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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1、栀子开了

    承平三十年,五月。


    天光还薄,知香院的栀子先开了一朵。


    赵馥灵是被香气叫醒的。


    喉咙里先紧了一下,像夜里睡得太沉,忽然想起窗外还有一件事没做。她坐起来,肩膀慢慢松开。那股气息清清的,像刚洗过的白衣裳晾在院子里,袖口被风掀起来,露出一点阳光;又像有人把一碗温水放到鼻尖前,没有叫她喝,只让她先闻一闻。


    她闭着眼睛,辨了一会儿。


    栀子。


    她在心里说自己被栀子香唤醒了。


    “主人,您醒了。”小馥这才回她。


    “是它叫醒我的。”


    “本宝认为,这是花的功劳。睡得好不好,还要听您自己说。”


    “我昨晚睡得不好?”


    “本宝不能替您算一夜好坏,只听到您刚才醒来叹了口气。”


    赵馥灵睁开眼睛,发现枕头竟在床下。她把这事在心里说了。


    “依照主人刚才提供的情况,枕头大约没有得罪您。”小馥说。


    “你连枕头的冤都要替它申?”


    “本宝只负责分析您听得到、闻得到的事。枕头没出声,您也没告诉本宝它为何落地。”小馥说,“本宝不会诬赖枕头。”


    她掀开被子,先往床下看了一眼。


    枕头好端端地躺在地上,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她披衣起身,捡起枕头抱着,推开房门后,才将它暂放在门边的椅上。


    天色正从灰蓝里透出一点白。院中薄雾没散,石板上还留着昨夜的潮气。廊下有一盏灯,灯芯快要燃尽,光落在门槛上,像一小片没擦干净的蜂蜜。


    栀子种在东墙边。


    枝叶上挂着水珠,最外头那一枝斜伸出来,花苞一夜之间裂开了。白花不大,花瓣还有些收着,像刚醒来的人不肯睁眼。


    她站在原地,没有走近。


    “第一朵。”念儿的声音从院子另一头传来。


    念儿抱着一只木盆,盆里是才洗过的布巾。她看见赵馥灵,眼睛先弯了起来,脚步却停住了。


    “姐姐也闻到了?”


    “嗯。”


    念儿把盆放在廊下,朝那朵花看了看,又转头看她:“我本来想先去叫姐姐。可是走到房门口,就闻见了。”


    “那你怎么没叫?”


    “我想让姐姐先自己闻到。”念儿说,“花开一朵,总该有一个人先看见。”


    她的语气很认真。


    赵馥灵正想说花也不在意谁先看见,念儿已经补上一句:“而且方才姐姐开门时,还把枕头抱到椅上。看着像是有重要的事,要跟它算帐。”


    赵馥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门。


    “你怎么知道?”


    念儿指指门边:“姐姐刚才还抱着,我看见了。”


    她把念儿指向门边的动作在心里补了一句。小馥才说:“主人,您的枕头已经有了目击证人。”


    “它最好别去官府告我。”


    “本宝手边没有枕头告人的数据。”


    “你不要替它找。”


    最后一句玩笑,她不慎说出了声。念儿没听见小馥,只听见赵馥灵对着门边说话。她把嘴抿起来,努力装成没听见,肩膀却抖了一下。


    厨房那边传来锅盖一声轻响。有人起得比她们更早,灶里的炭火慢慢热起来,热水气顺着门缝往院里走。念儿捡起木盆,说要送布巾去香房。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姐姐,今天开门吗?”


    “开。照常。”


    “那我先去叫阿乙他们。”


    “小声些,别把整间院子都叫醒。”


    念儿点头,先将布巾与木盆送到香房,空着手绕过廊柱,才走到一半,便听见她压低声音喊:“阿乙,起来了。栀子开了。”


    她自以为很小声。


    院子里三扇窗,先后亮起了灯。


    赵馥灵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馥说:“主人,念儿的音量控制,与她本人对音量控制的认知,并不一致。”


    “这话你可以当面跟她说。”


    “本宝不可以。她听不到本宝。”


    “那你只好继续在我这里做一个很有礼貌的旁观者。”


    “本宝一直很有礼貌。”


    “枕头不这么想。”


    院门还没开,知香院里已经热闹起来。


    阿乙打着呵欠从后院出来,头发有一边翘得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跑。小栗跟在他后头,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扫帚横握着,穗子歪歪地拖过地上。


    念儿看见了,立刻伸手把扫帚转正。


    “拿歪了。”


    “我知道。”小栗说。


    “知道还拿歪?”


    “我想看看能不能斜着扫出新花样。”


    念儿看了看院地:“扫出来了吗?”


    小栗低头看着地上那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扫出来一条路。”


    “那你沿着路,把院子扫干净。”


    小栗叹了口气,转身继续扫。阿乙经过栀子树时,脚步慢了下来。他凑近花枝,深吸一口气,又立刻退开。


    “怎么了?”念儿问。


    “太香了。”阿乙说。


    “花才开一朵。”念儿说。


    “一朵也很有气势。”


    小栗把扫帚往墙边一靠,自己也凑过来闻。他吸了一口,鼻尖皱起来:“像谁家的米糕放在窗边,我正要伸手拿,旁边忽然有人咳嗽。”


    “你家米糕旁边常有人咳嗽吗?”阿乙问。


    “没有。但每次我想拿第二块,娘都会咳嗽。”


    “那不是米糕的香气。”念儿说,“那是你娘在提醒你。”


    阿乙笑出声,小栗也笑了。念儿板着脸,把他们两个往旁边赶,说花枝才刚开,不能把鼻子粘贴去。


    “我们又没碰它。”小栗说。


    “你们的鼻子快碰到了。”


    “鼻子又不算手。”


    念儿看他一眼。


    小栗马上把手背到身后:“好,我不拿鼻子碰花。”


    小栗取回靠在墙边的扫帚,正要继续扫。赵馥灵走到院门旁,把门闩抽开。


    门外的晨风带着运河的潮气,扑进来时,院内栀子的香一下子淡了些。远处有船夫喊话,木桨拍着水,咚的一声,隔着清晨传来。街上还没完全醒,偶尔有车轮碾过石路,声音由远而近,又慢慢走远。


    她把门推开一半。


    门外站着一个孩子。


    孩子很瘦,衣裳洗得干净,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扎得不太整齐,额前有几根短发被汗水黏住。肩上背着一个布包,两只手紧紧抓着布包带子,指节都白了。


    孩子没有立刻说话。


    赵馥灵也没有催。


    风从门缝里穿过去,吹动孩子耳边一小撮头发。孩子的视线先落在赵馥灵身上,又从她肩头越过去,停在东墙边的栀子上。


    院中几个学徒跟着安静下来。


    小栗手里的扫帚还举在半空,扫帚穗上沾着一片枯叶。他大概忘了自己要扫地,盯着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枯叶慢慢滑下来,落在他鞋面上。


    “你是来找人的吗?”赵馥灵问。


    孩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朵花。


    念儿从廊下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她没有挡住孩子的视线,只稍稍往旁边挪了一步。


    “你可以进来。”念儿说,“门口风大。”


    孩子仍然站着。


    赵馥灵没有伸手去拉,只把门又推开一些。


    木门转动,发出轻轻的吱呀声。那声音不响,却像一道细线,把门外和院内分开的两个世界,慢慢缝在一起。


    孩子吸了一口气。


    她看见孩子的肩膀先是绷紧,接着慢慢落下来。孩子没有看她,也没有看念儿,只盯着栀子花。


    赵馥灵循着那道目光看过去。


    清晨的光正好落在花瓣上。白色里带着一点薄薄的青,水珠停在花瓣边缘,没有掉下来。花枝被风碰了一下,又很快静住。


    那一瞬间,院里所有人都像被按住了。


    小栗手里的扫帚停在半空。


    阿乙的呵欠还没打完,嘴张着。


    念儿空着手站在门边,目光也停住了。


    赵馥灵看着那朵花,忽然想起刚才醒来时,自己也只是先闻到了它,才知道它开了。


    孩子大概也是。


    她在心里说:“我刚才屏住气了。那孩子的肩膀慢慢落下来,我近处听着,气息也不像方才那么急。”


    “主人,您刚才屏住气了。”小馥顺着她的话提醒,“现在可以先让自己缓一口气。”


    她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孩子的目光仍旧落在花上。那双手还抓着布包带子,没有放松,可指节已经不再那么白。


    念儿转头看了看赵馥灵,没有问孩子从哪里来,也没有问为什么站在门外。她先把门边的一只空凳挪开,让门口留得更宽。


    “我们院里有热水。”念儿说,“也有早饭。你若愿意,先进来坐一会儿。”


    孩子看着她。


    念儿的声音不大,没有催,也没有多说什么。


    阿乙终于把那个没打完的呵欠吞了回去。


    小栗轻轻把扫帚放下,扫帚穗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很小的沙响。他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自己那道歪歪扭扭的扫地路,像是想把路扫直,最后还是决定先不动。


    院门外,晨雾正慢慢散开。


    栀子花没有再摇。


    孩子的鼻翼动了一下。


    那孩子仍旧没有说话,只将目光从花上移开,抬起头,看向院门里的人。


    有些门,得先闻见里头的气息,才知道自己要不要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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