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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在餐桌边坐了很久很久, 电视里的曲目已经换成了连续剧,李翠兰才将目光放回到桌面上。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肉已经硬掉,冷冰冰的,排骨面上的油脂在舌尖化开,很腻, 李翠兰嚼了好久才艰难咽下。


    明明很难吃了,李翠兰没有停下筷子, 一块快要吃完又紧接着夹下一块塞进嘴里,直到舌头已经麻木, 尝不出这到底是什么味道。


    把这盘排骨吃完了, 至少……


    李翠兰看着白色的陶瓷盘里那片褐色, 排骨的酱汁凝固在盘底, 像一层顽固的胶。


    最后一块肉终于咽不下去, 卡在舌中。


    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痛感,最后一块排骨肉在她口中被嚼得稀烂。


    这样子, 至少能让这精心准备得顿饭看起来不那么失败吧?-


    第二天,陆清辞是被一个电话吵醒的。


    他动了动, 发现腿已经麻了。


    昨天晚上回到房间就半躺在床上,完全没有意识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膝盖以下的腿曲着一整个晚上,血液不流通,整条腿像被灌了沙子。


    陆清辞掀开被子, 用手撑着坐起来靠在床边上,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来电人。


    ——夏夏。


    不假思索,他点了接通, 顺手锤了锤自己的腿,麻意像电流一样从脚底往上爬。


    “陆清辞——!!”


    林初夏的声音尖尖地,从电话另一边直接穿过了陆清辞的整个脑子,本来没睡醒的,这一下子倒是清醒不少了。


    陆清辞下意识把手机往外移了移,点免提放在了边上。


    “怎么了?”他回。


    “陆清辞你是猪吗?这么晚还不起啊?已经十二点了!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


    那边很吵,风声很大,夹杂着远处人的喊叫声和笑声,听起来像是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


    林初夏的声音比平时亮很多,像是被冷空气洗过一样,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陆清辞看了一眼时间,头实在是痛得很,还好房间平时都比较闷,不然就这样睡一晚上,别这个感冒还没好又再来一次重感冒。


    “昨晚没睡好,起得晚了。”他说话的声音带着刚起床时的沙哑。


    对面静了静,声音低下来不少:“你听起来不太好,怎么了?”


    陆清辞并不打算把李翠兰昨晚在家的事说给林初夏听,省得徒增麻烦,干脆随意找个借口糊弄。


    “快高考了,有点担心。”


    林初夏那边依旧是安静了几秒才回:“你……担心?骗鬼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啊,你不说真话我回去给你划分三八线的。”


    听着林初夏的玩笑话,心里没那么难受了。


    “我担心的是你。”陆清辞轻声说,“你笨笨的,会不会考不上清华啊?”


    “喂,你才笨!!”


    听着林初夏的声音,脑海里不自觉就浮现出她在自己面前又蹦又跳解释自己才不笨的样子。


    很可爱。


    还想说什么,林初夏的电话被对方挂断了,陆清辞还没反应的过来,微信的视频通话弹了过来。


    接通后,林初夏的爪子正抓着一个超级大的雪球举在屏幕前作势要扔陆清辞。


    “我还笨不笨了?”林初夏晃动着手里的武器,威胁道,“你可别忘了!你刚转过来的时候求着我给你补习的!!”


    陆清辞看着林初夏的样子逐渐和自己脑海中的女孩重合,没忍住笑了一声。


    “嗯,不笨,我笨笨的。”


    林初夏这才得意地点点头:“就该这样。”


    “你已经到湖南了?”


    “对啊!一大早出发的,五个小时路程,睡一觉就到了,这边下雪了!超级好看,陆清辞你看。”


    林初夏把镜头偏移,往身后照过去,有很多小孩子在这片并不太厚的雪地上奔跑,跑一步扑一身雪,很滑稽的样子。


    微信的画质太糊,即使林初夏那边下的雪很大,在陆清辞手机里还是一点都没有显现出来。


    但他还是点点头:“很久没有看到雪了。”


    “是吧,这次的雪比前些年的还要湿哎,握在手上可以成团,能堆雪人了。”说着,林初夏蹲下去,给陆清辞展示自己一只手能抓出一个球,“能堆雪人了,还能打雪仗。”


    刚说完“打雪仗”三个字,一个小雪球直直地从林初夏的身后砸过来,砸在了她的帽子上。


    帽子歪开,盖住了林初夏的双眼。


    “啊啊——”林初夏扶正帽子站起来,看向罪魁祸首正躲在自己亲爱的老公身后疯狂挑衅,心里一股火,“妈妈!你不讲武德!不是说好的我打电话不能砸我吗?”


    张秀琴把大拇指放在鼻尖上,其他手指朝前摆动着:“略略略——”


    “你完蛋了我跟你讲!!”林初夏忘记了镜头前自己的形象,双腿迈开跑过去就给张秀琴来了一炮。


    两母女就这样打起了雪仗。


    陆清辞并没有因为林初夏因为别的事分心忘了自己而觉得无聊,而是安静地看着这个一直晃动,偶尔捕捉到女生身影的画面。


    夏夏,一直这么快乐下去,好吗?


    两母女不知道打了多久,张秀琴显然是人年纪大了,不如林初夏的体力好,宣布了停战休息。


    这下林初夏才想起来自己抛之脑后的人,急忙对着镜头道歉:“陆清辞陆清辞!你还没画电话吗?对不起啊,刚才我妈妈她实在是太可恶了,揍了她一顿把你忘记了……”


    林初夏对着镜头蹙起眉毛眨巴眼睛:“真的很对不起,回学校请你吃饭好不好?”


    陆清辞点点头:“好,吃穷你。”


    “好啊!有本事你就吃穷我,把我饭卡的钱吃光了我跟你姓好吧!”


    林初夏这个还真不怕输,张秀琴不给零花钱又怕孩子饿,每个月都往里面充值个四千块钱。


    对于饭堂那些为学生准备的平价饭菜,饕餮看到都馋哭了。


    两人相互道别,挂了电话。


    陆清辞的腿已经不麻了,他走到书桌边才看到这里放着一碗看起来有些清淡的挂面,已经坨了。


    “……”陆清辞盯着挂面看了几秒,忽地看向了床上。


    那张他刚才惯性掀开的被子,正堆在床头。


    再看向桌上的面,才有了一点笑意的嘴角渐渐往下滑落。


    他起来得太晚,这碗面已经坨了,不好吃了。


    陆清辞站在原地,盯着这碗已经没有了光泽的面看了很久很久,再怎么看,面条依旧在那里,静静地放着,好像在嘲笑他。


    下楼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楼下并没有他想象的冷,李翠兰离开家前开了暖气。


    很意外地,客厅很干净,桌面没有摆放着昨天的剩菜。


    走进厨房,厨房里同样很干净,灶台上的锅刷过了,倒扣在沥水架上,水池里没有碗,垃圾桶换了一个新的垃圾袋,里面什么都没有。


    李翠兰把一切都收拾干净了,垃圾桶也是干干净净的,好像……


    好像她并没有回来过,是陆清辞自己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陆清辞将手机放在餐桌上,走进厨房,油烟机上有一层蒙蒙的油膜,是李翠兰留下的。


    看了那碗面几秒,最终还是倒掉。


    洗好碗,陆清辞打开冰箱来随便弄了点东西吃,一边吃一边打开手机来看。


    林初夏很早的时候给他发了消息:出发了


    过了五个小时发来了一张照片:湖南这边竟然下雪了!


    再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又发过来一张照片,是一双脚丫子穿着毛靴踩在雪地上的照片:雪把我的脚藏起来了


    再然后就是林初夏问他怎么还没醒之后打电话的消息了。


    往下翻,李翠兰的聊天框上有一个红点。


    陆清辞的心跳了跳,点进去。


    ——清辞,是妈情绪不稳定了,给你煮了一碗面,放在桌子上,醒来记得吃了,妈公司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尽管再不想接受,现实就是这样,那碗面就是李翠兰给他做的。


    只是他昨天晚上不知道想什么想了很久,想到睡过去,今天起来得晚了。


    陆清辞坐在沙发上,守着冷清清的屋子,太安静了。


    好像……少了什么。


    沙发上的手机震动一声,林初夏发来了一段视频。


    是她和家里人同框的视频,三个人挤在一个小小的屏幕里,背景雪白雪白的,看起来很冷。


    再冷,好像都并没有冷得过这个“温暖的家”啊。


    “陆清辞,你看!雪又下大了!雪花落在我睫毛上了,感觉我像冰雪公主!”林初夏怼近镜头。


    “去去去,你是魔丸吧你!”张秀琴挤进镜头毫不留情地把林初夏睫毛的雪吹飞掉,“小辞啊,下次带你一起来,我们四个组队打一场酣畅淋漓的雪仗!夏夏老说我欺负她。”


    “妈妈你就是个爸爸欺负我!合着我就是多余的!”


    “哪有嘛~”


    一家人的欢声笑语通过扬声器回荡在这个毫无人情味的“温暖的家”里,回荡在陆清辞那颗空了近十年的心里。


    曾经,他的家,也是这样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他好像已经记不太清了。


    慈祥的父亲变成了冷漠的火山,温柔的母亲变成了疯癫的清泉。


    而他,好像在慢慢地、慢慢地变成第二个陆鼎。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啊啊啊!!滑跪了——


    第92章


    雪又下大了一些。


    林初夏站在白茫茫的雪地中, 抬头望着天空,看不清雪到底从哪来,是有调皮的神仙在天上撕坏了一床棉被吧。


    雪点落在她脸上, 一下接一下,凉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妈妈,雪下大了,我们要去躲一下吗?”


    她转头看向父母刚才站着的地方, 才发现那两人早就没了踪影。


    一扭头,正看见那俩人正恩爱地靠在一座小凉亭下边玩雪呢。


    林进达在给张秀琴捏一个雪球, 捏完了又舍不得扔,攥在手里, 两个人头挨着头在说什么, 笑得像两个刚谈恋爱的小情侣。


    林初夏沉默了几秒, 觉得自己真的是多余问这话。


    看着张秀琴和林进达玩闹着比她这个高中生还幼稚, 无奈接受了她的父母幸福起来把她当做空气的事实。


    她拍拍身上的雪, 一个人走到一边的树下躲雪,这边的雪不算厚, 脚踩下去只没到鞋底,她找了一处石阶坐下来。


    这不堆个雪人可惜了。


    她挪动着屁股, 思索片刻,还是决定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即便裤子加绒特厚, 她的屁股蛋子还是被湿凉的感觉冻得浑身哆嗦了一下。


    稍稍调整位置,林初夏一只手捧起了一块雪来握成团,冷气从手套外面渗入掌心, 往骨头里钻。


    她把一大片雪拢到一起,拍实了,捏了一个瘦瘦高高的身体, 又随便抓了一点雪安了一个脑袋。


    这个模子一出来,她就笑了——这就是陆清辞啊,站得笔直,面无表情,肩膀挺着,像在等人发号施令。


    不过还差点什么。


    林初夏左看看右看看,找不到什么东西放上去,于是从兜里掏出来几颗瓜子放了上去。


    两颗当眼睛,一颗当嘴巴,这表情淡淡的,雪人的表情诞生了————_——


    这个表情,简直就是陆清辞这个冷脸狂啊!


    太像了!


    怕陆清辞认不出自己来,她还特别贴心地脱出手套来用指甲划拉了两下刘海的特征。


    画完之后手套都没来得及穿上,就拿出手机迫不及待给陆清辞拍照发过去,生怕晚了一秒这个雪人就会融化。


    对面的名字很快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过了许久,才弹过来一个问号。


    本来没觉得有多好笑的,看到陆清辞这个消息差点没有整个人笑翻过去。


    她甚至能想象得到陆清辞在手机的另一边不可置信的表情。


    夏夏:问号什么意思嘛?


    夏夏:这是我堆的雪人啊!是不是特别像你?


    陆清辞:?


    夏夏:[吐舌.jpg]


    陆清辞: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吗?


    夏夏:难道不是吗?你都不爱笑!


    夏夏:[叉手手.jpg]


    陆清辞:好,我知道了


    林初夏疑惑蹙眉,身体靠在身后的石阶上。


    知道什么?


    她的笑容停了一下。


    这人又脑补了什么东西??


    正要追问,陆清辞的消息又弹了过来:你坐在地上?冷不冷?


    夏夏:还好吧,穿得多


    陆清辞:会感冒的,别坐地上了


    林初夏嘟囔:“管得真宽……”


    嘴上说着陆清辞的不好,身体很诚实地站了起来,找了一个相对干燥一些的地方坐下,顺便给陆清辞拍了个照片,手指指着自己要坐的地方。


    发送:那我坐这里,这里没有雪


    陆清辞:手套怎么没穿?冻红了


    她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确实冻得通红,指节都泛了紫,赶紧戴上手套才回复:我忘记了,现在穿


    林初夏:你怎么比我妈还爱管我呀?


    林初夏:[不服.gif]


    陆清辞只是回了一个表情,一只眯眯眼小猫微微一笑。


    意义不明。


    林初夏琢磨不出这个表情到底几个意思,干脆不琢磨了。


    她看着不远处,那个陆清辞的雪人孤独地在雪地上罚站,觉得怪可怜的,又跑过去蹲着堆了一个“林初夏”,和“陆清辞”排排站。


    两个雪人靠的很近,“林初夏”有点歪地在笑,带着那个不爱笑的“陆清辞”在雪地上安静地站岗。


    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看得走了神,慢慢地却也觉得这个不会笑的雪人好似带了一些笑意。


    林初夏将这两只自己堆出来的小可爱拍下来欣赏了几眼,点开和陆清辞的聊天框,打算发给对方讨夸。


    “夏夏!”张秀琴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过来喝点姜茶暖暖!”


    “啊?来了妈妈——”林初夏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朝小凉亭跑过去。


    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一眼,那两个雪人还并排站在树下,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她的手机揣在兜里,屏幕还亮着,那张想要发出的照片停留在筛选界面,随着动作抖动,慢慢地暗了下去……


    雪停了。


    下午两点。


    李翠兰坐在办公室里,把已经看完的文件夹合上放在桌角,靠着椅背上疲惫地捏了捏鼻梁,因为自己搞砸了晚餐的事,她一整晚没有睡。


    落地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雾蒙蒙的雨,把整座城市裹进一片灰白色的模糊里。


    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汽,看不清外面的楼,看不清远处的天,什么都是糊的,像一张被洗了太多次的照片。


    她看不清、看不透。


    公司其实没有那么多事要处理,年前那些要做的事早就被她做完了,重要的会议也被她推到了年后,她真的是打算回去陪陆清辞过一个年的。


    不过,被她搞砸了,所以她找了一个借口回来公司里。


    她不想待在那间空荡荡的客厅里,面对那顿没有吃完的饭,面对楼上那扇紧闭的门。


    她以为回到公司把事情做完就好了,她以为把注意力分散到工作上就不会再想那些事了。


    但,事情做完了,文件翻完了,邮件回完了,报表核对了三遍。


    现在她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手里没有别的事可以做了,手机屏幕是暗的,没有任何新消息。


    她把它拿起来点开,又按灭,又拿起来又点开,聊天框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一条新消息。


    她不明白,她都这样让步了,甚至连林初夏的建议都听取了,为什么她亲爱的儿子还是这样,这样对她。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如此守着手机等一个人的消息,李翠兰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有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陆鼎出轨的时候,也是这样,让她一天又一天地等着一个男人的回复……


    李翠兰扔开手机,抬起手臂来捂住双眼,妄想这样子去遮蔽掉那些不痛快的记忆,去抹掉那个污点。


    现在的陆清辞,和当初抛弃她的陆鼎有什么区别呢?不受控制、冷酷、无情……


    “……”


    她想到了什么,把手拿开了一些。


    无情……


    陆鼎出轨,受伤的好像不止她李翠兰啊……


    论无情,谁又比她对陆清辞还要无情呢?


    可是,她直到如今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那个时候,小小的陆清辞被她带着搬了家,面对吵架的爸爸妈妈只能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泣。


    他一次又一次地拉住李翠兰的衣角,想让妈妈看看他,想让妈妈理理他,想让妈妈抱抱他……


    她是怎么做的?


    她直接把这个纯真的小孩甩开了,她丢下他一个人在房子里……


    她怒斥这个无辜的小孩是那个男人带给她的污点。


    都怪他,让她的事业下滑,让她的男人劈腿,让她再也不能从容不迫地去面对自己。


    所以她嗔啊,她恨啊,她想要报复啊!


    对外界的不满,对人渣的恨意,对自己的不自信,所有的怒火都被发泄在了陆清辞的身上。


    却又因为外人的三两句评判,将深陷泥潭里的陆清辞硬生生扯了出来。


    作为让别人知道她是一个“好母亲”的道具,作为她即使离了那个人渣,一个人也可以把孩子带得更好的筹码。


    可是,那个时候的清辞又有什么错呢。


    她怎么把那个可爱天真的小孩锁在了那个孤独的房子里呢……


    她只是等了一次陆清辞回应就变成了这幅外人见不得的样子,那那个曾多次被她甩开手的小孩呢?


    她还以为那个爱笑的小孩是因为离开了林初夏才变得郁郁寡欢的。


    桌面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作响,一下又一下地敲在李翠兰的心墙,往日的种种在此刻化作了一把锻造起来的利刃,狠狠劈向了她自己。


    “清辞……”


    李翠兰的双手颤抖着,捂住了脸上再也无法控制而落下的两行泪,被抹匀了糊在脸上。


    “我错了……”


    她一个人对着空气说了无数个“我错了”,空气没有回应她。


    直到窗玻璃上的水汽凝成水珠,顺着往下淌,轻微的抽泣声音伴随着闹铃声音才一点一点淡下。


    用湿巾擦了一把脸,把妆擦得花了,她终于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楼道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鞋跟一声一声地,很轻,又很重。


    坐进车里的时候,她还有点发懵,等一下回家了,要怎么面对陆清辞呢?


    “对不起”像梗在喉咙的一条巨大鱼刺,连带着呼吸都是痛的。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停好车,站在门口,就这样站着,手里的钥匙紧了又紧,依旧插不进钥匙孔里。


    一楼的灯开着,清辞是在楼下吗?如果见到了,又该说什么?万一说上话了,她到底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


    插上钥匙的时候,她的手指有点发抖,在面对百万的单子都没有过这样的忐忑。


    打开门,推门进去,大厅里还是那个样子,只是灯光开的是暖色灯,照着整个冷冰冰的房子都有了点家的感觉。


    环顾了一圈,没有看到有人在家,陆清辞呢?在二楼吗?还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吗……


    李翠兰将买回来的水饺放在玄关柜上,弯下腰正要换鞋,身后有脚步声接近。


    一个身影被路灯拖得很长,停在李翠兰面前,一道声音听不出情绪,从身后响起。


    “……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李翠兰弯着腰, 手还搭在没有脱下来的鞋子上,听到陆清辞的声音,整个人顿了一下, 才慢慢直起身来,转身往后看。


    陆清辞站在门口,门还半开着,冷风从他身后灌进来, 吹得玄关柜上装着饺子的塑料袋簌簌作响。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卷红彤彤的东西, 看起来是对联。


    他刚从外面回来,脖子上那条灰蓝色的毛巾正松松垮垮地搭在肩膀上, 外套拉到胸口, 露出来里面穿着的浅灰色毛衣领口。


    街外亮得晃眼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 把影子的轮廓拉得很长, 一直到李翠兰的脚边, 这好像老天特意给这对吵了架的母子搭的桥。


    陆清辞拎着袋子的手紧了紧,一眼撇过李翠兰脸上已经花掉的妆容。


    眼线被晕开, 在眼尾留下一道灰黑色的痕迹,口红已经褪了色, 不再红艳,就连平日里精致打理的头发如今也松散下来, 有几丝几缕被水打湿贴在鬓角。


    陆清辞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也没有停留过久, 侧过身,从李翠兰身旁走过去,换鞋后径直进了屋里。


    李翠兰看着陆清辞没有搭理自己, 上下唇相碰,磨了磨,像是有话说,又咽了回去。


    她瞥一眼玄关柜上那个还带着冷气的塑料袋,袋子已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清辞……我……买了点水饺。”她的声音不太稳。


    陆清辞将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顺手收拾了一下茶几上凋落的花瓣,没有回头。


    “放冰箱吧。”


    “……”


    李翠兰站在玄关里,双手垂在身侧,像一只找不到巢的鸟,在一片冷冰冰的瓷砖上站着,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空气安静了一瞬,陆清辞像是意识到了一些什么,抬头看了一眼李翠兰那边。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李翠兰不进来,开口的声音有点干涩:“……怎么不进来?吃饭了吗?”


    没有回应。


    李翠兰依旧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陆清辞又问了一次:“妈,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我给你煮碗面。”


    “我……”李翠兰放平心态,试着像别的母亲一样,柔声去询问陆清辞,“清辞,你吃了吗?没有的话,我去下水饺……一起吃。”


    陆清辞看着厨房里面放着的还没有开封的桶装泡面,想了想,点点头。


    他将对联放到抽屉里收好,走过去将玄关柜的水饺拿上,顺便关上了鞋柜柜门:“我煮吧,别站着了……上楼洗个澡。”


    李翠兰终于看到了一根可靠的绳子,一把抓住,顺着绳子的牵引往里走。


    “好,我去洗澡,然后我们一起吃个晚饭。”她的语气有些急促,紧跟着的脚步也同样没了规矩地只知道快点往楼上去,像是生怕晚了这根绳子就会断掉。


    客厅里只剩下陆清辞,他站在茶几旁,手里的塑料袋被他捏出了几道褶皱。


    他抬头看向了李翠兰消失的楼梯拐角,目光毫无波澜。


    这顿饭,真的能好好吃完吗?


    他对李翠兰已经没有了一点信心,不管对方做什么,他都如同一具死尸一样,跟着走,偶尔给出一个对方所喜欢的回应,仅此而已。


    他的心里并没有惊喜李翠兰会在昨天才发生矛盾就主动回来的行为,也没有觉得他的妈妈这个除夕会在家里陪伴他。


    说不定到了晚上,一通电话打过来,李翠兰又会抛下他,关上门,把他锁在这个房子里,就像很久以前一样。


    李翠兰洗完澡下楼的时候,陆清辞还在厨房里,厨房紧紧关着门,只能看到陆清辞在炒着什么东西。


    走近看,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肩线微微垂着。


    她很久没有见过陆清辞下厨的样子了,还记得很小的时候,清辞会垫着一张凳子,小手臂晃晃悠悠地翻炒锅里的菜,被油溅了几滴也不会哭闹,只为了给刚离婚情绪低落的她吃上好吃的热热的菜。


    可她都做了什么?


    她一次又一次地将陆清辞推开,当着他的面把那些真心煮出来的菜倒进了垃圾桶里,她嫌弃他煮出来的东西有那个男人的味道。


    她忘记了那个时候的陆清辞才多少岁了,反正很小很小一只,就连攀爬凳子都觉得困难的年纪。


    她忘了太多太多东西,她只记得自己的苦,她的心里只有她自己。


    李翠兰站在厨房门外,手心贴上玻璃门,掌心的温度在上面印出一小片模糊的雾。


    看着陆清辞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心酸的感觉涌上心头。


    原来她和陆鼎一样,都是令人讨厌的人……


    陆清辞炒完菜,端起盘子转身正好对上李翠兰的视线。


    他愣了一下,拉开门,把放在餐桌上:“饺子煮好了。”


    “……”李翠兰看着陆清辞把东西放在餐桌上一样一样摆好又转身回厨房。


    “清辞……”


    她小声地喊了一声,陆清辞回过头去看了她一眼。


    “我……”


    可对方给出了回应的时候,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陆清辞回过头去,把剩下的两碟小菜都端出来,转身回厨房里拿蘸酱,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也再没有分给李翠兰一个眼神,就这样没了下文。


    “吃吧,晚点冷了。”他把花生酱放在李翠兰坐的位置上,自己坐下来夹了一根菜吃。


    李翠兰犹豫了一下,坐在位置上,她拿着筷子,时不时抬头看一下陆清辞,酝酿到嘴边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


    陆清辞只是随便吃了点,停下筷子后看起了手机。


    李翠兰见陆清辞没吃多少,生怕会像昨天晚上一样,餐桌上剩余很多很多东西,急忙夹了一个沾上酱放到陆清辞的碗里:“清辞,怎么就吃那么点?饺子不吃吗?”


    陆清辞看向碗里饺子沾到酱的那个角,虽然已经对李翠兰没有了任何希望,看到的时候心里还是会钝痛一下。


    他盯着那个小角看了几秒,没有说话,目光重新回到手机里。


    “……是……是买到了你不喜欢的馅吗?我记得你爱吃玉米肉馅的啊……清辞,你别不说话。”李翠兰眉头一皱,努力压住自己被无视的怒火,一字一句地问陆清辞,“如果不喜欢吃,那你喜欢吃什么馅呢?我再去买就是了。”


    “……饱了。”陆清辞说。


    “你才吃那么点,怎么可能饱了呢?是因为我你才不吃的对吗?”李翠兰的语气开始控制不住地往上跑。


    陆清辞沉默没有说话,片刻才将手机反过来盖在桌面上,抬头看着对面人,看了很久才重新从盘子里夹了一个不带任何酱料的饺子吃。


    “妈,我花生过敏。”


    他的声音微弱,对面人正好能听到,却没法听出话语中的情绪。


    李翠兰像是被钉子定住,嘴巴张张合合,一句话也挤不出来。


    她夹过去的饺子,花生酱已经渗入了饺子皮的纹路里,氧化了一些,变成了浅褐色。


    “我……”李翠兰刚才升起来的怒火一下子刹了车,变成一阵气从心口散开,“我……忘记了……”


    “嗯。”陆清辞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了一个字,他早就习惯了。


    “……”李翠兰将手握成拳,指甲在掌心深陷,有痛觉隐隐约约。


    她无话可说了。


    这顿饭,她又搞砸了……


    睡前,李翠兰特地热了一杯牛奶。


    陆清辞小的时候最喜欢在睡前喝一杯妈妈热的牛奶了,然后听着妈妈给他讲睡前故事缓缓入眠。


    也许,清辞长大了已经不需要睡前故事了,一杯热牛奶又何尝不可。


    李翠兰手里拿着刚热好的牛奶,站在了陆清辞的房门前。


    这次她特地往牛奶里加了些红枣粉的,有一些味道更好喝。


    没有记错的话,陆清辞并不喜欢喝纯牛奶,这是她想了很久很久才记起来的。


    陆清辞的房门紧紧闭着,只有房门底下的缝隙露出来的光告诉李翠兰,陆清辞还没有睡。


    她抬起手,在空中犹豫了几秒,带着力气敲在门上。


    “清辞,你……睡了吗?”


    片刻,门从里面打开了,陆清辞的一只耳朵还戴着耳机,耳机线牵着另一边搭在肩膀上的耳机摇摇欲坠。


    “怎么了?”


    李翠兰将手里的牛奶递过去:“我,热了一杯牛奶,我记得你睡前有喝热牛奶的习惯……”


    陆清辞盯着透明玻璃杯里白色的牛奶,眉间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他接过牛奶,杯壁温热,将暖意从他的手心传输进身体里,但他并没有着急去喝,而是抬眼询问李翠兰:“还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给你送杯牛奶。”李翠兰通过门打开的缝隙往陆清辞的房间里瞄了一眼,“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还不困。”陆清辞回。


    “我……”李翠兰咬牙,目光不敢直视对方,“我知道你花生过敏的,我只是一时忘了……清辞,你……”


    “没事,我没有吃。”陆清辞垂着眸,看不出来情绪,另一只手握着门把要关上门,“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要睡了。”


    “……”李翠兰蹙眉,还想说什么,还是往后退了一步,“你睡吧。”


    “嗯,妈,你也早点睡。”陆清辞看了一眼站在走廊上的李翠兰,关上门。


    门一关上,整个房间里只能听到外头接连不断的烟花的声音。


    很吵,特别吵。


    他重新戴上耳机,把牛奶放在桌面上,重新坐回了书桌前,杂乱的卷子盖住了他早已喝完的牛奶的杯子。


    李翠兰过来打断了他的学习,那杯牛奶在书桌角落放着,更是让他无法静下心来。


    陆清辞拔下耳机放到一边,盯着那杯牛奶发起呆来。


    牛奶是白茫茫一片,以李翠兰的性子,不用想都知道这杯牛奶是纯牛奶了。


    陆清辞将牛奶拿过来放在了自己面前,盯着看了一会,他突然发现了牛奶中隐约有一点非常淡的红色。


    他的心脏抽了一下,好像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捕捉不到。


    烟花再次高升“轰然”落下的时候,陆清辞的嘴唇已经抿到了牛奶的滋味,浓郁的奶香味中参杂了淡淡的红枣香味。


    快六年了,他再一次尝到了那个味道。


    这一杯牛奶,终于不再是纯牛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李翠兰煮过的牛奶的原因, 这个晚上,陆清辞睡得特别安稳,外面连绵不断的烟花炮竹声音都没能将他吵醒。


    第二天, 他靠生物钟自然醒来的时候,天才蒙蒙亮,清冷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闯进这间黑蒙蒙的房间里。


    除了炮竹声音,他隐约听到有人在楼下厨房炒着什么, 很嘈杂但是有刻意放轻的声响。


    陆清辞坐在床上思索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李翠兰昨天回来了。


    林初夏昨晚没有睡, 和张秀琴他们去大公园看烟花了,给陆清辞发了上百条视频。


    视频的时长有点离谱, 他只是挑着林初夏给他发的文字回复了一些, 视频留着有空看。


    林初夏没有回消息, 大抵是在回家的路上, 在车上睡着了。


    洗漱完, 他穿好衣服下了楼。


    厨房里,李翠兰正站在灶前, 手里拿着汤勺匀速搅拌着锅里煮着的东西的东西,时不时探头闻一下味道。


    餐桌上放着已经炸好的年糕, 还在往上飘着热气,火候正好, 没有一点糊的地方。


    陆清辞并不打算进去,而是拉开椅子坐下,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李翠兰的背影。


    对方的头发重新扎了起来, 不想昨日那样狼狈,此时正很利索地处理着厨房琐事。


    直到李翠兰将面条盛好端出来的时候,陆清辞才看到她的脸色不太好, 平时都会精致养护的肌肤变得黯淡无光,眼下有一片乌青,看得仔细一点的话还能看到她端着碗的手指指尖发红,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烫到的。


    李翠兰出来看到陆清辞坐在座位上的时候,脚步顿了顿,似是没想到他会在这里。


    “起这么早?”


    陆清辞移开了目光:“不早了,今天除夕,是要早点起来的。”


    “……”李翠兰没再说什么,将面放到陆清辞面前,脱下围裙放到一旁,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既然起来了,把面吃了吧。”


    “嗯。”陆清辞拿起筷子,搅了搅面条。


    “刚煮的,烫。”


    “知道。”陆清辞看着筷子上夹着的热气腾腾的面条,放入口中,面条竟以外的好吃。


    在他的记忆里,李翠兰煮的面条是最难吃的,明明很简单一道菜,李翠兰总是会煮成猪食一样,所以陆清辞宁愿买泡面吃,渐渐就养成了吃泡面的习惯。


    或许,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李翠兰真的有在努力改变吧,只是,这点不痛不痒的改变,支撑不起那道已经倒塌的墙。


    陆清辞把一整碗面吃完,饿意上来,汤也喝了个精光。


    他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位还在细嚼慢咽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李翠兰,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时间不早了,我先去整理对联了。”


    在他站起身来的同时,身后就跟着发出来被推开的声音。


    “对联我昨天晚上都整理好了。”李翠兰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就放在玄关柜上。”


    陆清辞转过头,李翠兰已经从位置上走了出来,见他回头,她定在了原地,像是被什么钉住了。


    她手里还握着那双筷子没来得及放下,指节微微蜷着,整个人站在餐桌和客厅之间的空地上,身形有些突兀。


    “不吃了?”他扫了一眼她碗里还没吃完的面条。


    “不吃了,”李翠兰说,“我和你一起去贴对联。”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常,但在说“我和你”那三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上抬了一下,像是在试探什么。


    陆清辞沉默了一会,垂眸道:“不用,你不知道哪些地方需要贴的。”


    他说得很轻,每一个字落下去都不重,但那些字落在李翠兰心口的时候,像一根根针精准地扎进去。


    贴对联这些事都是陆鼎做的,她的除夕要么在家里加班,要么不断地接听电话接待客户,离婚后就更别说了,她连有陆清辞的家都不回了。


    她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嘴唇张合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眼睛垂下去了一瞬,又抬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已经长得高大的人脸上,对方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或者是她看不懂。


    陆清辞注意到了李翠兰那些细微的动作,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回过身去想要逃避掉。


    他抬脚想要走,腿脚却不听使唤一般,停在原地。


    在原地停留了许久,他始终没有回头,只有一个背影:“你帮我扶梯吧。”


    沉默的人被这句不痛不痒的话拽了一下,将她整个人从自己的思想里拽了出来,攥着筷子的手渐渐松开。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我帮你扶梯……”


    陆清辞没有再说话,径直走向玄关,从柜上拿起其中一卷对联。


    他翻着分了分上下联,没有说话。


    李翠兰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没有凑近。


    她看着他展开红纸时手腕转动的角度,看着他拿起胶带和剪刀,看着他将胶粘在对面背面。


    她一直看着他,终于没有开口指导烦人,虽然本来就是因为她不会。


    陆清辞抱着东西往大门走的时候,她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正好隔了两步的距离。


    他的步伐不快,她的步伐也不快,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落在地砖上,前脚踩过去,后脚接上来,像两条并行的线,不急不缓地向前延伸。


    已经有很久没有这样跟在一个人身后走了,李翠兰向来都是那个领导人,跟在人身后的感觉一点都不好,毕恭毕敬点头哈腰,要尽力去讨好那个人。


    但这一次跟在陆清辞的身后,感觉好像没有那么差。


    陆清辞把院子里的梯子搬到大门口架着,旧的对联早就被他撕掉,现在贴新的就不用太过于麻烦。


    他一步一步上梯,把一些没有处理好的小胶印给铲掉,梯子很牢固,几乎不晃。


    李翠兰站在梯子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上面,并没有扶着,她迎着太阳光,仰头看向那个梯上的人。


    她看着他低头抠胶印的样子,看着他后颈的碎发被晨光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看着他手指冻得发红还在用力蹭着一块顽固的残胶。


    她的目光在他的指尖上停了一会儿,随后移到他因为低头而微微弓起来的背脊上。


    她发现了,清辞怎么变得这么瘦了……


    风从街道口灌过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扑在脸上,她也没有伸手去拨。


    陆清辞一边扣完最后一点胶,一边往下伸着手去问李翠兰:“妈,把上联递给我一下。”


    没有东西递过来。


    陆清辞疑惑地低头看向李翠兰,正好对上对方一双忧郁的双眼,因为太阳光折射在她眼里,忽闪忽闪地像泪花。


    她就那么看着他,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


    陆清辞目光躲了躲,又喊了一次:“妈。”


    李翠兰这才回过神来:“嗯?”


    “帮我拿一下上联。”陆清辞往下伸了伸那只举着的手。


    李翠兰急忙将手中的对联递过去:“上联。”


    陆清辞把目光垂下去,接过对联一把拉过来。


    红纸“哗啦”一声在空中展开,烫金的字在光里亮了一下,那道光恰好映在李翠兰的眼睛里,像一颗火星掉进了水面。


    陆清辞把对联按在门框上,偏过头往下看了一眼:“看看,歪了吗?”


    李翠兰退后几步,对联贴得正正好,一点都没有歪。


    “没歪。”


    陆清辞点点头,很迅速将上联贴好,踩着梯去到另一边。


    下联同样是一点没歪地贴好了,整个过程快如眨眼。


    别人家还在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在门口一边玩闹一边贴对联呢,陆清辞就已经贴好收东西进屋里了。


    相比下,他们冷清太多了,没有一点年味。


    李翠兰不禁会想:清辞一直都是这样过的年吗……


    李翠萱时不时还会去找李翠兰吃个年饭,而陆清辞却是自己一个人窝在这个家里,听着外面的人喊着新年快乐,自己却只能戴着耳机,拥空气入眠。


    屋里的贴好,陆清辞就上楼了,留李翠兰一个人在客厅里。


    客厅什么都没有,除了多出来的一张“福”字,连个像样的水果都没有,茶几是空的,植物是没有的,甚至都不愿放上一枝假花,而李翠兰带回来的花早就枯萎被陆清辞扔掉了。


    这真的是过年吗……


    李翠兰在客厅中央站了半个小时,出门了。


    陆清辞一回房间就把耳机带上了,屏蔽掉外界的所有声音,平躺在床上开始一个一个去看林初夏发给他的视频。


    林初夏比较幼稚,什么视频拍了,有用的没用的,甚至录空气都有。


    陆清辞并不觉得累赘,也不觉得对方无聊,反到被林初夏萌到了。


    多大个人了,还像个小屁孩一样。


    看完林初夏发的一堆视频已经是两个小时后,正好是午饭时间。


    他不知道李翠兰有没有在下面煮饭,反正也要下楼,干脆就摘耳机下楼了。


    下楼看到客厅的那一刻,陆清辞愣住了,差点上楼重新下。


    整个客厅红彤彤的,沙发铺了一条红色的小毯子,茶几上摆满了各种水果和年货,各种各样的糖果装在果盘里。


    电视墙贴了一对绒式对联,正中央挂了一个“福”画,流苏随着风躲在电视后飘动。


    他往下走了几步,看向厨房那边,李翠兰还在给餐桌铺桌垫,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就站在楼梯上。


    这……是他的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陆清辞站在楼梯上, 一只手还搭在扶手上,没有下去。


    他很少这样愣住。


    这些年他习惯了对任何事都不去过分意外,李翠兰来了又走, 走了又来,热情或者冷淡,他都能接住,因为接不住也得接。


    但是这次他站在那里, 看着客厅里那些红色,那些他从来没有在这个家里见过的、真的是属于“过年”的物件。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棉拖踩在大理石上,根本不会发出声音, 但他还是将脚步放得很轻, 像一个凿壁偷光的“小偷”。


    李翠兰背对着他, 俯身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抹平那张刚铺上去的红色印花桌布。


    她非常认真, 连陆清辞已经下楼站在了楼梯口都不知道。


    餐桌上多了一束花, 插在一个茶色透明玻璃瓶里,几支百合配着几枝银柳, 底下衬了一圈绿色的尤加利叶。


    陆清辞走到客厅中央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那堆红色中间,低头看了看果盘里一个个饱满的砂糖橘, 又抬头看了看电视墙上那对流苏颤颤巍巍的绒布对联。


    他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像是走错了门。


    “……妈。”他开口。


    李翠兰的手在桌垫上停了一下, 直起身回过头去。


    她看见他站在客厅中间的样子,表情微微动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后的茶几, 又移回他脸上。


    “家里太空了。”李翠兰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苍蝇低嘤,顿了顿才接着道, “我出去买了点东西。”


    她撇了一眼自己刚摆放好的和办公室里同款的花。


    “嗯,看到了。”


    李翠兰皱了皱眉,强颜欢笑着努力找话题:“……我炖了汤,马上好。”


    “嗯。”


    “……”李翠兰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陆清辞看着李翠兰进厨房后,在原地站了几秒才坐在沙发上。


    沙发铺上红毯子之后比原来暖和了一些,他坐下去的时候陷进去一点,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看着茶几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糖果发呆。


    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脆响,李翠兰在盛汤,汤勺碰着砂锅沿,“当当”地响了两声。


    他听着那些声音,觉得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这个厨房很少传出这样的声音;熟悉的是,那声音本身就是属于锅碗瓢盆碰撞的、终于一个有人在忙碌的家的声音,他在别人家听过,在电视里听过,在很小很小的时候也听过。


    李翠兰端着汤出来的时候,陆清辞已经站起来走到了餐桌旁边。


    这让手里还端着重重的砂锅汤的人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主动过来,放下东西的时候动作都慢了半拍,变得小心翼翼。


    全部菜上完,一盘红烧排骨,糖色挂得均匀,一碟清炒时蔬,看起来绿油油的,中间是一大锅乌鸡汤,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陆清辞看着那三道菜,又看了一眼餐桌上那束红百合,百合花开了两朵,花瓣微微卷着边。


    李翠兰坐在位置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陆清辞的碗沿上。


    “这次……会好吃很多的。”她低着头,用着听不懂的复杂情绪说。


    那块排骨搁在白色碗沿上,酱色的汤汁沿着碗壁慢慢流到碗底。


    陆清辞眼睛在排骨身上停留了两秒,拿起筷子把它夹起来,咬了一口。


    这次肉炖得很烂,一抿就从骨头上脱下来,甜咸适中,是他曾在别人口中听说过的别人家孩子炫耀妈妈做的菜好吃的那种样子。


    陆清辞把那块排骨吃完,心里泛起丝丝暖意,沉默着又夹了一块。


    他吃饭的速度不快,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李翠兰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夹菜的筷子上,落在他低头喝汤的姿势上,不敢盯太久,看一眼就收回去。


    她试探性地再给陆清辞夹了两次菜后便低头喝汤,没有再看他,只是她握着汤勺的手指很轻地动了一下。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


    客厅的红毯子、果盘里的糖果、电视墙上那对流苏、餐桌上的百合花,这些红色的东西层层叠叠地堆在陆清辞的余光里,像一个他不敢伸手去触碰的梦。


    “什么时候买的?”他将咀嚼的速度放得更慢,问道,“这些东西。”


    李翠兰扫一眼客厅:“你上楼的时候。”


    “大过年的,哪里买的?”


    “这边菜市场隔壁那个超市门口有卖。”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花是路口碰到一个摆摊的人买的。”


    这片小区出了名的安静,周围压根没有什么大超市和菜市场,那些小超市过年都打烊不可能买得到东西,但是他知道在五公里以外有一个大型超市。


    陆清辞没再问。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已经不太烫,他却吹了又吹,小口小口地抿着,恍若这是什么绝世珍宝,享用太快会尝不到味。


    午后的阳光从门外新贴的红纸透进来,把整个客厅映成一片温温吞吞的暖红色,落在他的眼皮上。


    厨房里李翠兰洗碗开的水断断续续地在响,混着窗外零落的鞭炮声和一些小孩子的玩闹声。


    陆清辞闭着眼,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耳朵里面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开了,像一团拧了很久的皱巴巴的毛巾终于浸进了温水里,暖暖的,缓缓地摊开。


    他靠着沙发睡着了。


    这个年过得比陆清辞预想中要快,或者说是和李翠兰一起度过的日子比他预想的要快。


    快到他差点认为这些梦寐以求的日子真的是他一个人过糊涂了,只能自己抱着自己睡一整天做的美梦。


    被林初夏一个电话吵醒的时候,他还有点不愿醒来,从沙发坐起来有点恍惚,伸手朝声音来源摸索,铃声正好又停了。


    整个屋子没有开灯,在电话停下后变回了它原本黑漆漆的模样。


    “妈,几点了?”陆清辞没睡够,懵懵懂懂地抬手抹了把脸。


    久久听不到回应,他这才想起来,时间过得太快了,他都来不及回味,年就已经过完了,李翠兰也早就回公司了。


    “……”陆清辞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脑袋空空发了很久很久的呆。


    客厅里那些红色的东西还在,果盘里的糖果没有少几颗,电视墙上的流苏静静地垂着,餐桌上的百合花被窗缝溜进来的风吹得轻轻颤了一下……


    但屋子里没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声了,所有东西都停在了那里,像一场散场之后来不及撤走的布景。


    李翠兰只是回来了五天,对他的影响就这么大吗?这是他不愿相信的。


    林初夏的电话又一次打过来,这个看不清东西的屋子终于被屏幕亮起来的光照到了一片模糊的红。


    他像是找到了方向,倾斜身子去够过来手机接听。


    “陆清辞,你怎么又不回我消息呀?妈妈问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回校,爸爸送我们哦,你就不用打车了。”


    “……”陆清辞没有马上回复。


    “喂?陆清辞你在听吗?”林初夏那边嘈杂了一阵,“我卡了吗?”


    电话被挂断了,没两秒又重新打过来。


    “陆清辞,你在听吗?”林初夏问。


    “嗯,听到了。”


    “那明天下午去接你?”林初夏说,“你把你家地址发一下。”


    “我去找你们。”


    “……”对面沉默了一会,无语道,“你家是国家机密吗?还是藏炮弹了怕我看到啊?本来接你是为了方便,你倒好,徒增烦恼是不是?”


    “那,我明天自己回吧,就不麻烦你了,夏夏。”


    “?”林初夏妥协,“你赢了行了吧!那你明天早上来,我们一起吃个午饭再回校。”


    “好。”


    挂掉电话,屋子又恢复了那种空荡荡的安静。


    陆清辞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等屏幕暗下去之后,他整个人重新陷入黑暗里。


    他跑腿在沙发上坐了一会,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听到门外有车进出的声音才站起来摸索着去开了客厅的灯。


    灯光亮起来的瞬间,那些红色又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他眼前——茶几上的果盘、沙发上的毯子、电视墙的对联和流苏。


    他走过去,弯腰从果盘里拿了一颗砂糖橘,剥开皮,橘子的清香在空气里散开来。


    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很甜,汁水在舌尖绽开,这也是李翠兰买的。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李翠兰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还是年前,他盯着空白框看了一会儿,手指一直在键盘上悬着。


    他觉得,他应该给对方发一些东西,而文字在输入框里加加减减,还是一下子删得空白,反复犹豫着按灭了手机。


    客厅里那些红色的东西静静地看着他,好像也在等他开口说点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把果盘里那两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的砂糖橘放回了碟子里,上楼去了。


    楼梯走到一半,他停了下来,从这个角度望下去,正好能看见电视墙上那对流苏在空调风里轻轻摆着,红底金字的绒布对联安安静静地贴在墙上,那个“福”字下面的穗子一颤一颤的。


    有如第一次见到的样子,只是缺了点什么东西。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上楼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第二天外面起了风, 比除夕那天更冷了一些。


    陆清辞定好闹钟起了个早,赶早市给林初夏买了她心心念念的白糖糍粑。


    这条街上的店铺刚支起炉灶,热气从蒸笼缝里往上冒, 在清早的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这是夏夏从小就喜欢的店,因为离得远,又只有新年才开,所以很少能吃到。


    每次这里都排很长的队, 他来得早也在摊位前等了很久才买到。


    糍粑装进透明袋子里时还烫手,隔着袋子都能感觉到那股温热透过塑料袋渗到指尖。


    外面路上的行人少了许多, 红灯笼拆了一半,留下光秃秃的绳子在风里晃, 年一过完, 人们陆陆续续都继续忙碌自己的生活了。


    陆清辞走路去的早市, 买完东西就打了一辆车去林初夏家里。


    车停在家门前, 他才刚从车上下来, 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几乎是秒开的。


    林初夏穿着一件毛茸茸的奶黄色连体睡衣站在门口, 衣服的帽子扣在脑袋上,也遮不住她乱糟糟的头发从帽口探出来散落在肩膀。


    睡衣后面还坠着一条长长的尾巴, 从衣服下摆一直垂落到地上,她踩在玄关的地砖上, 尾巴尖就在脚后跟旁边扫着。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好冷。”林初夏一把拽住陆清辞的手腕往里拉,站在玄关上往对方身后看,“我的糍粑呢?买到了吗买到了吗?”


    陆清辞站在玄关上, 露出惋惜的表情,把糍粑往袖子里藏了藏:“起床太晚,没赶上, 抱歉,夏夏。”


    “啊……”林初夏头顶那立起来的帽尖都仿佛跟着耷拉了一下。


    这个糍粑可馋死她了,知道陆清辞能给她带,她期待了一晚上!这个期待还是落了个空。


    她瘪了瘪嘴,但很快又把情绪调整过来,拍了拍陆清辞的肩膀:“没事没事,多大点事,不用道歉的,这么快又忘记我给你说的话了?”


    她叉着腰,努着嘴,仰头看着陆清辞,看起来像一只竖起了毛的猫,毛茸茸的睡衣衬得她整个人圆了一圈。


    “你不是和我保证了不会随随便便道歉吗?”


    陆清辞没想到对方这么轻易就接受了他没有买的情况,还反过来把他教育了一通,怔怔地点点头。


    “我锅里还炖着汤,你先坐一会。”


    林初夏拉着陆清辞,将人按到沙发里。


    她弯着腰,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伸出来指着他,表情很认真地警告:“不准跟着我到厨房来知道没?让妈妈看到不得打我屁股。”


    陆清辞刚想着要跟过去的念头被看穿,只能淡淡回应:“……好。”


    林初夏点点头,起身准备去厨房。


    “等一下,夏夏。”陆清辞把人叫住。


    “怎么了?”


    “糍粑。”陆清辞从袖子里拿出来还有点热乎的白糖糍粑,“我买了。”


    透明袋子里装着几块糯米糍粑,裹了一层薄薄的白糖霜,还冒着微弱的白气。


    林初夏愣在原地,盯着那个袋子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他,又低头看袋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我逗你的。”陆清辞弱弱解释,“我买了。”


    “你……好啊你!陆清辞你骗我?!”林初夏一蹬脚,刚迈出去的步伐转了个方向重新朝沙发冲回来,“你完蛋了我跟你讲!!!”


    “错了!”陆清辞急忙道歉,往后缩了缩。


    事后道歉当然阻止不了气势汹汹走回来的人。


    林初夏走得急,没轻没重,一只脚踩到自己身后垂着的尾巴上,另一只脚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地往沙发方向扑了过去,正好扑向陆清辞坐着的位置。


    陆清辞下意识伸手去接摔过来的林初夏。


    对方的手擦过沙发发出刺耳声响,整个人摔进了他的怀里,脑袋磕在他肩膀上,帽子里散出来的头发糊了他一脸。


    他的后背被沙发靠垫兜住,闷闷地弹了一下,手里的糍粑袋子被夹在两个人中间挤得变了形。


    林初夏整个人连带着脸都趴在他身上,愣了两三秒没动,大概是摔懵了。


    扑通——扑通——


    心跳如擂鼓,不知道是吓到了还是别的原因,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家里很突兀地安静了一瞬。


    林初夏反应过来,从他怀里抬起头,满脸写着“都怪你”三个字,头发乱得像炸开的蒲公英。


    她的脸颊热乎乎的,大概是厨房里炖汤蒸出来的热气还没散。


    “你——!”她撑着沙发垫想要起来,手按下去的时候正好按在了陆清辞的手背上,又触电一样弹开了,“糍粑!糍粑没压坏吧?”


    她从陆清辞身上爬起来,跪在沙发边沿去翻那个被夹在中间的透明袋子。


    糍粑被挤扁了两块,白糖霜蹭在袋壁上白白一片,但糯米本身没破,捏一捏还能回弹。


    林初夏举着袋子对着光检查了一遍,松了口气,回过头来瞪他一眼:“差点被你害得吃不上。”


    陆清辞还坐在沙发上没动,被她刚才那一扑撞得有点懵。


    他看着她跪在沙发边上检查糍粑的样子,奶黄色的连体睡衣帽子里掉出一缕头发垂在脸颊旁边,尾巴还耷拉在沙发垫上拖了一截。


    “是你自己踩到的。”他说。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不骗我我就不会踩到尾巴了。”林初夏理直气壮地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站起来的时候还拽了一下自己身后的尾巴,把它从沙发垫下面抽出来,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因果关系懂不懂?”


    陆清辞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林初夏“哼”的一声,转身往厨房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弯腰从茶几上抓起那袋糍粑抱在怀里,像是怕他再藏回去似的。


    “你坐着别动,遥控在茶几上,想看什么自己按,别跟过来哦!”


    然后她踩着那双毛绒拖鞋“啪啪啪”地跑进了厨房,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地,可爱极了。


    陆清辞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却迟迟没有开电视,身后厨房里是林初夏小声嘀咕的声音,门没关,他听的一清二楚。


    “我的糍粑宝贝~我的糍粑宝贝~”林初夏一边哼着小曲一边解开塑料袋绑着的蝴蝶结,开到一半,她簌地转过头去看了陆清辞一眼,见他乖乖坐在沙发上才缩回去。


    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


    茶几上摆着一盘草莓和切好的芒果,电视没有开着,倒映着他坐在沙发上的影子,他就这样安静地坐着。


    阳台的推拉门半开着,风吹进来把晾着的衣服吹得轻轻晃动,几滴水珠从衣角滴落到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厨房里冒出汤的香味,混着油锅翻炒的滋啦声,热腾腾地飘出来填满了整间屋子。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掌心还残留着刚才被她的头发扫过的触感,夏夏的头发是甜甜的水蜜桃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李翠兰发来的消息。


    李翠兰:东西收拾好,别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复:知道了。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又忍不住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向电视黑色屏幕的角落,林初夏从厨房里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陆清辞!”林初夏冲他喊,“你吃不吃糍粑?我给你煎一下?”


    “好,吃。”


    “那你等一下,马上。”她的脑袋缩回去,“滋啦”的声音里飘出来一句嘀咕,“这么好吃的东西我还无私给你分享……我可真好……”


    陆清辞靠在沙发里,看着厨房门口那一截露出来的奶黄色尾巴尖,忍俊不禁。


    那条尾巴在晃,一左一右地摆着,大概是林初夏在灶台前忙活的时候身体在有节奏地晃动着。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浮起来一个很浅的弧度。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


    李翠兰回了一个字:好。


    他看着那个字,就只有这个字,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把手机又放回去了,往沙发里靠了靠。


    厨房里滋啦的油声在响,林初夏在哼歌,调子跑得乱七八糟的,但哼得很开心。


    桌上那盘草莓红艳艳的,沾着水珠,窗外的风把晾着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又落下,阳台的矮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只橘猫,正低头舔前爪。


    他伸手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他慢慢嚼着,听着厨房里断断续续的哼歌声和锅铲碰着锅沿的声响,觉得这间屋子很满,暖融融的,连带着他也被裹在里面。


    “来了来了!煎糍粑!”林初夏端着一个白瓷碟冲出来,碟子里几块煎得两面金黄的糍粑整整齐齐码着


    表面的那层白糖已经融化,油亮亮的,还在滋滋响。


    她把碟子放在茶几上,也不管烫不烫,伸手就捏一块起来吹了吹,咬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又舍不得吐,含着那口糍粑一边呼气含糊不清地说着:“好吃好吃……”


    陆清辞用筷子夹了一块,吹着咬下去一小口。


    外皮煎得焦脆,里面糯米软糯绵密,白糖在高温里化成了薄薄一层糖衣,甜味恰到好处地在嘴里化开。


    林初夏蹲在茶几旁边,双手捧着那块糍粑小口小口地咬着,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好吃吧?”


    陆清辞点头:“好吃。”


    林初夏眯起眼睛笑了笑:“还是小时候的味道,每次我想吃妈妈都不带我去,说太远了,陆清辞,还是你好!”


    陆清辞微微一笑:“只要你想吃,我就给你买。”


    “好啊!拉勾,你不许骗我。”林初夏伸出小拇指在空中晃了晃。


    “嗯,不骗你。”陆清辞手指勾上林初夏的小拇指,“骗你是小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惊蛰的天气有点雾蒙蒙, 回校前还下了一场小雨,雨停之后整个世界被净化了一般,清新、透亮。


    路面上残留着浅浅的水洼, 映着灰白的天空,车轮子滚过去的时候带起来细细的水花。


    林初夏睡了一路,霸占着大半个座位,脑袋靠着中间靠背凹下去的地方, 呼吸均匀绵长。


    陆清辞看了她一路,偶尔偏头去看窗外掠过的房屋商铺, 偶尔又看一下手机,像是在等谁的消息。


    车窗关着, 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陆清辞会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在车窗边上的角落里稍稍写下“林初夏”的“夏”字, 写完再擦掉。


    重复以往。


    回校后, 高考的时间紧跟着缩短, 黑板上的倒计时换了新的数字。


    林初夏和陆清辞吃了饭直接到教室复习,并没有回宿舍。


    教学楼安安静静地, 走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响着。


    推开门的时候, 他们很意外地看到秦子恒已经在教室里了,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平时秦子恒要么就是和他的好兄弟们前呼后拥一起来的, 要么就是卡点冲进教室的,今天倒是奇怪了。


    林初夏的手停在电灯开关上,和陆清辞对视一眼缩回了手。


    两人轻手轻脚回到自己座位上, 谁也没有说话。


    教室里很快响起翻开试卷和笔尖写字的声音。


    过年的时间林初夏几乎没碰过笔,拿起笔的时候手都有点不听控制,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她盯着自己的字,摇摇头。


    写字真丑。


    她看了一眼陆清辞,凑过去问:“陆清辞,你语文第三套卷子写了没?给我看看呗。”


    “自己做。”陆清辞头也没抬,无情拒绝。


    “我这不是不会嘛……”林初夏往他那边挪了一下,下巴抵在自己的手背上,声音拖得又软又长,“求求你了,让我看看嘛,就看一眼!真的真的,就一眼。”


    陆清辞叹气,拿她没辙,从背包里翻出来几张卷子递过去:“别对着抄,等一下我要检查。”


    “噢。”林初夏接过卷子嘟了嘟嘴,将自己挪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我只是太久没写,忘记那个万能答题公式了嘛。”


    “要随机应变,公式是死的。”陆清辞轻轻弹了一下林初夏的脑袋,“你的脑子是活的。”


    “我把脑子丢了。”林初夏揉了揉对方弹过的地方,冲着人吐舌头做鬼脸,“我没有脑子,我爱套公式,略。”


    陆清辞看着林初夏,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低头继续答题。


    教室重新归于平静。


    冬天的天黑得快,林初夏还没有把卷子写完,窗外就已经暗下来了。


    第一个推开教室门进来的是林子怡,她以为教室没人,结果开灯就看到两个大活人抬起头和她大眼瞪小眼,被吓了一跳。


    “夏夏!你们怎么都不开灯?”林子怡拍拍自己的胸口安慰自己,“怪吓人的。”


    “秦子恒睡着了。”林初夏指了指后排,“就没开灯。”


    “可是……”林子怡撇了一眼秦子恒的方向,往里走,“天这么黑,你们能看到字?”


    她将书放在桌面上,走到林初夏身旁随意看了一眼。


    “看不见啊。”林初夏说。


    “那不开灯?”


    “好冷,不想动。”


    “……”林子怡无语地扶了扶额头。


    教室来的人越来越多,动静越来越大,秦子恒却依旧没有抬起头来。


    林子怡交了作业,坐在座位上又看了一眼后排。


    “他……会不会睡得太死了?”林子怡看着林初夏,指了指后面还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的秦子恒。


    “是不舒服吗?”林初夏跟着回头看了一眼。


    林子怡摇摇头:“不知道啊,我去看看。”


    她站起来往后走,停在秦子恒的桌前。


    她平日里和秦子恒的接触不多,一时间有点语塞,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人,犹豫了半天才伸出手指戳了戳人的手臂。


    “秦子恒同学,你没事吧?”


    片刻,秦子恒缓缓抬起头来,眼睛有点发红,看人的时候视线发散,像是从一个很深的地方挣扎出来,还没来得及调整。


    他抬抬眼皮,看了一眼林子怡很快又低下头去,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事。


    林子怡看得出来眼前人和平日里不太一样,但是对方不肯说出来她也没有追问的权利,转身和林初夏对视一眼,摇摇头回了座位。


    “他看起来不太好。”林初夏说。


    “我也觉得,但是他什么都没说,会不会是家里的事?让他自己消化好了。”


    林初夏点点头,又往秦子恒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垂着脑袋坐在座位上,一只手搭在桌沿,指节微微蜷着。


    她其实注意到了,林子怡戳他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才抬头,那一下停顿不长,但足够让她判断出他根本没有睡着。


    一个人从睡梦中被叫醒的反应不会是这样,她没有说出来,只是把目光收了回来,脑子里还在犹豫要不要自己过去问问。


    正想着,一个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夏夏——”


    祝小青蹦跳着跑过来,双手撑住林初夏的桌面,整个人倾过来:“夏夏!你怎么不回宿舍啊?我给你带了好多零食,还想着分你吃呢!”


    林初夏茫然抬头:“啊?谁叫你不早告诉我,今晚分我点。”


    祝小青反着坐下来,摊手道:“晚了,我吃完了。”


    “猪吧你!”林初夏伸手去捏住祝小青的脸,“难怪放一次假重十斤!”


    “哪有重十斤!明明只重了五斤好不好!”祝小青揉着自己被捏发酸的脸蛋,不服气地反驳,“而且我消化好,上两次厕所就轻回来了,怕什么?”


    “切,我比你牛,我吃不胖。”


    “哎呀夏夏!!”祝小青抓狂地跺了一下脚。


    林初夏“嘿嘿”两声。


    祝小青则是“哼”的一声扭过头去,嘴巴撅起来能挂辆半挂。


    林初夏笑着,正打算拿起笔继续写试卷,猛地想起刚才被祝小青打断的念头。


    “对了,小青。”林初夏凑近祝小青小声问,“你知道秦子恒他怎么了吗?”


    “啊?”祝小青顺着她下巴的方向探出头去看了一眼那个又趴在桌上的人,“不知道啊,他怎么了?”


    “你有没有觉得,他好久没有找我们说话了?”


    祝小青愣了一下。


    好像……确实。


    她仔细想了想,秦子恒最近确实没来他桌前晃过了,而她现在才意识到,此刻,心里被很轻地揪了一下。


    她又看了一眼秦子恒那边。


    虽然她嘴上说着不喜欢秦子恒这个烦人的家伙,但是她是真的有把秦子恒当做一个朋友的。


    可是,把他当朋友了,却连他这么久没有来找她麻烦都是今天被夏夏提醒了才知道。


    她这朋友,真不称职。


    “夏夏,你这么问……”祝小青别扭地抿了抿嘴,有点心虚地问,“是什么意思啊?”


    “他今天看起来不太好,子怡去问了,他什么都没说。”林初夏看着祝小青,“要不你去问问?”


    “我?”祝小青指着自己,眼睛瞪得滚圆,“我去问?你认真的??”


    林初夏点头:“不是你去问还能谁去问呀?”


    “可是,你怎么不去问啊?你不是他女神吗?”祝小青扭过头去,不想看林初夏了。


    林初夏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我,和他不太熟吧……”


    “我和他也不熟啊!”


    “可是,在他那里你和他就挺熟的嘛。”林初夏拉住祝小青的手说,“他老来找你玩,你就去问问,没事的,大家都是同学,互相关心很正常!”


    祝小青把手抽回来,一口回绝:“反正我不去,要去你去。”


    “小青……”林初夏还想劝,但看着祝小青别过去的脸,叹了一口气,放下笔。


    陆清辞停下笔,抬头正想说让他去问,林初夏早他一步站了起来。


    “算了,我去问。”


    她走到秦子恒的桌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祝小青,对方在对上她眼神的一瞬间将脑袋重新歪到了一边,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无奈,林初夏收回目光,轻轻地敲了敲秦子恒的桌面:“秦子恒,你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去校医室看看?”


    秦子恒听到林初夏的声音,很快抬起头来,脸上挂了一丝惊喜。


    “女神,你在关心我吗?”


    “我看你趴在桌子上很久了,如果身体不舒服可以请个假的。”


    秦子恒挤出来一个笑,摆摆手:“没事没事,我就是没睡醒,有点懵。”


    林初夏蹙眉,扫过秦子恒眼白中的血丝,血丝衬得这个笑容太过于勉强了。


    “真的没事吗?”


    “哎呀,我能有什么事嘛!”秦子恒挠挠头,嘴角噙着笑,“不过……女神竟然来关心我了,嘿嘿。”


    秦子恒傻笑着,无意间扫过某个地方黑着脸的人,笑脸瞬间崩塌。


    他急忙站起来把林初夏往她座位上赶:“好了好了,女神,我真没事!你快回去吧,快响铃了。”


    “……”林初夏没说什么,心里还是隐约觉得不太对,可是她找不出来哪里不对,秦子恒平时笑起来貌似也是这样的……


    铃声响起,教室回归平静,冯成站在讲台上说了很多东西,林初夏都没怎么听进去,同样没听进去的还有一个人,就是祝小青。


    她有点想问林初夏,刚才秦子恒都和她说了什么,到底有没有事,她这边离得远,教室又吵,听不到一点风声。


    祝小青手里拿着一本书竖在自己面前,半天了也不翻一页,她的屁股时不时就动一下,来回挪动了好几次,好像凳子上长了钉子一样,坐不稳。


    冯成讲完话,教室逐渐归于平静,祝小青趴在桌子上,听着同桌写字的“沙沙”声响,从桌面传进她的耳朵里,听着林初夏在她身后写完一张卷子又一张。


    这边脸趴累了换一边脸,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又一个乱糟糟的线团,直到下课。


    “小青,走了。”林初夏怀里抱着书本,敲了敲祝小青的桌子,“回宿舍啦。”


    祝小青抬起头,目光快速掠过后排的方向,又收回来:“那个……我最后一道大题还没写完,你先回去吧。”


    “没事,我等你。”林初夏作势要重新回座位上。


    祝小青慌忙站起来拉住了林初夏:“我要写很久的,你先回去嘛,不然又要排队洗澡了。”


    她一边说一边推着对方往外走:“回去回去,你和陆清辞会回去,他都在外面等你了,这多冷啊对吧。”


    林初夏疑惑地眯起眼睛看着祝小青:“你……什么时候这么善解人意了?”


    祝小青被气笑了,挥起拳头对着林初夏恐吓:“什么意思啊!你回不回去的?不回去我可揍你嗷!”


    林初夏配合地往后缩了缩:“小青大王不要打我,马上回!”


    “哼,这还差不多。”祝小青目送林初夏和陆清辞离开直到看不到背影才坐下来。


    教室里已经没剩几个人了,她慢吞吞的收拾桌上的东西,把笔一支一支插回笔袋,把卷子一张一张理整齐放进文件夹,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每往后转身放一次东西就会用余光瞥了眼后排某个位置。


    秦子恒又趴着了。


    教室里的人走了一个又一个,有人经过秦子恒身边喊了一声“走了啊”,他没有抬头,只是挥了一下手回应。


    除他们两个以外最后一个人也走了,门被带上,发出“彭”的一声轻响。


    祝小青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后排那个弓着的背影。


    放在平时,秦子恒都是会和他的好兄弟一起回宿舍的,而且回宿舍的时候必须经过她这里过来嘴贱两句。


    难道,他真的生病了吗?


    她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最后一转身,也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只剩下秦子恒一个人,日光灯惨白地罩在他头顶上,照得他的校服后背泛着青灰色的光。


    他慢慢抬起头来,眼眶中蓄满的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一颗一颗地砸在桌面上摊开的试卷上。


    忍了一整晚的情绪终于崩塌。


    他用手背去擦那一个个深色的圆点,擦不掉,擦不完,又将手握成拳举到嘴边,狠狠地咬了下去,咬在手背上最突出的那节骨头上面,牙齿陷进皮肉里,血腥味慢慢在舌尖蔓延开。


    他想用疼来把那些眼泪压回去,可是不管用,眼泪不听话,还是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一个男人,这么哭……真的很失败啊。


    他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整张脸埋进掌心里,整个人蜷成很小的一团。


    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他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和头顶年久失修嗡嗡作响的电流音。


    他忍了太久了。


    从初中到高中,一年又一年。


    好不容易熬到高三了,好不容易就要高考了,他以为只要再撑几个月就能离开那个家。


    可是……他爸打来电话,说让他退了学去厂里上班,他妈在旁边骂他是个赔钱玩意,读了三年书什么都学不好,不如趁早滚去挣钱。


    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里,一个字都没说,听着那边两个人一人一句,劈头盖脸地骂了他一顿才挂断电话。


    明明、明明他已经很努力了,他努力和融入大家,努力在老师眼前刷存在感,努力想让大家都知道他都认识他。


    但,他始终没办法像林初夏一样,能优秀到无可挑剔,能让所有人都喜欢,能被老师和家长都捧在手心里。


    他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手里握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成绩,过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生。


    即使将他扔进水里都溅不起一丝水花,一颗不起眼的螺丝钉,拧在哪里都行。


    秦子恒看了一眼时间,擦干眼泪努力平复情绪,随便收拾了一下桌子,关上灯往楼梯口走。


    他还想挣扎一下,他想在他爸和老师提出退学前求一下情。


    他不想退学,他不想去厂里,他想高考,他想上大学,他想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哪怕最后还是过不上……


    这一整个晚上冯成都没有要来找他的意思,大概是他爸还没有提退学的事,这会应该又在喝酒了吧。


    喝得烂醉,然后和那些狐朋狗友贬低他……


    秦子恒的手握了握拳,转角要下楼。


    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亮起,祝小青双手环抱着在胸前,靠在楼梯间的角落里,一脸非常不耐烦地看着下楼还心不在焉秦子恒。


    “喂!”祝小青没好气地喊了一声下楼的人,“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祝小青的声音猝不及防闯进秦子恒发散的思维中, 打乱他的脚步,停在了阶梯上一动不动。


    感应灯亮着白光,把他脸上还没认真擦干净的泪痕照得一清二楚。


    他下意识抬起手背蹭了一下脸, 将头别过去,喉咙里挤出来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东西落教室里了。”祝小青偏着头看小窗外的夜色,语气漫不经心中参杂了一丝别扭, “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秦子恒低下头, 接着往下走。


    祝小青靠在墙上的身子不自然地动了动,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没怎么你哭什么?”


    秦子恒停下脚步, 站在第二阶阶梯上, 没有接话。


    哭了很丢脸, 被祝小青知道了, 更丢脸。


    他握拳, 指尖掐着校服裤的中轴线又松开,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她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懦夫呢?


    感应灯熄灭, 黑暗里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 在狭小的楼道里来回撞着。


    秦子恒趁着黑灯,抬手揉了一下眼睛, 指节蹭过泛红的眼角,留下新的泪痕。


    角落的人跺了跺脚,灯重新亮起。


    秦子恒手背上的那排牙印暴露在灯光下, 那暗红色的痂显得格外刺眼。


    祝小青的目光扫过他的手,沉默两秒,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 抽出来一张递了过去。


    秦子恒看着那张纸巾,并没有接。


    “拿着。”祝小青说。


    秦子恒依旧没有动。


    祝小青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直接把纸巾塞进他的手里,动作有点粗鲁,但力道并不重。


    纸巾的花香味很快通过冷流进入他的鼻腔,凉凉的。


    秦子恒双手捧着那张带着卡通图案的纸巾,捧在手心,护着生怕弄皱了。


    “你……”祝小青把手收回去,重新插进外套口袋里,偏过头看着前方下行的楼梯,“你不想说就不说,我知道,你没把我当朋友。”


    “我没有!”秦子恒着急地往前走了一步,很快反驳。


    “你把我当朋友,那你为什么不说,你到底怎么了?”


    秦子恒握着那张纸巾,指节慢慢收紧。他低着头,声音很闷:“……我,要退学了。”


    祝小青愣了一下,想了那么多的原因,唯独没想到会是“退学”。


    她抬头看向秦子恒,身子跟着往前走了一步:“为什么?快高考了,为什么要退学?”


    “我爸……让我进厂打工,给他们养老……”


    秦子恒盯着脚下的台阶缝,那条常年积灰的缝隙在灯光下泛着灰败色。


    “我不想退学。”他的声音苦涩,“我不想……”


    “不想那就不退呀!”祝小青说。


    “没用的。”秦子恒浑身卸了力,屈起腿,坐在了台阶上,想到什么,自嘲地笑了笑,又说,“我成绩不好,他们有什么理由让我继续上学呢?高考了,然后呢?还不是要进厂。”


    “你、你!”祝小青急得原地跺脚,又往前走了两步,“那你就这么认命了吗?”


    “不然呢,我不聪明,别人一学就会的东西,我要花三五个月,别人说交就交的学费,我要跟着我妈进厂里打工……”秦子恒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布料,低垂着脑袋,整张脸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祝小青一下子哑口无言。


    在此之前,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秦子恒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她一直以为他是一个很开朗且没有素质的混小子,没心没肺的那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她不会安慰人,就站在那儿,看着秦子恒的发旋,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包纸巾的边角,把包装纸捏的皱巴巴的。


    “地上凉。”她说,“你……先起来。”


    秦子恒没动。


    “秦子恒。”祝小青叫他。


    “嗯?”秦子恒应了一声,鼻音有点重。


    “你知不知道夏夏成绩为什么这么好?”


    秦子恒抬头看向面前的祝小青,眼里写着“为什么”。


    灯黑了。


    “她以前的成绩很差,还特别笨,一道数学题在五分钟内能做错三遍。”祝小青的声音在黑暗的楼道里带着回音,轻飘飘的,像远方传来的启蒙,“我认为她并不比你聪明,可是,她很刻苦,她经常为了学习连觉都不睡,骂她她也只是笑嘻嘻轻飘飘来一句没关系。”


    秦子恒的心抽了抽,他看不见林初夏背地里的努力,他只看到了对方表面的光鲜亮丽,就自以为地给对方贴上“聪明”、“不用付出努力就能获得一切”的标签。


    “你成绩不好,那又怎么样?还有三个月呢,拼一把又能差到哪里去?如果你现在退学了,拼了三年连考场都进不去,难道你甘心吗?”


    楼下有门被风吹过,“砰”的一声关上,声音传上来,感应灯重新亮了。


    祝小青看着他,恨铁不成钢:“你每天把夏夏是你女神挂在嘴边,你到底有没有把她当做你的榜样,你真是……连她的一根头发丝都够不上。”


    秦子恒咬着下唇:“可是,我不退学他们就不给我学费,快高考了,还要买那么多资料,我哪来那么多钱。”


    “如果这个阶段勤工俭学,我会……跟不上的……”


    “不就是钱吗?”祝小青皱起眉,像是看不起他这幅样子似的,扬了扬下巴,“我给你出了,我有的是钱。”


    秦子恒猛地抬起头来,紧紧盯着祝小青,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里面的泪光已经干了。


    “你……”


    祝小青看着侧前方,侧脸僵硬着绷成一条锋利的线,嘴唇抿得又平又直,好像自己是那个居高临下的救世主。


    “就当我借你的,你以后可要还我的。”


    可是,她真的是天使啊……是秦子恒世界里的救世主啊。


    秦子恒的鼻头一酸。


    他想到了自己的父母,一边打压他,一边又会在打压过后扮演出慈祥的、后悔的样子,冠冕堂皇地来上一句“我是爱你才会管着你啊”,说“我打你的时候心也痛,你听话点不就皆大欢喜了”……


    那些血缘关系,那些亲人,在此刻、在祝小青这个才认识了一年的朋友面前,就好像狗屁。


    是天大的狗屁。


    “我……”秦子恒颤抖地勾起嘴角,不知道是哭还是笑,“我还你双倍。”


    “随你吧。”祝小青随口应了。


    她本来也没打算让秦子恒还,那点钱都不够她买本小说的,她压根不放心上。


    “小青姐。”秦子恒看向祝小青,眼里含着泪花,“我是不是很懦弱啊?我只知道哭,我还不如你呢。”


    祝小青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秦子恒急忙移开视线,小声嘟囔:“知道就好……”


    秦子恒这下是真的笑了出来:“我还在哭啊,你不应该鼓励我吗?”


    “谁在乎你哭不哭,赶紧起来吧,晚点宿舍都关门了。”祝小青抱起胳膊,靠着楼梯扶手。


    “谢谢你。”


    祝小青愣了愣,低头看向秦子恒。


    两个人的目光在灯下碰撞,秦子恒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一点灯光,还有属于他自己的模糊的脸。


    祝小青别开脸,语气重新变得不耐烦:“快点,磨磨唧唧的我不借钱给你了。”


    “知道了,小青姐,你凶凶的。”


    “信不信我揍你。”祝小青剜了他一眼。


    “小青姐,我这么帅,你舍得吗?”秦子恒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灰,露出一个平日里贱兮兮的笑。


    然后挨了祝小青一脚。


    两个人小打小闹地走到宿舍楼下时,正好赶上宿舍阿姨要关门。


    祝小青走到宿舍大门口,回头瞪了秦子恒一眼:“明天再找你算账!”


    秦子恒笑着和祝小青挥手告别,看着她拐进宿舍楼,很快消失在他视线里。


    他站在路灯底下没走,十一点的风是剔骨的冷,吹起他的头发飞向一边,吹得他的脸冻得没了知觉。


    他将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巾,指尖轻轻抚着纸面,上面的卡通图案纹路磨蹭他带细茧的指腹。


    他在冷风中站了许久,直到宿管阿姨从门卫室探出头来把他赶回宿舍,他才不紧不慢地走进宿舍楼。


    楼道里的灯随着脚步声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没有铺地砖的水泥地上,歪歪斜斜的,一直往前。


    回到宿舍的时候,陆清辞还没有睡,他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带着一点点绿色。


    秦子恒推门进来的时候,陆清辞的目光从手机转移到了他的脸上。


    “今天怎么了?”


    陆清辞的语气很冷,却把秦子恒的心从头到尾暖了个遍。


    秦子恒呆愣在原地,看着陆清辞确确实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陆清辞这是在关心他?


    陆清辞的声音落下,那些已经拉起来的床帘一个接着一个拉开,探出一个脑袋来跟着问秦子恒今天是怎么回事,兴致不高的样子。


    他没有和任何人说任何事,却又任何人都能看出他的二三事,他们明明只是一生的过路人,却给了他停驻在凉亭里的机会,给了他遮蔽风雨的避风港。


    他寻求了这么久这么久父母亲人的关心和爱,终于在这从五湖四海相聚而来的朋友身上得到了。


    他不渴求了,他不退缩了,他不畏惧了,他已经看过了世界上最好的风景,拥有了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花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周一早读结束, 秦子恒一个人去了办公室。


    冯成坐在工位上筹备即将开展的百日誓师大会和成人礼,忙得焦头烂额,看到秦子恒过来的时候还愣了一下, 他的印象里,这个调皮的学生可从来不会主动过来。


    这会过来应该是有重要的事。


    冯成将手里的事情先放到了一边,询问秦子恒怎么了。


    “老班,我爸妈要给我退学。”


    “什么?!”冯成眉头紧锁, 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看着秦子恒的眼睛想从中知道到底怎么了。这孩子学习不算好,也不至于退学吧, 这都临门一脚了。


    办公室里有其他老师在改作业,键盘声和翻纸声窸窸窣窣地响着。


    坐的近的老师听到了都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冯成和秦子恒, 他们不会随意插手别的班级的事情, 所以没有一个人插话。


    冯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拿起刚倒进杯子里的热水抿了一口, 欲言又止。


    “子恒啊, 快高考了。”


    秦子恒站得比平时挺直,手攥成了拳头, 又慢慢松开。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那些催眠的键盘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林初夏和祝小青从办公室没有关上的一边门外探进来一个脑袋, 两个人都紧张地看着秦子恒。


    沉默。


    “你确定你开导过秦子恒了吗?”林初夏担心地问祝小青。


    “确定以及肯定,我还说我给他出钱呢!这还不好啊?”


    林初夏被祝小青蠢笑了, 没忍住给人来了一巴掌:“祝小青你看那么多小说看进狗肚子啦?这个年纪的男生最好面子了!你给他钱他宁愿退学也不会收你的啊!”


    祝小青张了张嘴,哑口无言,最后只能给自己脑门来了一巴掌, 恨自己的鲁莽。


    两个人絮絮叨叨地挤着贴在门上,生怕听不到秦子恒的回答,又相互捂住了对方的嘴巴。


    “想知道就进去听。”陆清辞是被林初夏硬拉着过来的, 站在一旁偶尔关注一下办公室里面。


    “嘘——”林初夏冲陆清辞竖起食指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继续贴近门听里面的动静。


    沉默的时间太过久了,冯成脱下来眼镜往衣服上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正想说话,秦子恒的声音出现了。


    “我知道。”秦子恒的语气坚决,说出话来的同时看向了冯成的双眼。


    大抵是昨夜哭得多了,即使冷敷后眼睛还是有点肿,但是他的眼底有一点细微的光,一闪一闪的。


    “我不想退。”他很用力地说出这句话。


    下午,秦子恒的父母骑着一辆震天响的摩托车停在教学楼下,被好说歹说才开去了停车场。


    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剃得很短,鬓角有些泛白,他叼着烟已经在走廊尽头等着秦子恒下课。


    看见秦子恒从教室出来,把烟掐了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了碾。


    “咋子,退学愣个事说了没得?”


    秦子恒看着地上那根已经吸到尽头的被踩扁的烟头,没有说话。


    现在大家都下课了,路过的学生或多或少都会对这个陌生的男人指指点点,更何况这个男人还不太讲卫生,乱丢垃圾。


    “哦,你妈她在厕所。”秦父掏着口袋,从烟盒里面抖出来一根新的烟叼在嘴里,拿出打火机,“咋子样?”


    “这里是学校,能不能别抽了?”秦子恒一把夺走秦父手中的打火机踹进自己兜里。


    “上了学是不一样啊小子,教训你老子。”秦父挑了挑眉,并没有被秦子恒夺了东西的恼火,反而笑着将自己嘴里的烟拿下来挂在耳朵上,“不抽就不抽,等你妈出来就去找你那班主任退学去。”


    “……”秦子恒的嘴唇动了动,他看着周围来回走动的同学,最终没有说话,只站在原地等待。


    秦母出来的时候甩了一路水,一边甩水一边吐槽这里的卫生巾小,见到秦子恒乐呵呵地走过来,随手将手上的水往身上擦,绿色的军大衣被擦成了墨绿色。


    “走啊,恒,带路,赶紧把这破学给退了,赚大钱带你妈我享清福去。”秦母伸手很用力地揉了一把秦子恒的脑袋,将人头发揉成鸡窝,还乐在其中。


    “……”秦子恒眼里没有了光,头发任由它凌乱,整个人脚步虚浮像个没有生命的人偶,走在最前面带路。


    冯成收拾干净自己的办公桌面,也早就和其他没有课的老师知会过,他们要为这个想要上学的孩子谋得前程。


    秦父秦母进到办公室的时候带了一身烟味,路过交作业的同学都纷纷捂住口鼻。


    这两人跟没事人一样,大摇大摆的坐在了冯成早就准备好的两张红色胶凳上。


    秦父跷着腿抖动着,眼神毫不掩饰地在整个办公室里游离,秦母靠着秦父坐,无所事事地扣着自己指甲缝里的泥。


    冯成用一次性塑料杯接了两杯水递过去:“是这样的,秦先生,现在距离高考就剩一百多天了,在这个节骨眼上选择退学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老师,你就别费口舌了。”秦父一口闷了杯子里的热水,像是感觉不到烫,接着道,“我们两口子早就和这臭小子商量好了,今天过来把手续办了,他压根就不是读书那块料。”


    “商量……”秦子恒站在冯成的身旁,皱起眉,拳头握紧了藏在长长的袖子里,“你们这不是通知吗?我有否定的余地吗?”


    秦母抠指甲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儿子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抠,嘴里嘟囔了一句:“那不是怕你分心嘛……”


    “怕我分心?”秦子恒抬头看着两个坐没坐相的人,袖子里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你们都让我退学了还怕我分心?”


    秦母心虚地瞥向别的地方,嘴里不知道嘀咕了什么,秦子恒知道,肯定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话。


    秦父感觉到自己的权威被侵犯,换了一条腿搭着,空杯子往桌上一撂,来了脾气:“我是你老子,我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你还能弄我不成?”


    秦子恒双目赤红,瞪着这个牛高马大的男人,却没有任何法子。


    是,他没有任何办法,不管是力气还是气质,他都输了。


    他只能一辈子被困在这片腐烂发臭的鱼塘。


    好可笑的人生,好可笑的他。


    如果这样一辈子活在阴影里,又有什么意义呢……


    秦母见秦父找回了场子,急忙阴阳怪气地补上一刀:“真是个赔钱货,没有钱你读这么多破书有什么用?谁家姑娘会看上你,我和你爸给你把九年义务教育读完了你可就知足吧,别不识好歹了,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子恒他妈,怎么能这么说孩子呢!”冯成听不下去,站了起来想要制止住两人的言语霸凌。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心疼地你一言我一语,心疼这个学生。


    可秦母不受周围人的影响:“我是他妈我爱咋说咋说,关你们啥事啊,我们养了他这么久出去赚点钱回报一下咋滴啦?”


    秦子恒拉了拉冯成的衣袖,对人微笑着摇摇头:“没事,老班。”


    “子恒啊,你怎么不早点和老师说你家里这个情况呢?你这……”冯成看着秦子恒的模样,又长长叹出一口气,数落他也于心不忍。


    “我确实不能拿你怎么样。”秦子恒的声音没有起伏,就像在念一句早就写在剧本里的台词,“但是你今天让我退了学,明天我就站到楼顶上去,你养了我十八年,我让你一分钱都捞不着。”


    话落,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所有人都像被按了静音键,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脸色发白的学生。


    “子恒,你别……”冯成最先反应过来,拉着秦子恒生怕他真的做什么傻事。


    秦子恒拍了拍冯成的手,让对方放心,接着看向了秦父。


    秦父从凳子上蹦了起来,凳子往后飞出去几米远,他伸手指着秦子恒的鼻尖,手指上全是洗不掉的机油黑渍:“胆子肥了,你他妈威胁你老子!!”


    秦子恒看着这个将他从小打到大的男人,目光没有闪躲,第一次勇敢地往前迈了一步,手指蹭过鼻尖戳在了他冷冰冰的脸上。


    他的眼眶湿润,眼尾搓得发红,目光却从未如此坚决,一字一顿地通知男人:“我不退学,我要读书。”


    “你有种再给老子说一遍?!”秦父的手抖了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快要喘不上气。


    “我说,有种你拖着我的尸体回去。”


    “老子养你十八年,你就这么报答我的!”


    “那你就当白养了。”秦子恒当然知道他这个样子他爸肯定是宁愿打死他都不会让他继续读的,只能退一步,“让我继续读书,或许我还会出去打工,偶尔给你们打点钱回去。”


    “哼,威胁老子你还太嫩了!”秦父直接拽起秦子恒的手就往外拖。


    秦子恒压根就没想到,他都退了一步了,对方还这么咄咄逼人。


    秦父的力气太大了,他压根没法反抗,就连身后想要帮忙阻止的老师们也让秦母撒泼打滚地挡住了。


    “今天这学你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还跳楼,老子看你有没有那个胆!真当老子是被唬大的啊!”


    “你放开我!!”秦子恒用力地想将秦父的手甩开,手腕被抓得生疼,隔着厚厚的衣服都感觉皮快要被扒下来。


    “跳楼,你跳啊!有胆子你就给老子跳,不跳就跟老子回家!”


    秦父连拖带拽地把秦子恒拖出长廊,嘴里不停地辱骂着这个在他手里手无缚鸡之力的儿子。


    路过长廊的围栏时,秦子恒眼睛一闭豁出去了,一脚踹向秦父的裆部。


    哀嚎声和下课铃声同时响起,有人快快乐乐地走出了走廊来呼吸新鲜空气,有人跑向了那片镂空的瓷砖围栏,一脚踩着瓷砖双手一撑垮了过去,半个身子出了空中。


    “你看我敢不敢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子恒——!”


    冯成的声音从身后追出来, 带着从未有过的慌张。


    他压根就不会想到,这个平日里嘻嘻哈哈、头脑简单、惹人喜欢的孩子会将生命跨出这道围栏。


    办公室里的老师全都涌到了门口,被一群人扒拉开倒在地上撒泼的秦母还没反应的过来, 嘴里的话被门外秦子恒的一句嘶吼打断。


    冯成站在办公室门边上,压根不敢靠近,生怕他的靠近会让秦子恒脱了手。


    秦父捂着裆部蹲在地上,很显然还没缓过来, 额头因为疼痛已经密密麻麻布满冷汗,打湿了两边的鬓发。


    他抬起头, 看见自己儿子半个身子挂在了半空中,风将他的围巾吹得往上飘起, 像一根绑在空中的绳子, 往上吊住了他的脖颈, 好似横竖都不愿意让他活下来。


    秦父的嘴张着半天, 嘴唇快要咬破皮才勉强挤出来一句已经变了调的话:“你!你他妈给老子下来!”


    “我不退学!”秦子恒的声音在狂风里被吹得断断续续的, 每一个字都发着颤,却让人听得一清二楚, “你敢给我退学就拉我的尸体回去吧!”


    走廊里的学生越聚越多,有人尖叫, 有人往回跑喊人出来看热闹,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秦母从地上起来, 走过来就看到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骑在围栏上,一下子接受不了直接晕了过去,被几个老师抬进了办公室。


    秦父捂着裆部, 强迫自己直起腰来,脸上的冷汗已经被风干。


    他盯着自己儿子悬在围栏外面的半边身子,灰白色的嘴唇哆嗦了很久, 最后嘶哑着嗓子冲那个方向喊了一声:“……下来!不退!不退了!”


    不管怎么样,这终究是自己的亲儿子,自己一手养大的,说不定就和他一个尿性,逼得太急了,真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想骗我。”秦子恒的声音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这高处太冷了,他直直地看着眼前的人,心里已经了然,“你想骗我下来,然后把我带回家。”


    秦父被看穿了心里,咽了一口口水,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低着头到处看,不敢直视那个栏杆上架着的人。


    秦子恒早就知道了,所以他并不意外,从小到大,秦父多少次都是这样子去哄骗他让他听话。


    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自嘲,抓住栏杆的手有些松了,风从教学楼外侧灌上来,吹得他眼睛发酸,他有点累了,好冷,他想去暖和的地方。


    “秦子恒你在干什么?!!”


    一声嘶吼从楼梯口那侧传过来,打破了他的幻想,祝小青慌张无措的模样闯入他的眼里。


    秦子恒愣愣地看过去,祝小青和林初夏站在人群中,正恐惧地看着他,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明明这人上午的时候一切都好好的。


    祝小青从人群中挤出来,因为害怕,双腿发软,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平地摔,还是林初夏扶着她才站稳。


    本来想着下课了,来办公室看看秦子恒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下楼看到这里围得水泄不通,还以为又有什么八卦,结果就听到路过的人说有人要跳楼。


    她的心猛地一抽,拉着林初夏一路跑过来,直到看到那个别人口中要跳楼的的人是秦子恒,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眼泪很快溢满了眼眶,眼前模糊成了一片,那一刻,她要窒息了。


    眼前的场景和记忆的某个碎片重合,光变得刺眼,让她睁不开眼睛。


    ——“小青,如果可以,我想要成为自由的风筝。”


    风筝真的成为了风筝,只是断了线,从楼顶一跃而下,完成了她的毕生梦想。


    祝小青站在秦子恒三米外,手攥着外套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她的声音出奇地稳,压抑着从口中咬出来一句话:“秦子恒,你……你下来啊,那里很危险的,你怎么……怎么能到那里去。”


    秦子恒张开嘴巴却说不出来话,就这么呆愣地看着她。


    风把他的刘海吹得散开,遮住了眼睛,他没有抬手去拨,隔着几缕碎发看着她。


    祝小青站在人群前面,她的身后是不停流动的人和嘈杂的议论声,但她站在那里,那些声音好像都远了一截。


    “求你了……算我求你了好吗?你下来好不好……”祝小青一下子没有站住,整个人蹲坐在地上,双手合十,不知道是在拜神还是在拜眼前人,眼泪没有憋住,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了地上。


    “小青,别这样,起来。”林初夏双手扶着想要把人从地上拽起来,可是她自己也被吓得失了魂,没有力气了。


    秦子恒吸了吸鼻子,别过头去,眼睛飞快地眨了几下。


    他重新看向秦父,努力压住想要哭出来的感觉,用力道:“你写一份保证书,我就下来,不然你这辈子别想我给你养老,你当然可以赌我不敢跳,看看是你赢还是我赢。”


    秦父胸膛剧烈起伏,眉头快要拧成了麻花。


    他不敢赌。


    听着周围人议论纷纷,各种各样辱骂他的话像虫子一样飞进他的耳朵,听得他烦透了。


    “……不退了,不退学了!”秦父拳头握得“嘎吱”作响,“保证书老子写,你老子给你写得明明白白的行了吧!!秦子恒你他妈赢了!!!”


    说罢,秦父推开人群挤出一条路,从办公室里面不知道谁的桌子上拿了一张纸和一支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了秦子恒想要的保障,白纸黑字,交到秦子恒的手里。


    终于……他赢了。


    秦子恒盯着纸张看了很久,小心翼翼地把纸叠得工整,紧紧握在手心里,一只手指着楼梯方向:“你,退出去。”


    “你有种。”秦父指着秦子恒,不服气地进办公室把秦母托起在肩膀上,临走时还朝人“啐”了一口,口中放着狠话,“你给老子等着!”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冯成急忙走近两步,双手在空中挥舞又不敢去扶秦子恒,生怕碰着了:“子恒,孩子,你赶紧下来,太危险了!”


    秦子恒将另一条腿跨进走廊,身体终于坚持不住往一边倾斜,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膝盖处传来刺骨的疼痛,心脏还在不要命地跳动,而他的目光始终在手中的“希望”里。


    他做到了。


    他下来的一瞬间,那群不敢靠近的人一拥而上,他的兄弟朋友老师同学全部蹲了下来检查他有没有哪里受伤,凶狠的话劈头盖脸地落下来,但是他知道,这些话再温暖不过了。


    他好像没有自己想的那么不堪……


    最先跑到秦子恒前面的是祝小青,她不是先关心秦子恒有没有受伤,而是给那个分不清轻重的人来了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在秦子恒的外衣上,不痛不痒,却狠狠刻进了他的心里。


    “秦子恒你是不是有毛病啊!”祝小青眼泪流了又流,发泄情绪全靠吼,好像只要她吼得够大声,眼前的人就不会再这样做,“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你站上去有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你有考虑过学校的感受吗?你怎么这么自私啊!!”


    “好了,小青,少说点……”林初夏拉了拉人想要制止。


    秦子恒没有反驳,他认可祝小青的话,认可那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责怪——他兄弟的、朋友的、老师的,甚至陌生人的。


    对。他太自私了,他只考虑自己,他让这么多人都浪费时间来关心他……


    真是,坏透了。


    林初夏蹙着眉,还在不停发抖的手轻拍祝小青后背给人顺气:“好了好了,小青,没事了没事了。”


    “夏夏呜呜……”祝小青一把搂住林初夏,整张脸埋进了对面人的颈窝里,任由眼泪溜进去浸湿对面的衣服,“他怎么这样呜呜呜……”


    林初夏不停地拍着祝小青的背,忧虑地看向秦子恒那双担忧的眼睛,朝人摇了摇头。


    “……”


    秦子恒垂下眸,嘴唇绷成一条线,拿着保证书的手往里拢了拢,折起来的纸张边角锋利,刺痛他的手心。


    小青姐……哭得这么伤心,是因为我吗?是担心我吗?还是单纯的吓到了……


    他不知道,他也不敢知道。


    他是一个胆小鬼,一个自私的胆小鬼。


    这件事过后,所有人都回到了正轨,一切都在照旧走着,却又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例如,变得额外关注他的老师们,心思变得敏感的兄弟们,还有……


    偶尔会夹进他课本里的现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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