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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9、南下

    二月二十,天未亮,长安城东、通往渭水渡口的路旁,车马与待送上船的行李,已排成长长一列。


    车队缓缓来到渡口。大的小的,客船货船,一艘挨着一艘,桅杆上挑着灯笼,在残夜里,一点一点亮。码头上,人声嘈杂,挑夫扛着行李,厨子抬着锅碗,孩子们追着跑,马嘶、狗吠、缆绳绞动的吱呀声,混成一片。


    码头边的石板被夜露浸得发亮,脚步匆忙的人踩过去,鞋底立刻沾上一层深色的湿痕。几个挑夫把箱笼往船上抬,最上头那只摇摇欲坠,旁边的同伴赶紧伸手扶住,嘴上还不忘嘀咕:“行李掉了,挨骂的是我;箱子没掉,腰先掉了,也还是我。”


    另一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叹道:“你说得很有道理,可惜有道理不能替我扛。”


    赵馥灵经过时听见了,忍着没笑出声。出门一趟,尚未离城,已有人把人生的苦乐说得明明白白。


    最前面那艘船,不大,船身漆成淡淡的青灰,船头平平的,没有雕花,也没有彩旗,只在桅尖上,挂着一盏白纱灯。


    船边有个船工正蹲着检查缆绳,手指在绳结上来回摸了两遍,才满意地拍了拍。他抬头看了眼那盏白纱灯,低声道:“这船瞧着清简,倒像个不爱惹事的。”旁边的人立刻回他:“船不惹事就好,人出门总要惹些事,否则一路上连话都没得说。”


    那是郑君珩特意包下的。


    他说:老人家受不得颠,眼前这段平水,挑稳当的船;后头水陆转接,也得留足扶她上下的工夫。


    他把沿程转接的地方另列在单上,遇险段不硬闯,换车、换船都有人先去接应。这不是从长安坐一条运河直抵扬州;船家的十日估程,只在最顺的情形下才赶得上。严太医看过阿芷近日的情形,叮嘱随行的人,若有不适便就近停靠,不赶夜路。


    为了这句“稳”,船工们昨夜把船身里外查了一遍,连几块松动的木板都重新钉紧。郑君珩听完回报,只问了句是否平稳,倒把船工问得不知该从哪一根木板答起。最后那人说:“殿下放心,真有哪块板不稳,我便先把自己绑上去试。”这话一出,旁人看他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敬重,也多了几分“此人不太会算帐”的怜悯。


    赵馥灵站在码头上,穿一身浅青的窄袖短襦,外罩一件薄薄的藕色披风,发上只用一根木簪,眼尾淡淡描了一笔灰青,像一个远行的人,不愿被风吹散了眉眼。


    她的袖口收得俐落,方便扶人,也方便提东西。披风下摆被晨风掀起一角,她抬手按住,指尖碰到木簪时,才想起今晨出门匆忙,连香囊都没来得及换。她低头看了眼腰间旧香囊,心里对小馥说:“等到了船上,你可别嫌它旧。”


    小馥在她意识里答:“主人,我只负责分析您嗅到的气味,不负责评选香囊的仕途前景。”


    赵馥灵唇角一弯,随即把笑意压住。小馥近来说话越来越像一位不肯领俸禄、却很会挑差事的幕僚。


    她面前,站着柳氏。


    柳氏没有送她,是送另一个人。


    她手里抱着一条厚厚的毯子,是她连夜缝的,靛蓝的底,边上绣了一圈细细的缠枝莲,里子是软软的羊绒。她把毯子,轻轻搭在竹椅上那个瘦小的人身上,仔细掖好四个角,又把一只有罩的暖手炉,隔布放在她腿旁,没有闷进毯底。


    柳氏的手指在毯角上按得很轻,指腹却仍有些粗糙。针线活留下的细小刺痕藏在指节旁,她昨夜缝得太久,手腕还微微发僵。赵馥灵看见她把毯子的一角再理平一次,没有上前打断,只把脚步放慢了些。


    “嬷嬷。”


    “嗯。”


    “路上冷。”


    “知道。”


    “每天要喝药。”


    “知道。”


    “晚上不要吹风。”


    “夫人,”阿芷笑了,“你比我还啰嗦。”


    柳氏没有笑。


    她站在那里,看着阿芷,看了一会儿,才轻轻说:


    “我去不了。”


    “我晓得。”阿芷说,“家里有一堆人,都要你管。”


    柳氏垂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伸手替她把披在肩上的衣料理顺。她的动作一向利落,这回却慢得很,像是每抻平一寸,就能多留一刻。


    “等院开了,”柳氏说,“我去看你。”


    “好。”阿芷点头,“到时候,我替你留一个位置。”


    柳氏的手,在毯子边缘,轻轻停了一下。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弯下腰,在老人的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像一个学生,在向老师,行最后的礼。


    这一按之后,她的手没有立刻收回,指尖在阿芷额前停了片刻。码头上有人喊着要搬箱子,远处一只小狗追着滚动的木桶跑,撞得木桶咚咚响;柳氏像是都没听见,只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人。


    赵馥灵把那一幕记在心里,没有拿话去碰它。


    ***


    船开的时候,天刚亮。


    岸上有人把一篮子热食递给船工,另一人忙着清点行囊,点到最后,发现手里多了一只不知谁家的布鞋。几个人互相看看,谁都不认,最后只好把鞋放在码头石阶上,旁边摆了颗小石子,权当提醒失主回来认领。送行的人里,有人一边挥手一边找鞋,神色急得十分真诚。


    太阳从城墙的缺口,一点一点升起来,把眼前的河面,染成一条金红色的带子。岸边的柳树,刚刚抽出新芽,细细的枝条垂在水面,被船划出的波纹,一摇一摇。


    赵馥灵回头望了一眼,码头上的人影渐渐被水面拉开。她的指尖扣在船沿,木头带着夜里留下的微凉。郑君珩站在船尾,正同船工交代行船的事,衣袖被风轻轻掀动,说话时只抬了抬手,便叫原本争着答话的几人安静下来。


    阿芷坚持要坐船头。


    没有人劝得动。


    赵馥灵试过,郑君珩试过,连宁师都试过,换来的,只是老人一个淡淡的眼神:


    “我在船舱里,什么都看不见。”


    宁师把要劝的话咽回去,拂了拂袖口,最后只说:“那便坐船头,身上多添一层。”她说得像是做了妥协,手却已经伸向毯子,准备把老人裹成一卷。阿芷瞥了她一眼,她那只手只好在半空转了个方向,假装是在替自己整理衣襟。


    “可是您……”宁师想说,船头风冷。


    “我闻不到,”阿芷接话,“可是我看得到。”


    宁师微微一顿,随后点了点头,没有再把那句话说完。赵馥灵看见她把手收回袖中,手指在袖里轻轻蜷了一下。


    她被几个人扶着,安置在船头的竹椅上,毯子、暖炉、软枕,一样样摆好。赵馥灵在她身边,放了一张矮凳,自己坐下。


    阿芷坐稳后,抬手摸了摸竹椅的扶手,又往前探了探身,像是在量水面离自己有多远。她的手背很薄,青色的脉络在皮肤下隐约浮着,掌心却稳稳落在扶手上。赵馥灵替她把一侧的毯角压好,阿芷便用指节轻敲一下,表示知道了。


    船行得很慢,水声潺潺,像一个人,在耳边低声说话。


    船头划开水时,细小的水珠溅上木板,很快又被日光照得发亮。船工站在一旁,手里的长篙一收一放,动作熟练得不带半点急躁。赵馥灵听着篙尖碰水的声音,偶尔抬头看岸边,偶尔回身看阿芷。老人把每一眼都看得仔细,连岸上一扇半掩的木门也不肯放过。


    岸上,有农人在地里犁田,牛慢吞吞地走,犁出一道一道湿润的黑土。有孩子骑在牛背上,远远看见大船,拼命挥手,嘴里喊着什么,风吹散了。有妇人蹲在河边洗衣,棒槌一下一下,敲在石头上,咚、咚、咚。


    那声音随着船身远近起落,远处的犬吠也被风送来一两声。船边一名水手刚把舀水的木桶放好,听见孩子的喊声,忍不住也举手挥了挥。船上另一人笑他:“人家喊的是船上的人,你挥得倒比谁都勤。”水手把木桶一提,正色道:“我与人相逢,怎能不回礼?”说完转过身,差点把桶里的水泼到自己的靴上。


    阿芷看着这一切,一眼不眨。


    “孩子。”


    “嗯。”


    “我数桥。”


    “数桥?”


    “这一路的水程里,”阿芷说,“有多少桥,我数过。”


    “您什么时候数的?”


    “四十年前。”阿芷笑,“我头一回从扬州上长安,走的也是这一路水陆相接的路。那时候,数到第九十九座桥,我才睡着。”


    “那今天呢?”


    “今天,”阿芷说,“再数一遍。”


    她说完,便把脸转回河面。赵馥灵看着她眼角的细纹被晨光照亮,又看了看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桥影。那回数桥的旧事被阿芷说得轻巧,话落下去,也就随河水往后流。


    ***


    于是,这一趟水陆换乘的路,成了一趟数桥的旅行。


    离京的几日,有时坐船,有时得靠岸换车。到了南下的运河,众人才又分乘前后几艘船,匣子、行李与老人,都重新点过一遍。数桥的纸也换了一张,上头接着前一段的数。


    阿芷把数字记在心里,赵馥灵替她记在纸上。纸片由船上管事找来,边角不齐,还留着一小道墨痕。赵馥灵把它压在膝上,每逢老人报数,就用笔添上一笔。她写得仔细,阿芷报得不急,旁边的人也渐渐习惯了这套规矩。


    记桥的头一天,数了十七座。


    再一个整日在水上的日子,数了二十三座。


    每经过一座桥,阿芷就轻声报一个数,赵馥灵在旁边,记在一张小纸上。有的桥是石的,圆拱,爬满青苔;有的桥是木的,平平的,栏杆被磨得发亮;有的桥是竹的,晃悠悠,像要掉下来。


    数到一座低矮的石桥时,桥面上有头驴停下来不肯走,驴背上的竹筐一晃一晃,主人在后面扯了几次缰绳,它才慢慢挪步。阿芷等牠走过,才报出那一座的数字。赵馥灵写完,忽然觉得那张纸上的每个数字都不只是在记桥,也记着一个个走过河岸的人。


    船上有个年轻水手看了两日,忍不住问:“阿芷前辈,倘若有座桥看漏了,怎么办?”


    阿芷说:“那就回头数。”


    水手立刻低头望向河面,神情很是认真,似乎已经开始盘算船能不能回头。另一个船工用篙柄轻敲他的鞋尖,提醒他不必替桥担心。那水手想了想,又问:“若回头还是找不着呢?”阿芷笑了笑:“那就算它藏起来了。”


    水手听罢,点头如捣蒜,回去之后竟把这话告诉了同伴。隔日有座桥被岸树遮去半边,他远远看见,立刻指给赵馥灵看,语气严肃得像在报官府失物:“那一座差点藏起来。”


    桥上的人,看见这艘小船,船头坐着一位白发的老人,膝上盖着一条蓝毯,身边一个年轻的女子,都好奇地探头,有的挥手,有的笑。


    阿芷便笑着,朝桥上,点点头。


    像一位出远门的老乡。


    脑子里,小馥悄悄地说:


    “我记了一下,今天,岸上传来一百四十三声招呼。”


    “你怎么数的?”她在心里问。


    “我听见,”小馥说,“有人喊:‘你看,那是谁?’也有人只是打招呼。这不能算看了几次,只能算我听见几声。”


    赵馥灵低头,笑了。


    “其中,”小馥补充,“我记作一百二十八声人语,十五声狗叫。至于是不是全朝着您,我不敢保证。”


    “狗也来凑数?”她在心里问。


    “狗用叫的。”


    小馥答得一本正经,赵馥灵差点把手里的纸折出一道新痕。她在心里说:“你这份统计,可真是耳朵做的帐。”小馥回她:“主人,帐目来源清楚,只有狗那一栏,声音略显激动。”


    她笑得肩膀发抖,被阿芷看见,老人不明所以,也跟着笑:


    “它说什么?”


    “它说,”赵馥灵憋着笑,“您很受欢迎。”


    “那就好。”阿芷说,“老人家,也想当一回名角。”


    她这句话说得坦然,船上的人便都笑了。赵馥灵替她把毯子往膝上拉好,阿芷拍了拍毯面,像是收下了这份恭维。桥那头有人还在回望,直到转过河湾,才被树影挡住。


    ***


    后面的船上,也有许多故事。


    船队拉开了一小段距离,后船的人声时不时被风送过来。有人在甲板上整理竹篓,有人把湿衣挂在绳上,有人坚持说自己不晕船,说着说着便坐到船尾吹风,脸色比他挂起来的衣裳还白。


    顾泽晕船。


    这是整个船队最大的新闻。


    这消息传得比船上的饭香还快,连前船的船工都知道了。有人说顾泽上岸时走路稳得很,不料水面只轻轻一晃,他便仿佛被抽走了魂。另有人说这不算什么,自己头回坐船也晕,只是他晕得比较文雅,顾泽晕得比较有声有色。


    他趴在后面那艘船的船舷边,脸色青绿,对着运河的水,一下一下地,吐。他旁边蹲着苏木,抱着膝盖,好奇地看着他,看了半天,认真地问:


    “师父,运河又没有浪,你为什么晕?”


    “我……”顾泽虚弱地说,“我晕的,不是浪。”


    “那是什么?”


    “是……”他想了半天,“是信仰。”


    苏木想了想,郑重点头:


    “我懂。”


    他转身,从布包里,掏出一片晒干的橘皮,递给顾泽:


    “师父,吃这个。”


    顾泽接过来,含在嘴里,闭上眼睛,皱了一脸。


    “怎么样?”


    “苦。”


    “好些了吗?”


    “更苦了。”


    “那……就有用了吧?”苏木仍想拿陈爷爷的话作证,却被顾泽摆手拦住。


    “苦是苦,晕是晕,两件事。”顾泽把橘皮放下。船工让他靠着软枕坐稳,先歇一歇,苏木也不再往他嘴里塞东西。


    顾泽靠回软枕,半晌才睁开一只眼,想问陈爷爷究竟说了什么,胃里一翻,又把问题吞了回去。苏木看他没有追问,便把布包仔细收好,还伸手替他按了按衣襟,这回只想着替师父把枕头垫好。


    笼子里,那只灰色的鹦鹉,站在横杆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们,终于,吐出两个字:


    “活该。”


    顾泽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牠、牠学了新词!”


    “牠一直在学。”苏木说,“牠在观察你。”


    鹦鹉歪着头,又把爪子往横杆上挪了一步。顾泽抬手指牠,想说牠不该这么学话,却先被胃里那阵翻涌逼得重新俯身。苏木看了看鹦鹉,再看了看师父,郑重地下了结论:“牠观察得很仔细。”


    整条船上,爆出一阵大笑。


    ***


    离京第七天夜里,天忽然冷了。


    运河上起了雾,白白的,薄薄的,一层一层贴在水面,把两岸的灯火,晕成一团一团模糊的橘。船靠在一个小码头边,泊过夜。


    夜里的风沿着水面钻来,船板缝隙间透出微凉。船工把灯挂得低些,又拿木片挡住迎风的一侧;远处岸上有炊烟散开,转眼便被雾吞去。偶尔一声水响,像有鱼尾拍过河面,很快又只剩灯火里的暗影。


    阿芷没有睡。


    她坐在船头背风的棚下,披着毯子,双手捧着暖炉,望着雾里的灯。


    赵馥灵端着一碗热汤,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热气掠过鼻端,赵馥灵喉头微微一松,连冻得发紧的指节也暖了些。那股辛甜气息像冬日里有人掀开灶上的陶罐,暖意先到,浓淡随后散开。她辨出汤里姜片的香气,便把碗沿转了半圈,让阿芷更容易捧稳。


    “冷吗?”


    “不冷。”


    “喝一点。”


    赵馥灵先将暖炉放到脚边的隔热木托上,才让阿芷接过汤碗。老人捧在手心里,没有喝。


    碗壁的热意隔着薄薄的皮肤传过来,阿芷低头摸了摸碗沿,又把手掌挪到另一侧。她做得很慢,像在记住这点温度的形状。赵馥灵坐在她身旁,没有催她,只把自己的袖口往腕上卷了一截。


    “孩子。”


    “嗯。”


    “今天能看的桥,我数完了。”


    “多少?”


    “一百零三座。”阿芷说,“比四十年前,多了四座。”


    “多了谁?”


    “不知道。”阿芷笑,“也许是新盖的。也许是我以前,睡着了。”


    她说“睡着”时,唇边仍带着笑意。赵馥灵看着她,没有追问那四座桥究竟是哪一种答案。夜雾浮在灯影之间,把近处的船舷也染成一层柔白。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雾,声音轻得,像是说给雾听:


    “这一路数桥的时候,我一次都没有睡着。”


    赵馥灵的心,轻轻一紧。


    “您累了,可以睡。”


    “不睡。”阿芷摇头,“我怕睡了,数不完。”


    她转过头,看着赵馥灵,眼睛里,是一种很平静、很清楚的光。


    “船家说,若后头也顺,再两三天,就到扬州了。”


    “是。”


    “赶上了。”她轻声说。


    “是。”


    “还有六天。”


    赵馥灵点头。


    她看着这位,从五十年前的另一个世界走来的老人,看着她那张被雾气打湿的脸,看着她捧着汤碗的、微微发抖的手。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只好伸出手,把毯子,又往上拉了一寸。


    那一寸落定,阿芷的手指从碗沿挪到毯面,轻轻压住了布料。赵馥灵的掌心还留着方才扶碗时的暖意,却不知该放在哪里,便顺手替她抚平了一道折痕。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郑君珩不知什么时候,披着玄青的外袍,端着第二碗热汤,无声地站在她们身后,没有出声,只是把汤,轻轻放在赵馥灵手边,又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搭在阿芷的膝头,叠在那条蓝毯上面。


    披风落下时,郑君珩将衣角理得整整齐齐,还特意避开阿芷捧着汤碗的手。赵馥灵看了眼他空下来的肩头,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出棚下背风的位置。


    “小伙子。”阿芷眼睛都没睁。


    “前辈。”


    “站着,不累吗?”


    “不累。”


    “那就站直一点。”阿芷说,“我年轻的时候,最爱看,站得直的人。”


    郑君珩低低“嗯”了一声,往前移了半步,挡住了从河面吹来的风。


    阿芷的手在披风上停了一下,没有再往上拉。赵馥灵端起自己手边那碗汤,低头吹了吹,热气碰到唇边,她才察觉自己也冷了。郑君珩仍站在那里,肩背端正,衣襟被风带起一角,又很快落回去。


    雾,慢慢浓了。


    船头的白纱灯,在雾里,晕成一团柔软的光。


    像一盏,等人归家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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