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又向南行了两日。离开扬州后,水路像一条被人反复揉开的青布,向南铺去。
两岸有时是低矮的屋舍,有时是田畦和柳树。水面上船来船往,载米的船吃水深,船身慢得像刚吃饱;载布的船轻一些,遇上顺风,便跑得像急着回家交帐。
她坐在船头的小棚里,面前摆着一只木盘。盘上是沿途买来的几样香料,旁边还有一张被水气晕开了墨迹的货单。
郑君珩靠在船舱门边,听外头的水声。
他近来不常长时间去闻香。她也没问他为什么。香料有香料的路,声音有声音的路,有些事不用每回都追到尽头,才能算看见。
“主人,您面前共有五样香料。”小馥在她心里说,“其中一样的名称写得不清楚。”
“哪一样?”
“本宝不会看见。您刚才念给本宝听的货单上,第三项写的是‘胡地香末’,未记原料。”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你倒记得很清楚。”
“本宝记性好。并且本宝只根据您念过的内容作出判断。”
“这句可以写在货单上。”
“建议写大一点。”
“你又看不见字大不大。”
“本宝是建议您写大一点。”
她把货单往旁边推了推,差点推进一碗茶里。
翠微伸手扶住茶碗,脸上仍然没有表情。
“王妃,茶盏已避过货单一次。”她说,“若再避第二次,可能要向茶盏付工钱。”
“茶盏做什么工?”
“站在桌上,还要防着纸。”
郑君珩侧过头,像是听见了,笑了一声。
***
上午,船在一处水市靠岸。
码头不大,却热闹得像谁把半座城搬到河边来卖。竹筐里有干果,木箱里有布匹,草席上摆着陶罐和药材。买卖声一层叠一层,船夫在岸上喊价,岸上的人在船头回价。有人刚把秤砣放下,旁边就有人把一条鱼塞进他的手里,问他要不要顺便带回家。
她站在岸边,先闻见湿木头的味道。
鼻尖有些发凉,喉咙也跟着收紧了一下。那股气味像下过雨后,家里门口搁着一双还没干透的木屐,潮气里混着河泥;再往里,才是木箱里透出的沉厚香气,有些像晒过的树皮,有些像甜味藏在旧衣柜深处。
檀香。
她没急着说名字,只站在那里多闻了一会儿。
檀香旁边的木箱盖上,写着两个字。她认得出来,字迹被人用指头抹过,边缘有些模糊。
“这几箱都是檀香?”她问掌柜。
掌柜是个瘦高的中年人,袖子卷得很高,手指上沾着木屑。他看了一眼木箱,说:“这几箱写的是檀香。从哪里来,走了几手,我能说出一部分。再往前,就不是我经手的了。”
她点头:“那就照你能确认的说。”
掌柜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
“有些人买货,最爱问来路。”他说,“问到后来,我若说不知道,便觉得我在藏什么。”
“不知道有时就是不知道。”她说,“总比拿一个好听的故事充数来得省事。”
掌柜笑了笑:“夫人说话像做买卖的。”
“我做过一点买卖。”
“做香?”
“算是。”
“那你闻闻这批如何?”
她拿起一小片木料,没有凑得太近,只让气味慢慢过来。
呼吸先变得平一些,肩头也松下来。那气味像夜里收好的一床旧被,晒过太阳,放在柜中,打开时仍留着一点暖意;木质的甜不张扬,底下有沉静的干气。
“檀香。”她说,“气味是温的,木质感很清楚。这一片和旁边那片的细节不太一样,但我不能只靠鼻子替你判定来路。”
掌柜把另一片木料也递过来。
她闻了闻。鼻腔里浮起一点更干的粉气,像木匠刨木时,木屑落在袖口里。她把两片放回原处。
“差别不一定是产地,也可能是存放、切削,或木料本身。”她说,“若要知道更细的事情,还得看货从哪里来,问经手的人,对上帐目。”
“夫人不肯替我说得漂亮些?”
“说漂亮的话容易。”她说,“货出了问题,漂亮话不会替你赔钱。”
掌柜又笑了。
小馥说:“主人,您的回答非常适合写在货单上。”
“你今日对货单很有兴趣。”
“本宝尊重文书。”
***
市集里不只卖香木,还有一排摆着胡椒、丁香、豆蔻和树脂的摊子。香料被放在陶罐、木匣或厚布袋里,摊主怕潮,有人把干燥的香料盛进罐中,有人把包裹吊在高处,免得被脚边的水溅到。
她在一个摊子前停下来。
胡椒的气味先让鼻子发麻,像厨房里有人磨碎一把辛烈的东西,手还没伸进锅,喉咙就先知道今晚的菜不会清淡。丁香则更直接,气味尖而集中,像一根细小的木钉,不疼,却叫人不能忽略。
摊主从罐子里捏出一点给她看,问她:“夫人要买来做香,还是调味?”
“先看看。”
“看也得买一点吧?”
“那不然你这些货每天站在这里,自己看自己吗?”
摊主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旁边一个小男孩正蹲着看秤。他趁大人说话,把一颗胡椒放到秤盘上,又把另一颗放在自己鼻尖前,憋着气盯了半天。
翠微看着他。
小男孩把胡椒放下,假装自己从未做过任何事。
翠微仍看着他。
小男孩把手背到身后,站起来,认真地问:“姐姐,秤是不是知道我拿过一颗?”
翠微说:“不知道。”
男孩松了口气。
翠微补了一句:“掌柜知道。”
掌柜伸手把秤盘上的胡椒拿起来,放回罐里。小男孩立刻往他身后躲。
翠微说:“放心,掌柜没有要你赔。他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把胡椒放在鼻子上。”
小男孩说:“我想知道它会不会辣。”
“鼻子没有替你回答吗?”
“有。”小男孩揉了揉鼻子,“它说不太喜欢。”
“那你的鼻子很有礼貌,没有把话说得太难听。”
郑君珩在她身后低低笑了一声。
摊主说:“夫人带的丫鬟,说话比我这秤还准。”
翠微面无表情地看了看秤砣:“我不替秤说话。”
小男孩悄悄把两手藏得更深了。
***
她沿着市集往前走,听几个商人谈起货路。
一个人说,某种树脂从海路来;另一个人说,自己收到的货先在大港换过船,又经江河转运。还有人拍着胸口说每一包都来自最远的地方,拍完胸口,又把价钱抬高了一倍。
她没有把那些话全当成真。
回到船上,她坐进棚内,在意识里打开实验室的电脑,只查本机存下的唐代水路与香料贸易数据,没有开外网。她请研宝整理能核对的部分,却不把另一个时代的记载直接当成大晟眼前这批货的履历。
“研宝。”她在心里问,“唐代香料通常怎么走到内地?”
研宝回答:“可查数据显示,水路与陆路并行,并非只有一条固定路线。扬州是重要的水陆交通与贸易地点,外来货物可能经海路到达,也可能在各地转运。香料产地、商人来源和实际路线,需要逐项查证,不能用单一说法概括。”
她盯着屏幕上那几行整理好的字。
“有没有足够数据,能把今日市集里每一样货都接到某一条路在线?”
“没有。”
“那就写没有。”
“已标记。”
小馥说:“本宝也可以替主人整理。”
“你先说清楚,你整理的根据是什么。”
“根据主人刚才念出来的摊主说法,以及您听到的商人交谈。”
“那是口述线索,不是货物的完整来路。”
“本宝知道。”
研宝说:“此处建议标注为‘市场口述,尚未交叉查证’。”
小馥停了一下:“本宝也建议。”
“你们两个今日很像一对负责写小字的帐房。”
“本宝不介意。”小馥说,“只要字不要太小。”
她关掉数据,退出实验室,把桌上的货单抽出来,果然在第三项旁边补了几个字:名称不详,待查来源。
郑君珩看着她:“查到了什么?”
“查到这里的香料有水路、海路,也可能几次转手。能确认的是大方向,不能确认的是眼前每一包货的具体来历。”
“听起来不像一句能拿来抬价的话。”
“所以市场上大概不流行。”
“那句倒可以拿来压价。”
“殿下,你很快就学会把诚实用在自己有利的地方。”
“我只是替买家想一想。”
她笑了笑,把货单夹进随身簿。馥兰不在船上,帐目由她自己先记,回到知香院再交给馥兰核对。她忽然想起那个掌柜,想起他说自己能说出一部分,说不出另一部分。
每一件货都有路。
只是路走过的地方,不会因为买家喜欢听,就自动变得清楚。
***
午后,岸边的摊子少了一些人。
她在一间卖香料的小铺里遇见一位年轻妇人。妇人穿着浅褐色衣裙,手里握着一张纸,纸上写了几个香名。她原本在问掌柜哪一种香适合放在衣柜里,问到后来,却一直在几样香料之间来回看。
掌柜把两只小木盒推到她面前。
“这一盒香些,那一盒淡些。”他说,“你挑一个吧。”
妇人看了又看,手指在纸边上捏出一道折痕。
“我怕选错。”她说。
掌柜正要替她说哪一种合适,她先转向馥灵。
“夫人是做香的,可否替我挑?”
“我可以陪你把想要的东西分清楚,不能替你决定。”馥灵说,“你最后要放在哪里,还是你最清楚。”
妇人点了点头,却还是显得犹豫。
馥灵取出几张白纸片,先写定这一回要用的五个选项,没有画面,也没有暗示答案的香名。这不是院里那副图卡。她将这几张字卡平放在桌上。
“这几张牌没有预测的意思。”她说,“你只要挑一张最接近你目前在意的事,再自己说为什么。不是我来解读牌。”
妇人看着牌面。
有几张写着“想要安静”、“想让人注意到”、“希望省事”、“不想浪费”、“想留住熟悉的感觉”。
她挑了“想留住熟悉的感觉”。
馥灵问:“你看到这句话,想到什么?”
妇人低头看着牌:“想到我以前住的地方。那里的衣箱有一股木头味,我搬走后,找了几种香,都觉得太新。”
她没有急着回答,先闻了闻桌上的木片。
喉咙深处微微发紧,过了一息,胸口才松开。那气味像下雨前把旧木箱打开,里面有一件干净衣裳,折痕还留着从前的样子;它不甜,却有一点温暖的厚度。
“这是檀香。”馥灵说,“至少这一片的气味,是偏干、偏沉的木质香。你说的熟悉感,也许接近这一类,但不是每个人的记忆都一样。”
妇人把木片移近一点,停了一息:“这个闻着,肩膀松些。”
她又闻了另一盒。
她吸气时鼻尖先动了一下,随后眉心微微皱起。那股气味像一扇刚推开的门,里头有甜味,也有点像蒸过的蜜饯,外头还留着木头和树脂的气息。
“这个甜一些。”她说。
“是。”馥灵说,“这是安息香,气味偏甜,带着像香草的树脂感。你比较喜欢哪一种,不用急着说。”
掌柜在旁边插话:“要我说,安息香好卖。客人一闻就知道它甜。”
妇人望着两只木盒,没有接话。
馥灵把桌上的牌卡重新摊开,这次没有叫她再抽,只问:“除了熟悉的感觉,你还在意什么?”
“我不想太甜。”妇人说,“我每天都要打开衣箱,太甜会觉得黏。”
“你平常什么时候整理衣箱?”
“清晨。家里人起得早,我也得早些做事。若前一晚忙过了,早上就容易急。”
“这不是香料替你决定的事。”馥灵说,“只是把你的日常顺序说清楚。清晨整理,时间短,你在意不黏、不费事。这些都是你自己说出来的条件。”
妇人点头。
“你今年想换一种气味,还是想找回某个时候用过的东西?”
“我想找回从前的感觉,但也怕只是在想从前。”
馥灵没有说那份想念是真是假,也没有替她把从前解释成什么。
她只是把牌面转回妇人那边。
“我们已经看到几件事。你想要熟悉感,不想太甜,也不想早上多费心。你闻到檀香时,身体比较松;闻到安息香时,你觉得甜。这些是你刚才说的,不是牌替你说的。至于这些条件哪个最重要,还是你自己选。”
妇人看了看檀香木片,又看了看安息香。
“我想先拿檀香。”她说,“但不是因为它能带我回去。是因为我刚才闻着比较自在。”
“好。”馥灵说,“那就照你现在的选择。”
掌柜把木片包好,妇人付了钱,收进布袋里。
走到门口,她回头说:“我原来以为你会告诉我,哪一种更适合我。”
“你自己已经说了。”馥灵说,“我只是把你说过的话放在一起。”
妇人点点头,走进人群里。
小馥说:“主人,您刚才没有替她选。”
“她自己选的。”
“牌卡也没有告诉她答案。”
“牌卡只给固定选项,让她挑一句最接近自己的话。”
“本宝记录:牌卡没有神秘功能。”
“这句也写大一点。”
“收到。”
***
离开市集时,日头已经偏西。
船上添了几包香料,也添了两张记录货路的纸。她把纸压在木盘下,免得风一吹又飞去找茶盏。翠微站在船头整理绳索,把一端绑好,再用手拉了两下。
“都牢了?”她问。
翠微说:“这一端牢了。”
“另一端呢?”
“在船上。”
“那就好。”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您和殿下这几日都爱说绳子。”
她笑出了声,郑君珩便问:“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小馥在整理帐目。”
“它会整理帐目?”
“它很想整理。”
“那就让它整理。”
小馥立刻说:“本宝可以整理,但需要主人提供帐目内容。”
“你看,殿下替你安排差事了。”
“本宝接受。”
船离开水市,岸上的叫卖声逐渐散去。远处有一艘小船正在卸货,几个人抬着木箱往岸上走,动作很慢,谁也没有催谁。水面映着斜斜的光,船尾拖出一道淡淡的波纹。
她把今天闻过的气味一一想过。
湿木、檀香、胡椒、丁香、甜树脂。每一样都从不同地方来,也在不同人手里换过名字、换过包装,有些路能查,有些路只能听见一段。
而人也是这样。
能闻到的,先说闻到;能核对的,再拿去核对。至于想把哪一段留下来,谁也不能替另一个人决定。
她看着那道慢慢合拢的水痕。
船走过的地方,水没有留下名字。
730、运河南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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