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猫走后,桌上的字牌只剩“想等”。匣子与两人的茶盏还在原处。
风把牌角掀起一点,又放下。像有谁想替它翻面,最后想起这不是自己的牌,便收了手。
郑君珩望着那两个字。
“你说坐在这里,不必把每个空白都填上。”
“是。”
“那空白若太大呢?”
馥灵替自己倒了半盏茶。茶已经凉了,入口带一点淡淡的苦,像把一片晒干的叶子含在嘴里,舌尖先知道它没有脾气。
她把茶盏放下。
“大,也还是空白。”她说,“不会因为大,就忽然变成我的答案。”
“你怕填错?”
“我怕填完之后,你只好照着我的答案走。”
郑君珩看着她,没有接话。
风从桂树下穿过,枝叶轻轻碰在一起。树上没有花,只有一点青涩的气息,混着晒过的木桌味,清清淡淡地留在日光里。
她闻见的,是院子里的桂树。不是秘密,也不是心事。
鼻子有时很灵,有时也只是鼻子。若有人把它当成能替人翻开心事的钥匙,她大概得先提醒对方,钥匙也有可能只开得了香料柜。
“那你现在闻到什么?”他问。
“风里有桂树叶,木头,还有茶。”
“没有我?”
“你坐在这里,自然有你。”
“我身上有什么?”
“衣料、洗过的皂角味,旁边还混着桂叶气息。我分不清那一点是衣上沾的,还是风从树边带来的。”
“听起来不像一个能让人藏秘密的味道。”
“秘密通常不会自己长出香气。”她说,“人身上有什么味道,和人心里藏着什么,不是同一件事。”
“可你曾说,你闻得出来。”
“气味有些变化,我能辨;另一些则靠眼睛和耳朵。”馥灵说,“你说到某些地方时,话会停一下,手会去碰衣襟。这些是我近处听到、看见的。至于你在护着什么,我不能只凭一口气替你说出来。”
他垂眼看着那张牌。
“即使你猜得到?”
“猜得到,也只是猜得到。”
“若猜对了呢?”
“猜对也不代表是你亲口说的。”
他抬起眼睛:“你对猜测倒很客气。”
“猜测是客人,不能让它坐主位。”
“那你让谁坐主位?”
“当事人。”
郑君珩笑了一下。他把茶盏往桌中央推,正好碰到木桌上一道浅浅的刻痕。
“你每次说话,都像要替一句话找个合适的位置。”
“不然呢?”
“有些话也许不需要位置。”
“那它可以先站着。”
“站累了呢?”
“可以坐椅子。”
他低头看看自己坐的那张椅子:“你在说椅子?”
“你方才问,只聊椅子可不可以。”
“那便聊椅子。”
“这张椅子有点高。”她说,“坐久了脚会麻。”
“椅子知道你脚麻吗?”
“不知。”
“那你为何不换一张?”
“因为我现在不想起身。”
“所以你选择先忍一会儿?”
“我选择坐在这里。”
“两句话听起来很像。”
“听起来像,不代表它们一样。”
他像是把这句话放在手里掂了掂,没有立刻收下。
“你总把选择说得很轻。”
“不是每个选择都轻。”馥灵说,“只是我不想替你把它说重,或者说轻。”
她伸手把木匣拉近,掀开匣盖。
里头的牌卡一张张叠得整齐,边角还留着今晨打磨过的细痕。她抽出几张,依次放在桌面上。
“先说再想。”
“先想再说。”
“需要有人陪着。”
“需要自己静一静。”
“想要清楚答案。”
“可以先留白。”
他看了看那些牌。
“一共就这几种?”
“今日带出来的,是这几种。”
“若有人两种都想要呢?”
“可以选两张。”
“若他今日选这张,明日选那张?”
“那就是他今日和明日不一样。”
“你不会替他找一个更稳定的说法?”
“不会。人不是桌上的木头,不能因为今天坐得稳,就说明天也不会挪。”
“那你呢?”他问,“你今日想要什么?”
她的视线停在“可以先留白”上。
“我想要一盏不那么苦的茶。”
郑君珩看了一眼两人面前的茶盏:“这些牌里没有。”
“牌卡也管不了茶。”
“那你拿它们出来做什么?”
“你方才问,若空白太大呢。我想让你看看,空白旁边还有几条路。但路是你自己挑,不是我把你推过去。”
他把几张牌看了一遍,没有伸手。
“若我选了‘需要有人陪着’,你会留下吗?”
“若你愿意我留下,我就留下。”
“若我选了‘需要自己静一静’?”
“我就坐远一点,或者先走开。”
“你会不高兴吗?”
“也许会。”
“你还是会照做?”
“你选的是你当下需要什么,不是要不要让我高兴。”
他伸手拿起“可以先留白”,放在自己面前。
“你猜我会选这张?”
“我不猜。”
“你心里总有一个猜法。”
“有可能有。但那不是牌上的字,也不是你说的话。”
“那我选了这张,你会记下来吗?”
“会。”
“会替它写一段意思?”
“除非你告诉我意思,否则不会。”
他用指腹碰了碰牌面,没有把它推向她,也没有收回去。
“那我看到的是一片海。”
馥灵没有立刻接话。
“牌上只有‘可以先留白’这五个字。”她说。
“我看到的,不一定非得和字一样。”
“是。你自己说看到什么,我才知道你看到什么。”
“若我只说海,不说海在哪里?”
“那我只记海。”
“你不问?”
“你不想说的时候,我不问。”
他把牌放回原处,字朝上。
风又吹过一阵。那张牌没有动。
“你刚才说到时间。”他说,“生辰、节气、历法。它们能看见什么?”
“能把时间排整齐。”
“只如此?”
“只如此。”馥灵从匣底取出先前收好的那卷时间纸与木筹,展开一半,又怕风把纸吹走,拿木筹压住纸角。“每个人的生辰可以记在历法里,再对照节气。先后怎么排,就照历法的规则排。它们告诉我们一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不告诉我们那个人一定会做什么。”
“若生在春天,便喜欢春天?”
“历法不能替你喜欢。”
“若生在秋天,便比别人安静?”
“节气不是性格。”
“那它们拿来做什么?”
“有时候能让人回头看,某段事情发生时,自己正在什么时候。只是用来整理,不是拿来判人。”
“你把时间排好,再问他自己怎么想?”
“是。”
“若他不记得呢?”
“那就不填。”
“若有些事,他记得的日期和历法对不上呢?”
“先把两种说法都记着,再查历法。查不到,就留着不知道。”
“你不怕纸上出现不知道?”
“纸不会因此裂开。”
“那人呢?”
“人有时会因为不知道而心急。”她说,“所以可以先不查,或者先查一部分。那也是他的选择。”
郑君珩看着木筹。
“你倒很相信纸。”
“我相信纸适合记录,不适合替人决定。”
“那性格呢?”
她把那枚木筹重新挪好,仍压着时间纸角,靠在几张牌旁边。
“性格只是几个面向。”她说,“有人遇见事,习惯先说出来;有人先在心里想。有人要旁人陪着,有人需要独处。也有人在不同的事情上,做法完全不同。”
“那一个人便没有固定的性格?”
“有习惯,不代表每次都照习惯做。”
“若我今日想留白,明日又想要清楚答案呢?”
“那就是你在不同时候有不同需要。”
“若旁人说我前后不一?”
“你可以问他,难道他每次喝茶都喝同一个味道?”
郑君珩看了一眼桌上的茶:“至少今日,我会选不苦的。”
“那你应当早说。”
“你方才问我看到什么,我只看到海。”
“你可以看到海,也可以说想喝不苦的茶。两件事不冲突。”
“你觉得我应该把它们分开?”
“我不是说你非得分开。你想不想分开谈,由你选。”
他笑了一声:“你连要不要分开,也不肯替人决定。”
“我若决定了,下一句就得开始替你决定更多。”
“再下一句呢?”
“大概会替你把茶喝完。”
“那我得看好茶盏。”
“翠微看得更好。”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翠微的声音。
“王妃,茶要换吗?”
翠微捧着茶壶走进来,神色平静。她看了看桌上的冷茶,又看了看那几张牌。
“不苦的茶,”郑君珩说,“有吗?”
“有。”翠微说,“热水也有。”
她替两人换了茶,将茶壶放下,又看见“可以先留白”那张牌。
“这张牌是什么意思?”翠微问。
“暂时不急着下答案。”馥灵说。
翠微点了点头。
“那我是否也可以暂时不收桌上的茶盏?”
“可以。”
“那我是否可以暂时不把茶壶拿回厨房?”
“也可以。”
翠微面无表情地站着,茶壶还在桌上。
郑君珩抬头看她:“你真的打算先留白?”
“王妃说可以。”翠微说,“奴婢先等两位喝完。”
她把茶壶往桌中央挪了半寸,挪得非常坚定。
馥灵忍不住笑了。
“翠微,我说的是你可以选,不是让你把整个茶桌都留在这里。”
“奴婢知道。”翠微说,“所以奴婢只留下茶壶,没有留下茶盘。”
她说完,端起茶盘走了。
郑君珩喝了一口新茶,微微点头。
“这盏确实不苦。”
“因为翠微会选茶。”
“她刚才选了留下茶壶。”
“那是她的选择。”
“你会替她写在性格面向里吗?”
“不会。她可能只是手上正好有茶壶。”
院外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接着是脚步匆匆远去的声音。
一个学徒探出头来,朝桌上看了一眼。先前翠微送茶时,曾替他问能否借“先吃点心”给小栗看看,馥灵答应,才从匣中取给他,说好看完送回。
“姐姐,念儿掌院说,不要拿牌卡去跟小栗打赌。”
“谁拿去打赌了?”
“没有。”那学徒说得太快,手立刻背到身后。
馥灵看着他藏在背后的手。
“手里是什么?”
学徒慢慢伸出手。掌心有一张牌,写着“先吃点心”。
“我只是想看看小栗会不会选。”
“她选了吗?”
“选了。”
“她怎么说?”
“她说她看到一盘枣糕。”
郑君珩放下茶盏:“那盘枣糕在哪里?”
学徒抬头看了看馥灵,又看了看郑君珩,十分诚实地说:“小栗拿去吃了。”
“所以她看见的东西,刚好也是真的。”郑君珩说。
“不是牌卡预言,是她看见点心了。”馥灵提醒他。
学徒把借来的牌递回。馥灵接住,先放回字牌匣。
“小栗说,下回她想选‘先吃再想’。”
“那不是牌上的选项。”馥灵说。
“她说她可以自己加。”
“可以自己提出,但不能说是牌替她决定的。”
学徒点头,转身就跑。
跑到门边,他又回头问:“那小栗吃掉的枣糕,要记在时间在线吗?”
“不用。”
“为什么?”
“因为此刻只是在说她吃了枣糕,没有要列这件事的先后。真要记一顿点心,也不是时间线不准记。”
学徒像是得到一个十分重要的答案,空着手跑走了。
郑君珩看着门口:“他们把你的法子拿去做什么,实在难说。”
“我也难说。”
“你不阻止?”
“我会阻止他们拿牌卡替别人下结论。至于自己那份枣糕想不想吃,由他们选;若是别人那份,仍得先问主人。”
“那小栗已经选了。”
“而且选得很果断。”
他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把盏口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说自己先靠近哪一边。若一个人有几个面向呢?”
“就把几个面向都留下。”
“若它们互相打架?”
“那也留下。”
“你不替它们判谁对?”
“不用每件事都分出对错。”
“若一个面向想留下,另一个面向想离开呢?”
“先看当事人此刻愿意做什么。”
“你说得像很简单。”
“做起来未必简单。”馥灵说,“不过,把话还给当事人,总比替他说完容易些。”
郑君珩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有拿起牌,也没有把木筹往他的方向推。
茶气从两人之间升起。馥灵先觉得喉间有一点松,肩膀也跟着落下来;那味道像雨后有人掀开蒸笼,白白的热气里浮着一点甜,又像在冬日屋檐下剥开一颗熟透的果子,甜意贴着皮肤,不急着往外跑;再辨一辨,茶气仍是茶气,像香草般的树脂甜则从衣袖间淡淡浮起,是先前试过安息香留下的味道,并没有添进茶里。
她没有把这股味道说成什么答案。
“你刚才说,看着字牌时想到一片海。”她问,“是你想到的,还是你想说的?”
“有差别?”
“有。”
“我想到海,却不一定想说海。”
“是。”
“我说出海,也不一定是在谈我自己。”
“是。”
他看了她一眼:“你总把话拆得很小。”
“怕我把它们黏错。”
“你不能把一片海黏成一片海吗?”
“能。可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眼前的海,记得的海,听过的海,还是只是一张牌上的海。”
“若是海那边呢?”
“那要看你说的那边是哪里。”
“你见过海吗?”
馥灵没有马上回答。
她从前见过的海,和大晟的海隔着年月,也隔着她曾以为不会离开的生活。那时候她在海边闻到咸味,会嫌头发黏;看到浪把沙子推回来,又把鞋往高处挪。她当时只想避开湿掉的裤脚,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因一张只有字的纸牌,听另一个人说自己想到了海。
“见过。”她说。
“它是什么样子?”
“很大。”
“这答案太偷懒。”
“你问它什么样子,我先想到的就是很大。”
“那它有什么味道?”
她吸了一口气。
院子里没有海。只有桂叶、茶、木头,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一点蒸气。
“我记得它有咸味。”她说,“但不是只有咸。有时候风里有湿沙,有时候有晒干的绳子,有时候什么都被风搅在一起。人在海边待一会儿,嘴唇会觉得咸,头发也会黏。”
“你不喜欢?”
“那时候觉得不方便。”
“现在呢?”
“现在觉得不方便也是真的,海很好看也是真的。”
“两件事可以一起?”
“可以。”
他看着她,像在分辨她说的是那片海,还是别的事。
她没有替他回答。
“那边的人,也闻得到海吗?”他问。
“若靠近海,就闻得到。”
“若很远呢?”
“可能只闻到自己身边的东西。”
“你会不会想知道,那边的人在做什么?”
“会。”
“你会去问吗?”
“看情况。”
“若问了,他不答呢?”
“那我只知道这回没有收到答复。是不是不想答,也许还有别的缘故,不能只凭沉默替他定下。”
“你不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会觉得。”
“还能坐在这里?”
“能。”
他低头看着那张牌,指尖沿着纸边停了一下。
“我有时候觉得,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过来。”
她看着他。
“是耳朵听见的声音,还是气味变成的声音?”
“两种都可能。”
“它们在你那里,听起来一样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一会儿。
“真的声音会从四面来。香变成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说话,我却知道它不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香没有嘴。”
“有些香料也没有嘴,却能叫人打喷嚏。”
“那是鼻子替它说话?”
“不是。是鼻子不喜欢它。”
他笑了一声:“你总替鼻子说得很有脾气。”
“它的脾气有时比我好。”
“若你闻到我身上的香,听见什么?”
“我不会听见。”
“假如呢?”
“那是你的感受,不是我的。”
“你不想知道?”
“想。”
“那为什么不问?”
“我正在问。”
他停了一下,像是发现这句话里有个小小的圈,走进去就得自己走出来。
“香在我那里会成为声音,这件事你早知道了。若我再告诉你不同的声音,你也会相信吗?”
“我相信你说自己听见了。”
“不是相信我听见的声音是真的?”
“我不知道那个声音怎么来,也不知道它在你心里是什么样子。”她说,“但我知道你把它说给我听了。”
“那已经够了?”
“对今天的我来说,够了。”
他没有追问今天以后。
馥灵也没有把话往前推。
桌上的牌仍旧没有翻面。木筹压住纸角,茶盏里的热气渐渐淡了。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一点远处河水的潮气,像一条看不见的路,在院子里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两人之间。
“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她说。
郑君珩看着她,接着看向院门外。
“我可以先不走吗?”
“可以。”
“也可以不说?”
“可以。”
“那我们还能聊椅子?”
“可以。”
“那张椅子确实太高了。”
“你方才坐得挺稳。”
“我只是还没有站起来。”
“那你可以继续坐着。”
他没有拿走那张“可以先留白”的牌。
她也没有替他收起来。
暮色落下来时,桌上的茶不再冒气,桂树的叶子被风翻了个面。两个人仍坐在原处,一个听着香,一个把香分得清楚。
海在很远的地方,而那张牌,还留在岸上。
840、海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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