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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1、一前一后

    船身向右翻去。


    赵馥灵的手还抓着木栏,身子已经被甩得离了地。她撞上栏杆,肩头一阵发麻,雨水灌进领口,冷得她牙齿一碰。


    郑君珩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船柱。


    “抓紧!”


    她听见他的声音,却觉得那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船头斜斜抬起,甲板上的积水往后倒灌。刚才加固的箱绳被浪抽松了外圈。阿螺抱着木箱,整个人滑出去半尺,翠微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又用脚抵住箱角。


    “箱子别动!”阿螺喊。


    “先别跟箱子吵。”翠微说。


    “我说的是别让它再撞人!”


    “那你先别抱着它滑。”


    阿螺低头一看,自己正抱着箱子,连人带箱往船舷挪。


    翠微用力把她拖回来。


    浪尖越过船舷,整片甲板被水淹了半息。她心里乱糟糟地念着:左手别松木栏,右腕有君珩拉住;阿螺还抱着箱,翠微正抓她的后领。


    小馥的声音随即在赵馥灵脑中响起,平静得像在报一份毫不着急的帐。


    “主人,照您刚才默念的情形,木箱恐怕是全船最受保护的那位。”


    “你闭嘴。”


    “本宝遵命。若您还有别的需要,本宝可以在您不忙着落水的时候再说。”


    浪退下去,船身猛然落回海面。木板一震,震得她胸口发闷。


    船主站在舵旁,两脚踩开,腰上系着一条粗绳,正朝水手大声喊:“收帆!船头迎浪!别让船肚子侧过去!”


    几个水手伏低身子,拉着索往回收。


    一条绳子在桅杆下方抖得厉害,雨水沿着绳身飞散。另一条绳子压在翻倒的木桶底下,桶身撞着甲板,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船上擂鼓。


    “先把桶绑住!”船主喊。


    两名水手刚要过去,船身又一次斜了。木桶轰地滚开,撞上桅杆,水手只得蹲下抓住最近的绳索。


    赵馥灵的鼻子被风雨塞满了。她闻到海水的咸,湿麻绳的闷,还有木板浸透后翻起来的酸气。每一股味道都被雨打得散乱,像一群各自喊话、却没有人肯让别人说完的学徒。


    郑君珩忽然偏过头。


    他的眼睛没有看船帆,像在听远处某一个人说话。


    “那股尖声又来了。”他说。


    船身下方传来一记闷响,接着桅杆上的索发出细碎的震颤。


    赵馥灵只听见风、浪、木头和人的喊声。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他闻到的气味变成了声音,也不知道那道尖锐的感觉究竟指向哪里。


    她只问:“你还听得见真的声音吗?”


    “听得见。”


    “那先看我。”


    他低下眼。


    雨水从他的眉骨滑过,沿着鼻梁落下去。赵馥灵用仍被他握着腕子的右手,伸出食指指向桅杆,又指向左侧那条被水打得发亮的绳索。


    “那里有绳子在抖。你闻到的尖声,是不是也在那边?”


    郑君珩闭了闭眼,像是把所有外头的声音暂时放到一旁。


    “是。像一根细弦拉得太紧,下一下就会断。”


    “船主!”她侧首朝船主喊,“桅杆左侧那条绳索,绷得太紧,正在震!”


    船主看过去,脸色一沉。


    “旁边的帆再收住一些,别让这条索绷死!”


    水手照令动了。两人一边抓住索头,一边等船身从浪尖落下。下一个浪头扑到船侧时,他们借势拉开绳结,让受力的方向稍稍偏了一点。


    桅杆猛地一抖。


    那条绳索没有断,却在绳身上崩开一道毛口。


    船主抬头看了一眼,没有时间说什么,只朝水手喊:“再收!船头不能偏!”


    郑君珩的肩膀绷得很紧。


    赵馥灵感觉到他的手指还扣着她的腕子,力道不重,却没有松开。她知道他正把注意力放在风里,可她不知道那股感觉会把他带到哪里。


    “别追太久。”她说。


    “我知道。”


    “你每次这样说,我都很难放心。”


    他眼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风雨却没给他留出笑的空隙。


    一个浪头从船尾斜斜打来,船身突然往另一侧偏。两个水手被水推得撞在一起,刚收回的帆索再次绷紧。


    船主怒喊:“舵再往左!帆不能全放!”


    舵手的身子压在舵柄上,几乎被整个人带着走。他身旁一名水手紧紧托住他的腰,两人都没能把舵柄推到船主要的位置。


    赵馥灵闻到一股新的味道。


    她喉头一紧,胃里像被海水托了一下,肩膀跟着沉下去。那股味道像雨天里一件晾不干的旧外衣,袖口浸着水,里面又混着木头泡久了发酸的气息。它从甲板下方一阵一阵冒上来,压过了咸味。


    她立刻看向舱口。


    “船舱那边的潮气更重了。”


    船主听见她的话,正要回头,一个水手已经先开口:“舱口的盖子方才被浪掀歪了!”


    船主朝他喝道:“先把盖子扣住,不要全掀开!甲板上的水往两侧排,别让它灌进舱里!”


    两个人伏下去,将木盖压回原位,再拿绳子固定。赵馥灵看见一股水从盖子边缘流过,辨不出是海水溅上去的,还是下面渗出来的。


    她不能只凭一股气味说舱里已经进了水。


    “我闻到的是湿木和水气,不确定水从哪里来。”她朝船主说,“最好等浪稍微退一点,再看盖子底下。”


    “明白。”船主说,“谁也不准现在掀盖子。”


    阿螺抱着木箱蹲在船柱边,头发贴在脸上,袖子湿得往下滴水。她腾出一只手,从衣襟里摸出那张纸,才抽出一角,雨便把纸浸得软塌塌的。


    她想把纸塞回去。


    船身一晃,纸从她手里飞了出去,贴着甲板滑向船舷。


    阿螺眼看就要伸手去抓,翠微一把按住她的肩。


    “纸不要了。”


    “上面有船况。”


    “现在船况是船在晃。你再追,船上就多一条人命要记。”


    阿螺停住了。


    翠微伸脚把那张纸踩住,然后慢慢弯腰,将纸捡回来,塞进自己怀里。


    “等船不晃了再写。”她说。


    “纸会不会糊掉?”


    “会。”


    “那上面的字呢?”


    “也会。”


    阿螺沉默了一下,抱紧木箱:“我记得住。”


    翠微点头:“那就先记着。”


    阿螺重新蹲稳,抬眼看了一下赵馥灵。阿螺的脸被雨打得发白,才看了她一眼,目光又回到箱子上。


    赵馥灵很想提醒她,箱子不是船上最重要的东西。可阿螺正用整个身子挡着箱子,像要替它挡住天塌下来。她最后只说:“抱住柱子,箱子交给翠微。”


    阿螺没有立刻动。


    “我可以抱箱子,也可以抱柱子。”她说,“只是不能同时。”


    “这回你说得很清楚。”翠微说。


    “我一直很清楚。”


    “你刚才跟箱子说话。”


    “它差点撞到殿下。”


    “那不算清楚。”


    阿螺终于把一只手从箱子上挪开,抓住身旁的船柱。


    翠微将绳子绕过箱子,又绕过另一根固定的木柱,打了个结。手法俐落得仿佛她不是在风浪里捆一只箱子,而是在院子里绑一袋晾干的衣物。


    木箱不再滑动。


    “看好了。”翠微说。


    阿螺点头:“我在看。”


    “不是看箱子。看你自己的手有没有抓稳。”


    阿螺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已经滑到柱子边缘。她立刻抓紧。


    赵馥灵朝郑君珩看去。他的脸色比方才白了一些,眉头也越锁越紧。


    “那道尖声还在吗?”


    “在变。”他低声说,“不是一根弦。是好几根,重的在下面,细的在上面。它们一齐往我们这边压过来。”


    “那是浪,还是风?”


    “我分不清。”


    他没有装作能分清。


    这句话让她心里稍稍安定,又立刻更担心了一点。鼻子能分出潮气和木头,耳朵能听见绳子崩紧,郑君珩的闻香能给他另一种感受。可不论是哪一样,都不是船主手里的舵,也不是水手脚下的甲板。


    “别再往里追。”她说,“我们把你真的听见的、我真的闻到的,交给船主判断。”


    郑君珩睁开眼,点了一下头。


    他抬高声音,朝船主喊:“风势正在变,可能还有一股更重的浪从前方过来!我们看不清它的方向,请留意船头!”


    船主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只回了一句:“听见了!全都伏低!”


    那一刻,船身又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从下方托起。


    赵馥灵的脚底离开甲板。


    她被郑君珩拉着往船柱方向一撞。木柱擦过她的背,疼得她眼前一白。船上的人全都伏了下去,水手趴在索上,舵手将身体压在舵柄上,船主两手死死抓住一根绳子。


    浪头从前方扑来。


    船主吼道:“迎上去!”


    舵手拼命推舵。


    郑君珩忽然松开赵馥灵的手,抬头看向桅杆。那一瞬间,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又像是嗅到了什么,整个人都静了下来。


    赵馥灵喊他:“君珩!”


    他没有回头。


    她抓住他的衣袖,使劲往下一拽。


    “先听我说!”


    这一次,他看向她。


    赵馥灵指着船主,又指了指自己,再伸手在空中画出一个往下压的动作。


    她没有说话。


    风雨吞掉了声音,但她的手势他看见了。


    郑君珩伏低身子,跟着她一起抓住船柱。


    那股尖锐的气味声音般在他心里拉长,又陡然断开。接着,外头真正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风还在。


    雨还在。


    浪撞上船身的轰然巨响也还在。


    可是郑君珩脸上的神情变了。他转过头,像没能听清她说了什么,目光停在她的唇上。


    赵馥灵心里一沉。


    “你听不见了?”


    他看着她,没能回应。


    她不再喊,只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在他掌心一笔一画地写:先抓紧,别松手。


    他垂眼看着她的手指,指节上全是雨水。他用力回握了一下。


    那不是一句话,却是她此刻能确认的回应。


    浪头撞上船头,整艘船像被推着往上爬。船帆打得剧烈,绳索一条条绷出刺耳的响声。赵馥灵听见一声脆裂,分不清是哪里断了。


    她抬头时,雨幕里所有东西都像停了一下。


    桅杆斜在灰白的天光下,绳索绷成一道黑线。甲板上半空的水珠悬着,木桶停在浪水里,阿螺一只手抓着船柱,一只手仍按着木箱。翠微低伏在她身侧,另一手抓着系箱子的绳结。船主的身子向前倾,舵手的肩膀压得几乎与舵柄齐平。


    郑君珩的手握着她。


    那一瞬像被海浪从时间里撕下来,停在所有人还来不及害怕之前。


    下一刻,整艘船落了下去。


    舵手将舵柄推到底,船头硬生生转向迎上浪面。浪水从船头越过,像一整面冷墙砸到甲板上。赵馥灵闭上眼,水撞在她的脸上,钻进鼻腔,带来又咸又苦的刺痛。


    她被水冲得往后滑了一截。


    郑君珩抓住她的手腕,翠微抓住他的衣带,阿螺一手抓住船柱,另一手又抓住翠微的腰带。四个人连成一串,阿螺身旁那只箱子则被绳索绑在另一根船柱上,稳稳当当地待在原地。


    “箱子没事!”阿螺喊。


    翠微朝她看去:“人也要没事。”


    阿螺立刻改口:“人也没事!”


    “那就好。”


    水退下去,船头重新浮出海面。


    桅杆没有倒。船帆被收住一大半,船主仍在喊人稳住舵柄。水手在他的指挥下分头拉索,有人拖住滚开的木桶,有人把甲板上聚起来的水往船舷外推。


    赵馥灵的双腿还在发软,耳朵里嗡嗡作响。她低头看见手背上被木头磨出一条红痕,才确定自己还站在船上。


    郑君珩仍握着她。


    她用手指在他掌心问:听得见吗?


    他低头,慢慢摇了一下。


    她又问:疼不疼?


    他看懂了,仍摇头。


    赵馥灵在他掌心写:骗人。


    他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嘴唇动了动。她没有听见,也不需要听见。


    船主来到他们旁边,确认两人都站得住,才转头看向甲板上散乱的东西。


    “方才那股风过去了。”他说,“帆还在,舵也能用。先把绳索重新收好,再看舱口。”


    他没有说船已经安全,赵馥灵也没有把这句话放进心里当成保证。风雨仍在,只是眼前的浪不再一层压过一层。船身起伏得慢了一些,甲板上的人终于能把脚踩稳。


    两名水手先去检查绳索。船主亲自查看桅杆,找出表层一道裂口,让人先缠紧加固;未见木身断开,才让人将一部分帆索重新固定。


    赵馥灵走到舱口旁,没有伸手掀盖子。


    她蹲下来,隔着木板闻了一下。那股潮湿的木腥气仍在,却没有刚才那么急,像柴房里的水气暂时被关回门后。


    “现在比方才淡一些。”她说,“但还是有潮味。”


    船主点头:“等船稳了,我叫人查看。”


    他只叫了一名水手拿工具,另一名在旁边扶着。两人没有一下子掀开舱盖,而是先松开绳结,将木盖抬起一条缝。


    水手低头看了看,伸手摸过舱口内侧。


    “下面有些水。”他说,“不深,像是从缝边进来的。”


    船主立刻让人取来填缝用的麻絮和木楔,又叫人把甲板上的桶拿开,免得再有东西滚过来。


    赵馥灵退到一旁。


    她没有看出船身哪里渗水,也没有伸手去碰那道缝。她只是闻到气味,说出变化,再等看船的人确认。


    郑君珩站在船柱边,还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他用眼睛跟着每一个人的动作,安静得不像平日的他。


    赵馥灵走回去,把手放在他面前。


    他看着她的手。


    她在他掌心写:现在浪小了。


    他低头读完,点头。


    她又写:不必再闻了。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点头。他望着她的嘴唇,似乎想问什么。


    赵馥灵在他手心写:你已经做得够多。


    他停了一会儿,才握住她的手。


    她原想再多写几句,手指却冷得有些僵。最后只在他掌心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像把他刚才没能听见的声音,替他圈在手里。


    他垂下眼,手指合拢。


    她在心里嘀咕:我的手冷得像两条不肯合作的鱼。


    “主人,本宝听见您在抱怨手冷。”小馥说。


    “你连这个也要报?”


    “本宝只听见您自己的心声,没有量手上的温度。”


    赵馥灵一愣。


    “我抱怨了什么?”


    “您说,‘我的手冷得像两条不肯合作的鱼。’”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不算抱怨。”


    “本宝认为,这算是对鱼的评价。”


    “你今天很有精神。”


    “本宝今天没有落水。”


    “你在我脑子里,怎么落水?”


    “本宝没有实体,正是本宝今日最大的优点。”


    她差点笑出来,又被冷风呛得咳了一声。


    翠微听见她咳嗽,走过来把一块干布递给她。那块布也不算干,只是比她袖子干一点。


    “先擦脸。”


    赵馥灵接过来:“你呢?”


    “我不需要擦。”


    翠微的发梢正往下滴水,袖口也湿透了,连鞋面都积着水。


    阿螺扶着已系牢的箱子看过来:“翠微姐姐,你全身都在滴水。”


    翠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摆。


    “那就让它滴。”


    阿螺想了想,认真问:“要不要拿个碗接着?省得浪费。”


    翠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若能把碗绑在自己腰上,便去拿。”


    阿螺立刻抓好船柱:“我现在没有空。”


    船上的人轮流忙着守船,风雨直拖到翌晨天色微亮,才慢慢散开。


    云层仍压在海面上,天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淡得像一层没洗干净的灰。船主叫人检查船帆、绳索和舱口,又让舵手重新看过方向。船身仍有破损,却还能继续前行。


    赵馥灵站在背风处,深吸了一口气。


    她先觉得喉咙发涩,胸口也紧着,接着肩膀才慢慢松下来。雨后的海气像一碗被风吹凉的清水,咸味之外,浮着一点湿木头晒在阴处的酸。等那一口气走到底,才有一丝草木般的清淡,从衣料和绳索间散出来。


    那是湿麻、木头和海水,不是什么香。


    她却在那片气味里,重新闻见自己站着的地方。


    船主确认船头仍朝着能行走的方向,命水手慢慢调整帆面。水手们没有欢呼,只将各自手边的绳索收好,重新站回位置。


    郑君珩仍听不见声音。


    赵馥灵站在他身旁,没有再问他什么时候会恢复。她能做的只有看住他此刻的神情,让他知道她在,也让自己记得,他不是那一道被风浪拖走的尖声。


    过了一会儿,船身稳稳向前。


    阿螺终于松开木箱,揉了揉被勒红的手指。


    “箱子真的很重。”她说。


    翠微检查系箱子的绳结,没有解开:“你抱着它,当然觉得重。”


    “我还以为是它一路变重。”


    “它没有吃东西。”


    阿螺沉默片刻,点点头:“那是我力气变小了。”


    “也可能是你抱太久了。”


    “我抱的是重要的东西。”


    翠微把湿掉的纸从怀里拿出来,递给她:“这个比箱子轻。”


    阿螺接过那张洇开的纸,展开看了一眼。上头的字已经模糊得只剩几道黑痕。


    她没有再把纸收起来,只小心地把它折好。


    “等船靠岸,我再写一份。”


    翠微说:“这回先把字写在脑子里?”


    阿螺看了她一眼:“我会写两份。一份给纸,一份给脑子。”


    “脑子不一定收。”


    “那我写三份。”


    赵馥灵笑了笑。


    风从船帆下穿过,带来一阵冷意。她抬头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身旁的郑君珩仍安静地望着前方。他听不见船上人们重新喊出的号子,却看见了那一条条绷紧又放松的绳索,看见水手的手势,也看见她伸向他的手。


    海没有因为他们熬过一场浪,就变得温和。


    只是船还在走,人也还站在船上。


    有些声音要等潮退了,才听得出原本说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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