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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2、念儿开门

    孩子抬起头,看向院门里的人。


    赵馥灵没有先问名字,也没有先问从哪里来。


    她只把身子往旁边让了让,给门口多留出一点地方。


    孩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忽然说:“你刚才屏住气了。”


    赵馥灵一怔。


    她心里的小馥也一怔。


    “主人。”小馥说,“本宝刚才才提醒您,您屏住气了。”


    “我知道。”赵馥灵在心里回道。


    “这孩子听不见本宝吧?”


    “听不见。”


    “本宝也知道。”小馥停了一下,又说,“但是本宝仍然有点被吓到。”


    孩子看着她,像是等她回答。


    赵馥灵让呼吸慢慢平顺,笑了笑:“你看见了?”


    孩子点头。


    “你的肩膀不动了。”孩子说,“嘴也闭得很紧。”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


    小馥说:“照孩子刚才说的,她是从肩膀和嘴的动作作判断。本宝看不见,不能替她再确认嘴部细节。”


    “你不要趁机补充。”


    “本宝只是纪录。”


    念儿站在她身旁,转头看了看赵馥灵,又看了看门外的孩子。她没有问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把手掌朝院内摊开。


    “进来坐吧。”念儿说,“门口风大。”


    孩子的两只手还抓着布包带子。


    “我可以站在这里吗?”孩子问。


    “可以。”念儿说,“你也可以进来。要是你愿意,先到廊下坐着。你不必现在就决定要不要留下。”


    孩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


    鞋面上沾着一点干泥,鞋边磨得发白。布包不大,包角却磨得起了毛。孩子的指节还有些紧,没有因为院门敞开,就立刻松下来。


    赵馥灵没有伸手去接布包。


    念儿也没有催。


    院子里的学徒们一时全都安静了。安静得十分用力,像每个人都想表现出自己不在看,结果每个人都在看。


    小栗第一个把眼睛挪开。他把扫帚立在身边,蹲下去,低头找了一片墙边的枯叶,装作刚才一直在忙这件事。


    阿乙跟着低头,盯住自己的鞋。


    念儿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不必装忙。”她说。


    小栗手里捏着一片叶子,干巴巴地说:“我没有装忙。”


    “你刚才还站着不动,现在倒找到叶子了。”


    “那我是在清理旧帐。”


    阿乙一下笑出声,又赶紧咳了一声,把笑声装成嗓子不舒服。


    翠微端着木盆从廊下走来,盆里是已试好温度、可洗手的温水。她停在门边,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手上的盆。


    念儿说:“翠微,麻烦你把水放在廊下。”


    翠微点头,转身就走。


    她走了两步,念儿又补了一句:“是放在廊下,不是端去库房。”


    翠微停住。


    “我知道,掌院。”她说。


    “我只是提醒一下。”


    “是。”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木盆端到廊下,放下,又端起来,往旁边挪了一尺,再放下。


    她看了看位置,说:“这回在廊下。”


    小栗低头看叶子,肩膀一抖一抖。


    阿乙把脸转向墙,明显在忍笑。


    孩子的目光在翠微和木盆之间转了转。那双紧抓布包带子的手,终于稍微松了一点。


    赵馥灵闻见热水带起来的气息。


    喉咙里先是一暖,胸口那点不自觉的紧,也跟着散了些。那味道像冬日里有人把刚洗好的布巾放到灶边烘,湿气被热意一点点推开,只剩干净的水气和木盆本身淡淡的木味。她辨出那是热水,也辨出盆沿留着一点皂角的清气。


    并没有什么神奇的香,只是早晨有人烧了水,有人洗过盆。


    她在心里说,方才那口紧气已经松开。小馥才说:“主人,您说自己缓过来了。”


    “你还要纪录多久?”


    “本宝可以纪录到午饭。”


    “不用。”


    “那本宝改为纪录到您忘记这件事。”


    “你也不用。”


    她忍住笑,对孩子说:“这是温的洗手水。你想洗手就洗,不想洗也没关系。”


    孩子看了看盆。


    “我可以先喝水吗?”


    “可以。”念儿说,“翠微,另取可喝的水,添一碗温的。”


    翠微应了一声。


    “碗要干净的。”小栗忽然说。


    翠微看向他。


    小栗立即补充:“不是说翠微姐姐拿的不干净。我的意思是,干净的碗大家都爱用。”


    “那你去拿。”翠微说。


    小栗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片叶子。


    念儿说:“先把叶子放下。”


    小栗低头看了一眼,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拿着什么。他把叶子放在墙根,先去洗净双手,再到厨房拿碗。


    阿乙跟着他走了两步,回头看孩子一眼,又停下来。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把自己的位置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条通往廊下的路。


    孩子往前走了一步。


    木门在身后半开着,晨风从门口进来,把院里的栀子香吹薄了一层。那香气仍在,只是不再像刚才那样贴着鼻尖。花枝安安静静地伸在墙边,第一朵白花被晨光照得有些透,花瓣边上还挂着一点水。


    孩子走到廊下,没有坐。


    念儿没有说坐下。


    孩子把布包从肩上放下来,抱在胸前,眼睛看着那张长凳。


    念儿指了指凳子:“你若想坐,可以坐这里。”


    孩子又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坐下。


    凳子发出轻轻一声木响。


    孩子立刻把背挺直,像是怕自己坐得太重,会把凳子压坏。


    孩子先将布包放在脚边,带子理到不绊人的地方。赵馥灵在她旁边蹲下来,没有蹲得太近。


    “你可以叫我赵姐姐。”她说,“她叫念儿,是这里的掌院。”


    念儿站在一旁,认真点头。


    “我叫念儿。”她对孩子说,“院里的孩子们都听我的安排。你有什么不方便,也可以先跟我说。”


    孩子抬头看她。


    “你是姐姐的妹妹吗?”


    念儿一愣。


    赵馥灵也一愣。


    小馥很快分析:“称呼上的推断合理。念儿称您为姐姐。”


    “你不用替我答。”


    “本宝没有替您答,只是先把答案准备好。”


    念儿清了清嗓子:“不是亲妹妹。不过我叫她姐姐。”


    孩子点点头,像是把这个答案收进心里。


    “那我也可以叫她姐姐吗?”


    “可以。”念儿说。


    孩子看向赵馥灵。


    赵馥灵说:“可以。”


    孩子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叫出来。


    她没有催,转而问:“你现在饿不饿?”


    孩子想了想。


    “不知道。”


    “那就先不必回答。”赵馥灵说,“早饭在厨房。你想吃,可以拿一点。不想吃,也可以只喝水。”


    孩子看着她:“我不吃,会不会让你们不高兴?”


    这一句问得很轻。


    院子里的人都没有笑。


    赵馥灵看见孩子的拇指正在布包带子上来回摩挲,磨得布带起了一小撮毛。那只手仍然抓得很紧,像是只要松开,身边的东西就会不见。


    她没有说“不会”以外的话,也没有追问孩子为什么这样想。


    “不会。”她说,“早饭是给人吃的,不是拿来考人的。”


    小馥在她心里说:“这句话可以纪录,适合贴在厨房门口。”


    “不必。”


    “本宝认为阿乙需要看。”


    “阿乙就在那边。”


    “所以本宝才提议贴在厨房门口。”


    阿乙正好端着一碟米糕走出来,听不见小馥,却像是忽然察觉有人提到自己,停了停。


    “怎么了?”阿乙问。


    “没事。”赵馥灵说。


    “我端得很稳。”阿乙说。


    他手上的米糕确实端得很稳,稳得每一块都往碟子同一边滑。


    小栗跟在后头,端着一碗温水。他先把水碗放在小桌上,才伸手想扶一下碟子。


    阿乙往旁边躲:“别动,这叫摆盘。”


    “你这盘快摆到地上了。”


    “这是有倾斜感的摆盘。”


    念儿把碟子接过来,放在凳子旁的小桌上。米糕总算不再移动。


    孩子盯着米糕看了一会儿。


    “你想吃一块吗?”念儿问。


    孩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可以先放着。”念儿说,“等你想吃再拿。”


    念儿拿起小栗放好的那碗温水,递给孩子。孩子两手接过碗,低头吹了一下。水不烫,冒出的热气只薄薄一层。


    赵馥灵看着那孩子喝了一口,才问:“你愿意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吗?”


    孩子的手停住。


    念儿立即说:“不想说也可以。”


    孩子低头,把碗放回身旁的小桌。


    “我还没想好。”


    小栗正咬了一口米糕,差点被噎住。


    阿乙拍他的背。


    小栗咳了两声,摆手说:“不是米糕的问题,是这答案太直了。”


    念儿瞪他一眼。


    小栗赶紧把嘴里的米糕咽下去,正色道:“我是说,可以慢慢想。”


    孩子抬头看着他,似乎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


    小栗也发现她没有笑,于是把脸上的笑收起来,认真说:“我刚来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叫这里的人。后来叫着叫着就记住了。你不必今天就想好。”


    “你刚来时,叫翠微什么?”阿乙问。


    “翠微姐姐。”


    翠微从旁边经过,淡淡说:“你第一天叫我翠微大人。”


    小栗的表情凝住了。


    孩子睁大眼睛。


    阿乙点头:“而且叫了三次。”


    “我那时候不懂规矩。”小栗说。


    “你现在也不太懂。”翠微说。


    “我正在努力。”


    “看得出来。”


    小栗转向孩子,努力摆出一副可靠的样子:“总之,名字可以慢慢想。这里不会因为你一时想不起来,就把你送回门外。”


    念儿接过话:“对。你现在只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暂时留在这里。”


    她顿了一下,怕自己的话像是在催答,又补了一句:“若你不愿意,也可以先坐到吃完早饭。之后再想。”


    孩子抬起眼睛,看向她。


    “留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现在不用做什么。”念儿说,“先洗手,吃饭,休息。等你想说话了,我们再听你说。”


    “要扫地吗?”孩子问。


    小栗低头看看自己那道歪路:“扫地不是留在这里的条件。”


    阿乙说:“不过你若真的想扫,记得先问小栗。他扫得比较有创意。”


    “我那是绕过石头。”


    “院子里没有石头。”


    “所以我绕的是看不见的石头。”


    念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你们两个若是精力很足,可以去把真正的地扫干净。”


    阿乙立刻拿起扫帚。


    小栗也拿起另一把。


    两个人刚走开,小栗就低声问:“看不见的石头到底算不算石头?”


    “你问念儿。”阿乙说。


    “我不敢。”


    “那就算。”


    “你刚才还说没有石头。”


    “我现在尊重你的创作。”


    他们一前一后走到院子另一端,扫帚很快发出沙沙声。小栗扫得十分谨慎,像地上真的埋着一片看不见的石滩。


    孩子看着他们,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出声,只是紧绷的线松开了半寸。


    赵馥灵看见了,没有指出来。


    念儿把一小碟米糕往孩子面前推近一点,又停住。


    “你若要拿,就自己拿。”她说,“不想拿就放着。”


    孩子看着米糕,又看着念儿。


    然后她伸出手,拿了一块。


    她没有立刻吃,只把米糕捧在手心里。白白的糕面沾了一点细粉,晨光落上去,像窗外那层慢慢散开的雾。


    念儿在她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低一些。


    “我不会要你现在告诉我所有事情。”她说,“你可以先留下。等你准备好,再告诉我们你愿意说的部分。”


    孩子的手指慢慢收拢,米糕被握得微微变形。


    “如果我留下,你会不会后悔?”


    念儿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了一眼赵馥灵。赵馥灵没有替她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念儿转回来,说:“我不能保证自己以后不会做错事,也不能保证每天都不忙。但你若留下,我会记得你也在这里。”


    孩子看着她。


    念儿又说:“今天先算第一天。明天的事,明天再商量。”


    孩子低头看着手里的米糕,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我今天留下。”


    念儿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一点。


    “好。”她说,“我收下你今天的这个决定。”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掌院与孩子已说定今日暂住休息。”


    “只是今天先休息,别急着替往后排好。”


    “本宝只是顺着方才的对话整理:她问了,孩子选了,她回答会记得。往后还要慢慢商量。”


    “你把人说得像入院名册。”


    “本宝没有名册。”


    “最好没有。”


    念儿站起身,对翠微说:“麻烦你替她准备一间安静的屋子,再找一套合身的衣裳。”


    翠微点头:“是,掌院。”


    念儿又想了想:“不必太大,也不必太空。”


    翠微仍然点头:“是。”


    “床褥干净些,窗子不要正对院门。”


    “是。”


    “她若不想跟别人住,也不要勉强。”


    “是。”


    念儿停了一下:“你都记住了?”


    翠微说:“我记住了。”


    “那你怎么一句都不问?”


    “掌院刚才说了。”


    “我只是想确认。”


    “已经确认了。”


    念儿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多交代几句,最后把话吞回去。


    翠微先把没再用的洗手水提去倒妥,回来端起那只空木盆,走了两步,回头问:“掌院,这次是放库房,还是放回灶边?”


    “放回灶边。”


    “是。”


    她走得很稳,没有再多问木盆的去处。


    小馥说:“主人,翠微方才把木盆去处问清楚了。”


    “她向来问得清楚。”


    “本宝方才说的纪录,已依您要求停下,不再另存。”


    “你刚才不是还想纪录到我忘记吗?”


    “主人叫停,本宝便不再往下记。”


    赵馥灵吸了口气,没有回它。


    念儿把孩子面前的碗往里挪了一点,免得被人经过时碰倒。


    “你可以先喝水,也可以先吃米糕。”她说,“若你想去看花,也可以等吃完再去。花不会跑。”


    孩子抬起头:“花会开得更多吗?”


    “会。”念儿说,“但不是一下子全开。它要一朵一朵来。”


    “那我可以每天看吗?”


    “可以。”


    赵馥灵看向东墙边。


    花枝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白色花瓣仍然没有掉。院子里的扫帚声停了一息,又响起来。小栗大概又扫到那块看不见的石头,阿乙在旁边低声提醒他绕过去。


    念儿把院门往里推了一点,没有关上。


    那扇门仍留着一道宽宽的缝,外头的风能进来,院里的人也能看见门外的路。


    孩子捧着米糕坐在廊下,没有再抓紧布包带子。


    赵馥灵没有问她为什么来,也没有问她还会不会走。


    有些人跨进门时,带进来的不是答案,只是一口终于肯放慢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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