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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0、太子党

    皇帝回内室歇息后,内侍引两人退到外侧偏殿候车。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木匣已经送走,桌上的茶也凉了。赵馥灵收起台帐,郑君珩则把方才写字用的纸一张张理齐。


    他听不见殿里的动静。


    每当有人走近,他便看对方的脚步,看衣袖的起落,再看嘴唇。若遇上说话太快的人,他通常会客气地递出纸笔。若遇上说话太慢的人,他也会递出纸笔。


    那纸笔十分公平,对快慢都不抱希望。


    赵馥灵看着他写下最后一行字,在纸上问:“先回暂住处吗?”


    他点头。


    她刚把台帐放进匣中,殿外便有内侍进来,先向郑君珩行礼,又转向她。


    “王妃,东宫有位官员求见七殿下,说有一件要紧的事。”


    郑君珩看不见那内侍的口形。


    赵馥灵在纸上写下来,递给他看。


    他读完,抬手示意内侍稍候,又提笔写:“是父皇准许的?”


    内侍看着纸,迟疑片刻,才取笔答:“陛下已经知道他来了。只是,还未说要不要见。”


    郑君珩低头写:“让他进来。”


    赵馥灵把纸转给内侍。


    内侍又行一礼,匆匆退了出去。


    她收好纸笔,心里的小馥立刻说:“主人,本宝听见‘东宫’、‘要紧’和‘七殿下’。目前尚未听到与石头有关的字词。”


    “你先别替人家猜题目。”


    “本宝没有猜题目。本宝只是在说,题目还没发下来。”


    “很好,等发下来再答。”


    “本宝遵命。”


    殿外脚步声再次响起。


    赵馥灵先感到喉咙轻轻一紧,接着肩膀也跟着绷了一下。那股味道像一间关着门的旧书房,纸页吸过潮气,桌面还有一缕熏久了的木香。她慢慢吸了一口,才辨出是檀香,底下混着刚磨开的墨气。


    走进来的东宫官员年纪不算大,穿着深色官服,袖口平整,神情也平整得像特意折过。他向郑君珩行礼,再向赵馥灵行礼。


    郑君珩没有回应。


    官员看了他一眼,便把声音提高了些:“七殿下,臣有一事,想私下禀报。”


    郑君珩依然没有回答。


    官员又提高了一些:“殿下!”


    殿里几名内侍同时抬起头。


    郑君珩仍然看着他,神情安静,像是在耐心听一场没有开始的戏。


    赵馥灵把纸递过去。


    “殿下此刻听不见。”她说,“请您把要说的事写下来。”


    官员怔了怔,连忙向郑君珩致歉:“臣失礼。殿下恕罪。”


    他说完,又向郑君珩深深一揖。


    郑君珩看着他俯身行礼,赵馥灵在纸上补了一句:“他方才向你致歉。等看过所写的事,再答便是。”


    郑君珩看完,轻轻颔首。小馥没有再插话,等她读纸。


    东宫官员在案边坐下,接过笔,写了几行字。


    纸上先写着:东宫里有人在谈,殿下带着一件来历特别的物事。


    写完,他没有立刻交给郑君珩,而是先看了赵馥灵一眼。


    “王妃也可看。”他说,“此事或许与王妃有关。”


    赵馥灵没有伸手。


    “殿下先看吧。”她说。


    郑君珩接过那张纸。


    他的眼睛从第一行移到末尾,手指在纸边停了一瞬,接着抬眼看向那位官员。


    赵馥灵看见他拿笔,写下两个字。


    “哪里?”


    东宫官员看着那两个字,神色微微一变。


    他没有立即回答,先伸手把那张纸收回去,重新写了一句。


    “有人提到,殿下身上有一颗星石。”


    殿内的气息像是忽然停住了。


    内侍站在门边,托盘上两只茶盏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很细的响。


    郑君珩没有看茶盏。


    他只盯着那张纸。


    星石在他衣襟里,是皇帝方才准他带着的。


    那颗石头没有气味。无论近闻、远闻,无论放在掌心还是贴着衣襟,都没有气味。


    赵馥灵第一次察觉这件事时,也曾在心里反复确认过。她的鼻子闻不到,不代表那颗石头必然什么也没有;但她能拿来确认的,只有鼻子真正闻到的东西。小馥也不能替她补上一种不存在的气味,更不能从石头的沉默里推论出谁知道了什么。


    眼前的官员把“星石”两个字写了出来。


    这就够了。


    郑君珩提笔:“谁说的?”


    官员接回纸,停了停,写道:“臣不能确认。”


    郑君珩看着他。


    官员又写:“消息传到臣耳中时,已经有人称它为星石。臣不知最先提起的人是谁。”


    郑君珩把纸放在桌上,接着写:“有多少人?”


    官员读完,没有立刻动笔。


    他手里的笔尖停在纸上,墨聚成一点,将要滴落时,他才抬起笔。


    “臣不知道。”


    这句话写得很端正。


    端正得像它只要写得足够整齐,就能少一点难看。


    赵馥灵没有闻到他的心思。她闻到的是檀香、墨和一点衣料上带进来的冷风。至于他是否害怕、是否受命来试探、是否真想提醒郑君珩,她没有从那几股气味里挑出答案。


    后面的问答,对方直接写下的,两人便轮流看;若他开口回答,赵馥灵就将要点写给郑君珩,免得他只能从神情猜。


    她问:“您是亲耳听见有人说,还是从别人口中听来?”


    东宫官员看向她,答道:“臣是从别人口中听来。”


    “那人也亲耳听见了?”


    “臣没有再问。”


    郑君珩在纸上写:“你今天来,是为了提醒我,还是确认我是否持有此物?”


    官员读完,神情一顿。


    他又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写到一半停下来,最后把那一行划掉。


    “臣想提醒殿下。”他重新写,“也确实想确认,殿下是否知道消息已经传开。”


    郑君珩看完,没有回答。


    赵馥灵问:“你希望殿下怎么做?”


    官员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臣不敢替殿下决定。”


    “你可以说你认为值得留意的地方。”她说,“但你认为他应该做什么,和他要怎么做,是两件事。”


    官员低头看着桌上的纸。


    那上头有他的墨,有郑君珩的字,也有他自己划去的那一行。


    “臣以为,这消息若是真的,便不能当作闲谈。”他说,“东宫里也有人听到了。”


    他没有说是谁。


    也没有说有多少人。


    赵馥灵没再追问。没问出来的事,不会因为多问两遍就变成已知。她不是闻一闻就能替别人把嘴里的话拿出来,何况那颗星石本身连一丝气味也没有。


    郑君珩提笔写:“你为何来告诉我?”


    官员看着那张纸,沉默了片刻。


    “臣与殿下没有私交。”他说,“若只为了讨好殿下,不该来说这种会惹麻烦的话。”


    赵馥灵在心里念过官员的说法,小馥才答:“也可能是想让殿下欠他一个人情。这只是另一种可能。”


    赵馥灵在心里回她:“你先别替他加戏。”


    “本宝只是列出另一种可能。”


    “你列得很快。”


    “本宝没有手,列得不累。”


    郑君珩抬起头,目光仍在官员身上。


    官员最后写道:“臣不想看见一件尚未查清的事,先被人拿去做文章。”


    郑君珩看完,将纸放回桌面。


    他没有立刻回答。


    殿中那只托盘还在内侍手上。两只茶盏不再相碰,茶水表面也已经平静。刚才那一声细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落到此刻,便找不到回去的路。


    停在这一瞬间的,是官员握笔的手,是郑君珩没有落下的笔尖,也是赵馥灵视线里一点干掉的墨痕。


    她忽然想起石头的重量。


    星石贴在郑君珩身上,外人看不见时,它只是衣襟底下的一件东西;现在有人说出了它的名字,它便不再只有重量,还多了许多人的猜测。


    官员站起来,向郑君珩行礼。


    这一次,他没有再提高声音。


    郑君珩看着他,没有听见那声衣袖拂动的轻响,却看见他俯身的角度。


    官员说:“臣能禀报的,只有这些。”


    赵馥灵把他的话写下来。


    郑君珩读完,提笔写道:“我会把这件事告诉父皇。”


    官员看完,没有劝他不要说,也没有说这是正确的选择。他只是再行一礼,转身离开。


    门阖上后,内侍将茶盏放回桌面。


    翠微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廊下,手里端着另一只托盘。她听见门内终于安静,才走进来。


    “方才那位官员来时,茶还没送进去。”她说,“现在送,时候正好。”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


    郑君珩看着她的嘴唇,等她说完,才低头看茶。


    翠微又说:“殿下听不见,茶还是能喝的。”


    翠微把同样的话简写在纸上,配着手势指向茶盏。郑君珩读过,嘴角动了一下。


    翠微面无表情地将茶盏移到他手边,又把笔推近一些。


    “纸也能用。”她说,又将这四个字写给他看。


    “翠微。”赵馥灵说,“你今天很照顾纸笔。”


    “纸笔不会叫人把同一句话说三遍。”翠微答,一面又把这句添在纸上。


    郑君珩在纸上写:“她说得有理。”


    赵馥灵把那张纸拿给翠微看。


    翠微点头:“殿下听不见时,说话确实比较省力。”


    “记得把话写下,别只让他看嘴唇。”赵馥灵提醒她。


    翠微望向郑君珩,指了指茶,又写:“请用。”


    郑君珩端起茶盏。


    赵馥灵将翠微递纸指茶的动作在心里说给小馥。


    小馥答:“主人,她把要说的话送到殿下眼前了。”


    “记录这个做什么?”


    “本宝觉得她的办事方式值得整理。”


    “不要整理她。”


    “本宝遵命。”


    赵馥灵在纸上问郑君珩:“你打算现在告诉父皇?”


    郑君珩把茶盏放下,没有用笔。他从衣襟里取出布包,在掌心摊开一角,露出那颗石头。


    石头安安静静地躺着。


    没有气味。


    也没有发出旁人能听见的声响。他自己耳中那些香气所成的声音,却没有因此消失。


    他的耳朵此刻也听不见真正的声音。茶盏落桌的声音,廊下的脚步声,翠微收托盘时衣袖带起的细响,都隔在他听不见的地方。


    赵馥灵另取一张纸,将笔留在他手边。


    “如果你想,我可以把几个做法列出来。”她写,“不是替你选,只是让你看一看自己现在更想做什么。”


    郑君珩点头。


    她在纸上依串行了三项做法,下面另留一行,让他可以添别的。


    第一项,现在就告诉父皇。第二项,先查这句话从哪里传来。第三项,先不动,等有新的消息。


    她把纸转向他。


    “这些是可以做的事。若有别的想法,也自己写下。”


    郑君珩没有立刻伸手。


    他先看第一项,又看第二项,最后在第三项旁点了一下。


    “第三项,让你想到什么做法?”她写。


    他拿笔写:“不是等消息。是先把星石留在身上,不交给任何人。”


    赵馥灵看了那行字,没有替他加上一句“因为”。


    她只写:“这是你由第三项想到、自己补出的做法。”


    郑君珩点头。


    她在旁边另写了一小栏:“眼下他自己说出的选择。”


    又把先后顺串行出来。


    先前他拿起星石,香气化成的声音一齐涌来;放下以后,又听见像母亲留下的那一个“明”字。


    接着,皇帝把木匣封存,没有取出书册行事。


    如今,东宫官员带来消息,有人知道星石的存在,并且已经用“星石”称呼它。


    她没有把这些事排成一条必然通往某处的路。先后是先后,不是证明谁做了什么。


    郑君珩读完她写的记录,在最后一栏补了一句:“我不想把它交给别人,也不想因为害怕有人知道,就假装事情没有发生。”


    赵馥灵看着他。


    她在纸上问:“这是你现在的想法?”


    他在纸上写:“是。”


    她又写:“那接下来要不要告诉父皇?”


    郑君珩拿起笔,停在纸上。


    那一刻,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看纸上的选项,只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石头。


    过了一会儿,他在纸上写:“告诉父皇。至于从谁开始查,先不替父皇做决定。”


    她在纸上补:“好。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


    郑君珩将布包重新拢好,把星石收回衣襟里。


    赵馥灵将这张纸另夹进台帐,接着在心里念了一遍官员的口述与落笔内容。小馥安静了一阵,才答:“主人,本宝已整理今日能确认的内容:有东宫官员亲自前来;他听说有人称那颗石头为星石;他不知道消息最初来自谁,也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人知道。”


    “很好。”


    “本宝没有替他补上不知道的部分。”


    “很好。”


    “本宝也没有替殿下决定是否告诉陛下。”


    “更好。”


    “本宝今日表现稳定。”


    “你今日只说了几句话。”


    “本宝擅长在有限的句子里表现稳定。”


    她忍住笑,将记录阖上。


    桌上的檀香气息渐淡,墨气却还在。郑君珩看着她合起来的台帐,又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衣襟。


    石头没有气味。


    可殿外的脚步声,正往更多人那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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