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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7、长安来信

    星石响过的翌晨,知香院照常开门。


    炭照常烧,香照常分,学徒照常把竹筛搬来搬去。只有桌上那张写着“刚才有一声”的纸,被赵馥灵放在木匣最上面,谁也没有碰。


    郑君珩还听不见。


    她的鼻子也从天亮起,收不到任何气味。昨日那一次倒带的代价到了,这一整天都不能靠嗅觉核香;她早早请念儿照标签与帐册分料,不让自己凭空猜。


    翠微早晨送茶进来时,站在桌边问了他两遍,要不要换一盏热的。他没有听见,正低头看纸。翠微便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


    茶盏碰到桌面,发出轻轻一声。


    他没听见,只看见翠微的手停到纸边,才抬眼看她。


    翠微用手指点了点茶盏,又指了指他的手。


    他看明白了,端起来喝了一口。


    翠微回头对馥灵说:“王爷今日喝茶很顺利。”


    馥灵问:“平常不顺利?”


    “平常是茶要先递到手里。今日茶自己走到他面前了。”


    郑君珩看着两人的嘴,没听见她们在说什么。馥灵把话写在纸上,递给他看。


    他看完,提笔回了一句:“茶盏腿短,走得不快。”


    馥灵看了,笑出声。


    他抬头看她,像是只靠她的表情,也知道这句话有了用处。


    她在心里说:“他今日的字,好像比昨日整齐。”


    小馥答:“本宝看不见字,只能先记下您的比较。”


    “那你听见什么?”


    “您刚才笑了。字有没有整齐,还是得由您看。”


    她忍住笑,将纸收在桌边。


    那时,她还不知道,今日会有另一张纸,从长安来。


    ***


    正午过后,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先是远远的一阵,接着到了门前,停得急。守门的学徒跑进来,说有长安来的官差,手里拿着急信,要送给七皇子。


    念儿放下手里的帐册,立刻站起来。她看了看香房,又看了看外头,像是想先确认院里有没有什么不该被官差看见。


    小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香灰。


    “你先把手擦干净。”念儿说。


    小栗把双手往衣襟上擦。


    念儿看着他的衣襟,沉默了一下。


    “算了,洗手。”


    小栗把手放进水盆,洗得非常仔细,连袖口都一并洗了。


    念儿闭上眼睛:“我说洗手,没说洗袖子。”


    “掌院,袖子刚才也碰到手了。”


    “这个道理没错。”念儿睁开眼,“但是你把袖子洗湿以后,手还是得再洗一次。”


    小栗低头看了看两只湿袖子,显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努力,被规矩当面退了货。


    翠微从廊下走过,面无表情地递给他一块布。


    “擦干。再洗手。”


    小栗接过布,神情庄重,像是接到了一道内容更完整的新令。


    馥灵走出香房时,官差已在前厅等候。


    那人一路赶来,袍角沾着泥,肩上有风尘,手里捧着一封封得严实的信。信封外写着郑君珩的名,印泥压得端正,没有被路途磨花。


    他向馥灵行礼,又看向郑君珩。


    “殿下,长安急信。”


    官差说完,才发觉对方没有反应。


    郑君珩正看着信封上的字。他没有听见那句话,只看见官差的嘴动了,便抬眼等着。


    馥灵取过信,递到他手边。


    郑君珩接过,先看封口,再抬眼看她。她点了点头,他才用小刀裁开封口。


    信纸展开时,屋里没有人说话。


    馥灵站在他身侧,没有探头去看。她只看见他握着纸的手停了一下,食指抵在字上,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的肩膀没有立刻塌下去,背仍挺着。可是那只手,慢慢把纸按平,又按了一次。


    官差站在一旁,垂着眼。


    郑君珩看完信,将纸递给馥灵。


    字写得匆忙,末尾盖着官印。信上说,皇帝病势沉重,已至病危。长安宫中正等消息,朝廷诸事也因此暂停了几分。


    没有更多解释。


    没有说皇帝何时病倒,也没有写他如今能不能进食、能不能说话。信纸上的字只负责把消息送到,并不替任何人把后面的事写完。


    馥灵看了一遍,手指捏着纸角,也在心里将“陛下病危”几字念给小馥。


    她下意识吸了一口气,鼻端仍是空白。信纸就在手里,封泥也还带着新裂的纹,她却闻不到纸与泥的任何气息。喉头的紧意来自方才读到的字,不是鼻子替她探出了什么。


    她看着纸角沾的薄尘,只能知道它走过很远的路。至于一路经过了谁、父皇眼下如何,不能从这一层尘上猜。


    她将信放回桌面。


    官差仍站着,等候回复。郑君珩看着他,像是在等对方再说一遍。


    馥灵拿起笔,在纸上问:“信已读过。还要请来使补说什么吗?”


    她把纸递给他。


    郑君珩低头读完,没有动。


    前厅的光落在他的手背上,纸上的问句安安静静,墨色还新。


    他抬起手,指了指官差,又指向自己的耳朵,接着把手掌翻过来,做了一个请对方写下来的动作。


    官差一愣,才明白他听不见。


    他忙向馥灵行礼,说:“殿下恕罪,下官不知殿下耳中不便。”


    馥灵听见了,便将话写给郑君珩看。


    郑君珩看完,摇了摇头。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不必多礼。一路辛苦。”


    官差看了那几个字,神情一松,赶紧回道:“不敢言辛苦。”


    馥灵把这句也写给郑君珩看。


    郑君珩看过,指向廊下空椅,写道:“请他坐一会儿。”


    馥灵照着说了。官差谢过,才在椅边坐下,两只靴子仍并得很齐,泥点落在脚边。


    官差又禀报了几句长安的情形,馥灵逐句记在纸上,转给郑君珩。


    馥灵只能听见声音,听不出信上没有写的事。她没有代官差添一句,也没有把那几句可能只是礼貌的话,改成什么确切承诺。


    等官差说完,郑君珩在纸上写:“还有别的信吗?”


    官差回答:“目前没有。”


    她照原话写下。


    郑君珩看完,点了点头。


    那一刻,前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封信上。没有人知道它还能带来什么,也没有人能把信上的字挪开,换成更好的消息。


    ***


    念儿听说长安来信,没有进前厅打扰。


    她只叫人把新煮的茶送来,又吩咐学徒们把院门口那几只竹篓收好,免得挡住送信的人出去。


    阿乙搬得太急,把其中一只竹篓翻倒了。


    一把干橘皮散在地上。


    他蹲下去捡,旁边的小栗也蹲下来帮忙。小栗捡了一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你闻什么?”阿乙问。


    “我看看还能不能用。”


    阿乙看了看地上的橘皮,又看了看他:“你是用鼻子挑地板干不干净?”


    小栗一本正经地说:“地板没有味道,表示没沾到别的东西。”


    “你闻得出地板有没有沾到灰?”


    “闻不出来。”


    “那你刚才在忙什么?”


    小栗想了一会儿,说:“我有在帮忙蹲着。”


    阿乙抬头看念儿。念儿正从廊下经过,闻言停下脚步。


    “你们两个先把橘皮捡完。”她说,“蹲着的部分已经完成了。”


    两个人低头继续捡。


    翠微从旁经过,扫了一眼地面,停下来,把一把扫帚递给阿乙。


    “捡完再扫。”


    阿乙接过扫帚。


    小栗问:“那我呢?”


    翠微看了他一眼。


    “你负责不要再蹲在扫帚前面。”


    她说完就走,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阿乙握着扫帚,看看小栗,再看看翠微离开的方向。小栗站起来,默默退到旁边,像一个刚从职责范围里被除名的人。


    馥灵在前厅里看见这一幕,嘴角微微抬了一下,又很快放平。


    不是时候。


    郑君珩正看着那封信,没有看见她的神色。他将信纸折起来,折得一丝不差,然后又打开,像是不愿让它太快变成一个已经收好的消息。


    馥灵看着他,没有问“你打算怎么办”。


    他现在或许还没有打算。


    更何况,那是他的父亲。


    ***


    官差领了回信,准备离开。


    郑君珩在纸上写了几句,馥灵看过,是请他转告长安,自己已收到消息。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立刻问宫中详情。


    官差接过纸,躬身告退。


    他走到门口时,像是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看郑君珩。


    馥灵以为他还有事情,便等着。


    官差朝她说:“王妃,殿下若有什么要问,下官可以留下候命。”


    她把这句写下来。


    郑君珩看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写道:“不必。你先回去。”


    他将纸交给她。


    她把他的话转告官差。官差领命,出门上马。


    马蹄声走远,院子里重新有了平常的声音。水盆移动,学徒在走廊里小声说话,炭火偶尔劈啪一响。


    郑君珩却没有动。


    他坐在桌前,手边是信纸,另一侧是收着先前几张纸的木匣。那张写着“像一件东西,第一次让人听见自己在这里”的纸,还压在匣子旁边。


    他伸手,指尖在那张纸上停住。


    馥灵也看见了。


    他没有听见那一声,却知道她听见了。那声音来自他胸前的星石,还是来自别的地方,他们都没有答案。


    现在,长安来信。皇帝病危。


    信纸上写的是他父亲的消息。她今日闻不到纸,也闻不到郑君珩身上那点熟悉的衣料气息。星石往常就无味,现在更不能拿自己失嗅的鼻子去核它是否改变。


    她坐到他身边,将笔推过去。


    “你想写什么,都可以写。”


    他抬眼看她。


    她又说:“不想写,也可以先不写。”


    郑君珩低下头,握住笔。这回他没有立刻落字,只在纸面上看了一会儿。


    小馥在她心里低声说:“主人,本宝只能确认,信上写的是陛下病危。”


    “嗯。”


    “其余的,本宝没有数据。”


    “你不必替我猜。”


    “本宝没有猜。”小馥说,“本宝只是在说自己没有数据。”


    “那很好。”


    “本宝记得,今日先不把未知补成答案。”


    她看了一眼郑君珩。他仍然没有写字。


    过了片刻,他才落笔。


    “要回长安。”


    四个字,写得比前几日更慢。


    馥灵看完,将那张纸放在两人中间。


    “你想回去。”


    他点头。


    她没有替他补上“现在”或“立刻”,也没有替他问该带什么、何时出发。那些都还没有写在他纸上。


    “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她说。


    他看着她的嘴,听不见声音。她便把那句话写下来,放到他面前。


    郑君珩读完,手指按住纸角。


    他仍在听不见的那一段时间里,听不见她刚才说的话,也听不见院外的马蹄。可他看得见纸,看得见她坐在身旁,也看得见那封来自长安的信。


    那张信纸被重新折好,放在木匣旁边。


    木匣里收着两人陪那个少年整理时留下的对照记录,匣外放着一封父亲病危的信。它们隔着一段桌面,离得不远,也没有谁先去替谁说话。


    馥灵没有把手伸过去。


    院外,学徒终于把散落的橘皮捡干净了。扫帚刷过地面,声音细细的。她吸了一口气,喉头那点紧意没有松开,只像一扇门被人轻轻带上,门后有什么,眼下谁也看不清。


    她没有再问他何时出发。


    有些路,在信送到以前,就已经有了方向;只是纸上的字,替它敲了一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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