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桅上另系的窄布风旗先是垂了一下。
船头的人看见了,抬头看天。船尾的人没看见,仍在把绳索盘好。等第二阵风从海面上推来,船帆忽地鼓起,旗子才又绷直。
船主站在舵旁,望着天边。
“风向变了。”
年轻水手立刻问:“是好风吗?”
船主没有回答。
年轻水手又问:“不回答,是不是坏风?”
“不回答,是我还在看。”
“那我也看。”
“你看得出来?”
“看不出来。但我可以陪船主一起看。”
船主瞥他一眼,没说话。
船已离开香屿。岸上的树影沉进雾色里,先看不清房屋,再看不清那面风旗,最后只剩一条暗暗的线,与天相接。
海面比岸边空。
空得叫人很难判断,前方那片灰是云,还是更远的水。
赵馥灵站在船舷内侧,手掌扶着木栏。潮气把木头浸得发凉,手心粘贴去,能摸出一层细细的湿意。
她没有把目光从天边移开。
“小馥,风声有变吗?”
“有,主人。风声比方才更急,帆索的震声也不一样了。但只凭这些声音,本宝不能确定风向与各处受力。”
“你能判断那片云会不会过来吗?”
“本宝看不见云。”小馥说,“本宝只能根据您听见的风声、雨声和船上人的话分析。船主刚才说风向变了。您也听到了。”
“所以你没有新答案。”
“是的,主人。本宝可以把没有新答案说得更清楚。”
她差点笑出来。
旁边的郑君珩正望着海面。他没有侧过头去追远处看不见的声音,只是把手放在船舷上,指节随着船身轻轻一晃。
“你不闻一闻?”她问。
“闻什么?”
“风。”
“风没有味道吗?”
“有。”她说,“但我不确定你闻到的会不会跟我一样。”
他垂眼看了看她的手,没有追问,只说:“那就等你告诉我。”
他最近少用那种本事。她知道原因,也知道他不必每次都向她说明。船上的声音还在,绳索摩擦桅杆,水手互相喊话,船底的浪声一下一下拍上来。这些声音对他而言,也许已经够多。
阿螺抱着清单走过来。
她用一只手把纸按在胸前,另一只手攥着笔,眉头微皱,像是打算把整片海也登记在纸上。
“姐姐,船主说要留心风向。我该记在哪一项?”
赵馥灵低头看她手里的清单。
上头依次写着帆、绳、箱、饮水、干粮、船员。末尾还多添了一行“岸已不可见”,字写得比其他项目稍小,像是怕这件事占了太多地方。
“添在船况后面吧。”她说。
阿螺立刻落笔。
船身忽然一颠。
笔尖从纸面滑出去,在“船况”两个字旁边拖出一条长长的墨线。
阿螺低头看着那条线。
“姐姐,船况自己动了。”
“船没有手。”翠微从她身后走来,面无表情地把纸接过去,“是你的手动了。”
“我知道是我的手。可它刚才是被船带着动的。”
翠微看了一眼那道墨痕,将清单往回递。
“那就记为船况带动了笔。”
阿螺接回纸,认真地在旁边添了几个字。
“翠微姐姐,你不觉得这样写,会让后来看清单的人以为船很有主意吗?”
“它比你更会走直线。”
阿螺想了想,点头:“这倒是真的。”
小馥说:“主人,本宝只听见翠微在拿船打比方,不能凭这句话确认船走得有多直。”
赵馥灵低头清了清喉咙,把笑意咽下去。
海上的风忽然有了一股湿重的冷意。
她先觉得喉头收紧,接着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那气味像一床晒到一半,忽然被人从天上泼湿的棉被,表面还留着日头,里头已经透出阴凉。再往后,是咸味,是潮木头的腥,是海水里一点发苦的藻气。
她把那股味道记成“雨前”。
香名并不适合它。它不是香,也不是哪一味香材,只是这股湿冷让她想到下雨前,鼻子再替那个感受找出一个名字。
海上没有屋檐。
也没有谁能把棉被收回来。
“像是下雨前的气味。”她说。
船主听见了,朝她看了一眼。
“夫人闻到的?”
“是。”
船主抬头看天,又看了看船帆:“我也看见云压过来了。”
赵馥灵没有说自己比他早。那不是本事,只是她站的位置刚好迎着风。
天边那片灰已经变厚,像一块没拧干的布,慢慢往他们头顶铺过来。云底低,风里混进更重的水气。原本还算平顺的浪开始变密,一道赶着一道,船身被顶起,又落下。
船主提高声音:“收小帆!先把甲板上松散的东西绑好!”
水手们应声动了。
绳索从桅杆上放下来,多数木桶被搬进船舱,留下舀水的空桶另用绳扣住,箱子旁也多绑了一道绳。翠微把阿螺手里的清单拿走,塞进她衣襟里。
阿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翠微姐姐,清单快到我的心口了。”
“它怕被吹走。”
“那我呢?”
“你也别被吹走。”
阿螺很认真地点头,把清单按好。
“明白。今日我和清单一起固定。”
“人不用绑在纸上。”翠微说。
阿螺才想起她手里还拿着笔,低头看了一眼,立刻套好笔帽,把笔收进衣袋。
年轻水手抱着一捆绳子从她们身边跑过。船身一晃,他两条腿分开,蹲得比平时还低,整个人像一张突然被风折起来的矮桌。
“你在做什么?”另一名水手问。
“船上站不稳,我就站低一点!”
“你再低,就要站到甲板底下去了!”
年轻水手连忙站高一些。下一个浪头过来,他又蹲了回去。
翠微伸手替他扶住绳子,脸上没有表情。
“你可以先把绳子放下。”
“放下就会滚。”
“那你抓住它。”
“我抓住了。”
“你抓的是我袖子。”
年轻水手低头一看,手里果然攥着翠微的衣袖。他立刻松手,抱紧绳子,整张脸都写着自己方才并不是故意的。
翠微看着自己被扯皱的袖口。
“这捆绳子,现在比你镇定。”
风开始催促他们。
船帆鼓得太满,发出绷紧的声音。船主让舵手守住舵柄,自己和两名水手一起拉绳,想把帆收小一些。每一个动作都必须趁浪势稍缓时做,慢了一步,绳子便会从手中抽走。
赵馥灵扶着船栏,让自己站稳。
“能帮什么忙?”她问。
船主朝箱子那边一指:“夫人先把箱子旁的绳结看一遍。哪条松了就再绑一道。别去碰主帆的绳。”
“好。”
郑君珩跟着她到箱子旁,伸手按住一只正要滑动的木箱。
“这边交给我。”
“你按住箱子,别让它撞到人。”
“我正是这么打算的。”
“我只是怕它听见你说话,以为你要把它放走。”
“它听见了也不会走。”
“你怎么知道?”
“箱子比船更不会走直线。”
她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跟翠微方才说的不一样。”
“船走直线的本事有限。箱子没有本事。”
她没来得及再说,船身又往一侧倾去。
木箱撞上他的膝盖。他闷哼一声,肩膀仍稳稳抵着箱子,没让它撞向阿螺。
阿螺赶紧伸手扶住另一边。
“我来了。”
“你先扶住。”郑君珩说。
“我扶住了。”
“你的手在箱子上。”
“我知道。”
“你的脚呢?”
阿螺低头。她的两只脚都踩在船板上,站得很稳。
“我的脚也在。”
“很好。”他说,“先保住脚。”
阿螺像是得了很重要的吩咐,立刻把两脚分开,站得比方才还稳。
船身又一次上下起伏。
那只留在甲板舀水的空桶,被浪冲松了绳扣,从另一头滑过来,被水手用腿挡住。桶身撞上木板,发出沉沉一声。雨点开始打落,先是稀稀疏疏几滴,接着密得像一把把细小的石子,打在船帆、木板和人的头发上。
“雨来了!”有人喊。
“不是方才就说要来了吗?”另一个人喊回去。
“方才是要来,现在是来了!”
“你们两个留着力气拉绳!”船主喝道。
两人立刻闭嘴。
雨落在赵馥灵的手背上,冷得像一颗小小的石子。她伸手摸了摸箱子旁的绳结。绳子吸了水,表面滑,结扣倒还紧。她再看另一处,木箱边上的绳圈有些松,便叫郑君珩替她按住箱角,自己蹲下去重新绕了一圈。
船板斜起来,她手背擦过木面,蹭出一道水痕。
“系好了吗?”郑君珩问。
“再一下。”
浪头在船侧炸开。
水溅上来,冷水沿着她的袖口灌进去。她打了个寒颤,手上的结仍没停。她不是船上的人,不懂怎么掌舵,也不懂每一条索各自牵着什么。但哪一个箱子要滑,哪一根绳松了,她还能用眼睛看、用手确认。
绳结打好时,木箱已经被两人压稳。
她抬起头,雨水从眉梢滑下来。
“好。”
郑君珩看着她湿透的袖口:“你要不要先进船舱?”
“等这一阵过去。”
“这一阵是哪一阵?”
“就是现在这一阵。”
“那下一阵呢?”
“等下一阵过去再说。”
他没再劝,只把自己的外袍扯开一角,替她挡了些从旁边泼来的水。
远处的海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黑布。雨落得太密,原本分得清的天与水慢慢连成一片。船主仍站在舵旁,两手紧扣舵柄,盯着前方。
“风再大,帆就要撑不住了!”一名水手大喊。
船主看了一眼帆:“继续收!”
桅杆上的绳索陡然绷紧。
几个水手同时用力,帆下缘终于落了一截。船身没有因此安稳,反而被侧面涌来的浪推得偏了一下。甲板上的人全朝一边滑去,又各自抓住能抓的地方。
阿螺抓住了木箱。
翠微抓住阿螺的腰带。
阿螺回头:“翠微姐姐,你抓得很准。”
“你快掉了。”
“那你抓得更准了。”
“先别说话,当心再灌一嘴水。”
阿螺立刻不说了,两手牢牢抱住木箱。
赵馥灵闻见船身深处传来潮湿的木腥气。她先是喉头一紧,胃里像被海水托起来,接着肩膀也跟着发沉。那味道像一间关了太久的柴房,雨水从门缝渗进去,把旧木板和麻绳都泡得发闷。海水的咸味压在外面,木头受潮的酸气从底下慢慢冒上来。
“船舱有水气。”她说。
船主的脸色一沉。
“哪里?”
“我不能确定。像是从船身里透上来的潮味,没有听到水声。”
小馥说:“本宝没有听见舱底积水的声音。您闻到的是湿木、浸水绳索,也可能是雨水从甲板缝隙流下去。”
“好。”
她没有把闻到的东西说成已经发生的事。船在雨里,哪里都湿。鼻子能替她指出变化,不能替她替水手看船底。
船主朝船舱那边看了一眼,叫人去查看。
两名水手立刻扶着船舷往下走。才到梯口,船又被浪抬起来,他们只好停下来等。船主没有让更多人下去。
“先保船帆,再看舱底。”他说,“没看清之前,谁也不准乱喊进水。”
阿螺把清单从衣襟里抽出来,低头护着,想在“船况”后添上一句。
翠微看见了。
“你现在还要写?”
“船主说要看舱底。我记下来,免得忘了。”
“现在船在晃,纸也在湿。”
阿螺低头。雨水已把纸角浸软,墨线正在慢慢洇开。
她把纸收回衣襟:“那我先记在心里。”
翠微看了她一眼:“你记得住吗?”
“我可以重复。”
“那你说一次。”
“先保船帆,再看舱底。没看清之前,谁也不准乱喊进水。”
“记住了。”
阿螺吸了口气,又补了一句:“还有,不要把箱子放走。”
“箱子没有要走。”
“它方才撞了殿下一下。”
“那是浪推的。”
“我只是提醒它。”
翠微不再回话,伸手把阿螺的纸按回衣襟里。
“也提醒你自己,别跟箱子吵。”
雨声一下子盖过了大半人声。
赵馥灵抬头时,风已经把雨斜斜地推向一侧。船帆打出一声闷响,像一块厚布猛然拍在半空。她转身看向桅杆,那根木身被雨水洗得发黑,系在上头的索一条条绷紧,震得细响不断。
郑君珩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她注意到了。
“你听见什么?”
“不是外头的声音。”他闭了闭眼,“风里有股很尖的气味。”
“像什么?”
“像有人拿着湿刀,刮过一块热铁。”
她没有闻到刀,也没有闻到铁。她闻到的只是雨、水、木头,以及船帆上被风压出的湿麻气。
“那是从哪里来的?”
“前面。”
“你现在还听得见真的声音吗?”
他睁开眼,看着她。
“听得见。”
他没有再去追那股气味变成的声音,只抬头看向风来的方向。她没有追问他是否要把能力用得更深。此刻,船上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有的东西:有人认风,有人拉绳,有人看帆,有人拿鼻子分辨空气里的变化。
她能做的,是把自己真的闻见的说清楚。
她闻到雨水里那一点生冷,闻到麻绳浸湿后发出的闷气,也闻到船舱方向越来越重的木腥。至于前方的浪有多高,船底哪里受了力,她都不知道。
船主正在吩咐水手收帆。
风声里忽然有一道更低、更沉的轰鸣。
那声音不是从头顶落下来的,像是从整片海底翻上来,隔着船板,一寸一寸撞到脚底。
船主停住话。
“全都抓稳!”
浪墙从雨幕后立起来。
赵馥灵来不及看清它有多高,只看见船头一下子被推起,桅杆斜向一边,甲板上的水猛地倒着流。她抓紧木栏,手掌被粗糙的木头硌痛。
雨水从天上横扫而来。
浪声盖过了所有人的喊声。
那一刻,船和海之间像忽然少了一层可以依靠的东西。她只听见绳子绷紧,木头呻吟,郑君珩在她身侧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船头升到浪尖。
接着,整艘船往另一面倾下去。
船主的声音穿过雨幕,短而急。
“抓紧!船要转向了!”
790、海上遇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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