她身上的男人改变成另一副模样。她又不是真的爱他爱得失了心发了狂。


    可偏偏现在这个男人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而她先前为了活命和荣华富贵伪装出的痴恋皮子现在扯都不能扯下来。


    怎么能不憋屈?


    霍肇睥睨着面前只是坐到书案后,看着案上区区几本并不算难的书籍,就不甘不愿到能掉眼泪的妇人。


    眉川深皱。


    对她的娇气、散漫,更是有了新的认识。


    但不学,是绝不行的。


    昨日全安来禀报,谢罗二女前去拜见她。


    虽然昨日有全安为她挡下来,但难道日后,事事都挡?回回都拦么?


    她既有了位分,就必然要面对这些,命妇、官眷、乃至以后后宫其他的……


    霍肇思及此,眉心无意识更沉,不知为何不再想下去,而是转念——


    若是将来,她有了皇嗣,自然位分更高,就更不可避免。


    即便不说那些远的,今年中秋家宴就在数月之后,届时,她还要去宫中拜见父皇景德帝。那时又该当如何?


    是以,她必须学。


    再者还有一点。


    也改一改她贪玩无度、没心没肺的性子。已经是内命妇,却没有意识到宗室贵族中要守的妇德,和她从前,已决然不同。


    霍肇思定,说道:“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薛盈艳急了,还要争辩什么,但男人下一瞬的话直接切断她所有话。


    “从明日起你进学,若是认真,每三日让你出府一次,若是懒散敷衍,便改为七日一次,若是一直不肯学,”霍肇沉声,“那你就别想再出府了。”


    话音落下。


    薛盈艳先是一呆。


    而后呼吸带着泣,抽着抽着,猛地又跌坐下来,趴到那书案上,失声大哭起来。


    “我不要!”她无力地做口头上的抵抗,哭得伤心至极,“殿下你不能这么做!我不要上学,我不想上学……!”


    片刻,男人炽热的身躯从后覆盖上来,大掌轻而易举把她软绵绵的身子拉起来。


    薛盈艳扭动挣扎着,最后还是哭着被他按进怀里。


    然而她再哭,这回也动摇不了男人铁石心肠。


    “听话。”他说。


    第64章


    有话道乐极生悲, 又说福过灾生。


    道家真经中也言,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薛盈艳想起, 她娘曾说,她爹薛存信断腿不久,她娘怀上她之后, 她爹就常常念叨前一句。而她出生渐渐长大,她爹看着她的模样、摸着她的手相、念着她的生辰,便又常叹叨后一句了。


    絮叨完, 还要加上一句慎哉安哉云云。


    前二十多年里, 薛盈艳对自己时常神神叨叨的爹说的话多半没听进耳里。


    但如今忽地就想起来了, 想起来时,正是欲哭无泪


    这悲喜交加变换交替的速度未免也太快!


    而她对那人的喜怒无常、心思莫测、难以伺候,更是深深见识了一番。


    区区一件芝麻大小的事惹了他不高兴,他就能用各种手段千倍百倍地压回来给她。


    她先前对谋得荣宠的窃喜高兴眼下看来都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一样荒唐, 想安心享受?做梦去吧。


    当夜,她作了最后的抵抗,想像之前求出府一般故技重施, 让男人放过她。


    最后的结果是被狠弄了一遭, 然后第一次三日后的出府的机会没了。且他训诫她,她再敢绕弯子地反抗, 出府的时间就从三日一休直接改成十日一休。


    她惊惧无比,白挨了一身一肚的濁腥秽糟, 却换来这样的结果,直接哭得晕睡过去。


    一入君门深似海,她的苦日子只是刚开个头。


    从第二日起,她就过上了比那从前当奴婢还不如的生活。


    太子从宫里召了一个年资极深的女官, 姓郑,据说是当年伺候过先皇后的,精通内宫礼训;


    又从朝外召来了一个据说颇负盛名的宿儒,姓韩,曾教导过不少王公子弟科举入仕。


    薛盈艳不是笑得比哭难看了,而是哭都没力气哭了。


    请这样两位人物教导她一个供他泄-慾的小妾,她都不知道他是太瞧得起她,还是太看不上她。


    想来应当是后者多些吧。


    听说那些能匹配得上东宫太子妃、良娣之位的世家高门贵女,从小都是在家族的学塾里,由各方名师授教,同时在长辈们身边耳濡目染。


    她出身卑低,要是再不请些好老师,只怕拍马都瞧不见人家的影子的边角了。


    也是。


    这里是东宫,就算她自己安心地接受她将来会是储君后院里最粗鄙无识的一个,那也是不行的。


    太子的金榻上可以容纳只有美貌娇痴的女人,但是东宫不能容许内无涵养的妃妾,否则就是丢储君的脸面,丢天家的脸面。


    …


    瞰岳堂东侧有一处雅致的庭院,松竹环植,窗景空明,仿南边园林而建,名叫清轩,原本是用来存放一些古书古画、宜神清心的地方,如今整理出来,给她作学堂。


    进学的第一日清晨,太子起身上朝,离去之后,侍女们将薛盈艳强行叫醒。


    “殿下吩咐了,娘子万不可迟去啊。”侍女们努力伸手,想拉扯着缩到床榻最深处,紧抱着被子的妇人。


    薛盈艳脑袋埋到膝盖上,乌发散乱,心里堵得想要从喉咙里吐出来。


    最后是同样灰头土脸的容容爬到最里头,抱着她,小丫头什么也没说,就是陪着坐。


    好一会儿,薛盈艳抬头起来,眼眶是红的。


    转头,看见的是小丫头担忧的脸。


    “娘子……”容容心疼得很。


    小丫头很清楚,她家娘子不是半点苦都不能吃,半点委屈不能忍,只是那些苦和委屈得是暂时的,为了长久后更要紧的目标作打算的。


    可现在那位突然命娘子去上学堂,娘子就是苦心学了,学问也不可能比得上将来东宫里的新人,学成了之后,除了充门面,也无用武之地。


    再者说,许多时候,学个一鳞半爪的人比全然不会的人,还容易招来那些聪明人的嘲笑。


    她家娘子最喜欢自由自在地逍遥了,才出去高兴了一次,如今又被关回这里来。


    昨日全安公公还来说,太子还吩咐,今后就是娘子出去,也必须在午时前回府……


    容容看着薛盈艳难受黯淡的模样,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荣华富贵有什么好,东宫储君又有什么了不得,照她看来,照她看来……还不如前头两位姑爷呢!


    薛盈艳吸了吸鼻子,抬手把小丫头泪汪汪的眼睛也给抹了。


    水眉一横,扯着小丫头从角落里爬出去。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薛盈艳在心底咬紧牙一遍遍重复。


    她且忍,且忍着。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有转机呢。


    先前她从后山回来那一夜,不也觉得自个儿要完了吗,如今又怎样?


    天大的事,只要弄不死她,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侍女们见她肯出来了,也是大松一口气。若是真闹起来,殿下回来定然要怒的。


    薛盈艳环视这一圈人,微仰着下巴,冷笑:“……给我更衣。”


    侍女们侍奉得仔细且快速。洗漱过后,为她穿戴罗裙,描眉梳髻。


    不多时,薛盈艳明镜台前起身,走出内殿。


    早膳摆上了桌。


    她坐下来,手指捏着玉勺,垂眸慢搅着碗里。


    大抵因为心情不佳,她吃得都比平日要少许多。


    没一会儿,就叫人端上来净手漱口的器皿了。


    昨日早晨,她还高高兴兴吃下了一整碗金丝燕窝粥,并细巧菜蔬、香肉时鱼、玲珑蜜馅糕、玉露酥、甜乳果点煎等咸食饼饵,每样都尝了一点。


    今天,用了半碗碧梗米粥,两小块糕点,就不吃了。


    全安和德贵在一旁看着,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见一模一样升腾起的惊焦。


    薛盈艳自然懒得管他们想些什么,看都不看,扶着侍女的手站起来,整衣出殿。


    …


    清轩里,先来的是内宫中的女官郑嬷嬷。


    薛盈艳在书案后坐下,侍女们都鱼贯退出去。她既是来上课的,自然就要有学生的样子。


    郑女官从庭外款步而来。


    这位嬷嬷不愧是宫中伺候日久,一举一动透露出端庄高雅,眼睛也锐比鹰隼。


    转头看到坐在书案后的薛盈艳,一眼便瞧出她身上难以完全掩饰的不情愿,也一眼就看出她身上世家贵女绝不会有的市井俗气。


    但郑嬷嬷并未直接露出嘲讽、鄙夷,而是冷肃道:


    “承徽如今是东宫内命妇,身有品级,前途远大,将来说不得还要掌教四德,妇德妇言妇容妇功,自当精习。殿下看重承徽,您是有福分的,但荣宠有初,鲜有终者,一时的花团锦簇早晚败谢,唯有珍之慎之,才能得长久。”


    “承徽既得盛宠,更该谨言慎行,常省己身。荣所众羡,亦引众怨,便说将来太子妃入府,承徽还能否居住在东配殿?”


    “还听闻承徽昨日出府,阵仗颇大,全然不合规格。承徽不改张扬,继续轻狂行事,在太子妃面前,又该如何自处?更不必说将来还有良娣、良媛等位分在您之上的贵人们。”


    来之前,郑嬷嬷是将她被纳入东宫后的事都问清楚了。


    郑嬷嬷:“殿下身负社稷国事,自然不能日夜操心您这边,承徽一无家世,二惹众怒,届时岂不危险?承徽该明白殿下对您的良苦用心,殿下请奴婢与韩儒前来,是为了您将来更好留在宫中,行走得更加长远。”


    薛盈艳抿紧唇,静静听着。


    袖下的十指绞在一起,控制不住发颤。


    郑女官看她不发一言,垂眸好似被说得心服口服、甘愿受教的模样,算是满意。


    点了点头,指着她书案前摆着的《内训》:“今日便从《内训》讲起,”


    “先看‘修身’、‘慎言’、‘谨行’、‘节俭’四章。”


    ……


    一个时辰的课过去,才至巳时。


    侍女们从外头端来茶水糕点奉上,薛盈艳不发一言,狠狠咬了一口蜜酥,灌下两盏茶。


    面无表情。


    德贵和全安小心翼翼地上前来。


    德贵赔笑:“娘子,今日郑嬷嬷的课,您觉得如何?郑嬷嬷,可是当初皇后娘娘宫里伺候的老人,脾气虽冷硬些,但学问是最好的。你瞧,殿下多疼您啊……”


    薛盈艳轻飘飘地瞥过去,笑了一声,眉眼轻媚。


    “是啊,真疼我。”


    全安和德贵心头一跳,再看过去,妇人已经转回眼了,没什么反应似的。


    休憩的时间,就只有一刻钟。


    一刻钟后,侍女们退出去,长白胡子的韩宿儒进来了。


    连带着几大盘红琉璃书轴卷帙。


    先君臣后师生,韩宿儒也像郑女官一般,恭敬给她行了礼,随后才抚着长须,和颜悦色道:


    “殿下命老朽前来教导承徽学问,有言道,书犹药也,善读可以医愚。承徽不必科考,但读书明智,于承徽大有益处。”


    “公公们来同老朽说过承徽的情况,承徽根基过于薄浅,诘难辩论一时是不能成了。老朽便以讲诵为主,承徽课后再多读书籍,古人云,读书百遍而义自见,相信假以时日,承徽必会有所长进。”


    韩宿儒看起来比郑女官慈祥和善得多,然而这并不代表韩宿儒的课会更好上。


    郑女官教的都是那些命妇规矩、女子典范、礼仪举止,虽然严苛繁琐,但听起来不困难。


    而韩宿儒所教导的,是真正的学问,上来先以《说文》、《字林》等摸清她的底,而后便开始向她讲诵古籍经典,许多她都听不懂看不懂,布置的课业也繁重。


    一直到午时末,韩宿儒的课才算结束。


    薛盈艳浑身无力地从清轩出来,到了门口,竟是洪喜胜亲自等着。


    她轻微扫视一圈,全安不见了。


    “娘子,”老太监笑道,“殿下下朝回来了,一直在等着您用膳呢。”


    薛盈艳没什么表情,就这么盯着他。


    她的眼神和神情和以往完全不同,半点活泼也不见了,像是接受了知识学问的狂风暴雨洗礼,骤然看破红尘,灵魂升华了一样。


    不光是洪喜胜,她四周其余的太监侍女们,都有些冒鸡皮疙瘩。


    洪喜胜刚还想说什么,薛盈艳沉默点了点头,慢步下阶。


    容容在她身边扶着,低着头,看见她指尖的蔻丹微微凌乱的残缺。


    …


    “娘子一直认真听着课,不曾闹过,郑嬷嬷说……”全安站在桌旁,俯身低语禀报。


    霍肇听完,倒是有些意外。


    昨天还在瞰岳堂里哭成那般,昨夜床上那样缠人求饶,今天上了课,却老实了。


    古话“易子而教”,说的虽然是亲子之间教育的道理,但用在夫妇之间也是一样的。


    外人来教,效果才好。她总不能痴缠到郑女官身上去。


    屏风外叮咚环珮清响。


    全安立即站直身退到一旁。


    隔断后转步进来一道娴静的丽影。


    妇人低眉垂眼,款步而来,双手交叠身前,一举一动,


    竟颇为端庄。


    霍肇稳坐,定睛后,倏然愣了一刹,眉心不着痕迹皱了皱。


    不过一个早晨,她的转变竟然就如此之大。


    没有像以往一样,罗裙牵扯着香风进来,一下坐到他身边,缠着他就娇媚笑出来。


    而是进来了,就站在金丝楠木八仙宽桌旁,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殿下。”


    这下,厅里的奴婢奴才们都吓着了,只是不敢表露。


    霍肇眉川深拧:“你……”


    薛盈艳垂眸柔声:“殿下恕罪,韩老先生的课方散,妾身才来迟了。让殿下久等,妾身惶恐。”


    请完罪,她又抬起头,温柔歉笑:“妾身来为殿下布菜吧。”


    恭敬极了,乖巧极了。


    一个规矩齐全、端庄合宜的命妇。


    厅里针落可闻。


    侍者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一下。


    “都滚出去。”


    良久,霍肇寒声下令。


    奴婢们飞速朝外,很快全部退出。


    而恭敬站着的妇人却并未惊慌,只是面露疑惑:“殿下?”


    霍肇凝睇她片刻:“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薛盈艳配合地眼睛睁圆了些,惊愕不解:“殿下……这是何意?”


    霍肇看着她,眼神渐沉。


    他是笃定她在使手段。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朝之间姿态大变,绝不可能是真的。


    薛盈艳自然看得出他在想什么,但却丝毫不慌。


    她胸脯浅浅起伏一下,平静解释道:“今日,殿下请郑嬷嬷来教导妾身,妾身受益匪浅,所以才下定决心,日后要谨言慎行的。”


    “郑女官教你的?”


    “是,郑嬷嬷今日推心置腹与妾身说了许多,妾身才明白殿下用心良苦,处处为妾身着想。”


    霍肇唇噙寒笑:“是么,都和你说了什么?”


    薛盈艳微垂着眼,轻声:“嬷嬷说,妾身得殿下青睐,是妾身的福分。既得了这样的福分,就更该谨言慎行,处处小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轻狂娇纵。”


    “妾身不过是五品承徽,一无家世,二无才德,殿下请嬷嬷和老先生来,也是为日后在太子妃、良娣等贵人面前,妾身能够不自处艰难。”


    “妾身深以为然,往后必定常常自省,侍奉好殿下,将来,侍奉好太子妃。”


    霍肇薄唇唇角已然压得平直,眉宇间阴沉。


    细听下来,这些话,没有半点错处。


    然而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就是无端让他胸中腾起无名火气。


    当初她那般痴缠他,拈酸吃醋,只上那郑女官的一回课,就变得如此“贤淑懂事”了。


    她必然是装的。霍肇心想。


    但许多规矩的养成,都是从装开始。


    她是按照他召来的人所教导的,一板一眼地装懂事、装乖顺。


    可为何,他看着,却如此不快?


    他心中思绪,妇人却浑然不知,解释完了,便慢步上来。


    “殿下,妾身为您布菜。”薛盈艳说着,就学着往常侍女们的模样,拿起玉箸,张望着桌上的菜肴。


    先前哪里有她为他布菜的时候呢?


    好些时候,她还敢撒娇让他喂她。


    在她锁定目标,伸手去夹起一块鱼肉的时候,耳边猛地响起男人沉声呵斥——


    “够了。”


    薛盈艳手一抖,慌乱地转头看去。


    却见男人的脸色已经冷极。


    “殿下?”幸而玉箸夹着的肉没掉,薛盈艳小心地放到他碗里,然后才放下玉箸。


    又站到一边,低着头,诚惶诚恐地问:“殿下,是妾身哪里做得不对吗?”


    她做得哪里不对?


    她怎么会做得不对呢,她学得极好。


    是个好学生。


    将来,也是个好命妇。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冷寂的沉默在一声“坐下”里结束。


    薛盈艳左顾右盼,然后才缓缓在圆凳上坐下来,但眼睛盯着碗,半点也不看他。


    霍肇让外头的奴婢们进来侍奉。


    这是有她以来,用得最安静的一回午膳。


    这也是符合规矩的。


    食不言,寝不语。


    ……


    用过午膳,薛盈艳按往常习惯,外出消食。


    消食过后,她在东配殿小憩半个时辰。


    起身后,又很听话地洗漱更衣,朝瞰岳堂去。


    先前太子便说了,她要在那里温习功课。


    书房里伺候茶水的太监变为两个,将茶水端进去后,就立即退出来。


    出来之后,面对的是洪喜胜和全安焦灼询问的眼神。


    “里头如何?”


    侍奉茶水的太监们摇了摇头:“没,没如何。殿下和承徽,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安静极了。”


    洪喜胜和全安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里头确实安静。


    这样的安静一直持续到日哺向晦。


    书房里的灯尽数点起。


    薛盈艳揉了揉眼睛,喝了口茶,继续盯着面前的书页。


    实则她根本没看进心里。


    两刻钟前,她在想,为什么长胡子的老学究,讲课时都要微微摇头。


    一刻钟前,她在想,烛火燃起来为什么是赤黄的颜色。


    片刻前,她在想,为什么冬天要叫冬天,为什么冬天不能叫夏天……


    只要是和功课无关的事,好像此刻都变得有趣极了。


    是以她面前的这一页,许久都没翻过了。


    “可是有不会的?”


    忽地,对面传来男人的询问。


    薛盈艳抬头看过去,见太子在看她。


    她顿了顿,随后不好意思似的,赧然说:“没有,韩老先生说了,多读几遍就会了。”


    男人手中的朱笔搁于笔枕:“若有不会的,就要问。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要逞强。”


    他的神色虽然冷淡,但话语的内容却是关切无疑。


    薛盈艳睫羽微颤,十分善解人意地说:“殿下日理万机,不用管妾身,有不会的,妾身明天问韩老先生就行了。”


    男人凝睇她真诚的脸色片刻,将朱笔复又拿起。


    “随你。”


    …


    入夜,月缺沉钩。


    月华温柔,洒入金帐,金殿中熱温慾香正浓。


    她粉面辗转在锦枕上,珠泪从眼尾滑落,湿透乌云般鬓发,贝齿死死咬着唇瓣,不断忍耐。


    男人从晃漾的雪峦中抬首,骤然钳住她軟颊:“为什么不叫?”


    她的抵御被一下打破,只得睁开泪眼,被迫望着他。


    “殿下……”她颤声求他,“求您,快些吧。”


    男人的面容半笼在阴影之中,看不清神色。


    她喘着气,又闭上眼:“明日……还有课呢……”


    她的话音落下,钳住她脸颊的大掌猛地加沉力道。


    “孤有没有说过,你再敢用那些手段,就别想再出府?”男人的声音阴沉至极。


    薛盈艳却泪流得更多了,十分委屈:“殿下,妾身没有。”


    “妾身只是想,好好上课,学好规矩,这样,才不算辜负殿下……”


    “是么。”男人道,“你既学了规矩,难道不知,侍奉好孤,才是你最要紧的事?”


    薛盈艳泣声:“可是白日要学那么多课,晚上又要侍奉殿下……妾身实在吃不消……”


    霍肇听完,更是心中冷笑。


    看吧。


    狐狸尾巴还是露了出来。


    那么点课程,她就叫苦连天了。


    还是从前不读诗书,闲游浪荡惯了。


    于是他冷硬地压制住她,沉声直接下了惩罚:“往后十五日,你不许出府。”


    而她倏地瞳中震动,唇瓣颤抖起来。


    但却没有和从前一般撒娇求饶。


    她闭上眼,流着泪,把脸偏到一边-


    郑女官和韩宿儒的课还在继续。


    薛盈艳白日上课、下午温习功课,到了晚上,又侍奉男人枕榻。


    如此只过了五六日,她肉眼可见地意绪沉冗、精神短少起来。


    不仅早起时、午睡时,都倦怠嗜卧,还瘦了。


    搂带宽三寸,时常闷恹恹的。


    侍女们都说,真是许久没见承徽娘子娇气开怀地笑过了,先前,娘子只要吃到什么好吃的膳食,拿到什么好看的首饰衣裙,就高兴得不得了了。


    娘子没笑过了,东配殿到主殿,又变成没有娘子前的冷清。


    殿下的神色也一日日地跟着越发冷戾阴沉。


    主院的气氛冷得能结冰。


    如此又过了几天。


    直到这日,薛盈艳在书房紫檀案前,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在太子把她横抱起来的时候,她惊醒。


    “殿下?”她迷茫地看他,而后几番眉锁,“殿下快放妾身下来吧。”


    她的眼睛根本不看他,而是看着那书案上:“妾身功课还没有做完……”


    霍肇大步抱着她进了里间,将她丢到曾经他们缠绵过的那张罗汉榻上。


    薛盈艳轻摔得一震,而后手忙脚乱地坐起来。


    规矩地坐着,好似无措一般看着把她放下来后,在罗汉榻前来回踱步的男人。


    她张了张口:“殿下……”


    男人猛地转身,掌钳住她身子,惊雷之势将她压逼到罗汉榻深处,抵着后壁。


    她被吓得低声惊叫出来,瑟缩恐惧。


    这些时日,她夜晚,常常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她还问他,能不能让她回东配殿,之后,又变成能不能让她搬出主院。


    因为郑女官说了,她要懂得分寸。


    她这样的位分,怎么能住主院,日日睡在主殿。


    她不配的。


    求着要搬走不算,还“为他着想地”劝谏,说纵慾伤身。


    对了,还是郑女官说的,后宫妇人,有劝谏君上的责任,东宫妃妾,自然也要劝谏副君。


    不仅如此,韩宿儒还说,爱国忠君,立世之本也,既是要忠君,就免不得要劝谏,要匡君于正,除君之过,矫君之失。


    她真是听话极了,学得也好极了。


    她学回来之后,就到他的跟前摆弄,在他吻舐她的唇时,把他推开——


    “殿下不可,殿下,还请保重身子。”她惶恐。


    她又羞愧:“妾身从前不知,现在明白了,妾身从前对您的爱恋,是男女之间的小爱,妾身现在是内命妇了,要懂得忠君的大爱,那样才是真正地对殿下好。”


    “殿下,往后,妾身会努力忍住的,不会让您再为了这样男女的小情小爱费时费力。”


    “……”


    霍肇受够了。


    受够她的装模作样。


    她不过是变着法地和他作对!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瞋目厉视。


    薛盈艳缩在角落里,粉泪一下流下来:“殿下,殿下说什么?妾身不明白……”


    “够了!”他怒喝。


    他鲜少有这样疾言厉色显露于表的样子,从前,多是阴沉冷硬地威胁。


    妇人被他吓得浑身狠狠一颤,泪水决堤一样淌下来,呆呆地看着他。


    他深眸紧锁她面容。


    而她畏惧地回视。


    下一刻,猛地起身上来,密匝的吻铺袭在她的面容上,她身上薄软的丝罗长裙一瞬就被撕裂。


    她猛地挣扎起来,乌云已经散乱,艰难得喘不上气。


    哭泣的时候都不敢张口,但却被迫被捏着张开,男人狠厉的舌钻进来,攫夺她的芗泽,侵略她的神魂。


    她哭着推他,又求饶,但她怎么可能抵抗得了他的强横。


    直到她又被壓着转过身,男人的掌悍猛地菗在她屯上。


    清脆的声响,沉重的疼痛。


    她兀地尖叫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口涎从唇角微溢,浑身发抖。


    这段时日的忍声吞气,到这里,算是结束了。


    “你别碰我!你滚开!”她尖声哭骂他。


    终于不再是“殿下”、“妾身”……


    男人遽然停手,将她翻过身。


    她身上的裙丝裂碎,雪玉的身子发着顫,捂着脸哭。


    而他却像是满意了,撑起身,神色凛冽,压抑着暴涨的戾气。


    许久,她破碎颤抖的声音,才从指缝间传出来。


    “殿下问……问我,想怎么样……?”她抽泣着,语不成调,


    “那殿下呢……殿下想怎么样?”


    薛盈艳此刻的哭,有许多成,是真的。


    这些日子,她过得不好,很不好,非常不好。


    纵然她知道自己是在迂回抵抗,可这样的生活,真是越过越难受,越过越憋闷。


    她晚上都有些做噩梦。


    她忍不住想。


    要是现在就吃这样的苦,那将来,岂不是要活成庙里动也不能动,说也不能说的泥菩萨?


    她究竟是在做什么。


    她后悔了。


    真的是后悔了。


    她害怕了。


    她害怕以后。


    害怕以后真的进了这个人的后宫,她后半生,连一丁点的欢愉,都是奢求无望了。


    她才二十多岁。


    后半生困在深宫里,做那无数嫔妃里的一个,该是多么可怕的事?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殿下,会有厌弃我,嫌弃我的一天……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这么早。”她放下手,抬头看着俯视她的太子,然而眼里没有半丝情绪,空荡荡的。


    “殿下,我就是个粗俗鄙贱的女人,您对我的好,我铭刻于心,知感不尽。”


    “可是殿下,我受不住了,我学不来您钟爱的模样,您就是逼我学一辈子,我也变不成那样。”


    “殿下,您放过我吧,我什么都不要了。”她摇着头,“您既然这样嫌弃我,就废了我的位分,让我回家乡去……”


    “住口!”男人目光冷厉。


    他的脸色阴沉至极,捏着她的肩膀,将她拉扯坐起来:


    “不过是学些书文,你就畏难成这样?用这样的法子折磨你自己,逼迫孤?”


    “是殿下逼迫我!”她哭斥着,手臂胡乱挥舞,把一旁案几上的东西全都扫下去,


    “是殿下要我学的,我都学来给殿下了,殿下为什么还不满意?”


    霍肇目中骤凛,然而看着青丝散乱,哭得不能自己的妇人,薄唇紧抿。


    是啊,为什么还不满意?


    她把内命妇模范的样子都学来了。


    他为什么还不满意?


    “孤是让你学规矩,没有让你——”


    “没有让我怎么样?”她颤着声追问。


    “……没有让你本末倒置。”他沉声,“孤说了,侍奉好孤,才是你最该做的。”


    没错,他不满的,是她一口一个郑嬷嬷,一口一个老先生,用下头人的话,来驳斥她真正该奉为天的夫君。


    “殿下这是拿着钝刀子割我……”她缓缓摇着头,还是重复那一句,


    “殿下,算我求您了,您既然嫌憎我粗鄙,就放我走吧……”


    她的唇被猛地捂住。


    天旋地转,又倒入榻中。


    脖颈被狠悍压制,她痛苦地咳喘一声。


    “孤让你闭嘴。”字如凿铁。


    第65章


    赤日余晖洒檐落梁。


    算着时辰, 到换茶的时候。


    茶房的两个小黄门已经过来,略请示下。


    洪喜胜刚走,去亲监今日晚膳, 最近承徽娘子身子不爽,主子也多有烦闷,要新加三道药膳。


    书房外便尽是全安做主。


    全安瞧过了呈盘上茶水果子, 点了点头。


    小黄门们缓轻推门而进。


    全安转身将头探出檐下,正要看看天色。


    后头忽然砰地一声门开,随即是紊乱的脚步声, 并着重重的抽气之音。


    全安一惊, 回头看去。


    适才端茶进门的两个小黄门满面惊慌地倒腾着步子推门出来。


    盱目气声叫唤:“公公——”


    全安脸色大变, 箭步而上:“怎么了?”


    高个儿些的紫着脸,啻啻磕磕:“里头,殿下,承徽……”


    眼神相对几个来回, 便也心照不宣了。


    全安喉咙滚动一下,狠吸了口气。


    摆手让茶房的两个退下去,又召小宏子过来, 低声细细吩咐:“叫浴殿那边备水, 再叫寝殿的过来预备着伺候……”


    小宏子应下,紧赶着跑步出瞰岳堂。


    半个时辰后, 书房内传来沉喝:“全安!”


    小太监们开了书房门,全安速理了理帽冠, 快步而入。


    ……


    被抱出书房的时候,薛盈艳并未失去全部意识。


    但她累极倦极,泪濡过的眸子只掀一条隙,腮颊上弥散不自然的缊红, 鬓发香汗湿透。


    许是念着她身子如今不好,男人只弄了她两回,也并没像最近夜里那样,为了逼迫她出声,刻意碾转百般折磨。


    但她还是难受极了。


    她脑袋靠在男人肩上,整个身子被香罗裹着,松软无力,神色空白恹恹。


    不管是从前的娇媚痴缠,还是“学规矩”以来的温柔端庄,她都懒得再装了。


    她在书房里说出了求去的话,已算是破罐子破摔-


    入夜时分,太医赶来主殿会诊。


    盘桓许久,商议出了如何回话以及药方,推首席到太子跟前禀上。


    侧殿气氛冷抑。


    太子也已沐浴过,并未束冠,披衣静坐。


    蒋吏行礼后禀道:“启禀殿下,近几日,臣等为承徽诊脉,承徽都有郁结于心,以至肝失疏泄之象,虽然以汤药调养,但也只是治标而不治本。承徽身子根基稳固,故而还没有伤到本里,只是再如此下去,天长日久,就难保了。当务之急,还是要让承徽静养。人各不同,为难为之事,只是徒生劳累,不若顺应天理,再疏通情志,调畅气机,方能身心同治。”


    全安在一旁抿着嘴巴听着,眉毛微皱,当即便明了太医们言下之意——殿下呀,您的承徽学病啦。人各有命,这位就不适合上学堂,再上下去病肯定更重,要不还是算了吧,别勉为其难啦。


    太子听罢,目中深色冷沉,未发一言。


    蒋吏禀过了,便以去看药为由,退出侧殿。


    洪喜胜上前来:“殿下,您与娘子都还未用晚膳呢,太医们说了,娘子要用膳之后才能用药,老奴去传膳来吧?”


    “……去。”


    “是。”


    洪喜胜得了命,转身朝外,路过全安时,努了努眼。


    洪喜胜出去后,全安蹑着步子到罗汉榻前:“殿下。”


    欲言又止似的:“奴才有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霍肇掀眼,冷瞥他。


    在东宫伺候这么久了,也当知这里从不喜这一套。


    有话要禀便直说,吞吞吐吐就滚出去。


    全安本也只是做个样子,当即讪笑一声,随后躬身轻禀:“殿下明鉴,奴才是想斗胆为承徽娘子说上一句。娘子平日待奴才们极好,这些日娘子郁郁寡欢,奴才们都看在眼里,自然也为主子着急。”


    “殿下恕罪,奴才说句大不敬的话,从前,咱们府里是最肃静的地方,虽然庄重,却不免几分冷清。自有娘子以来,便热闹多了。可娘子去清轩后,就变了个人似的,如今更是病了。请殿下三思,还是松一松,先顾着娘子的病为好啊。”


    全安说完,悄悄抬了抬眼。本有些胆战心惊,不料却瞧见主子的脸色并不是全然冰冷,反而又多了些……复杂?


    眼前这奴才说的多半废话。霍肇心道。


    她不能再如前些日一般去清轩里进学,是肯定了的。


    而有太医们的话在,她不止是不能再去上学,想让她的病转好,还得让她高兴起来。


    她喜好热闹,爱娇爱玩,若是要她高兴,只得是将她放出府去,任她撒欢招摇。


    而那些学来的规矩、她得遵循的礼仪,统统要作废。


    不成体统。


    但要体统,她就会闹得厉害。


    甚至,闹到要离府的地步。


    眼前耳边,兀地浮现书房中,妇人哭泣的泪眼,和她心碎着说他嫌憎她,那就废了她位分让她走的碎音。


    当初她为了求他垂怜,能不顾生死地跳下暴雨夜里的寒池。


    而如今,仅仅因为两门学课,她就口不择言地要离去。


    当初的痴缠看起来不是作假,如今的崩溃,竟也没有伪饰的痕迹。


    她就厌恶畏惧这些规矩到这般地步。


    霍肇眉心深拧,闭了闭眼。


    他是从也没想过,这世上,真有人会因为学这么些东西,就病倒下来。


    想宫中,皇子们六岁启蒙读书,寅时便起,申时方散,寒暑无断,每月唯两日假。学经学史、学礼学法,君子六艺、文武兼修。


    他八岁便被父皇景德帝带至朝会帘后旁听,十一岁御书房辅批奏章,十六岁领旨亲监关外平叛之战……以至如今监国,也是夙兴夜寐,勤政不废。


    但他也从不觉如何疲累,只不过有些时候,国事繁杂,让人心烦罢了。


    就算抛去宫中,只说朝野臣工们家中,子女们也是要受教的。


    宫里的公主们课业不比皇子轻多少,而世家女儿们,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而她呢?


    他只召来郑女官和韩宿儒两人教她,她竟能“累病”。


    娇气至此,究竟是如何活到现在的?


    霍肇颞穴骤跳,抬手捏过眉心。


    全安看着主子沉思几度,忽地有躁烦之象,便连忙安抚宽慰:


    “殿下,其实以奴才之见,娘子并不是不能学会规矩,只是娘子出身不高,一时实在难以适应这些。且娘子喜欢安适享乐,又吃软不吃硬,殿下就是想教,也得耐着性子缓来,慢慢浸润。一下全塞去,娘子自然受不住。”


    “且娘子对殿下的情意,奴才们伺候一旁看着,都是感心动情,可那教导娘子的嬷嬷和宿儒却不知这点,一味地教娘子那些迂腐规矩,让娘子日夜悬心不敢亲近殿下,娘子如何不情志受伤?再有……”


    说到最后,全安却忽地住口,像是不知该不该说下去。


    霍肇抬眼,凝视他。全安咽了咽口水。


    片霎,霍肇道:“继续说。”


    全安心一落,赶紧趁热打铁:“殿下恕罪,奴才接下来的话有失分寸,但却忍不住要说来。”


    他道完这句,竟一撩袍跪下了,垂首清声:“殿下以为,娘子最大的好处何在?”


    “奴才打小便进宫中了,伺候了这么些年,又跟在师父身边、听了宫里头数不尽的事这么些年,奴才夸口,也算有几分见识。奴才要说一句,承徽娘子纵在礼数规矩、才情德行上有万般的不是,可娘子有一点好处,那便是心性单纯,喜恶都写在脸上,所爱好的也不过是那金银珠宝、世人都免不了俗的东西。不遮不掩,看似少礼,可这样的人却也不会怀奸匿诈,心存害人的阴谋算计。这宫里宫外,天底下聪明的人都汇集到这帝京来了,殿下难道见得还不够多?”


    “承徽活泼无拘,外人瞧着说是轻狂狐媚,比不上那高门贵女端庄淑雅,但高门贵女何其之多,承徽唯一人而已。将来殿下迎娶太子妃娘娘,东宫自有太子妃管束,承徽既非太子妃,殿下又何必急于让承徽学成淑才呢。”


    全安深叹一口气,顺口又说:“娘子这些日,勉强自己仿那淑女的德行,奴才看,殿下见了,也并不欢喜……”


    说到尾巴,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赶紧闭嘴。


    埋头深伏下来。


    良久,上首传下半是叹息的令声——


    “将郑嬷嬷,送回宫里。”


    ……


    薛盈艳怀里抱着一只柔软的云枕,侧身朝着里头。


    这价值千金的玉榻,如今睡着,只觉得骨头缝里生出冷来。


    怪不得人说,许多东西,没有的时候日思夜想,真正有了,也不过如此。


    堆金积玉,高屋华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却困住了她自由欢乐。


    她虽是被逼着走到今天这步的,可在今日之前,从没认真的意识到,这世间没有十全十美之事。


    身后,织金帐褰开。来的却不是侍女们,不知何时,人全都退了出去


    熟悉的沉郁气息压下来。


    薛盈艳心肉一颤,身子下意识就绷紧了。


    但她不肯回头。不仅不肯回头,还咬紧牙,直接往里头窜了窜。


    她正难受着呢,从里到外。


    况且,无礼也是被这人惩治,有礼也只被这人逼死 ,她活得行尸走肉,才不要再讨好于他。


    他要是想罚她,就随便吧。


    男人的掌轻易握住她肩头,堪称温柔的力道。


    薛盈艳心里骤起惊疑,但很快,又转变成咬牙切齿。


    竟然没有再生气?也是,她刚伺候过他,他当然和颜悦色了。


    “起来,用晚膳。”须臾后,头顶响起男人平淡低沉声音。


    薛盈艳抿着唇,僵了片刻,肩膀狠狠一扭。


    虽然没能成功,但却是作势要挣开他。


    在瞰岳堂里砸了一地东西,又哭得两眼如桃,现在正是非常难哄的时候。


    让人头疼。


    霍肇沉舒过气,淡声道:“孤已经命人将郑嬷嬷送回宫中,往后,你不必上她的课了。”


    “……”


    嗯?!


    原本还绷着脸的妇人猛地眼睛睁圆,精神一震。


    肩背没再乱动了,耳朵还悄悄侧了点。


    霍肇一眼便捉住那细微的动静,眉心一跳。


    但耐住了性子。


    继续道:“韩宿儒和善,你也喜欢。等你病好了,改为四日上一次课。”


    话落,他手下用力。


    这回倒是成功把她的身子给转过来了。


    妇人抱着软枕,脸上是遽然被天降馅饼砸中的晕眩、想要欢喜但却怯懦地不敢相信。


    同时,还有深深的怀疑。


    一双哭后还红得可怜无比的眸子警惕地望着他。


    霍肇捏住她软颊,缓慢摩挲着。


    确实是瘦了。


    他眉宇间掠过沉色,道:“如此,你满意了?”


    薛盈艳不知道该不该信,踌躇、犹疑、畏惧。


    她在瞰岳堂里说了那样的话,她本以为还要再折腾一番,才有可能让眼前铁石心肠的人松松口的。


    可现在……


    这是怎么了?


    这人怎么突然转性了?


    一下就不生气了,还作这副柔情的样子来,好像心疼她对她妥协一样。


    不应该啊?


    他不会是,想试探她吧?


    要是她表露出高兴来,他就要换别的法子折腾她了?


    她在瞰岳堂里,惹他那样暴怒……


    她闭紧了嘴不作声,手指绞着枕面,躲避着他眼神。


    霍肇凝眸看她悒悒不安、依旧不高兴的样子,胸腔里翻滚几分躁意。


    来前,下头的奴才,还出了别的主意。


    看在她是真因为上学而病了——


    “全安说,再过几日,京郊有裙幄宴,京中仕女俱往探春,你可要去?”


    薛盈艳更是心鼓大震,呆呆地看着上方满面严肃询问她要不要出去玩的太子。


    刚才她怀疑他是不是要换法子折磨她。


    现在她怀疑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而太子像是看出她想什么,微沉神色,继续道:“太医说,你不适合再学那些。你的病,要开畅情志。”


    尾音落定,他看见她怔愣更浓。


    片霎,她呼吸倏然急促两下,随后把怀里的云枕往旁边一抛。


    撑身就坐起来,手臂伸去环住他脖颈。


    被他顺势接纳入怀抱。


    “殿下?”她颤着声叫。


    “嗯。”


    “殿下,为什么突然……”


    霍肇揽锢她的腰。


    这些日来,她许久没有像现在这样了。像现在这样投入他的怀里,主动与他紧密无间地相贴。


    “是孤心急了,没有想到你根基太浅,学不了太快。”他脱口而出。


    说出来后,霍肇眉川浅皱一霎。


    向一个女人低头,从未有过。


    准确说,除了在景德帝面前曾有过纠己身之错,从无任何人,能让他像今日这样,在言语上放低过。


    他的身份不允许。


    但她却得到了例外,又是例外。


    他是否对她的例外有些太过——


    这思绪很快被打断。


    “殿下……真的不要我学那些了吗?”她埋在他颈窝,闷声问。


    霍肇回神,应道:“嗯。”


    她抱紧了他。


    他感受到流淌的湿润。


    她又流泪了,细细地哭。


    “殿下,不生我的气了吗?”她又问。


    “……不。”


    他颈窝处的淋漓更多了些,好一会儿,他听见她真心的怨声——


    “我一点都不喜欢那些!”她忽地大声,揪扯他的衣襟。


    “嗯。”


    “殿下以后不能再逼我。”她又说。


    “嗯。”


    “殿下以后不许再关着我,要让我经常出府玩儿。”


    “……”


    沉默维持了片霎。


    她听不见他答她,一下又从趴在他肩上变成直起身。


    霍肇低头,看见她泪眼汪汪地瞪他。


    喉结滚动。


    “端庄的她”绝不会如此的,敢瞪他的是爱撒娇的她。


    “殿下说呀!”她扯着他寝袍交襟摇晃,又发起脾气。


    说着,她又抱住他,侧颊和他的脸庞贴得紧紧的。


    “都是因为殿下,我才病的,才说那些气话……”


    “殿下从早晨到午时,都不在府里,就我一个人,殿下不陪我出去,为什么不让我自己出去……”


    “是殿下错了,所以殿下要补偿我,最起码,最起码不能再十几日十几日地关着我……”


    她细细碎碎地絮叨,仗着他认错了,话就密起来。


    痴缠半晌,终于得到一声沉应。


    “你乖一些,就不会关着你。”


    第66章


    二月末, 今春会试出闱。考卷弥封誊录,上交朝廷考官批阅推荐,最后定榜, 审阅考卷之期为十日。


    待放榜后,便要举行殿试,由皇帝亲自主持。殿试结束, 再由太子主持琼林宴,勉励新科进士。


    今年会试,帝京中勋贵世家多有子弟参试, 细算来较数年前上一轮会试足涨三成, 宫内宫外明暗眼睛无数。


    礼部将此状况上报于景德帝, 景德帝便下旨,严查严防徇私舞弊之事。


    各考官府邸来往人目俱要细查,稍有不对,便要被禁卫拿去问话审查, 一时京里风声鹤唳。


    是以自二月至三月一段时间,礼部众大臣频入宫中,朝事越发繁忙。


    再有两日, 便到放榜之期。


    今日朝后, 太子入御书房,与景德帝详谈时晌殿试之事。


    论毕, 太子告退,往政事堂而去。


    景德帝看着太子离去背影, 挑了挑眉。


    “荣成。”


    大监张荣成端着茶盘进来:“陛下。”


    景德帝将手里的奏疏朝御案上一甩,眯起眼:


    “你瞧瞧,朕怎么生出这么个儿子,进门到现在, 拢共就叫了两声父皇,在朕面前也没个笑脸,都说儿女是债,他是找朕讨债来了。”


    张荣成笑了,说道:“陛下还不知道殿下的性情吗,殿下肃慎,从小便是如此,如今殿下又担负着陛下交托的重任,自然更要威仪。再者说了,老奴可还记得,从前陛下还夸殿下喜怒不形于色是好事呢。”


    景德帝瞥了这滑舌老货一眼:“朕说过的话多了去了,朕现在说,他这副样子讨人嫌,也不知道是随谁了。”


    张荣成抿着嘴没说话,眼睛却明晃晃地朝面前的主子看。


    景德帝时年五十有四,早年作为藩王镇守边关,至今依然保有将帅之态,虎背健腰,鬍须粗硬,一双深邃锐眼凌厉有神。


    深浓眉眼、凌峻面骨、高鼻薄唇……


    无论从相貌、仪态、还是身量,太子是所有皇子里,和景德帝最像的。甚至可以说像到了一种骇人的地步。


    太子就是景德帝年轻时的模样。


    太子监国以来,朝中拜服,不可谓无此缘由。朝中历经数朝的老臣见了太子,都时有恍惚是面对景德帝。


    景德帝接到张荣成眼神,笑了声:“眼珠子不要了?”


    张荣成赶紧低头:“陛下恕罪。”


    景德帝朝龙椅椅背一靠,默了片刻,忽地道:“朕可没教他这么冷心冷肺。随他娘了。”


    最后一句,漫不经心似的。


    张荣成的脑袋倏地更低了些,不敢言语。


    景德帝自顾自地往下说:“他娘就这样,又犟,又闷,戳一下动一下,最容易口是心非,毛病。”


    口是心非这个毛病究竟有多坏呢。


    若是不够坚定,抑或不曾看破,就会被那层冷皮给寒了心肠、逼退离去,最后发觉阴差阳错,为时已晚。


    景德帝从恍惚里回神,看见旁边张荣成头快凿进地里的样子,又笑了:“这么紧张做甚。”


    张荣成赔笑:“老奴是在听陛下玉言呢。”


    景德帝端起茶呷了一口:“民间说,生儿不要屙金溺银,只要见景生情。他呢,做派孝敬,但瞧着就是让人那么不舒服,长得又不像他娘,朕都懒得叫他多去他娘跟前。他这毛病比他娘重,朕看他就是个天生心冷的。”


    张荣成有心将话题移开,便道:“老奴斗胆,陛下这话可就岔了,依老奴看,殿下只是内外分得开罢了。”


    “哦?”景德帝微蹙眉,“内外?”


    外自然是对着朝廷正事了,这内?


    张荣成:“诶哟,陛下可是忘了,前些日礼部来报过,殿下封了一位承徽呀。”


    景德帝压根不关注下头儿子们纳了什么人,鲁王江阳王那群年纪大的皇子,皇孙都冒出来几个了。


    至于太子纳了一个女子为承徽的事,景德帝当然记得。


    先皇后冥诞那日闹出事来,之后太子属下漪澜苑翻天覆地找一女子的事,景德帝也清楚知道。


    景德帝算是了解自己这个儿子的,又让人细查了一轮,查出那承徽薛氏当初就是在漪澜苑里做过奴婢,几厢一合,景德帝直接把事猜出了个七八来。


    那时他还和张荣成说:“不知道还以为朕和皇后生的是个黄花闺女。”


    景德帝虽然惊奇太子竟然会纳这么一个身份的女人,但没多久又把自己想通了。


    一来,他这儿子是个最重礼法的,张口闭口的规矩,自然不会让一个侍寝过的女人流落在外。要么纳了,要么杀了,这回选了前者而已。


    二来,男人对心里认定的第一个归属于自己的女人,总有点不同的情感。东宫空置着那么多位分,给个承徽又怎么样,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但适才听张荣成的语气,好似事有变端。


    景德帝:“怎么回事?”


    张荣成:“陛下,最近这些日子,殿下出宫都早了。老奴前头私自探问,下头人说,殿下对新纳的那位承徽很是宠爱,京里都传遍了。前些日,殿下还将皇后娘娘宫里伺候过的郑媪给召去了太子府中,教导这位承徽。只是没多久,又把郑媪给送回来了,听说是那承徽不受教,直接病倒了,殿下心疼,干脆就不让学了。”


    老太监这么一说,景德帝倒是惊奇了:“当真?”


    这是他那日日顶着张刚弄死了人的难看脸的儿子干出来的事儿?


    “老奴怎敢欺骗陛下。”张荣成笑道。


    “朕倒是没看出来,他也有为色所迷的时候。”景德帝啧了声。


    “陛下误会了,殿下怎会色令智昏,只是图个新鲜,宠爱个姬妾罢了。以殿下的性情,东宫正侧嫡庶、妻妾尊卑,是不会不分的。”


    这话倒有些道理,景德帝微点了头。


    张荣成趁热打铁,又意味深长说了一句:“陛下,殿下都过及冠了。”


    这算是明着提醒。


    实则近两年,给太子择选妃嫔的奏疏时有,但景德帝不理会罢了,下意识地让太子自己思量,横竖他这儿子最有主意,朝政上如此,其余事自然也如此。


    等太子想了,自然会来求赐的。


    只是太子迟迟不来,景德帝就一直不管。如今太子纳了个妾,既然有妾,妻自然不能再长久地拖下去了。


    景德帝一拍脑门:“他都这岁数了。”


    张荣成:“陛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是正理,殿下婚事,当然只有陛下和皇后娘娘能做主了。陛下,还不为殿下想想?”


    景德帝“嘶”了声:“是该想想,他可有中意的人选?”


    张荣成:“这……老奴倒是没听过。陛下,京中贵女如此之多,不乏家世上佳、品行才华也京里揄扬称赞的。不如让大臣们推举上来,由陛下过目后,再交太子殿下择选。”


    景德帝颔首:“这事不错,你去办吧。他也该立太子妃了。”


    “是。”


    第67章


    三月初三上巳春浴, 时值初春盛景,民间百姓或沐浴兰汤临水祓禊,或男女相会互赠情物, 亦有家中齐出,往郊外游春玩乐、放鸢斗草。


    朝会暂休,宫中按例在这日赐宴群臣, 君臣同乐。


    清早,天才微亮,主院已活泛热腾起来。


    两位主子, 太子殿下要前去君臣春宴, 承徽娘子则是要往京郊曲江园圃赴裙幄宴。


    侍女们在外殿探头舒脑, 正想着怎么去叫,却隐约听见内殿有了动静。


    细碎黏腻的摩擦声、还有娇柔交杂低沉的人声,似是纠缠拉扯着什么。


    外殿的奴婢们顿时不敢朝里再进,还退远了些。


    而里头的“争斗”很快分出结果来。


    几声软闷的声响过后, 披散着长发、薄裙如水流曳的承徽娘子踩着趿鞋快步出来。


    难得的早起,还红光满面,气色极佳, 晨起不施脂粉, 竟也娇色动人。


    薛盈艳好容易从织金帐里钻出来,出来见着早来等着的侍女们, 一头就扎进了人堆里,一行人嬉嬉笑笑地朝东配殿去。


    她等着这天出去玩耍等得望眼欲穿, 早好几日就开始筹备,自然迫不及待。


    全安看着女人们香风卷出主殿后,才小跑进内殿,一探头, 扑面而来又是一阵风。


    刚被又扯又晃过的织金帐再度遭了摧残,帘帐猛地被掀开,太子翻身而起。


    大刀阔斧坐在榻边,脸上有些铁青。


    脖颈、下颌、手背上散落着数道新挠出来的红痕,万幸不明显,过会儿应当就能消。


    腰腹处还残存微微痛感,方才那没良心的直接压着他身体溜下的床。


    昨夜不肯让他碰,今早也不肯温存。


    理直气壮地嚷嚷说她要去打扮了,今日是重要的日子。


    他说要看着她上车马出府,有话要交代,她更是不耐烦似的,还头头是道:


    “殿下这样是催人,会让妾身紧张的,妾身一紧张就打扮不好了,妾身打扮不好就瞧着不美,不美了殿下就不喜爱妾身了,难道殿下又厌弃妾身要纳别的女子了?”


    “再说了,妾身本来出身就不好,到时候要是压不过那些游园的贵女们,妾身回来就睡不好觉,睡不好觉就要生病,一生病还不是殿下担心吗?殿下要是急着走就先走好了呀……”


    噼里啪啦地嘟囔一阵,总结起来就是让他别碍着她的大事,她今日是打着斗鸡的精神,预备要把别的女子统统比下去,要是他坏她的事,她就要生病给他看了。


    她贪玩的性子越发厉害,还爱美爱显摆,仗着先前他低了一次头,更是肆无忌惮。


    一场裙幄宴罢了,在她那儿看起来比他要紧百倍。


    越发得寸进尺,恃宠生娇。


    全安小心凑近,讪讪而笑:“殿下,娘子去东配殿了。今日的早膳……”


    太子沉着脸,不发一言起身出殿。


    …


    早听侍女们说上巳裙幄宴,仕女出城闉,裙作青纱幄,帝京富贵人家青年女子这一日若是无灾痛等状况,都会往京郊踏春。


    其中奢逸最盛的裙幄宴在皇家御苑曲江园林之中,届时丽人如织,欢歌绕林。


    裙幄宴游园之时,还有一己成惯俗的竞比之事——“斗花”。


    目下太平盛世,时人多爱芳卉,女子们亦喜鲜花配髻。


    这游园斗花,便是仕女们争奇斗艳,比拼谁佩戴的花卉更美丽名贵。


    名花本就昂贵,因着这踏春斗花,一时京畿州府更是花价大涨。


    京中世府或自家有花房培育栽植,或提早便往州府定下,前几日薛盈艳听到侍女们这般说,还紧张了会儿。


    看出她因为斗花紧张,侍女们赶紧笑着让她别担心,这天底下,哪里还有比宫里更贵的地方呢,早就准备好了,绝不会让娘子堕了下风。


    薛盈艳才松了口气。


    据说这裙幄宴上还有各样活动,仕女们多和姐妹或交好的友人一同出行,在园中结诗社丝社,吟诗作对,猜谜斗趣,赏景作画……


    那些聚人风雅的事,她是不会凑上去了,她和这些世家勋贵的女眷们本不是同一世界的人,硬挤进去也是没趣,说不得人家当着你面笑,转身背着你就嘲。


    她只追求艳压群芳。


    才情家世比不上,总得有一样胜人吧。


    东配殿里一闭门,就是漫长的时辰过去。


    主殿这边,太子洗漱、更衣、用膳过,又到瞰岳堂里处理了半个时辰的政务。


    等他从瞰岳堂回来,再过不久就要出府前往春宴,那边还在热火朝天。


    全安从小宏子处接过茶盏奉上,额上隐隐冒了两滴冷汗。


    霍肇坐在主座上,面沉如水:“快巳时了。”


    “那边到底在做什么?”


    从她早起到东配殿去,闭门到如今,就是画皮的妖精,这么久的功夫,也男女老少画了个遍了。


    她是要大变活人不成?


    那些派去给她的奴婢也不规劝?


    全安赔笑:“殿下有所不知,妇人们梳妆更衣耗时都是这样长的呀。”


    霍肇皱眉投去一眼。


    全安笑着解释:“这女子和男子不同,端是傅粉描眉、勾钿点朱,已是极繁杂的活儿,若要再云髻高梳,就更是费时了。加上娘子本就爱美,想来就更求精细。”


    说着,看过主子脸色,又补充一句:“而且先前奴才让人去那边通禀了一声,让娘子知道殿下还在等着,女为悦己者容,就更会好好妆扮一番了。”


    霍肇微眯眼,旋即脸色稍霁,但眉川未展。


    他心中冷淡,只觉这不过是无用功,她平日不耗费如此多的时辰,难道就丑陋么。


    想来是她由俭入奢,于是追求繁靡浮华之风罢了。


    这一点也是不行,将来应当也要改一改。


    朝内朝外,最会上行下效,前朝曾有宠妃喜爱一物,消息一出,那物什之价便疯涨。


    她这样爱招摇,长此以往,必有御史参她。


    他静沉思忖,慢饮一口清茶。


    “将《群书治要》取来。”


    全安忙应下:“是。”


    往侧殿书阁去时,向不远处方向挥动了个手势。


    站在那处的小宏子意会,轻快步朝外,叫来殿外守着的小黄门,气声:“快去东配殿那边瞧瞧,娘子如何还不来?殿下可等急了。”


    小黄门立即飞奔而去,没一会儿就跑回来了。


    小宏子眼睛一亮:“如何?那边说什么?娘子说什么?”


    小黄门大喘着气:“那边,那边娘子问……”


    “问什么?”


    “问,问殿下怎么还在呢……”


    小宏子脸上的笑一霎僵成皮肉分离的泥捏饼。


    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


    主殿里阒寂。金鼎焚麝,薄直烟气在光色中缓缓流淌。


    起先是平静的寂,随着日光渐盛,这寂就越发冷抑起来。


    太子坐于宝座,垂眸阅书。


    诸如《群书治要》、《尚书》、《六韬》等治国治兵的经略,宫中皇子都是自小便学,而后与师辩论。


    按理说,这样看了不知多少遍、熟记在心的学识,不仅不会惹来烦躁,有些时候还能静心。


    然而殿内侍者们身体渐渐紧绷,只觉那一次次书页翻动之声越令人胆颤心慌。


    全安手有些抖,但不得不上前换茶。


    都这时候了,东配殿那边连句话都没来。


    不,来了,先前他让小宏子派人去问了。


    那边来了一句能要命的话。


    要是敢报上与殿下,大概顷刻他就会被盛怒的殿下拔掉半层皮。


    全安心里慌,原本就有些抖的手,此刻更是晃了。


    将茶盏放下时,重重一声。


    其实并不算震人,然而在浑然寂静中,却足以成为撕裂假幕的惊雷。


    身侧,太子冷厉目锋倏地眄来,带着阴鸷。


    全安冷汗满头,胸腔里升腾的气猛然窒在喉咙里。


    “殿下恕罪——”险些要跪下的当口,眼前忽地一闪。


    再定睛,只见主子将手中书卷掷下,起身疾步就朝殿外而去,背影阴沉携怒。


    全安这下哪里还能跪,膝盖骨刚软下去立刻又直起来,连忙追出去。


    东配殿和主殿一正一副,哪里有多少距离。


    全安奔出殿门时,只看见大步下阶的主子,赶紧带着人追上。


    越过回廊,直达那好像另成一番天地,闭山锁门了的东配殿。


    东配殿外守着的太监婢女本还有些百无聊赖,离得近的,还不时眉眼相交说些无声小话。


    正当乐呢,不经意一扭头,眼睛瞪成铜铃,一口气还没上来,直接就先跪下了。


    “殿下!”


    “殿下!”


    “……”


    玩儿牌一般,一个倒了连着下一个,哗啦啦全跪了。


    霍肇面沉如水,离到那殿门近了,还听见里面透出不绝笑声来。


    当即唇衔冷笑,气的。


    后头跟上来的主殿奴才们更是满头大汗,全安腿肚子还发软。


    霍肇回首,阴森地眄了他一眼。


    “女为悦己者容”。是这奴才编出的瞎话。


    全安笑得比哭难看,咽着口水,直不敢说话。


    霍肇拂袖,举步朝前。


    然即抵那殿门外玉阶时,兀地,一声清响。


    是门闩之声。


    紧接,朱漆殿门推风而开,欢声笑语与女子裙袂一齐涌出,如同天云开口,淌出无数香光溢彩。


    而层层香色掠出后,一道极秾极艳丽影被缓缓扶出。


    霍肇倏然顿步,凝目看去。


    曳步行出的妇人腠理逾雪,髻横乌云,峨峨云髻间瑶华珠琚,雾鬓边重瓣牡丹丽色奇异。


    那牡丹颜色深绯浅紫交织,与她艳容相映生辉,更显如梦似幻般风流巧媚。


    她将手松出侍女们掌心,扶鬓轻走,行动时软腰款摆,拢身的石榴裙色艳如火,裙面以孔雀羽线与金线并绣,晃动间泛溢出冶艳华奢之光彩。


    裙外罩连珠鸾凤暗纹玉色大袖披衫、臂弯间的鸢色雾绡帔帛轻柔飘逸。


    行下阶来时,额心花钿在日光照耀下流华泛彩。


    桃花美目顾盼流眄,美极媚极,未至身前,只是眼见,便足以让人惑魂迷情,恍惚闻到郁馥之幽香。


    婀娜猗靡,不似凡人。


    一时,东配殿前不论是主殿跟来、抑或本就是配殿伺候的奴婢,全都愕惊无比,呆若木鸡,连规矩也顾不上,张着嘴直呆看着她。而从殿内跟出来的侍女们俱是笑容满面,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她出来时下颌微抬,唇角浅勾,而一出来,瞧见阶下神色紧绷冷硬的男人,微微一怔。


    但只是一霎,转瞬,她娇笑起来,眼意眉情尽展妩媚风流。


    “殿下……”柔甜如蜜的轻唤,勾扯得缓慢幽长,“殿下怎么亲自过来了?”


    这个时候她是全然不怕他的。


    她也压根不作那欲拒还迎模样,她扬起的尖润下巴和漂亮的笑里都是神气得意。


    “殿下可是久等了吧?妾都说了让您别等了。”边甜净言语,边摇曳着莲步到他身前,桃眸娇睄他,抚鬓而笑,“妾今日好不好看?”


    “殿下喜不喜欢?”又撒娇问。


    霍肇锁睨着面前恨不得转圈显摆她自己有多招人的妇人,喉间缓滚,目锋渐沉。


    也就是那裙幄宴上,尽是女子。


    否则……


    而他一时的沉默引起了她的不满。


    她本来想要和往常一样钻进他怀里,但一想到好不容易才弄好的云髻丽妆,立刻就紧急忍住了。


    转而身子还下意识朝后仰了仰。


    霍肇眼微动,大掌兀地抬起,捏握住她下颌,软颊雪肉微溢出他指间


    “诶呀!”她立刻瞪眼惊叫起来,抬手握住他掌边,“殿下做什么呀,快放手!”


    幸而她肤色极白,面上的脂粉施得就不厚,否则她脸上还不叫他给毁了?!


    她是美得晃他眼睛了,那他多看几眼不就行了吗,怎么还动手呢,懂不懂怜香惜玉呀!


    男人掌心的力道不重,轻易让她给掰下来了。


    薛盈艳急得要命,一把他手掰下来就转头要找容容。


    这可不得了了,赶紧来人把镜子给她端来,要是妆花了就完了。


    但她扭身没能成功,腰间猛地横上男人长臂,灼硬如铁,抗拒不得,她的身体和他紧密无间贴融起来。


    薛盈艳惊叫一声,柔腻掌心慌乱压在他胸膛。


    “殿,殿下?”


    抬头,男人的眼神让她身上寒颤。


    他深晦凝视她,薄唇压得抑平。


    片霎,沉声吐出四字:“下不为例。”


    薛盈艳睫羽迷茫地颤了颤。


    这人说的这四个字她听清了,但是没听懂。


    下不为例?


    什么下不为例?


    男人却不给她深思或询问的时间,转而吩咐全安备车。


    他说到做到,要亲看着她上前往御苑的油壁香车。


    ——


    曲江御苑。


    正是天气新畅、春色翠浓,野草芳菲红锦地,游丝撩乱碧云天。


    千芳万彩掩映花林之间,欢歌诗韵绕耳不绝,仕女们设席藉草,交递罗裙以作宴幄。


    香花飞雾中,数辆华贵车马行至外围,侍女们簇围着主子,向园林深处而去。


    行过出,水波一样荡开惊愕寂静,千百道各异目光聚集着一处。


    那是极度艳媚的一个女人,瓌姿艳逸,如玉笑珠香之牡丹凝化成精。


    京城未曾有过这样张扬至极、毫无收敛的美艳。


    今日罗绮如云斗色逞妍,并非其余女子都不美,而是这妇人的美将锋芒毕露诠释至极致,像是盛绽到最极致的魏紫姚黄,国色天香,凌于人上。


    “这是不是太子殿下的……”


    “就是她,看那车马的徽记。”


    “如此招摇,怪道都说这女子张狂……”


    “张狂也是因着得宠,瞧这阵势。”


    “可不是,你们看她戴的,那是千叶绯牡丹吧,宫里才有的……”


    “……”


    容容耳朵好,一路深入园林里,将路过贵族女子们的话都收入耳里,然后再挑着说给摇着团扇娇笑的妇人听。


    薛盈艳只觉得浑身舒畅,一股从未体会过的滚热膨胀在心沟儿里打转,最后从唇里缓缓舒出来。


    这是何感觉呢?


    扬眉吐气都不足以形容,只觉天上地下都明亮无比。


    她甚至都觉得自己下巴越抬越高,快有些不可一世了。


    就为了这一段时刻,今早的繁复劳累都值得了。


    耀武扬威,还有比这更畅快的么。


    以前在孙家得做个安分点的媳妇,到了李家又不免受点穷,直到如今跟了那人,才让她感受到了这辈子另一种活法。


    她不求长长久久这样,只要一生里有这样光艳逼人的瞬间,她就算心满意足了。


    在园林里多人的地方转了一圈,侍女们寻着一处芳花鲜丽的临水之地,挂裙成帐,设摆席宴。


    薛盈艳也走累了,终于得扶着坐下歇息。


    赏赏美景,尝尝美酒,她和那些素不相识的京城仕女们聚不到一起,但有身边的侍女们陪她玩乐说笑,压根也不无聊。


    只是正笑闹着,宴幄之外,忽地响起对话之声。


    起先还轻微,很快变得有些促急起来。


    像是守在外的婢女们和什么人交谈不顺,有些吵起来了。


    容容先听见了,进而侍女们听见了,薛盈艳自然也听到了。


    薛盈艳当即颦眉回头:“外头是怎么了?什么人?”


    她来这御苑里,谁也不认识,加上又有东宫护法,怎么会有人来她的跟前找事?


    身边跟出府的女官动作快,起身要朝外去看,小丫头容容也跟着一起。


    但没出得去,宴幄外一道声音响亮——


    “臣女谢氏,求见承徽。”


    一道清细的女子之音。


    薛盈艳一愣,更探头去看了:“谁?”


    谢氏?


    求见她?


    而不等她细问,那起身的女官却身体一僵,紧接转身回来:“娘子。临出府前,殿下吩咐过,让您不能见外人……”


    “臣女求见承徽。”


    “贵女如何这样没有规矩……”


    “承徽,臣女求见承徽——”


    “……”


    外头的求见声和争执声还在继续。


    这般急切,薛盈艳都忍不住好奇了。


    于是对女官说:“今日是游园,都是女子,能出什么事啊,再者说,都到跟前来了。”


    女官:“娘子,还是……”


    薛盈艳看她避外如避虎狼的样子,眉心忽地蹙深:


    “你怎么这副模样?外面究竟是什么人?”


    女官沉默一瞬,似是在斟酌言语。


    薛盈艳已经下了令:“容容,让外头的人进来。”


    这里没人压得住她,将在外君命还有所不受。


    是以婢女们还是将宴幄掀开,女官退至一旁,警惕地看着那入口。


    薛盈艳半倚在凭几上,朝那处看去。


    两道人影进了来。


    薛盈艳微微睁眼。


    来人是个纤弱文质的女娘,月白外衫笼着碧翠襦裙,行止娴雅,身后跟着个丫鬟。


    女娘走到她身前距离合宜的地方,垂眼顺眉规矩地行礼:


    “臣女谢氏,拜见承徽,久闻承徽之名,心中一直期盼谒见,今日唐突前来,万望承徽勿怪。”


    薛盈艳微挑眉,打量过眼前这小女娘:“我来这京里不到一年,被殿下册封也不过一两月,哪里来的久闻呐?”


    谢玲珑轻声:“承徽美名,已遍京皆知。”


    薛盈艳似笑非笑:“不必奉承我,坐下吧。”


    谢玲珑道了谢,跪坐下来。


    薛盈艳又问:“你是哪家的?”


    谢玲珑:“臣女是太师府谢家的,行七。”


    薛盈艳朝一旁跪坐的女官瞥去个眼神,后者立即俯到她耳边:


    “这是太师府大房的七姑娘,名谢玲珑,娘子,这贵女身份不一般……”


    薛盈艳微微盱目,那眼神里询问之意明显——不一般?如何是不一般?


    但女官却犹豫了,欲言又止。


    像是不好立刻说出口。


    薛盈艳心里的疑惑越加越深,收回目光,又看向一副柔顺文静作派的谢玲珑:


    “那你今日为何来拜我?”


    谢玲珑抬起眼,一双带着隐倔、却以文静掩饰的眼。


    “上回绮华苑鸣涧楼,臣女曾上楼欲拜见承徽,却被承徽身边公公所阻,想是承徽那时不愿被人扰了听琴,所以臣女无福分得见承徽。今日游春,没那许多拘束,臣女便又来请见了。”


    绮华苑。


    鸣涧楼。


    薛盈艳瞳中不着痕迹微微缩紧。


    谢玲珑望着她,细声道:“臣女来拜见承徽,只是想看看,何等佳人,能让太子哥哥……殿下,也心悦喜爱。”


    “今日一见,臣女诚服,承徽美姿玉容,果然不凡。”


    第68章


    谢玲珑言罢, 便温淡垂眸。


    弱质文静的女娘,说起话来,声音语气也都如清风微拂般恬适。


    然她话落, 宴幄中却兀地静下来。


    谢玲珑并未去看,但她即使不看,也能想象到四下的景象。


    这个新受封的女人本不是京城世家出身, 故而对她的身份一无所知。听到她对太子的称呼,必然惊愕。


    而太子府里伺候的这些女官、侍女,却清楚她和宫里、和太子的关系。她刚来时, 这些伺候的人就如临大敌, 现在她表了来意, 当是脸色更不好看吧。


    谢玲珑双手平和地交叠在身前,一如她的神色。


    但她的心里翻滚着的情绪,像是烧滚的药,又涩, 又苦,还有许多酸麻辛辣,许多她自己也分辨不出来的难受感觉。


    她今日见到这个女人的真面目了, 园林里许多人都见到了。


    无可否认, 她的美色,远远比不上这个女人。


    而这个女人的做派, 也确实张狂庸俗,无比招摇, 一行一动和内秀、优雅、得体毫不沾边。


    且她敢笃定,这个女人也毫无才华,若有真才实学,如此狂妄张扬的个性, 早就到园中各处与别的仕女一同吟诗作画、谈情风雅了。


    当初在绮华苑里,姜荣所说的,全都是真的。


    这是个除了美色,无一优点的女人,而太子就是纳了这么一个女人。


    不仅纳了,更是十分宠爱。


    那日从绮华苑走后,谢玲珑还查过了东宫承徽的待遇规制,今日这个女人的穿着、车马、随行婢女,全都是逾越规矩的。


    以至于她来的路上,不知听到多少私下议论太子殿下也有一时色令智昏时候的言语。


    她心里很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她不知道她的不舒服,是因为她一直奉为天上月的人,就受这个女人牵连而名声受损;还是因为她心底另一道声音在说,没有什么牵连不牵连,这些都是太子默许的。


    当年,她亲耳听到太子谈及何为贤配,如今又亲眼看着太子喜爱这样的女人。


    她这么多年都照着前头去做,可现在事情有变,之后她又该如何自处呢?


    前些日,宫里传出消息,陛下有意为太子选太子妃了,按先朝先代,这一选,通常不会只选太子妃,必定还要选良娣、良媛。


    她已前去央求父亲,将她的名字也推举上去,不求一定是太子妃之位,只求太子妃下良娣良媛便好。


    父亲本不愿意,说宫中乃是龙潭虎穴,太子也心冷无情,家里会为她另择良婿。


    但她跪下来求,说就是嫁给别的男子,也是无情无爱,既如此,去哪里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女儿知道太子殿下对女儿无意,但女儿不在乎,女儿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况且,女儿相信,即使殿下对女儿无情意,也绝不会亏待女儿的。只求父亲疼女儿这一回,将女儿的名字一起放上去,上书女儿只求侧室之位就好。”


    父亲凝视她很久,露出一种她鲜少见过的表情。


    她没看出那代表的意味是什么,只知道父亲最后背过身,淡淡说会把她的名字报上去。


    而只要父亲肯出力,此事就成了一大半了。


    她是太师府名义上的嫡女、纳了她,对太子百利无一害。且有先皇后的情分,宫里对她也一向不错,之前陵宫中,她也算是为太子而伤,加上她所求不过妾室之位……


    故而谢玲珑认为,她将来会入东宫,几乎是板上钉钉了。


    而既要入东宫,就免不得要面对“争宠”。


    所以,她今日不顾旁人眼光,执意见太子新纳的女人,一是不甘;二是想试探,这女人除了美色,还有无其他过人之处,又是个什么性格,何等心智。


    将来只要是被选进东宫的女子,都不会干看着这么一个独占储君恩宠不知收敛的女人横行的。


    早晚必有争斗。


    而既是要斗,那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谢玲珑思忖越深,直到面前忽地响起女人呖呖莺啭般娇柔笑声。


    谢玲珑被惊回神,手一动,倏地抬眼,朝前看去。


    只见靠着髹漆描兰凭几倚坐的女人掩唇哂笑,桃目轻弯:“你可真会说话,嘴巴这么甜,我还挺喜欢你的。”


    谢玲珑愣了,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您……”


    妇人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笑过了,便露出些疑惑:“你方才说什么?太子……哥哥?”


    “我不怕你笑话,横竖京里都知道。我呢,不是京城的人,是南边来的,殿下总说我不懂规矩,所以我也不知京里这边称呼和我们南边有什么不同。”


    笑眯眯地:“方才你说你姓谢,又说你是什么臣女,我瞧着你也不像是公主,所以不知道你是殿下哪个妹子,你别见怪呀。”


    谢玲珑手中一紧,脸上不受控浮上几分白来。


    而那妇人抚着甲尖的蔻丹,漫不经心抱怨:“殿下也真是的,早不告诉我他还有这么贴心嘴甜的妹妹,若是知道,我一定就求殿下要你来陪我玩耍了,我在这京城里一个朋友也没有呢。”


    说着,又横起美目瞪向旁边的侍女们:“你们也是,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为什么独瞒着我?”


    离得最近的年轻侍女顺着话赔笑:“娘子,先前是殿下不让您出府,让您少见外人,收收心,别总想着玩儿呢。”


    “什么呀,这难道不是殿下的妹子?哪里就是外人了!”


    “这……”


    侍女们欲言又止,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对面跪坐的女娘。


    谢玲珑暗抿紧唇,但神色不动。


    她好歹也是太师府里养大的,不会连这点忍耐羞辱的功夫也没有。


    只不过她心里已然掀起千丈风波。


    果然今日是来对了,对面的女人——


    宴幄里又响起裙摆随着主人起身的细响。


    谢玲珑定睛,骤然惊愕。


    妇人艳裙华奢,在侍女们的搀扶下起身,笑意嫣媚。


    朝她走过来。


    “承徽……”谢玲珑下意识也想起身。


    然而却被叫住。


    “别动别动。”妇人款步走到她身前,“别动嘛,我只是想离近些看看你,像你这么年轻可爱的女孩儿,我瞧着心里最欢喜了。”


    说着,妇人便缓着步子,绕着她慢慢走。


    那殷红的指甲轻轻滑在她的脸颊、发髻、肩上。


    谢玲珑的身体不受控地僵硬。


    她是跪坐着,而妇人是站着,后者的手抚过她时,姿态与戏耍玩弄无异。


    妇人的声音幽幽柔柔:“谢家妹妹,芳龄几何呀?”


    谢玲珑强扯起微笑:“臣女,下月便满十七。”


    “哦。”妇人小小惊呼了一声,更是叹息,“诶呀,二八芳华呀。”


    谢玲珑感觉到她在她身后站定。


    紧接,妇人的双手直接压上她的肩头,笑吟吟地柔声:


    “妹妹年纪可是比我小多了,怪不得人也这么鲜嫩,真是惹人疼。”


    谢玲珑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腾起来,直抵头皮,阵阵发麻。


    而此时,妇人的右手从按在她的肩头,转而到她的右耳垂处。


    谢玲珑交叠的手正绞得更紧,眼瞳难抑不安地,想要转向右侧。


    而到她右耳垂处的那只雪白的手,此刻指尖已经曲起,微狠力一弹——


    谢玲珑骤然窒惊:“啊!”


    妇人的指尖弹在她的耳坠的珠子上,长坠飞晃,打在她的颈子、侧颊。


    其实并不怎么疼,妇人没使多大的力,只是这举动完全可以说得上骇人。


    在这样的情境下弹那长尾缀的珠子,更像是想要直接扯掉她的耳坠,但却忍住了。


    谢玲珑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在太师府那样的大家大族里,即使她的祖母不喜她、她的嫡母冷对她,家里其他的兄弟姐妹不乏看不顺她的,也绝不会做出如此举动来。


    此时她才算是真正的意识到,她身后站着的这个女人,不是她所见过的世家千金、官家小姐、官眷夫人。


    这个女人,是个出身卑低、毫无礼仪规矩观念可言的凶妇。


    没有家世、缺乏城府,并不代表她的危险性就更低。


    有时候,这种恣睢乖张任性妄为的女人,比许多珍爱名声、重视礼教的高门贵女,更难对付。


    就像一条肆无忌惮食肉为生的艳蛇,獠牙锐长,身纹妖丽,不行猎时都叫人忌惮,一旦进攻,吐出的蛇信都让人不由自主发寒。


    “哎哟,我手误了呀。”谢玲珑听到身后的妇人说。


    “真是对不住,我是看着妹妹娇皮嫩肉,配这耳坠子,看起来就更秀色可餐了,一时心痒,就没忍住。”


    妇人笑说抱歉解释的话,随后又轻叹了口气:“不过妹妹也是年纪太小,怎么这么容易就吓到了。”


    她抱怨般娇语:“我又不是妖精,难道还会把你扒皮拆骨,吃了不成。”


    谢玲珑脸色已然苍白近纸,后牙紧咬。


    ……


    遥对水畔的落英缤纷之处,也挂起层层宴幄,这一边的气派美丽也极为惹眼。


    鲜艳的裙幄掀开,婢女们各自扶着自家女娘出来。


    这一处相会的都是高门世府女子,自幄帐而出,列站雅立于芳草地上,裙华光艳,景秀如画。


    此刻女子们都望着不远处一座华美幄帐,眺望不久,就见一道纤弱身影,被丫鬟扶着,匆匆掩面而出。


    那纤弱的女娘出来时,好似抽了半魂,虽还维持着体面,但走姿身态,无端看起来古怪。


    不知在里头经历了什么。


    这边的贵女们拢共七八人,站在最前头的几人,瞧得自然也最清楚。


    “那是太师府的谢七。”最前面右侧的藕荷色襦裙女娘挑眉道。


    左侧的翠裙女娘颔首:“是她。”


    “那是谁的幄帐?”


    “你不知道?是那个东宫新封的女人啊。”


    “原来是那个。”藕荷裙女娘嗤笑一声,“谢七也真是,这就找上去了,这么迫不及待。”


    “这也太失身份了,那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她也上赶着过去。”


    “她心悦太子殿下,又不是什么秘密。”


    “还没进东宫呢,就争风吃醋起来了。”又有一贵女冷笑。


    “说起这个,怕只是早晚而已。”


    “怎么说?”


    “如今都在议论东宫选妃的事,听说,太师府那边也有动静了,若是真的,那肯定是把谢七推上去,想出个太子妃呢。”


    “她?别说笑了。她算什么,哪里做的了太子妃?”


    “就是,谁不知道……”


    “好了,别说了。”一道沉稳轻淡的女声,打断越来越偏的议论。


    正低声交语的贵女们一瞬全闭了嘴,看向出言者。


    是站在最正中的高挑女娘,即便今日是游春,裙妆依旧庄洁华雅,她的相貌端丽,神意气质俱清如寒月。


    她的身份自也不一般,乃是勋国公府嫡长女,外祖母乃是已故康安大长公主,当初景德帝登基,也出过一份力,地位超然。


    母亲受封县主,父族也是世代簪缨。


    故而她的名字,自然也被推上御书房龙案。


    是一争太子妃之位的有力人选。


    “卓姐姐,我们是瞧那两个都不舒服。”站在后头些、年纪最小的粉裙女娘说。


    “是啊,谢七不体统,那个新进东宫的女人就更是了,看她方才进来的那副样子,真是狂妄伧俗,没一点大家风范。”


    “也不知道太子殿下是怎么看上这种。”


    “卓姐姐,你不是也向来讨厌放诞无礼的人吗?”


    “就是啊,要是以后东宫里头都是这样的……”


    卓净婉目不旁视,淡淡打断:“谢七只是一片痴心,虽失体统,但年少而慕少艾,女儿心思,求而不得故生执念,也是人之常情,又有何可好横加指摘。”


    “而那承徽,想来她是出身太低,规矩才不足,咱们各自家中,连那最末等的粗使丫鬟,也要费时调-教过才能用,何况一个从没学过礼仪的人呢,日后总会好的。”


    “至于太子殿下为何喜爱她,那就是她的本事了。就算是以色侍人,但谁又能说美色不是长处?皇家本就需要开枝散叶,妃嫔职责也本就各不相同,愉悦君心,也是后妃本职。但所有人都面面俱到是不可能的,只能各以各的长处辅佐取悦君上。所以说,百花齐放才是最好,大家又何必相争呢。”


    平和话落,周围贵女们相视后,俱是诚心折服于她淡然贤德之风,感慨暗叹。


    果然,唯有这样的女子,才有资格坐上那东宫正妃之位。


    第69章


    申时, 各府车马渐次离开御苑。


    缓慢行回城中的香车里,薛盈艳已经等不及回府,当即让侍女们为她卸下钗环发髻。她颈子现在正酸得慌。


    软厢精奢宽展, 数名侍女进围绕着她环跪也不显拥挤。


    薛盈艳呷了一口饮子,放下杯盏又揉了揉额角,松眉舒气。


    今日出来游春, 好玩是好玩的,但麻烦也不少。


    先是来了个什么谢家“妹妹”,上来就阴阳怪调地说七说八。打量她听不出来么。


    看来就算是贵女, 说到底也是人, 十几岁没嫁过人的小姑娘, 心思浅,又沉不住气,她还以为多厉害。


    而跟在她身边出来的这些侍女,从方才到现在, 都一直紧绷着神色,估计是觉得她会因为谢氏女的不请自来,还有上次鸣涧楼的事突然被翻出来而生气。


    哦, 大抵还有担忧她因为谢氏女儿吃醋不痛快, 可能要闹事。


    她看着都替她们累得慌。


    若不是情势不许,她都想说, 其实她压根不在乎那人有多少情姐姐爱妹妹的。


    一来,她是有些喜爱那人, 谁让他出手那么大方,但这是女人对男人的满意。哪个女人会不喜爱一个身量样貌、钱财权势俱全,对自己也挺不错的男人呢。


    但满意和喜欢,跟爱得要死要活, 那可是天与地的区别。


    只可惜她前头为了挣前程不得已弄了出寻死觅活,现在想解释都不能解释。


    二来,她早就想明白了。虽然从宫里被请来教导她的礼仪规矩的郑女官走了,可郑女官说的那些事实却依然存在,并且将一直存在。


    她如今只是个东宫五品妾,外头瞧着风光,那人对她还新鲜着,什么都宠着她来,但这份荣宠又能维持到天长地久么?


    不可能的。


    之前温存时她只是撒娇着无心随口,提了一句将来东宫里来新人的事,他都倏然变脸、横眉冷对。


    今天来的是一个谢氏女,明天可能还会有李氏女、赵氏女、张氏女……她又不是太子妃,轮得着她不爽快闹事么。


    对那人来说,她不过是一个目下还称心的爱姬而已,她若是为了今天这么一桩事去发脾气,恐怕也只会自取其辱。


    薛盈艳撇了撇嘴,思罢这一厢,又想到适间上马车前,忽然又有几个她没见过的女子来“拜见”她。


    这群人看上去倒是比那谢家七小姐要懂礼数得多,也没提什么太子哥哥的,但给她行过礼后,也是云山雾罩说了一通似是而非的话,提到了宫里、朝廷、推举什么的。


    她隐约察觉得到这些人来意也不是多善,但既然不是当着面直接挑衅她,言行礼仪也十分地恭敬,她也就懒得管了,更不想细究。


    只是好好一场裙幄宴,生叫这些杂七杂八的事给扰了圆满,她什么时候能好好地玩儿上一场呢。


    她想到这儿,不由得深叹出口气来。


    而就是这么一叹,正给她卸簪钗的侍女们手全都僵住,面面相觑。


    右侧的一等婢女芸芳年纪最长,和其余人相视过后,芸芳将手里的犀角梳放下,小心翼翼地轻唤:“娘子。”


    “娘子可是还想着那谢家小姐的事?”


    薛盈艳眉一挑,当即知道她这一叹气又戳得这些婢子的心肝脾肺乱跳了。


    她无奈地张了张口,刚想解释,但旁边的侍女们已经个个露出忧心无比的怜惜神色。


    芸芳更是将她身侧的手捧起来,握了握:“娘子宽心,那谢小姐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只是她的身份不大好由奴婢们来说,但娘子总会知道的。”


    “况且奴婢们对天对地都敢说一句,那谢家小姐和咱们殿下是真没什么。上回鸣涧楼里,全公公拦着她便看得出来了,殿下是一心爱护您的。今日的事殿下知道了,也一定是向着您。”


    “娘子,别担心。”芸芳良师益友般拍拍她的手。其余的侍女们也齐声附和,让她别担忧。


    薛盈艳唇角隐隐抽动,很想说她真的没在担心这个。


    但气氛都到这儿了,薛盈艳也只能扯起个“勉强的苦笑”:“我没事。”


    唉声叹气的侍女们看她苦涩的模样,登时就更心疼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薛盈艳眉心顿时一跳,赶紧抚鬓垂眼,转移话题:“说起来……殿下为何,至今都不娶太子妃呀?”


    她只管随心发问,却没注意到侍女们的脸色忽而生变。


    回答她问题的还是芸芳,说的也还是那老套的话,太子是一心为国,修身养性,故而不近女色。


    “可殿下也该到娶亲的年纪了吧?”薛盈艳漫不经心地随口换个问题,


    “对了,我还不知道,殿下如今是何岁数呢,殿下的生辰又是什么时候啊?”


    侍女们抿紧唇,而芸芳则是将太子从年少时的丰功伟绩细数了一遍,随后将太子的年纪报来。


    芸芳说出口的一瞬,薛盈艳险些把手里绕圈的发丝给直接揪下来。


    她抬眼,看见镜里自己呆若木鸡的脸。


    ……他,他,


    那人竟然,


    比她小足足四岁?!


    坐在角落里的容容也惊呆了。


    原来三姑爷这么年轻?


    薛盈艳的呆傻则不仅是因为突然知道了自个儿吃的这把嫩草究竟有多嫩,还因为她回想起这些月以来她在那人身边经历的种种,配合上现在被告知的那人的年岁,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受到了莫大的冲击。


    他,比她小了四岁。


    四岁。不是一两岁。


    她嫁人的时候,他都还没能束发。


    他比她小上这些岁数,想来他肯定比她清楚这一点,那——


    那他怎么还跟她爹似的?!


    薛盈艳一掌拍到面前的镜台上,声声荒谬的气笑从腹田窜上胸腔,最后从喉咙里震出来。


    不,他不是跟她爹似的,他比她爹还苦大仇深,老是没完没了地教训她,一天天地板着张脸,动不动就是规矩,还逼她上学堂,不让她出门玩儿……


    她爹都没这么管她的!


    她这是找了个什么男人?!


    她突然发笑有些吓人,旁边的侍女们更是心惊肉跳,以为她又想到什么不高兴的被刺激到了,于是又上来左一言右一语的安慰。


    “娘子……”


    薛盈艳平复了下,挥手让她们退开:“我没事。”


    “娘子,您真没事儿?”


    “说了没有。”


    “那您怎么突然……”


    “我就是想起些,高兴的事。”薛盈艳皮笑肉不笑,看着对面的镜子,催促她们,“别愣着了,快些吧,待会儿该到府里了。”


    “哦,哦。是。”


    侍女们应下,立刻又开始动作。


    —


    一行车马回到府里,已是黄昏时分。


    太子未归府,派了人回来传信。


    “今日上巳,殿下代陛下大宴群臣,宴席已毕,殿下本应回府的,只是威远侯府王九郎君今夜设宴于私庄,殿下前去赴宴,会晚些回府,让奴才们先回来同娘子禀一声。”


    薛盈艳慢舀着碗里汤羹,这羹做得极鲜,她尝时眼睛都微微眯起。


    听完前来的小黄门禀报,挥挥手表示知道了,让人下去。


    待用完了晚膳,起身预备着到园子里消食。


    薛盈艳捻着帕子轻按唇角:“殿下什么时候会回来呀?明日?”


    既然是去威远侯府庄子上的夜宴,说不准今夜都不回来了。


    一旁侍女道:“从前殿下也赴过外府郎君们的宴会的,但不会过夜,既派人来通禀过了,那就是会回来的。”


    薛盈艳微微蹙眉,慢声:“就算回来,也是夜深了……”


    侍女善解人意:“娘子可是今日累了?奴婢们服侍您早些睡吧。”


    薛盈艳转头看她,赞同地点头,然后说:“今晚我睡东配殿。”


    侍女霎时一惊:“娘子,这……”


    “怎么了?”薛盈艳漫不经心,“反正殿下也不在嘛。”


    她清楚得很,一旦那人回来了,今日跟着她前去御苑的人一定会将她和那位谢家小姐见面的事报给他,并且细致到她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甚至可能细致到每个表情。


    她累得很,万一他回来得早,说不得她今晚还得打起精神来应付斡旋,又或者是听一顿烦人的话,她才不要。


    有什么就明日再说好了,睡足了她才有力气装着应付不是。


    “就这么定了。”她吩咐完,整裙出了厅门。


    …


    夜至人定,霍肇方才归府。


    回到府内时,面对的便是空空荡荡的主殿。


    他今日饮酒而归,虽喝了解酒汤,但总不能尽解干净。往日沉肃面色,此时多了不敛的戾肆。


    扫了一眼,冷笑无声。


    今日跟出去的女官、侍女,也一直候到现在,几人被全安带着上来回话。


    将御苑中太师府谢家小姐不请自来、承徽娘子与谢家女儿的对话、承徽离开御苑前又遇到几个有意暗暗透露宫里将要推举择选太子妃等事细细跪禀。


    “娘子回来的路上,一直不快……”


    德贵从东配殿过来,亦是战战兢兢:“娘子已经在东配殿睡下了,娘子说,反正殿下也不回来……”


    霍肇手扶额,眉宇间晦深。


    心中只道她是又犯了作闹的毛病。


    她当初就妒性极大,虽然说出口就认了错,但也是心不甘情不愿地。


    如今只是一个无关的谢七去找她,她便这般反应,那,往后呢?


    前日下朝,景德帝前张大监来传话,说朝里推举上来的人选已经整理成名册,待景德帝阅过,便要初步确选,朝野俱在观望。


    将来,若是太子妃进府,难不成,她还要像当初那样再去寻死么?


    又或不再以死相逼于他,而是换别的手段?


    她对他情深欲重,执念深的人,什么事都能够做得出来。


    伤人,伤已,甚至玉石俱焚。


    全安小心观察座上主子的神色,见他神情隐约越发躁戾阴沉,立时朝一旁的德贵瞪去一眼。


    德贵硬着头皮:“殿下,是否要去唤……”


    “不必。”霍肇放下手,沉声打断。


    她如今这样的脾气,不论是按照规矩,还是常理,都实在是纵容不得的。


    霍肇闭目沉眉。


    还是要,继续教导。


    便先从习惯开始。


    等她明日闹起来,再慢慢训诫。


    总有一日,她会懂事的。


    “随她去。”他说。


    第70章


    少有得安稳早睡, 这一觉直睡到红曙晕透窗纱。


    薛盈艳幽慵掠发起身,侍女们提裙促步进来,服侍她穿衣洗漱、描容梳鬓。


    “什么时辰了?”


    “巳时中了娘子。”


    “我睡了这么久?”薛盈艳有些惊了, 下意识扭头。


    梳头侍女们赶紧将她脑袋稳住,轻力扶正:“娘子是昨日累着了,奴婢们便不敢来扰您。”


    薛盈艳哦了声, 愣愣又看向镜里。


    “今日不出门了,发髻就简单些吧,我脖子还疼着呢。”


    “是。”


    “花树钗什么的也免了, 不过, 将那串翡翠水晶的项璎和金镶七宝玎珰禁步取来, 配着今日的衬裙好看。”


    “……”


    侍女们手巧,不多时便将她长发挽盘成美髻。


    更衣洗漱后,薛盈艳边垂首撩扯着云丝帔帛,边朝外走。


    坐上早膳的桌子, 才想得起来问一句:“殿下呢?”


    候在一旁的德贵上前来:“回娘子,殿下自然是上朝去了。”


    薛盈艳微蹙眉:“殿下昨夜回来了?”


    “回了,知道娘子睡下了, 殿下就让奴才们不必打扰娘子。”


    “除此之外呢?”薛盈艳眯了眯桃目, “殿下,就没说别的了?”


    比如让她醒了之后到书房候着、又或者是派人来和她说上一通之类的。


    她昨日在御苑里和那谢家小姐唇舌斗锋, 回来之后就擅作主张在东配殿歇下了,也没等他归来, 他半点也不生气?


    德贵赔笑:“……没有,殿下只说,随娘子心意。”


    薛盈艳听完,倒真是意外了。


    那人何时变得这样好说话?


    莫非是因为她知道了当初鸣涧楼里的事, 但回来之后没闹腾,所以他难得好脾气一回?


    还是其实他对她和那谢小姐斗嘴并不在乎,对她何般感受也并不在乎,只要她守好规矩,不多余行事就成?


    薛盈艳想来想去,也不知道那人是个什么意思,索性也就作罢了。


    耸了耸肩,开始用早膳。


    她可是很识时务的。


    她对那谢家小姐根本连好奇都懒得好奇。


    不论当初他下令不让她和那谢小姐接触是何缘由,要护着的究竟是谁,她都不在乎。


    只要是对她没什么实际阻碍的、没打到她脸上来的,她一概不管。


    不听不问,不触逆鳞。


    她可不想如今逍遥的日子提前断送掉,她还没享受够呢。


    吃过一碗膳房新进的桃花粳米粥,薛盈艳半饱,放下银勺,招呼德贵过来:


    “我先前看库房册子,里头有一副青玉镶象牙牌儿,你去取来,对了,再把纸鸢、捶丸的器具都带上,待会儿我们到园子里去玩。”


    德贵盱目看着桌上翘着云履,一副闲适悠哉模样的妇人,又想起昨夜那些侍女们信誓旦旦,说这位主是受了那谢家小姐挑衅,一脸不快回来的情景。


    两厢一对比,德贵不由得生出一股深深的怀疑。


    这位看着,挺高兴啊?


    要说是装的,那得是多大的耐性、多深的城府,才能装出现在这副模样?


    他的迟疑被发觉,妇人疑惑抬起眼:“怎么了?没记住?”


    德贵惊回神,连忙点头:“没,奴才记下了,这就去办。”


    薛盈艳眨了眨眼,夹了颗软糯蜜圆入口:“去吧去吧。”


    ……


    禁军护卫的金辂午时末回府。


    主院十分安静,侍者们轻步入侧殿为主子更衣。


    待主子换上常服后,全安端上茶来:“殿下。”


    霍肇浅饮一口,淡淡问:“她呢?”


    看主院这般景况、还有一路进来时这些奴婢紧张的模样,她肯定是不在主院里了。


    是还躲在侧殿生闷气,还是又不听话、跑出府去了?


    现下已经快过午膳的时辰了。


    全安欲言又止,最后低声:“娘子在园子里。”


    霍肇皱眉眄去。


    全安露出个勉强的笑:“娘子在畅园,早晨用过膳就去了。奴才先前派人去催过娘子用午膳,但娘子正和丫头们在园子里玩儿,就说晚些用。膳房那边已经备膳了,娘子大抵是忘了时辰,奴才这就让人再去——”


    全安话没能说完,想转身也没转得过去,面前的主子抬手示止。


    旋即他便看着主子冷默几霎,兀地起身,大步出了殿。


    全安赶紧招呼人跟上。


    出了主院,一路向东南,分明是朝畅园而去。


    畅园是太子府中芳草花卉最灿漫的一处小园,园中心是游鱼成群的山池,草木茂盛、蓊蔚洇润,意趣十足。


    此刻园子里欢声笑语如铃,清清脆脆,起伏不绝。


    从入园的花-径向内而去,站在曲廊尽头,能看清整片园心清池、岸边草地、雅亭……


    以及此刻亭中,正在铺了缣湘联珠纹苫条的桌上抹牌的一众人。


    又是一局分出胜负,有的臊眉耷眼,就有的喜笑颜开。


    “我又赢了!”这一局胜的人笑得花枝乱颤。


    一双桃花眸亮得晶晶的,红光满面。


    看起来高兴极了。


    不是那迟迟不归的没心肝妇人又是谁。


    “诶呀不算不算,娘子再来……”


    “再来再来……”


    “……”


    那边不顾时辰,热火朝天,连园子里又来人了也毫无察觉。


    这边廊下,已经快结出冰来。


    太监们背生冷汗,一言不敢发。


    直至主子沉笑一声,拂袖而去。


    …


    牌九玩儿起来便容易没个完,虽不是赌财博戏,但桌上输赢轮换也是面红耳赤。


    薛盈艳刚赢一局,兴头自是正盛,而左边连输两局的侍女芽蓝垂头丧气地起身,要换新人上来。


    然芽蓝刚站稳,忽地一僵,下一瞬立刻换了姿势,规矩垂首而立。


    桌上桌旁其余的侍女也倏然齐齐站起。


    容容就陪在薛盈艳后旁,正给她倒香糖渴水,忽地也放下银壶。


    “娘子!”用气声。


    “怎么了?”薛盈艳疑惑抬头,扭头一看。


    前头阶下,火急火燎赶来的全安抹着脑门上的汗,满面焦急铁青。


    “娘子!”全安叫道。


    薛盈艳眉心撮出细针纹路,不解地看这人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


    手里的象牙牌一丢,眼看着年轻太监跑上亭子。


    薛盈艳掀眼,懒洋洋地:“怎么了这是……”


    全安笑得勉强:“娘子,殿下回来了,正等您用午膳呢,这都未时了,您说您怎么还不回去呢。”


    薛盈艳愕了一霎,左右看看亭里的侍女们,


    都未时了!


    也没个提醒?


    而侍女们低着头,也是差点龇牙咧嘴。


    这实在也不能怪她们,牌一玩儿起来本就容易入迷,如今伺候的娘子又是南边来的,南北边的玩儿法有所不同,她们又都尝试对比,趣味就更浓了。


    加上今日天气又好,和煦暖和,微风也好,携香带柔,目之所及的园子春景就更好,在这样的地方玩耍,叫人流连忘返。


    薛盈艳扶着桌子站起来,朝全安瞪眼:“怎么不早来叫我?”


    全安:“奴才先前已经派人来过……”


    “那怎么能算?”她嚷嚷着反驳,边从桌后出来,“先前殿下又没回来,而且时辰还那么早,如今殿下回来了,你们就该在殿下车马刚到门外的时候来叫我呀,等殿下上了桌才来叫,我过去菜都凉了,又全是我的错了。”


    全安有口难辩,说什么也说不过她,只能附和哄着,赞同道娘子说的都对。


    薛盈艳留了几个侍女下来收拾残局,带着其余的人快步朝主院回去。


    “娘子,”全安跟在她旁边,也是小步快促,“殿下今日心情不大好。”


    这是个提醒。


    要她小心。


    薛盈艳哟了一声,赏给他一个赞扬的娇笑来。然后才问:“为何不好?朝务太忙了?还是哪个不长眼的做了坏事?”


    又有谁惹他不快了?


    总不能是她吧,她从昨晚到现在可都没见过他呢,今日还乖乖呆在府里没出门。


    她这么伶俐乖觉,他肯定不是冲她来的。


    但冲的是谁,还是问问的好,免得呆会儿说错话。


    全安看着她十分好奇、好似事情跟她无关一般的模样,只觉得喉咙发堵,随即又不免觉得她实在心思纯浅到让人有些怜悯。


    当然,他绝不是这府里第一个逾越本分这么想的人。


    全安暗暗叹了口气,虽不能直说,但还是吐出几句:


    “娘子,殿下不快,您得当心。”


    一句话里,“您”字特地拉长、压重。


    说完这一局,全安就转开了眼神,全然是再不回答问题的姿态。


    薛盈艳先是一愣,瞬息后便脸色骤变:“我……我?”


    她要小心?!


    她又做了什么了?


    她昨天回府到现在,都很乖顺的啊。


    难不成……


    薛盈艳脑海里划过无数种可能,最后定在一个让她牙关微颤的事实上——


    他不会,是要替那谢家小姐讨公道吧?


    她昨日是将那谢七姑娘吓唬走的,谢家的走的时候,脸上煞白的,惊魂未定的。


    而且她昨日回来到现在,这府里没一个人来告诉她那个谢家姑娘为什么能以臣子之女的身份,叫太子“哥哥”。


    昨天回来的路上,侍女们还说她会知道谢七小姐的身份的。


    但到目前为止,还是没一个人来和她解释。


    而解释抑或不解释,当然都是那个人的命令。


    足以证明,那谢小姐确实是很特殊的。


    而她把她吓唬得脸白,还用了一堆话刺她。那些话,肯定也都报到那人跟前了。


    所以……


    薛盈艳给自己想得浑身发凉,怀揣着一肚子的心思,不知不觉走回主院,进了用膳的厅里。


    她云履踩在地毯上,像是踩着吞人的沼泽。


    慢慢过了隔断处。


    一抬眼,太子坐在桌边,侧容寒峻,深眉蒙晦。


    果然是,不愉快。


    薛盈艳身上鸡皮疙瘩已经起来了,但不得不硬着头皮走过去。早在她出现在厅外、还远远没走到时,厅里的侍女们就报她要来了。


    郑女官走了之后,她又变成了习惯地不向他行礼。


    但今天或许是心虚和不安又升起来了,她略表诚意地欠了欠身,在男人身边坐下。


    刚坐上椅子,想扬起个笑来。


    太子看都不看她,抬眸让厅里的奴婢们都先出去。


    薛盈艳一刹心惊胆裂!


    侍女们接到了命令,都快步地出了厅外。


    而薛盈艳则是咽间滚动,双手交叠在大腿上,十指绞个不停。


    不敢抬头,不敢扭头,但眼珠子很灵活地转动。要是眼珠能离体独活,大概直接贴到男人脸上了。


    厅里寂静下来。


    薛盈艳暗暗深呼吸。


    又一次吸气时,太子无波无澜的深色浓眸微微偏转。


    片刻,他启唇:“你没有什么要对孤说的么?”


    冷淡,平静,带着压迫的质问。


    薛盈艳倏地愕窒,一刹屏息。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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