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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7、最后的偷

    那张藏在书背后的纸条,她只给三个人看。


    她把纸条摊在前堂的桌上,旁边压着一方砚台,免得夜风从门缝钻进来,把那几行字吹得翻了身。纸薄得透光,墨色却沉,朱印端正地伏在纸角,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红色小兽。


    郑君珩,翠微,还有馥兰。


    三人围桌而坐,看过纸条后,等她收回袖中,才开始说话。灯芯偶尔噼啪一响,火光跟着缩了缩,桌面上的影子便各自挪开一寸。


    “二月之前,”赵馥兰把纸条念了三遍,面无表情,“今天是二月十八。”


    她念到最后一遍时,手指在算盘边停了一下。算珠被她拨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等着受审的小兵,偏偏这桩帐目并不肯乖乖落在珠子上。


    “他没答应。”翠微说。


    翠微说这句话时,正把袖口的一道折痕按平。她的神情一如平常,仿佛在桌上谈论的不是藏在书背后的求助,而是某件尚未送到的货物。


    “他没答应,”郑君珩淡淡道,“不等于别人不会去问别人。”


    他的指尖在桌面轻点一下,随即收回袖中。那一下很轻,却使赵馥灵想起书页上逐渐平稳的字迹。有人曾经怕写错,最后仍把话留了下来。


    “二月之前,是他接过话的时候,还是人家给的期限,得再问。”赵馥兰按住算盘,“但母液,很可能已被盯上,今夜就得防。”


    赵馥灵没有立刻说话。


    她站在前堂的东墙下,看著书架上那本青皮书,手指在袖中,一下一下,摩挲着那张薄薄的纸条。


    纸条折过的边缘已被她摸得发软,隔着衣料仍能感到那几道细细的折痕。她没有把它拿出来,也没有再念那三行字。此刻若是把纸摊开,仿佛就会有谁从字里走出来,站在屋里问她该怎么办。


    霍承恩流放北境,余静山还押在三司的牢里,卷宗堆了半间屋。可是,他们手下的人,不会都进去。


    赵馥灵望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院中有人走过,脚步一停,随后又远去,木屐声在廊下拖出一段空落落的回音。


    宣徽院里,还有很多双眼睛。


    那些眼睛,没有看见霍承恩的最后一个笑。


    只看见了他留下的那句话:


    香路,母液,香母木。


    三个词停在屋中,谁也没有接下去。桌上那盏灯映着杯沿,茶水早已凉了,杯底浮着一片细小的茶叶,贴着瓷面不动。


    “他们要的,”她轻声说,“不是我手里的任何一样东西。”


    “是什么?”


    “是一个答案。”她说,“他们想知道,母液,是不是真有传说里那么神。”


    屋里,一片安静。


    翠微抬起眼,郑君珩靠在椅背上,赵馥兰的指尖仍按着算盘。每个人都在等,却没有人催她把话说完。


    过了一息,她抬起头,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那就让他们,”她说,“偷一次。”


    赵馥兰低头看了一眼算盘,拨珠的手指停在半空。她这一生最熟悉的便是算帐,却偏偏要替一桩明知会亏的买卖备货。


    她心里很清楚,最难算的帐,通常不收铜钱。


    ***


    假瓶,原本想请宁师找一只近似的。


    赵馥兰原先已经把要托的话想好,连付多少工钱都打算一并算进去。她做事向来先把帐目排开,再看事情肯不肯照着帐目走。


    后来发现,不必另做。


    母液的瓶子,是白瓷。


    白瓷瓶不像金玉器物那样耀眼,放在暗处,连轮廓也容易被夜色吞去。偏偏它在这件事里显得格外要紧,像一个安安静静坐在席间、人人都装作不在意的客人。


    赵馥兰从货仓最底层翻出一只落了灰的小白瓷瓶,是前年采买剩下的,没有款,没有釉彩,只有瓶颈上一圈极细的暗纹。她拿湿布擦干净,递给赵馥灵,赵馥灵看了一眼,点点头:


    货仓里的木箱堆得高,箱角有些磨损,旧麻绳松松垂着。赵馥兰把一只箱子挪开时,灰尘腾起来,落在她袖上,也落在她的发髻边。她抬手拂了两下,灰反而沿着袖口往下滑,像是决心在她身上安家。


    “就这个。”


    她接过白瓷瓶,先看瓶口,再看瓶底。瓶身不大,拿在掌中沉沉稳稳,暗纹细得要贴近了才看得出来。她用拇指沿着瓶颈轻轻转了一圈,没有多说什么。


    “这个,”赵馥兰说,“不是母液。”


    她把手里的布折了两折,放在一旁,说话时仍是那副平平的神情,像在提醒掌柜货单上有一项写错了。


    “对。”


    “母液的瓶子,”赵馥兰看着另一只,是放在杉木匣里的、林嫣留下的那一只,“在这里。”


    匣子放在一张矮案上,杉木的色泽已经沉了些。赵馥兰看它时,眼神没有停留太久,随即就把目光转回白瓷瓶,仿佛多看一眼也会让那只瓶子变得更贵。


    “对。”


    “所以,我们要换。”


    “对。”


    “换成,”赵馥兰看着手里的白瓷瓶,“这个。”


    “对。”


    赵馥兰沉默了一息,叹了口气:


    她把白瓷瓶放到掌心里掂了掂,又抬眼看向匣中的另一只。那神色严肃得很,仿佛正在为一笔巨额开销找出能省下来的那一文。


    “我们这是,在用一只十二文的瓶子,骗一只……”


    她想了想,没有找到一个足够贵的词。


    “无价的瓶子。”赵馥灵替她补上。


    “无价的瓶子。”赵馥兰面无表情地重复,“所以我才说,这笔帐,不好算。”


    赵馥灵把瓷瓶放回案上,瓶底碰到木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赵馥兰听见了,立刻伸手扶住,神情像刚拦下一笔不该发生的损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想,幸好这笔帐还没算到瓶子摔碎那一项。


    ***


    香粉,是念儿与赵馥灵两个人,用现成的三色香粉,花了半个多时辰配好的。


    她们把小案搬到窗边,桌上铺着干净的纸,几只小碟分开摆放。念儿跪坐在蒲团上,袖子挽到手肘,额前的碎发时不时掉下来,沾住一点粉末。赵馥灵便替她拨开,念儿又专心地俯下身去看碟子。


    不是普通的香粉。


    是七城香码与海路香码的混合。


    青,是平安。


    赭红,是有盗。


    白,是要水。


    三种颜色,三种气味,单独一种,是一句话;三种叠在一起,就成了一个很怪很怪的信号,海路上没有,七城也没有,天下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它代表什么。


    碟子里的细粉被竹片轻轻拨动,微微扬起。赵馥灵鼻腔有些发痒,便偏头避了一下;那股干燥的气息,像晒透的谷粒被人捧起时扬出的细尘。她再分辨时,最清楚的是米粉的淡气。


    它代表:


    小心,这个人,手上有贼。


    念儿看着那行字,眉毛很认真地皱了一下。她年纪小,想事情时总会把嘴唇也一并抿紧,好像只要抿得够用力,心里的念头就会排队站好。


    她们把三色粉末,拌入极细的米粉,轻轻刷在白瓷瓶的瓶身、瓶颈、瓶底,每一寸,都刷了薄薄的一层。粉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灯光下斜着看,才能看见瓶身上,浮起一层淡淡的、青、赭红、白相间的薄霜。


    赵馥灵用细软的刷子沿着瓶身慢慢扫过,手腕放得很稳。念儿负责转动瓶子,每转一小段就停下,让她把粉刷得均匀。两人的手指上沾了些颜色,桌边的纸也多了几道淡淡的痕迹。


    念儿蹲在旁边,隔着一段距离,用手轻轻扇来一点气息,辨认了一遍,点头:


    她嗅得专心,肩膀微微往上缩,像一只蹲在门槛边查探动静的小雀。赵馥灵伸手把瓶子往后挪了半寸,免得她再把鼻尖蹭上一层粉。


    “三个味道,都在。”


    念儿说得很肯定,还伸出三根沾了颜色的手指,一根一根数过。数到最后,她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一眼,又悄悄把手藏到袖子后面。


    “不会太明显?”


    赵馥灵把刷子搁在小碟边,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有风掠过,纸角轻轻一翘,又落了下去。


    “不会。”念儿说,“它藏得很好,像一个人,穿了三层衣裳。”


    “那人走路会很热。”赵馥灵在心里想。


    念儿却已经把那瓶子往桌子中央推了推,认定自己的比方十分妥帖。赵馥灵看着她一本正经的小脸,没忍住,眼尾弯了一下。


    赵馥灵摸摸她的头:“做得好。”


    念儿嘿嘿笑了一声,脸上沾着一点赭红,像刚偷吃过糖。


    她抬手想擦,赵馥灵及时握住她的手腕。念儿眨眨眼,乖乖等着赵馥灵拿湿布替她抹去那点红色,神情里带着一丝“我本来就打算擦”的坦然。


    脑子里,小馥的声音,睡意朦胧,却又精神抖擞地响起:


    她把用过的刷子洗净,放到竹盘上晾着,手指仍沾着一点米粉的细白。小馥的声音忽然响起时,她正把桌面上散落的粉末收拢,指尖在纸上停了一停。


    “我睡了一觉,现在回来上班。”


    “欢迎回来。”她在心里说。


    “听您方才心里盘算,今晚要防贼。”


    “有可能。”她在心里答。


    “我申请,”小馥说,“负责听脚步。”


    “只负责听?”


    “主人,我目前没有脚,这份差事已经算是扬长避短。”


    赵馥灵差点把手里的细竹片折断。她把它放回桌上,垂眼看着那只已经准备好的白瓷瓶,唇边藏了一点笑。


    ***


    那一夜,观香阁的前堂,黑得像一口井。


    夜色沉沉压在屋檐上,堂中的桌椅只剩几道模糊的影子。院里的石板白日被人踩得发亮,到了这时辰,也看不清缝隙里藏着什么。


    灯全熄了。


    窗,半开着,是故意留的一条缝。


    那道缝没有留得太宽,窗扇的木边斜斜抵住,风进来时只够带动一角垂帘。若有人在外头推窗,木轴便会碰到窗框,留下一声极细的响。


    真瓶另封在内室,由两名护卫轮守。外头只放假瓶,瓶内添了普通清水,塞好塞子;调粉时留出一小份封存作对照。


    杉木匣摆在东墙的书架第二层,匣盖虚掩,看起来像一个疏忽的主人,睡前忘了盖紧。匣里躺着那只白瓷瓶,瓶身上,淡淡的一层霜,在月光里,若有若无。


    赵馥灵坐在后堂的屏风后面,披着一件玄色的外袍,长发用一根布带随意扎在脑后,眼尾没有画妆,脸在黑暗里,只剩一双眼睛。


    她把手里的茶盏握得很稳,杯身的凉意透过掌心,一寸寸渗进指腹。她没有喝,盏中只剩薄薄一层茶水,随她每次呼吸晃出细小的波纹。


    她身旁,蹲着顾泽。


    他说自己是来“保护掌事”的,结果蹲下去不到一炷香,就开始点头。


    顾泽原先还挺直了背,右手按在膝上,一脸随时能起身挡在她前面的模样。后来他的下巴一点一点往胸口落,手也从膝头滑到地上,掌心正好按住一块松动的木片。


    木片随他的重量轻轻一响,他立刻挺直背,睁开眼睛,片刻后又开始点头。


    翠微蹲在房梁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成了一根线。


    她身上的青衣融进梁影里,只有袖口偶尔露出一截。她垂眼看着前堂,手掌搭在膝上,没去管下头那个正努力与睡意讲道理的人。


    郑君珩没有来。


    他在宫里,等一个消息。


    赵馥灵望向通往后堂的门。门扇合得严实,门缝底下有一小线月光,静静铺在地上。她想起郑君珩离开时没有多说什么,只留下宫里那边要等消息的安排。


    更鼓敲过了三下。


    整座观香阁,静得连虫鸣都听得见。


    屋外远处传来一点虫声,隔着庭院和墙,细得像有人在用指甲刮过一张薄纸。赵馥灵把茶盏放到膝边,瓷底挨上木地板,声音轻得几乎被夜吞去。


    脑子里,小馥忽然轻声说:


    “主人,屋顶有声音。”


    赵馥灵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的肩胛微微收紧,手指扣住杯沿。身旁的顾泽下巴又往下垂了一点,翠微仍在梁上伏着,前堂的暗影没有变化。


    “几个人?”她在心里问。


    “像有两组落足声。”小馥说,“一组重些,一组轻些。人数还得看,不只凭声音定。”


    她握紧了手里的茶盏。


    掌心的杯身发凉,杯沿抵着指节。她把目光移向那道半开的窗缝,月光在窗框上留着一条窄窄的银线。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猫跳过屋檐的响动。


    那声响短促得很,接着是瓦片被踏住时微微一沉的声音。赵馥灵眼睛盯着窗,舌尖抵住上腭,没有挪动半分。


    接着,窗缝里,伸进来一只戴着黑布手套的手。


    那只手停在窗扇边缘,五指慢慢张开。木框的暗影遮住了手腕,露出的只有一截黑色布料,与夜色几乎融在一起。


    ***


    那只手,很稳。


    它推开窗扇,无声地翻了进来,落地时没有一丝声音。


    窗扇轻轻回弹,停在原处。进来的人脚尖先落地,再将身子放低,贴着墙站稳;另一个黑影紧随其后,落地时肩膀撞了一下窗框,却及时扶住,没让木头发出第二声响。


    黑暗中,两个黑影,一前一后,贴着墙根,慢慢向东墙走去。


    他们穿着贴身的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头上扣着一顶压得很低的灰毡帽。


    赵馥灵在屏风后面,看见那顶灰毡帽,心口微微一紧。


    她的指尖从杯沿滑开,落在膝头,掌心里那点凉意还没散。灰毡帽的帽沿压得低,几乎遮住整张脸,只有一小块下颌露在黑布上方。


    她吸了一口气。


    不像他。这个人身上,她此刻只辨到汗、灰,和皂角。气味可以换,还不能就此定人。


    喉间先微微一紧,舌根泛起一点干涩。那股气息里的皂角味让她想起洗衣时搓揉过的粗布,最后才辨出那是廉价的皂角。


    赵馥灵没有再深吸,只让那口气在鼻端停了一瞬。她的眼睛仍落在那人的帽沿上,屏风后的暗影替她遮住半张脸。


    “这段落足声,也不像从前记下的那一段。”小馥轻轻说,“旧声右轻左重,这回近些。但换鞋、换地面,都会变。”


    “戴同一种帽子。”她在心里说。


    “也许是在学他。”小馥慢慢地说,“先记下,别只凭帽子定。”


    赵馥灵的目光停在那人的脚下。他往前一步,鞋底落地时力道平均,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几乎一样。她想起小馥说过的那一点不同,眼神不由得暗了些。


    前面的黑影,停在书架前。


    后面那人留在数步之外,身子侧向窗户,手臂抬了一下,像是要替同伴望风。窗缝里的月光落到他的袖口,随即被衣料遮住。


    他伸手,摸向第二层。


    那只手没有直接探进匣中,先在书架边停了一停,指尖沿着木板摸过去,然后才伸向杉木匣。赵馥灵把杯盏往身边挪开半寸,免得自己一时失手碰出声音。


    匣盖,被轻轻掀开。


    白瓷瓶,静静躺在红绸上。


    匣里的红绸被折得平整,边角微微翘起。白瓷瓶安安稳稳停在绸面上,瓶颈那圈暗纹贴着一线月光,淡得几乎看不见。


    黑影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拿。


    他的手悬在匣口上方,指尖微微收拢。后面那人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把脸转回窗边。


    他先用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匣沿,听了听,又凑近匣口,吸了一下鼻子。


    敲击声低得像木珠落在厚布上。那人停了片刻,鼻尖微动,肩背仍维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


    赵馥灵的心跳,跳到了喉咙口。


    她的舌尖抵住齿间,手掌下意识按在胸口,隔着衣料感到心跳撞得急。那一瞬间,她甚至觉得屏风后的空气也被他听见了。


    那人没有显出察觉的样子。


    他戴着手套,蒙着脸。后来到了渡口,面巾被解下,众人才看见他鼻里塞着棉团;此刻隔着暗处,赵馥灵只听到短而闷的气息。


    他只是,稳稳地,把那只白瓷瓶,捧在了掌心。


    两手捧住瓶身后,他还低头看了一眼瓶底,像是确认它没有磕碰。黑布手套的拇指搭在瓶肩上,将那圈暗纹遮去大半。


    瓶身上的霜,沾在黑色手套的指尖,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月色斜斜落在他的手上,那点细粉便显出一瞬微光。赵馥灵盯着那抹亮色,手指仍按在胸口,没有动。


    “走。”后面的黑影,压低声音。


    两个人,转身,从窗缝翻出去。


    那个捧着瓷瓶的人先出了窗,后面的人替他扶住窗扇。黑色衣角掠过木框,没有挂住,两人的身影很快便被屋外的暗色吞没。


    屋顶上,瓦片轻轻响了一下。


    瓦片响过以后,屋顶上又有很轻的一声,像两颗木珠碰在一起。她以为是哪家檐角的风铃。


    声音落得很短,随后被夜色收了回去。赵馥灵看着窗边那道银光,手里的茶盏已经不知何时搁到了地上,杯中水面微微颤动。


    很快,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整座观香阁,又回到了安静。


    赵馥灵仍在屏风后坐着,直到窗扇不再动,才慢慢松开手指。她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茶盏的凉意还在膝边。


    ***


    顾泽是被一个喷嚏,自己惊醒的。


    他的鼻子皱了一下,还没睁眼,先把脸偏到一旁。接着那一声喷嚏在后堂炸开,连屏风边缘都好像跟着抖了一下。


    “阿嚏!”


    “嘘。”


    赵馥灵转头看他,食指竖在唇边。顾泽用手捂住口鼻,眨了两下眼睛,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他们走了?”


    “走了。”


    顾泽揉揉眼睛,一脸茫然:“贼呢?”


    他还往窗边看了一眼,似乎盼着那两人会体贴地折返回来,补上他错过的部分。


    赵馥灵沉默了片刻。


    “首席。”


    “在。”


    顾泽立刻把背挺直,手放回膝上,神情庄重得像刚领到一件大事。他的衣襟歪了一边,发髻也有些松,却仍努力作出一副方才一直守在原处的模样。


    “你刚刚,睡着了。”


    “没有!”顾泽坚决否认,“我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在心里,守夜。”


    “你在心里守夜,贼在外头做事。”赵馥灵在心里想。她低头看了看他,终究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翠微早在两人离窗后便翻上屋顶,与外头守候的护卫接上暗号,一路跟去。屏风后的一名留守护卫递给顾泽一小块饼,指了指赵馥灵竖在唇边的手指。


    顾泽接住饼,自己咬了一口,把辩解暂且吞回去。


    他嚼了两下,才发现饼硬得需要耐心,便把刚才准备出口的辩解一并咽了回去。这一回,他终于安静得像个守夜的人。


    脑子里,小馥说:


    “他刚才要是再打起鼾,怕比脚步还好辨。”


    赵馥灵低头,用袖子捂住嘴,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她努力把笑声咽回去,袖口却被她攥得皱成一团。留守护卫把地上的茶盏收开,让两人先别出堂。


    ***


    天亮之前,先到长安的几个七城识香人,已经等在了观香阁的后院。


    院门才开了一道,外头的天色仍灰蒙蒙的,像一张还没写字的纸。几个人踩着露水进来,鞋底带着湿痕,身上的短衫系得紧实,腰带旁还挂着各自带来的小布囊。


    阿柱,小莲,竹青,纸儿,一个一个,穿着短衫,系着腰带,站得整整齐齐,像等待出征的小兵。


    阿柱把腰带勒得最紧,抬手试了试,随即偷偷松开一格。小莲看见了,眼睛往他腰间一扫,阿柱立刻把手背到身后,站得比刚才更直。


    念儿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根细细的竹竿,竿头绑着一块白布,白布上,沾着一点赭红。


    她握竹竿的手很稳,另一只手却藏在身后,袖口露出一小片昨日留下的粉色痕迹。赵馥灵看见了,念儿便立刻把手藏得更深,假装那里只是袖子比较宽。


    “各位。”念儿压低声音说,“三种香混在一起,是今夜新定的记号。请先辨这份留样,别把平日的单色口令混了。”


    说到“三种”时,她把竹竿举高了一点,白布迎着晨风轻晃。院中几个人跟着看向竿头,神情比方才更专注。


    “青的,赭红的,白的。”


    “请大家,一人守一条街。”


    阿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看院门外的方向,眉头一皱,像是在心里估算哪条街最不磨脚。


    阿柱抱着胳膊,粗声粗气:“闻到了,怎么办?”


    “喊一声。”


    阿柱点了点头,把两手从胳膊上放下来,像是已经准备好一嗓子喊穿半条街。


    “怎么喊?”


    念儿想了想,认真说:


    她先看了一眼白布,又把目光移向院门。这句话简单得很,她却想了好一会儿,像怕喊错了会把别的事情也一并喊来。


    “就喊:有贼!”


    后院,爆出一阵大笑。


    阿柱笑得最响,笑完还清了清嗓子,练习似的低声喊了一遍。小莲拍了他一下,叫他别在院里先把贼喊来。


    “要靠近他们碰过的门框、匣子才可能闻到,风一吹也可能散。”念儿说,“不能闻到就抓人,要交给护卫,再看瓶子、手套与走过的路能不能对上。”


    她说完,把竹竿握得更牢,神情严肃得像已经领到了整座长安的路线。赵馥灵在一旁看着,伸手替她把白布的结重新系紧,免得风一吹便松开。


    天亮了。


    城门开后,护卫一路跟着两人的行踪;几位识香人分守几处转路的巷口,核对他们碰过的对象,再把消息往下一处递。


    天光沿着屋瓦慢慢亮起,早起的行人推开门,才走到街上,便听见有人在远处大喊。有人停下来张望,有人赶忙牵住孩子,还有人把门板重新掩了一半,探出头来听。


    “东市口,闻到了!赭红的!”


    “下一条街,白的!门框上还留着!”


    “城门外,青的!沿岸往渡口去了!”


    声音一处接一处,从巷口传过屋脊,又被清晨的风送向更远的街道。有人跑过石桥,有人沿着河边追出去,衣角沾上露水,仍不停步。


    暗中跟着的人、近处留下的细粉和一处处传来的消息,一段一段,终于在城外渡口接上。


    ***


    渡口的茶棚底下,两个戴着灰毡帽的人,刚要上船,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茶棚的顶子挂着几片旧草帘,晨风吹进来,帘角拍着木柱。渡船停在岸边,船夫正解开系缆,听见身后的动静便回过头,手里的绳子仍垂在半空。


    是翠微。


    她穿一身青衣,手里握着一把没出鞘的刀,身后,是二十名黑甲的斥候。


    斥候们分站在渡口两侧,黑甲上凝着薄薄的晨露。翠微站在最前面,手掌落在那人的肩上,指节平稳,衣袖被江风掀起一角。


    “两位,”她淡淡地说,“走得急了。”


    为首的黑衣人,猛地回头。


    他转得很快,帽沿也跟着一晃,露出蒙布下方的半张脸。他眼神先扫过翠微手中的刀,再看向她身后的斥候,肩头被她按着,没有立刻挣开。


    他的脸上,蒙布已经扯下,露出一张三十多岁的、普通得让人过目即忘的脸,眼睛细细的,嘴角带着一点本能的、奉承的笑。


    那笑容浮得很熟练,像是一张常备的面具。他先朝翠微点了点头,眼角便跟着弯起来,仿佛只要笑得够客气,眼前的事就能变成一场误会。


    “姑娘,认错人了吧?”


    “没有。”翠微说。


    另一名护卫按住他的肩,翠微抓起他的右手,把那只黑布手套,慢慢剥了下来。


    手套从指尖一寸寸退开。那人手腕绷紧,肩膀被护卫按着,身子微微往后倾;翠微的手却稳,没有让他抽回去。


    手套的指尖,被她摊开。


    那层薄薄的粉末留在黑布上,随着晨光一亮,便显出几道细碎的颜色。旁边的斥候没有人出声,渡船上的系缆也已经停在船夫手中。


    一层淡淡的、带着三种颜色的香粉,在晨光里,亮得,像一小片被人撕碎的彩虹。


    青。


    赭红。


    白。


    他怀中那只白瓷瓶也被取出,当面核过瓶颈暗纹与布囊里的残粉。手套与瓶子分开包好,交由京兆府再问;今夜盗瓶的行踪有人接续看着,至于谁付的银子,仍待查。


    风从渡口吹过,吹动手套边缘那一点细布。翠微垂眼看着掌中的颜色,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偷,也没有替他把话说完。


    有些路,走到渡口,仍未必渡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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