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山口驿后,车队又走了几日。距凉州还有四五天路的地方,有一座红柳驿。
赵馥灵坐在车中,肩背被一路颠簸得发僵,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隔着木板传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替这段长路敲更。
名字是因为驿站外长着一大片红柳,细细的枝条,粉红的穗,风一吹,像一整片起伏的烟霞。
夕照落在那些细枝上,色泽一层深过一层。馥兰掀开车帘,伸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算盘珠子在她膝头轻轻碰响,仿佛还在追着帐目不肯歇息。
车队傍晚到的。
车轮停住时,众人身子还随着惯性晃了一下。有人扶住车厢,有人扶住腰,顾泽则扶住了自己歪斜的帷帽,神情像要与长路当场结下不共戴天之仇。
那一天走了很远的路,太阳把每个人晒成了半个烤干的馒头。馥兰用两副算盘算完了水,说剩下的只够喝到明早。顾泽坐在车辕上,帷帽歪在一边,两眼无神,嘴唇裂了三道口子,神情像一个刚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将军。
馥兰把算盘收进布袋,还不忘把袋口打了个结,免得珠子一路颠得自己跑出来。她看了看车队里剩下的水囊,又看了看顾泽,最后先让他补了几口水。至于那段有关人生艰难的长篇陈词,等进驿添满水囊,再听也不迟。
赵馥灵抬手按了按被晒热的额角,喉头微微松开。风吹过路旁的枝叶,带来一点清青的气息,像雨后掀开湿土时冒出的凉意,仔细分辨,才是红柳枝叶晒过日头后留下的草木香。
驿站门口,有个卖烤饼的小摊。
摊子支在一截矮墙旁,木案上放着几只粗陶碗,边上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妇人一边照看炉火,一边用袖子擦汗,生意看来不忙,手里的木铲却半刻没停。
摊主是个胖胖的妇人,面前一只土砌的炉,炉壁上贴着十几张圆圆的面饼,被柴火烘得金黄,边缘微焦,往外冒着浓浓的麦香。
她用木铲沿着炉壁刮了一圈,饼身发出细碎的脆响。旁边一只陶罐里盛着水,罐口蒙了湿布,热气熏得布角微微颤动。
顾泽的鼻子,在三十步外,动了。
他本来还低头望着自己的靴尖,像在思索靴子是不是也被晒得失了志气。此刻鼻翼一张,头便慢慢抬了起来。
他慢慢从车辕上滑下来,像被人用绳子牵着,一步一步,走到炉前,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排饼。
苏木捧着水囊跟在后头,看看师父的背影,又看看炉里的饼,脚下走得很有分寸,仿佛一旦跟得太近,就会被那股专注的气势撞出去。
“这个,”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多少钱?”
摊主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他身上那件被一路风尘蹭灰的衣袍,似乎先估量了一下这人究竟是买饼,还是想同饼结拜。
“三文一张。”
顾泽低头摸钱,动作慎重得像在点兵。他把钱一枚一枚按在掌心,指腹挨个确认,生怕其中有一文临阵脱逃。
“首席……”顾泽顿了顿,“要三张。”
他摸出九文钱,郑重地放在摊主手心里。
摊主接钱时笑了一下,顾泽也郑重地点了点头,像一桩买卖已经写进了官府文书。
妇人用木铲,从炉壁上铲下三张饼,热气腾腾,用一张粗纸包好,双手递给他。
纸包捧在手里仍烫得人掌心发热,顾泽却抱得极稳,连指节都收得小心。
顾泽接过来,把纸包抱在怀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旁边的苏木见他闭眼,也跟着屏住呼吸,表情庄严得像要陪师父一同参悟什么高深道理。直到鼻子里只灌进一股灰尘味,他才默默把气吐了出来。
烤饼的香,直扑鼻子。
麦,焦,炭,一点点盐。
顾泽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首席……”他喃喃,“终于回到了人间。”
苏木望着那滴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水囊,认真思量片刻,决定此时不宜递水。师父要的显然不是水,是饼,是人间,是一个可以把饼捧在怀里的人生。
苏木站在他身后,捧着水囊,等了半天,轻轻问:
“师父,饼,我也有份吗?”
“有。”顾泽睁眼,“首席先闻一闻,再分。”
苏木点点头,两手把水囊捧得更紧了些,仿佛师父方才说的不是饼,而是要他看守一件极要紧的物证。
他把纸包放在驿站门口的石阶上,打算先去解个手。
他前脚刚走。
石阶上,一道瘦瘦小小的影子,从墙角闪了出来。
驿站门口的影子被夕阳拖得细长,那道小小的身影贴着墙根,落脚很轻,连地上的碎草都没带起多少。
像一只猫。
不,像一只比猫更瘦的小狐狸。
那影子贴着墙根,摸到石阶边,一伸手,抓起纸包,转身就跑。
纸包才离开石阶,粗纸便被热气熏得软了一角。那孩子的手指攥得极快,显然不是第一回同别人的东西比谁跑得快。
动作快得像风。
可是他没跑出三步。
一只手,从后面伸出来,稳稳地,揪住了他的后领。
翠微出手时,连衣袖都没有多晃一下。她原本手里拎着水囊,这会儿水囊还安安稳稳挂在另一只手上,仿佛逮人只是顺手添的一件小事。
翠微。
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面无表情,一手扣住孩子的后领,拦住去路,一手拎着自己的水囊。孩子双脚仍踩在地上,只是跑不脱。
那孩子的脚在沙地上蹭了蹭,身子缩成一团,倒把羊皮袄里的一撮干草抖了出来。草落在地上,飘了半圈,最后停在翠微靴边。
孩子想往旁边钻,试了两步,没钻出去。
嘴里,还咬着半张烤饼。
***
顾泽是被一声尖叫引回来的。
他刚跨过门槛,手还在腰带上忙着收拾,听见声音,整个人先是一震,随后两脚飞快往回赶。
“贼!!有贼!!”
苏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石阶上,擀面棍似的举着水囊,大声喊。
他喊完还朝水囊看了一眼,似乎这才发觉自己手里没有擀面棍。那水囊被他举得笔直,倒是颇有几分能镇住场面的气势。
顾泽提着裤子冲回来,一眼就看见那个被翠微拦住的孩子,又看见地上散落的半包纸。
他跑得急,脚下差点踩到纸角,临到跟前才硬生生收住步子。眼睛先落在纸上,再落到孩子嘴边,最后才回到那半包饼上。
他的声音,在喉咙里打了个结:
“首席的……”
“烤饼。”翠微替他说完。
翠微说这两个字时,神色仍旧平平,倒像是在替他把一件失物的名字报给官差。
孩子被拦着,不再乱动。
他穿一件破破烂烂的短褐,外面套着一件羊皮袄,毛已经磨得发亮,袖子太长,挽了三道。脚上的靴子,是两只不同的靴子,一只黑,一只灰。
一只靴尖开了线,另一只靴跟磨得发薄,两只靴子站在一处,活像彼此刚认识,还没商量好该往哪边走。
脸很小。
瘦,黑,脏,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出奇,滴溜溜地转,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豆。
他嘴里,咬着半张烤饼,嚼得很用力,仿佛要在被判死刑之前,把这辈子最后一口吃完。
苏木把水囊放低了些,盯着他看。那孩子也盯着苏木看,腮帮子还在动,两人对视一阵,像是都在等对方先承认自己手里那样东西比较重要。
“放开我,”他含糊地说,“我只是饿。”
“偷东西,是贼。”翠微说。
翠微手指没松,只挡住他往外钻的肩膀,没有提着脖子往上拽。
“饿,不是贼。”
“偷东西就是贼。”
“那饿的人偷东西,”孩子认真地想了想,“是饿贼。”
翠微愣了一息。
苏木也愣了一下,手里的水囊跟着晃了晃,水声轻轻撞在囊壁上。
“饿贼也是贼。”
“那……”孩子转了转眼珠,“是有道理的贼。”
站在后面的苏木,噗地笑出了声。
他笑得肩膀一抖,随即赶紧把嘴抿住,假装方才只是被水囊的绳子勾了一下。可那声笑已经出卖了他,连顾泽都回头瞪了他一眼。
***
郑君珩站在驿站门口,抱臂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站在门影里,衣袍被暮风掀起一角,神情淡淡,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时,倒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逼迫。
“先松手。”
翠微松手。
孩子退了两步,立刻抱紧怀里那半包饼,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所有人。
他把纸包往胸前一搂,两只手都压在上头,姿势牢靠得很,仿佛只要抱稳了,便能把自己也一并藏进去。
“你叫什么?”郑君珩问。
孩子抬眼看他,像在估量这问题后面会不会跟着别的麻烦。
孩子咽下嘴里的饼,抹了抹嘴。
“阿乙。”
他答得干脆,嘴角还沾着一点饼屑。苏木想提醒他,话到嘴边又想起自己方才才喊过贼,便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多大?”
“十四。”
“家人呢?”
“没有。”
他说得很快,没有一点迟疑。
话音落下,风从院墙外掠过,红柳的枝梢互相擦了一下,细细的声音落在众人耳边。赵馥灵看着他瘦削的肩膀,没有追着问,只把目光稍稍放低。
“为什么叫阿乙?”赵馥灵走过来,弯下腰,与他视线平齐。
她蹲下时,衣袖擦过膝边,动作放得很慢,像是怕一个太快的手势便会惊走眼前那双明亮的眼睛。
阿乙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大概是看出这位是领头的,眉毛挑了一下,回答:
“我娘生我的时候,我是第二个。”
“第二个?”
“前面还有一个姐姐,叫阿甲。”
她点头。
“阿甲呢?”
“死了。”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她的手指在膝上停住了。驿站里有人添柴,木枝发出一声轻响,火星从炉口跳起来,很快又落回暗处。
没有人再追问。
赵馥灵的目光,落在他的耳朵上。
左耳,挂着一只小小的银耳环,磨得发黑。
耳环细小,银色早被岁月和汗垢磨暗,贴着他瘦削的耳垂,偶尔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一晃。
右耳,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已经愈合的耳洞。
“你另一只耳环呢?”
阿乙下意识摸了一下右耳。
他摸耳朵的手指很快缩回去,另一只手仍旧紧紧按着怀里的饼,像是怕一个不留神,连剩下的半包也会被人拿去抵帐。
“当了。”
“当了什么?”
“骆驼饲料。”阿乙理直气壮,“前年冬天,我跟的那支商队,骆驼没草吃,领头的说,谁有东西,拿出来换草,我就拿了。”
“换到了多少?”
“两把。”
“值得吗?”
阿乙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骆驼吃得很开心。”
整个驿站门口,一时间,没有人出声。
苏木低头看着自己的水囊,像是在想要不要也拿去换两把草。顾泽的嘴角绷得很紧,显然还在惦记烤饼,却又找不出一句能比“骆驼吃得很开心”更站得住脚的话。
连一向冷淡的郑君珩,嘴角都动了一下。
***
顾泽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
他先看了看孩子的脸,又望向被撕破的粗纸,目光在纸包上停了许久,像是在心中替那三张饼重新点名。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石阶上被撕破的纸包,又看了看阿乙怀里那半包饼。
那是他的饼。
他花了九文钱,闭眼闻了三息,还没来得及吃一口的饼。
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然后,又慢慢,舒展开。
那表情变化得十分完整,先是失主的悲痛,再是师长的慈悲,最后还添了几分掌门收徒前的慎重。苏木站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仿佛师父正在用眉毛演一出戏。
“阿乙。”
“干嘛?”
“你欠首席三张饼。”
“我只拿了一包。”
“一包三张。”
阿乙低头看看怀里,数了数。
他伸出指头,先数纸包里的,再数已经吃下去的,数到一半便停了,眉头微皱,似乎不太愿意让这笔帐显得比眼前看见的更多。
“现在只剩一张半了。”
“剩下的也给你。那一张半,算首席请的。”
阿乙眨眨眼:“你要我还?”
“不必拿钱还。先别再跑了。”
顾泽说得简短,还把腰背挺直了一些。那股方才被饼香勾走的魂魄似乎终于回来,却还没完全站稳。
“我没有钱。”
“首席不要钱。”顾泽清了清嗓子,神情庄严,“首席想问你,要不要做首席的弟子?”
空气,凝固了。
苏木的下巴,慢慢掉下来。
翠微转过头,看向天空。
郑君珩挑了挑眉。
赵馥灵抿着唇,没敢笑。
她咬住唇内侧,努力把笑意留在嘴里。顾泽的神情越庄重,这番话便越像是他早已斟酌多日的收徒大典,不像在驿站门口临时起意。
阿乙盯着顾泽,眼睛眨了两下。
“弟子?”
“对。”
“你是谁?”
“首席。”顾泽双手叉腰,“知香院首席弟子,顾泽。”
“首席,是什么?”
“就是……”顾泽想了想,“很大的——”
“院里排头一个的学生。”赵馥灵替他接上,“不是官。”
“有多大?”
顾泽偏头看了看驿站,似乎觉得眼前最方便拿来比较的人就是驿丞。
“首席的官威,”翠微看了他一眼,“到饼摊为止。”
顾泽咳了一声:“首席会教你。不是拿饼换你卖身,不想学也能吃饭。”
阿乙沉默了一息:
“那我当弟子,有饼吃吗?”
“有。”
“一天几张?”
“一天……一张。”
“两张。”
阿乙伸出两根手指,手里还牢牢夹着那半包饼,讨价还价时也不忘护住自己的战利品。
“一张半。”
“成交。”
阿乙干脆俐落地伸出手,顾泽愣愣地握了。
两个人握了一下,各自甩开。
那一握既短且稳,像是两边都怕握久了,对方会想起还有别的条件可以加上去。
顾泽转过身,面向众人,声音里带着一种隐隐的骄傲:
“首席,现在有三个弟子了。”
他说完还特意把手背到身后,站姿挺得端正,仿佛新收的弟子已经在院中列队等候。
“苏木是第一个。”
“扬州的小栗,是第二个。”
“阿乙,是临时第三个。”
“小栗不知道。”苏木小声说。
苏木说这句时,眼神在顾泽和阿乙之间转了转,像在替远在扬州的小栗保管一份本人尚未收到的消息。
“首席先替小栗留着位子,等回扬州再问。愿意了,才算。”
苏木在旁边,默默举起手:
“师父,我是第一个,但是,我是真的;他是临时。”
“首席知道。”
“那他是我的师弟吗?”
“是。”
苏木眨了眨眼,似乎正在把“临时第三个”和“师弟”两件事放在一起,试着排出个先后次序。
“那他要叫我什么?”
顾泽想了一下:“叫师兄。”
阿乙看了苏木一眼,勉强点了点头:
“师兄。”
苏木整个人,肃然起敬,挺直了腰。
他方才还像个拿着水囊抓贼的小孩,这会儿腰杆一挺,忽然有了几分师兄的气派。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整理到一半才发现衣襟上沾着灰,于是若无其事地把手收了回来。
小馥在赵馥灵脑子里,慢条斯理地开口:
“建议记录:首席今日,招收一名弟子,入门条件为饼。”
“别说。”她在心里说。
“已存盘,永久保存。”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小馥每回说“永久保存”,语气都像是替她把一件日后会被拿出来取笑的事,仔仔细细收进匣子里。
***
天黑之后,驿站的院子里,点起一堆篝火。
火光从柴枝缝隙间窜出来,将墙角和门柱照得一明一暗。赶路的人围坐在火边,衣角上还沾著白日的尘土,水囊一个个靠在脚旁,谁也没有把它们放得太远。
阿乙蹲在火堆旁,两手捧着一碗热汤,咕噜咕噜地喝,喝得鼻尖冒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喝了半碗汤,才想起碗底还有羊肉,把碗护得更紧了些。苏木看得入神,悄悄把自己的碗往身边挪了挪,挪完又觉得不好意思,再推回原处。
他吃得专心,肩膀却没有完全松下来,像随时准备护住手里的食物。
赵馥灵在他旁边坐下。
她坐得离火不远,火光映在袖口上,红了一小片。郑君珩在另一侧同人说了几句话,随后便安静下来,四周只剩木柴燃烧的声音与偶尔传来的马匹响鼻声。
“阿乙。”
“嗯?”他头也不抬。
他先把碗放在膝头,才用手背擦了擦嘴。汤水沾在唇边,他随手抹掉,动作熟练得不需要看。
“你是跟驼队的?”
“嗯。”
“你认识,每个月往东走的那支吗?”
阿乙的手,停在碗边。
碗沿还带着一圈淡淡的热气,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没再往上抬。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
他慢慢放下碗,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再是刚才那个嬉皮笑脸的小贼。
篝火映着他的眼睛,明暗交替,让那点机灵收了回去,剩下一种专心回想时的沉静。
很静。
“你说,二十头骆驼,十四个人,每个月初一前后经过的那支?”
“是。”
“我认识。”
篝火,劈啪响了一声。
郑君珩从另一边走过来,在火堆旁坐下,没有说话。
他坐下时衣袍扫过沙地,袖口沾上了一点细灰。火光在他眼底停住,却照不出他此刻在想什么。
“说说看。”她说。
阿乙想了想。
他抬手抓了抓下巴,目光落在火堆里一截烧红的木枝上,像要从那点光里把旧日见过的情形重新找出来。
“领头的,不说话。”
“不说话?”
“从来不说。”阿乙说,“我跟过他们一次,三天。他们不雇我,是我自己跟在后面,偷偷捡掉下来的干粮。领头的骑在最前面的那头骆驼上,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过。有事,就是旁边的管事替他说。”
阿乙说到这里,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视线没有离开火堆,像是还看得见那支队伍在路上摇晃前行。
“长什么样?”
“没看清。”阿乙摇头,“戴着斗笠,低着头。”
赵馥灵的指尖,轻轻收紧。
她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指腹慢慢抵住掌心,指尖泛起一点白,又很快松了些。
“还有呢?”
阿乙的眼睛,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他抿了抿唇,舌尖在嘴角扫过,像是还在辨认记忆里那一点说不清的味道。
“他们的袋子。”
“什么袋子?”
“装货的袋子。”阿乙说,“麻袋,一头骆驼两个。我经过的时候,闻到过。”
赵馥灵的喉咙先紧了一下,像吞进一口太烫的茶;那缕气息在记忆里浮起,像夜深时贴着窗缝掠过的一阵凉风,最后才留下夜里开花的味道。
“闻到什么?”
阿乙吸了一口气,皱起鼻子,像在努力回想一个很远的东西。
他额头微微皱起,眼神落在半空,努力从那次跟队的印象里捞出一个最合适的说法。
“夜里开的花的味道。”
赵馥灵整个人,僵住了。
她忘了呼吸。
夜里开的花。
念儿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在扬州,在辨香间,念儿说:像夜里才开的花。
念儿当时仰起的脸,忽然从记忆里浮上来,落回眼前的火光里。
她慢慢转头,看向郑君珩。
他也在看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火光映着两人的侧脸,照得眼前明亮,身后的夜色却一层层沉下去。阿乙还蹲在火边,手指挨着碗沿,等待他们回答。
篝火,轻轻噼啪。
阿乙低头,又捞起碗里的羊肉,咬了一大口。
他嚼了几下,才抬眼看向她,似乎方才那阵沉默并不妨碍他继续把问题问完。
“我说得对不对?”他含糊地问,“那是什么花?好看吗?”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她的目光在火焰上停了一会儿,才重新落回阿乙脸上。
“不好看。”她轻声说。
“为什么?”
“因为,”她停了一下,“若是我们在查的那种香,它可能让人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光凭你这句形容,还不能认定就是它。”
阿乙点点头,似懂非懂。
他把羊肉咽下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仿佛这问题太绕,得先让胃里的羊肉替他想一想。
然后,他认真地补了一句:
“那我以后,不凑近闻了。”
她笑了一下。
笑意里,带着一点很淡很淡的、说不出的酸。
阿乙听见她笑,便也把嘴角抬了抬,随后又专心去捞碗底的汤。他把碗倾斜了一点,没捞到羊肉,便换了个方向再找,最后只舀起一口汤,喝得十分满足。
***
月亮升起来了。
院里的火堆缩成一团,红光透过灰烬,落在沙地上,像几片被夜色留住的碎霞。
红柳在风里轻轻摇着,粉红的穗在夜色中,变成一片淡淡的灰。
枝梢偶尔擦过墙头,发出很轻的沙沙声。驿站里已渐渐安静,只剩马嚼草料的声音,在夜色里隔一会儿响起一阵。
阿乙靠在火堆边,已经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皱着,手臂仍圈着那半张烤饼。饼边被他压出一道浅浅的痕,正好卡在掌心里。
怀里,还抱着那半张烤饼。
顾泽轻手轻脚,走过来,弯下腰,替他盖上一条薄毯。
顾泽把毯角掖到阿乙肩边时,动作放得比白日拿饼还轻。苏木跟在后头,学着师父的样子踮起脚尖,走了两步,便踩到一粒碎石,赶紧停住。
看了一会儿,他压低声音,严肃地对苏木说:
“苏木。”
“在。”
“明天,首席要教他,什么叫知香院的弟子。”
苏木挺直背脊,双手放在身前,认真得像明日便要领着师弟巡院。
“师父,要先教什么?”
顾泽想了想:
“先教他,不要再偷首席的饼。”
苏木点点头,郑重地补充:
“也不要偷我的。”
苏木把自己的水囊抱在胸前,还特意低头检查了一遍。确认水囊仍在,才把手放回身侧,像是这条规矩已经列得十分周全。
月光下,沙地上,翠微靠在墙边,抱着手臂,看着那个蜷成一团的小身影,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她的影子落在墙上,安安静静,与身旁摇晃的红柳影子挨在一处。
像一棵红柳。
在风里,终于找到了可以靠的墙。
388、阿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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