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闻香识命 729、研宝的本事

729、研宝的本事

    船舱里的灯还没熄。


    馥灵醒来时,先觉得肩膀松了一点。船身一下一下晃着,晃得她胸口也跟着起伏,像有人坐在床边,用手掌慢慢拍着一只装满水的木桶。接着,鼻尖才捉到一缕味道。


    湿木头泡过水,又被夜风晾了一阵,带着河泥的凉腥,底下还有麻绳被水浸透后的闷气。像家里那只木盆在檐下淋了一夜雨,第二天搬进屋,盆底还藏着一圈没倒干净的水。再往后,才是桌上那盏冷掉的陈茶。


    船舱里的气味,已经没有昨夜那么陌生了。


    她披衣坐起,郑君珩正坐在对面,把木匣收进床边的柜子里。他听见她起身,抬眼看了一下。


    “醒了?”


    “被船摇醒的。”


    “那我得向船道谢。”


    “它若听得懂,大概会问你要船钱。”


    郑君珩笑了一声,将柜门关好。


    “它收船钱,还收你昨晚那盏茶的钱。”他说,“你看了它一夜,没有喝。”


    馥灵转头看向桌面。茶盏确实还在原处,盏里只剩半口水,表面平得像一面很小的湖。


    “我是在等水纹停下来。”


    “水纹停了。”


    “所以我没理由再看了。”


    “那你可以喝。”


    她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入口有一点涩,像一件早该收进箱里的旧衣服。她放下盏,想起昨夜电脑上亮起的名字。


    她先回到意识里的实验室,只开本机数据,没有请钥宝连上外网。


    “研宝。”


    “在。”那道熟悉的声音立刻回答。


    小馥跟着说:“主人,研宝一夜都没睡。”


    “你如何得知?”研宝问。


    “本宝没有睡觉功能。”


    “那不构成你判断我没有睡觉的证据。”


    小馥停了一下。


    “研宝,这是打招呼。”


    “收到。”研宝说,“那么早安。”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觉得它把早安也查证了一遍。”


    “小馥,别替早安申请文书。”


    “本宝没有申请,只是陈述。”


    郑君珩正在把窗板推开一点,没听见她们的交谈。他回头问:“怎么忽然笑了?”


    她退出实验室,答道:“研宝又在核小馥的说法了。”


    “昨夜先改格式的那位?”


    “就是它。”


    他想了一下:“今日要查什么?”


    “我想拿一个植物名称问问。”


    “那你准备怎么问?”


    馥灵望着窗外。河面上的天色仍暗,远处有一盏船灯晃了晃。她没有立刻回答,只在心里唤了一声小馥。


    “实验室。”


    熟悉的白色空间在意识里展开。香柜整整齐齐地靠着墙,冰箱与收发室仍待在原位。电脑亮着,首页停在她以前存下的网站“馥灵之钥”快照。


    页面最上方,还是那句她写了很多年的话。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她曾经把这句话当成品牌标语,也当成工作时提醒自己的话。来到这里以后,她才慢慢把它拆成可用的东西。


    嗅觉,牌卡,时间串行,性格面向。


    鼻子只能分析闻到的东西。牌卡的选项要先固定,再由对方自己挑、自己说看到什么。生辰、节气和历法,照着规则排,不替规则添话。性格面向只是一种整理,不能替人把路走完。


    而查数据,是另一回事。


    数据不能替人做选择,只能把能站得住的地方照亮一点。


    她在心里说:“研宝,你说你管查证。那就先查一件小事。”


    “请提供问题。”


    “醒目薰衣草是不是只是另一个名字,和真正薰衣草没有差别?”


    小馥说:“主人,这题本宝可以回答。”


    “你先等一等。”


    “收到。”


    研宝问:“您希望确认名称、植物分类,还是商品标示?”


    馥灵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很准。她若只问“是不是一样”,就像拿一只空碗去问它装的是米还是水,碗至少得先知道自己要盛什么。


    “先查植物分类,再看名称使用时会不会混淆。”她说,“不要把商品名称直接当成植物分类。”


    “收到。正在查找可核对的数据。”


    电脑页面变了。


    馥灵没有看见研宝,也看不见它在做什么。她只听见一个个页面被读取的声音。不是敲打,也不是翻纸,而像一间很大的书房里,有人把书脊一册一册抽出来,放到桌上。


    小馥说:“研宝现在是在找答案吗?”


    “我在寻找可核对的来源。”研宝说,“答案要等来源相互比较后才能整理。”


    “它把找答案改成找来源了。”


    “那不是改。”研宝回答,“是把问题拆开。”


    “本宝也会拆。”


    “您刚才说的是,先回答。”


    小馥不出声了。


    馥灵差点笑出来。小馥的沉默很短,短得像一只被人用手指轻轻点住鼻尖的猫。


    “查到了吗?”她问。


    “本机存有英国皇家植物园的分类条目。真正薰衣草是lavandulaangustifolia;醒目薰衣草通常对应lavandulaxintermedia,由前者与宽叶薰衣草lavandulalatifolia杂交而成,并非只是前者的别名。”


    研宝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先放上秤,再看一眼秤面。


    “你找到的来源是什么?”她问。


    “英国皇家植物园的《世界植物在线数据库》,也就是powo,条目列明了杂交关系。这能核对植物分类,不能替商品标示作保。若某个标签只写薰衣草,没有学名,单凭这几个字仍无法确定它指哪一种。”


    “所以,能确定的是两者不是同一个分类。不能只看标签就知道瓶中是哪一种。”


    “正是如此。”


    “你能知道某一瓶里装了什么吗?”


    “无法只从名称确认瓶中内容。需要可追溯的来源、标示与实际检验数据。若没有这些数据,应标明不确定。”


    馥灵靠在椅背上,静了一会儿。


    她从前也查过许多数据。查得越多,越容易以为自己看见了全貌。其实常常只是同一个问题,被不同的人各自切下一角,放在不同的地方。


    “把你找到的来源记下来,分成可确认与不能确认两栏。”她说,“不要为了让答案完整,把空缺补上。”


    “可以。数据内容、来源类型与不确定之处将分开记录。”


    “引用格式呢?”


    “您希望哪一种格式?”


    “先记数据名称、发布者、日期与我用到的内容。查不到日期就写未载明,不要猜。”


    “收到。”


    小馥说:“本宝也能记录。”


    “你记的是我听见了什么。”研宝说,“我记的是数据从哪里来。”


    “那有什么不同?”


    “如果主人往后想重查,就需要知道来源。”


    “本宝也记得。”


    “您记得的是您听见过。不是每次都能指出是哪一份数据。”


    “本宝的记忆没有那么差。”


    “我没有说您记性差。”


    “你说了记录的目的。”


    “那不等同于批评。”


    “但听起来很像。”


    馥灵揉了揉眉心。


    “很好,这批数据才核到第二天,就让小馥开始反省自己的语气。”


    小馥说:“本宝没有反省,本宝是在等研宝证明它有用。”


    “我正在整理数据。”研宝说。


    “你看,”馥灵说,“它连被怀疑时都能保持格式正确。”


    她退出实验室,回到船舱。郑君珩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段麻绳,像是在检查船家送来的包裹有没有系牢。


    “查完了?”他问。


    “算是。醒目薰衣草和真正薰衣草不是完全相同的分类。有些商品标示又写得不清楚。”


    “那若有人拿一只瓶子来,光看名字可以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不能。还要看来源与标示,缺了数据就只能说不知道。”


    郑君珩把麻绳放回桌上。


    “你不喜欢说不知道?”


    “我以前不太喜欢。”她说,“总觉得既然有人来问,就该给出一个整齐的答案。现在觉得,整齐不一定是真的。”


    “桌上的麻绳也可以绑得很整齐。”他说,“但若另一头没有系住,还是会散。”


    “你今天说话很像研宝。”


    “这算称赞吗?”


    “我还没查证。”


    “那就先记作待定。”


    小馥说:“主人,他学得很快。”


    “殿下,”她看着郑君珩,“你刚才听到什么了?”


    “我听见你说,还没查证。”


    她摇头笑了一下。


    她回到实验室,研宝便说:“数据已整理完成。另有一项限制需要注明:现代商品数据不能用来推定大晟时下的商品名称与使用方式。可用于说明现代分类,不应直接套用于此地。”


    馥灵立刻坐直了些。


    “你查得到大晟的商品数据吗?”


    “不能确认。这些现代数据,无法证实大晟当下的标示习惯。”


    “你连这一点也标出来了。”


    “是。可查到的内容,与不可查到的内容,都应说明。”


    小馥说:“主人,本宝早就知道你在这里。虽然本宝查不到大晟的商品数据。”


    “你那是知道我所在的位置,不是查到这里的数据。”


    “本宝可以分清楚。”


    “很好。你们两个都把边界分清楚。”


    她在意识里看向整理好的两栏。一栏写着可确认,一栏写着无法确认。没有哪一栏比较漂亮,也没有哪一栏比较像一个完整答案。


    但她觉得那样很好。


    她从前做“馥灵之钥”时,总怕读者看完还有疑问。她想把每一条路都铺好,最好连岔口也替人写上应该往哪里走。


    后来她才明白,若把岔口也圈成唯一的方向,那就不是帮人看懂自己,只是换一个人替他决定。


    “研宝。”她说,“往后你查到的数据,记得说清楚范围。数据能支持什么,也说清楚它不能支持什么。”


    “会。”


    “小馥,你也一样。你分析我闻到的、听到的,不能把没听见的补成事实。”


    “收到,主人。”


    “若是时间串行,就照生辰、节气和历法排。若是牌卡,就先让人从固定选项里自己挑。若是气味,只说鼻子能辨出的部分。性格面向也只是整理,不是判词。”


    “本宝记下了。”


    “研宝会记得附来源。”她补了一句。


    小馥说:“本宝也可以附来源。”


    “你可以附你确实用过的来源。”


    “本宝还没有用过那些来源。”


    “那就不要假装用过。”


    “收到。”


    她把电脑上的数据收进纪录里,退出实验室,没再追着找别的问题。查得再多,也不是每件事都要立刻有结论。有些数据只是把界线标出来,让人知道自己站在哪里,前面又是哪一段还没走过。


    船身轻轻一晃。


    桌上的茶盏移了半寸,郑君珩伸手按住盏沿。水面漾出一圈细纹,又慢慢停下。他转头听了一下,接着把手收回来。


    她注意到他没有停留在那个侧耳的姿势里,只是听见船板响了一声,便收回了注意。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查数据这件事。”


    “查到什么?”


    “查到有些答案不该急着合成一个答案。”


    他点了点头,没有替她把话接下去。


    船舱外传来一声木板被踩响的声音。接着是船工低声说话,水拍着船身,一下,又一下。每个声音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哪一个能代替另一个。


    馥灵望着桌上的茶盏。


    水面已经平了。


    她忽然觉得,查证有时像把盏放回桌上,不是为了证明水从未晃动,而是让人看清它现在停在哪里。


    而能不能端起来,仍是拿着茶盏的那个人自己说了算。


同类推荐: 道侣丑无盐、 捡了龙傲天金手指后、 月落孤舟[破镜重圆]、 仙君认错死对头后、 折辱清冷师兄后、 炮灰不配合[快穿]、 全世界男神都与我恋爱、 胭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