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知香院里的橘皮已经捡干净了。
扫帚也没有再蹲在小栗面前。
小栗站在廊下,两手背在身后,盯着阿乙扫地。阿乙被他盯得一脑门汗,连地上的一片落叶都扫出了要送去长安的气势。
翠微从院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她看了看小栗,又看了看阿乙。
“你今日没有蹲在扫帚前面。”
小栗点头。
“我记得翠微姐姐的吩咐。”
“很好。”
小栗松了口气。
翠微接着说:“那你去把香房门口那个空箩筐搬走。”
小栗立刻走了。
阿乙停下扫帚:“翠微姐姐,那个箩筐里还有橘皮吗?”
翠微平平地看他一眼。
“你希望有吗?”
阿乙低头继续扫地。
馥灵在廊下看着,嘴角动了一下,又把笑意收住了。
昨夜郑君珩写下“要回长安”之后,没有再写别的。那四个字摆在桌上,像一张已经折好的路引,还没有拿起来,方向却清楚。
她没有催他。
他也没有改口。
天色刚亮,院门外忽然有马蹄声停住。
翠微放下水碗,先往门口走。念儿从讲堂里出来,手上还拿着刚记完的帐册。
一名官差立在门外,衣上带着一路赶来的尘土。这回没有抬对象的随从,只有他怀中一份封妥的文书。
官差向院内行礼。
“下官奉长安旨意,来见七殿下。”
馥灵回头看向郑君珩。
他从前厅走了出来。听不见院门外的马声,是看见翠微在门边招手,才停下原先的事,往院中来。
馥灵走到他身边,抬手在他眼前轻轻一晃。
他看向她。
她在纸上写:“长安来人,带着旨意。”
郑君珩读完,将纸递还给她。
官差见她在旁传字,便先问明殿下此刻听不见,没有让他站着等一句收不到的话。他双手捧出文书,仍照礼说:“陛下有旨,请殿下接旨。”
馥灵迅速将这句写下来,递给郑君珩。
他整理衣袖,走到院中,依礼跪下。馥灵退到他身侧,也一同跪下。念儿带着学徒们在后方跪成一排,翠微先把小栗手上的空箩筐移到墙边,确认不挡路,才跪下去。
小栗看了那只筐一眼,这次没有问它要不要跟着接旨。
官差展开文书,声音落在院中。
郑君珩却听不见。他低着头,放在膝上的手一点点收紧,直到馥灵写给他的字到了眼前。
“御前旧琴一张,赐予七皇子郑君珩。”
他看了那行字,再抬眼看向官差捧着的文书。
琴不在这里。
差役宣毕,将旨意交到他手中。郑君珩接过,叩首谢恩。
仪式过后,官差没有急着离开。馥灵在纸上问:“琴可已启运?”
郑君珩看过,将纸递给来使。
官差答道:“尚在宫中,按旨封存,待殿下领取。下官这一趟只送旨意。”
馥灵照原话写下来。
信是昨日到的,说皇帝病危;今天到的旨意,将另一件事交到他手里。两份文书由不同驿使先后送来,昨日的回信此刻还在北上的路上。
官差只知离京时病势仍重,这道旨是皇帝亲自下的。至于眼下如何,他一路在驿道上,不能替宫里作答。
馥灵把他说的话逐句写清,没有把那些空白补成猜想。
郑君珩看完最后一行,把纸折起来。
他的手按着昨日的急信,又移到今日的旨意上。纸都不厚,叠在一起,却像隔着一段不能用手量的距离。
她没有立刻问他启程的时辰。
他昨夜已说要回长安;现在多了一道旨,并不表示他要先替所有人答完关于琴的问题。
***
官差在前厅饮过一盏水,等候回复。
馥灵站在桌边,看到郑君珩把旨意重新展开。目光停在“赐予”二字,隔了一会儿,才往下读。
她想起宫里那张旧琴。
它不是忽然多出来的一件御赐新物。琴有它先前走过的路,也有留在木纹与弦间、尚未说完的事。她曾知道其中一些,却不能因为知道,就替他把父皇这一道旨意的意思说尽。
他拿起笔,写:“还给它的主人。”
馥灵看着那几个字,没有问他指的是谁。
郑君珩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最后他只添了一句:“我会亲自去领。”
她点头,把回复的空纸推近些。
他写得很慢,请来使复命:旨意已收到,琴也会依旨收下。写到“琴”字,墨在纸上停成一点,像那个字忽然比别的字重。
馥灵将纸交给官差。
“下官必定转达。”
她把这句也写给郑君珩。他看完,颔首,目送来使把回书收进文袋。
马蹄声走远时,院里仍有人搬着竹筛。那些细碎的日常没有停,前厅也还是原来的前厅,只多了桌上那道旨。
她的鼻子到这个清晨,才渐渐收回一点干木与纸墨的气息。昨日整日的空白已经过去,她先用自己熟悉的香材核过,没有再用能力追看什么。
郑君珩却仍听不见。
她看向他的手。他握着的是纸,还不是琴弦。
***
念儿进来时,先停在门口。
“姐姐,要先替琴留个位置吗?”
“先问殿下吧。”
念儿走到桌边,把自己的问题写下来。
郑君珩读完,提笔写:“前厅先空一处。琴还没领回,不必急着搬架。”
念儿点头,把纸拿回来。
“那我先把靠内墙那张长案清出来。等琴到了,再按它的尺寸垫稳。”
她没有替他选定琴往后都得放在哪里,只先做眼前能做的事。
小栗抱着空箩筐从门边经过,听见要清长案,立刻把筐往怀里收了收。
“琴今天不来?”
“不来。”念儿说。
小栗松了一口气。
“那我今天还不会撞到它。”
翠微从后头经过,面无表情地把门口矮凳挪开。
“你先别撞到椅子。”
阿乙低头看了眼小栗的脚。小栗也看了,默默往旁边移一步。
念儿让两人先把长案上不用的器物收回库房,自己在册上写下要留的位置。她只记前厅一处,没有替尚未见到的琴填上长短,也没有把架子数目先加成一套。
馥灵看着他们忙,回头问郑君珩:“这样可以吗?”
说完,她便指着念儿画的简图,将问题写给他。
他看了看,在图旁写:“可以。先留着。”
“先留着”几个字写得很轻,与方才回书上的笔力不同。
她没有因为看见这一点不同,就替他说出缘由。
小馥在她心里问:“主人,来使说琴尚在宫中,本宝记下了。回复已送出,也记下吗?”
“记。”
“至于什么时候领琴,还没有时辰。”
“那里就先空着。”
小馥安静下来。她在心里将方才来使的话重新排了一遍,只有亲耳听见、亲眼读过的部分,没有另添一位远在长安的父亲此刻在想什么。
***
午后,知香院照常有人进来问香,有人到讲堂交作业。念儿带着学徒核对当日要用的材料,前厅靠墙的长案清出了一截,窗纸透来的光落在上头。
琴还没有来。
她看着那一截空处,想起先前总有人催她把不知道的地方填满。现在她倒觉得,留出位置和把东西硬塞进去,是两回事。
郑君珩坐在窗边,将昨日的信与今日的旨意并在一起。
风从门缝进来,纸角微微抬起。他伸手按住旨意,另一张白纸便在桌面滑了一点。
馥灵替他压住,没有替他收走。
她拿起笔,写:“你说要回长安。路引、驿站与随行的人,我能先同大家整理。要怎么走,我们把路程核清楚,再一起说。”
她把纸放在他面前。
郑君珩读完,指尖在“回长安”几字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笔,在下方写:“今日先收拾。能走就不再耽搁。”
馥灵点头,把那张纸推回两人中间。
“好。”
她也把这个字写下来。
窗外的脚步声又近又远。小栗搬过空箩筐,走到门口忽然慢下来,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脚,这回绕开了矮凳。
郑君珩看见了,唇角动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将旨意顺着原有的折痕收好。
那张琴仍在长安。
一道旨意先到了他手里,把他与它之间那条路,重新交还给了他。
698、还给它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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