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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3、连接的条件

    香盒仍在桌上。


    郑君珩的耳朵朝着它,像在等一个没有约好的客人。赵馥灵没有问那声音到底是什么,只把盒盖轻轻合上,免得香气散得太快。


    “你方才说,要查书。”他说。


    “嗯。我想确认‘闻’字的字形和解释,免得我把记得的大概说成确定。”


    “现在查?”


    “现在查。”


    她回答得很快,随即又补上一句:“不过得先问你一件事。你坐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有时能连上网。”


    郑君珩看着她。


    “网,是什么?”


    “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很多地方的书和消息都挂在上头。不是渔网,不会捞鱼,也不会把人捞上去。”


    “听起来像是你怕我误会,所以先把最容易误会的事都说了。”


    “我已经在努力精简了。”


    她心里的小馥说:“主人,本宝建议您下回先说不能捞人,再说不能捞鱼。人的重要性略高。”


    “你闭嘴。”


    “本宝已闭嘴。”小馥说,“只是补充说明,闭嘴不影响本宝思考。”


    她没有理它。


    “你在附近时,我的电脑有时会连上网。”她对郑君珩说,“但我不确定为什么。我也不确定每次会不会发生。”


    “你要试?”


    “只有你愿意才试。”


    他低头看了一眼香盒。“试了以后呢?”


    “目前不知道。”


    “那就不是查书,是查我。”


    “不是查你。”她说,“是查一件我自己也弄不懂的事。只是它会不会影响你,我不能替你保证。”


    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人把一捆竹帘放下,帘骨相碰,发出几声清脆的响。阿乙在院子里喊:“小栗,这头再抬高一点!”


    小栗回他:“我已经抬到我人生的最高点了!”


    “你的人生才多高?”


    “比竹帘高!”


    话音刚落,竹帘一头落地,拖出一串沙沙声。


    郑君珩朝门外看了一眼。“阿乙又碰到了。”


    “他今日碰东西的次数,快能自己编一本簿子了。”


    “那本簿子谁保管?”


    “大概会交给念儿。念儿再把他派去问狗。”


    “狗会回答吗?”


    “不会。念儿会让他知道,问题不一定要有人回答。”


    他笑了一下,才把目光收回来。


    “我愿意试。若我不舒服,我会告诉你。”


    “好。你也可以随时停。”


    她说完,将两手放到桌面上,没有碰香盒,也没有去拉他的手。她只是先问了一句:


    “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先请你到廊下坐一会儿。我留在这里,进去看一眼,若有变化就立刻出来。第二回再请你坐近些,这样才不会两次都一模一样。”


    “你说的进去,是去哪里?”


    “进我的意识里。那里有一间我以前用的实验室,还有一台电脑。你看不见,也不会跟着进去。”


    “你以前的地方?”


    “算是。”


    她停了一下。这件事每次说出口,都像把一扇门开了一条缝。缝里有日光灯、有冷白的墙,还有一个她以为自己再也回不去的年份。


    “我在那里生活过。”她说。


    郑君珩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


    他到廊下坐定,她看见两人隔着半间香房的距离,才垂下眼,心念转过去。


    ***


    实验室里的灯亮着。


    香柜整整齐齐,标签朝外,冰箱安静地立在墙边。实验室深处仍暗着,她还没有进去看。那台电脑摆在桌上,屏幕黑着,边角映出一点室内的冷光。


    她坐下,按亮电脑。


    她从书签打开那个熟悉的首页。页面暂存的文字浮现出来,还不能据此认定网络通了。


    “馥灵之钥”的字样在屏幕上安安静静。下面是她自己写的那句话: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她把手放在键盘旁,没有立刻开页面。


    前几回买东西、开小店时,他常在她身边。这跟连接有没有关系,她还没有分开试过。


    他前些天又有过半日听不见周围声音的情形。那发生在夜里听见弦之后,并不能直接算到电脑头上;可是两件未知同时摆在眼前,她总不能当作全无风险。


    这让她连按下去都像在碰一根看不见的线。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电脑目前已启动。网络状态尚未确认。”


    “我看得见。”


    “本宝知道。只是本宝也想参与一下,不然本宝很像摆在旁边的花瓶。”


    “你不是花瓶。”


    “谢谢主人。”


    “你是会说话的提示框。”


    “这个评价,本宝接受。”


    她吐了一口气,按下连接的图标。


    屏幕上的小圈转了两下,停住。


    没有连上。


    她看着那个灰掉的标记,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实验室。


    “没成。”


    “主人,这回他坐得较远。与先前成功的情形相比,距离可能是条件之一,还得再对照。”


    “也可能是当时碰巧。”


    “是。也可能是您当时心情好,电脑感受到您的喜悦。”


    “电脑没有心情。”


    “本宝也没有。可本宝还是会配合您说话。”


    她关掉连接画面,心念退出实验室。


    ***


    她退出后,先朝廊下招手。郑君珩回到香房,在她身边那张椅子坐下。


    他手里拿着一杯水,没喝。杯沿升起的一点热气,散在他鼻尖前。


    “没连上?”他问。


    “嗯。”


    “那再试一次。”


    “你确定?”


    “我方才已经答应了。”


    “答应一次,不等于要试到成功为止。”


    “你怕我听不见?”


    “怕。”她说,“我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每次是不是一样。”


    “你不知道的事,倒是说得很明白。”


    “因为我知道自己不知道。”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再试一次。”


    她看着他,直到他又点了一下头。


    这次她没有急着闭眼,先把桌上的香盒移远一些。香气淡了,屋里剩下檀木桌、纸张和炭火留下的干暖气息。她把一小片檀香在掌心捂了片刻,没有放进炉里,也没有点燃。


    喉咙先紧了一瞬,像冬日里走进一间没生火的屋子,呼出的气碰到冷墙,又慢慢回到自己身上。接着那股气息才浮起来,干净而安稳,像一把老木椅被人擦过,坐上去时吱呀一声,却还能承住人的重量。


    檀香。


    她把香片收回盒中。


    “你准备好了吗?”她问。


    “好了。”


    她再次进入实验室。


    这一次,她打开连接时,转圈的小标记没有停下。


    一息。


    两息。


    灰色的字变成了亮色。


    已连接。


    她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屏幕右上角跳出一个熟悉的符号,接着网页慢慢展开。她先开了字书的页面,搜索“闻”字。字形和数据一行一行显出来,她的眼睛扫过去,确认自己记得的部分没有偏离太远。


    小馥把两次连接的结果记下来。她念出字书里“闻”字从耳、门声的解释,没有继续往别的页面翻。


    “先到这里。”她说。


    她答应过,只看一眼就出来。


    她关掉字书页面,断开连接,退出实验室。


    ***


    香房窗外的日光还照在原处。


    桌上的香盒仍在原位,窗外的人声也还在。可是郑君珩的神情变了。他的头朝向她,眉间微微收紧,目光却没有落在她的脸上,像是听见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听见。


    “殿下?”


    他没答。


    她没有立刻碰他,只先问:“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他看着她的嘴唇,隔了一下才说:“听不见。”


    她的手指一下子收紧,立刻请门外的阿乙去请前回看过他的医者,又把纸笔移到面前。


    “你知道我刚才在说话?”


    “看见你在说。”


    她点了点头,将手在他眼前抬了一下。


    “这是几根手指?”


    他看了一眼,答得很快:“两根。”


    她知道他看得见手指,却没有因此当作别的都没事。她把手放下,后面的问话都先写给他看,让他照自己的感受回答。


    “你看得见。”


    “嗯。”


    “头还晕吗?”


    “不晕。只是声音像被关在门外。”


    “你有没有耳鸣?”


    “没有。”


    她拿起桌上的杯子,轻轻放回去。杯底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


    他没有反应。


    她没有再进实验室做别的测试,只坐回他身旁,等医者来。


    “你知道大概多久?”


    “不知道。”他说,“刚才还听得见你问话,下一刻就没了。”


    “是在我连上网的时候?”


    “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只看见你坐着不动。等你回来,我就听不见了。”


    “你现在听不见我说话,但看得见我。”


    “是。”


    “我不会在你听不见的时候做别的测试。”


    他指着她写得密密的那张纸,拿起了笔。


    “后面的话,也写下来吧。”


    她拿过纸笔,在纸上写:我不会再试,除非你说可以。


    写完,她把纸推到他面前。


    他读过,拿起笔,在下面写:先坐一会儿。


    字写得平稳,没有因为听不见就乱了笔画。


    她坐下来。


    两人没有说话。


    屋外的声音仍然照常进来,远处有人扫地,扫帚在石板上刷过,一下又一下。香炉里的炭火轻轻裂开,发出细小的声响。郑君珩听不见,却能从她的表情看出她没有离开。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刻意用手势填满沉默。


    她只把那杯水往他手边挪了挪。


    他摸到杯子,指尖停了一下,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一刻,屋里像被定住了。


    她的手还停在杯沿旁,他的手握着杯身,窗纸外有竹影晃动。掌心捂过的檀香片收在盒里,没有冒烟。


    谁也没有催谁。


    ***


    阿乙领医者来时,她把方才的经过写给他看,让他先问诊查看,没有拿上回恢复的情形替这回下结论。


    过了一阵,郑君珩忽然侧了侧头。


    她看着他。


    “听见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眼神仍停在门外。


    接着,院子里传来阿乙的大喊:“这回我没有碰到!”


    小栗问:“你碰到什么了?”


    “我不知道,我是先喊的!”


    郑君珩眉眼一动。


    “我听见阿乙了。”


    她肩膀松了一点,心口那根绷住的线也跟着放开。她先问他声音是否还远、还闷,听见他说比方才清楚了些,才接着问:


    “你的声音回来了?”


    “回来了。像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


    “现在还听得见我吗?”


    “听得见。”


    “要不要休息?”


    “坐一会儿就好。”


    她没有把他的回答改成别的意思,只拿起纸,在空白处记下时间与经过。近坐的那次连接开始,网页加载,她退出实验室,他告诉她听不见。中间的先后她写得清清楚楚,没有替它们添上因果。


    郑君珩看着她记录。


    “你把我也记进去了?”


    “只记你告诉我的部分。要是你不想留,我可以撕掉。”


    “留着吧。也许下回能对照。”


    “下回不一定要有。”


    “我知道。”


    她抬起眼。


    “你也知道你可以拒绝?”


    “知道。”


    “那就好。”


    他低头看着杯中剩下的水。“那台电脑真的只在我旁边时连得上?”


    “你在廊下时那回没连上,回到我身边后连上了。不过一次对照还不能证明只有距离这个条件。”


    “你打算怎么确认?”


    “先把条件一样一样记下来。你在不在,我有没有进实验室,连接有没有成功。也许还有别的条件,我现在不知道。”


    “你总是把不知道留得很大。”


    “不留大一点,就会不小心把猜测写成答案。”


    他望着香盒,没有再问。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两次结果已记录。这次连接成功后,他说听不见;是前后相接,原因仍然未知。”


    “先记着。也别催我再试。”


    “本宝不催。”


    她忍住笑,拿起桌上的笔。


    郑君珩看她低头写字,问:“记什么?”


    “记下今日发生的事。”


    “也记下我听不见的那一段?”


    “记下你说的感受,不替你取别的名字。”


    “那你替它取什么名字?”


    “目前不取。”


    他点了点头。


    “你先前说,闻字的事情要等查过再讲。”


    “我查到了。大致和我记得的一样。不过我还要再核对版本,不会只看一处就下定论。”


    “你连一个字都要留后路。”


    “我不是留后路,是不想把路堵住。”


    他看着她,像是把这句话收了进去。


    院子里,阿乙又喊:“小栗,这回我真的没碰到!”


    小栗答:“你先不要喊,等你确定自己没碰到,再告诉我。”


    “那我怎么确定?”


    “这个问题不一定要有人回答。”


    郑君珩听见了,笑了一声。


    那声笑落在香房里,没有被谁拦住。檀香片还收在盒中,炭火也只剩一点暖意。她把纸上的字迹吹干,没有替那条连接写下结论。


    有些门打开时,先回来的不是答案,而是一段暂时听不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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