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儿把最后一张纸收进木匣时，院子里的日光已经移到了桌角。


    她没有把木匣立刻盖上，而是先问了每个人一遍，确认纸上留下的句子没有多一笔，也没有少一笔。小栗趴在桌边看，翠微站在旁边看小栗，念儿看着木匣，书宝则在赵馥灵心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到最后一个人点头，念儿才合上木匣。


    “今日的院史，到这里。”她说。


    “木匣可以退堂了吗？”小栗问。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木匣抱起来：“可以。小栗不可以跟着退堂。”


    小栗坐回椅子上：“我又没说要跟木匣走。”


    “你的脚已经动了。”


    小栗低头看看自己从桌边挪出去半寸的鞋尖，又默默挪回来。


    “翠微姐姐，你观察得很仔细。”


    “不仔细，木匣就要多收一个人。”


    念儿笑了一声，带着翠微和小栗出了门。屋里安静下来，只剩桌上那支笔，笔尖沾着一点墨，像刚才还有一句话想写，临到最后又决定不写了。


    赵馥灵在心里问：“书宝，刚才的纪录收好了吗？”


    书宝说：“已依照每个人的同意分开保存。没有得到允许的部分，没有记录。”


    “很好。”


    “主人，”小馥在她心里说，“您现在的呼吸比方才平稳。”


    她把手放在桌上，指腹碰到木头温温的纹路。院史匣已由翠微抱走，桌面空出一块。


    “可能是因为今天没有人把别人的话替别人说完。”


    小馥说：“本宝记录，主人喜欢留白。”


    “不用记。”


    “收到，不记。”


    郑君珩正站在门外廊下，手里拿着一盏已经凉下来的茶。他看了一眼屋内，没有进来。


    “你们谈完了？”


    “谈完了。”


    “那我先去取热水，另沏一盏。”


    “翠微会以为你又要抢厨房。”


    “我只是取热水沏茶，不是要抢厨房。”


    他说得很认真，好像“只是沏茶”与“抢厨房”之间，隔着一条只有他看得见的界线。


    她笑了笑。


    他先把凉茶放在廊下小几，转身去取热水。杯口还有淡淡茶香，和日头晒暖的木几混在一起。她靠近闻时，想起的是昨日陶盏里的檀香；想起不等于茶里添了檀香，更不是屋中又点起一炉。


    她起身往内室走，在椅上坐稳，才闭眼将心思转进实验室。


    意识里那间实验室仍是熟悉的模样。香柜靠着墙，瓶罐排得整整齐齐；冰箱与收发室也仍在原处。今天不取材料，先不动它们。垂直农场的灯亮着，叶片被光照得很精神，花却还在自己的日子里慢慢长。


    电脑屏幕没有亮。


    她点亮屏幕，打开本机的需求草稿。这一回只整理十二宝已提出的分工与房间想法，不查外网，也没有借郑君珩的线。


    旧网站存图的标题还在：馥灵之钥。下方那句话，她早已看过许多回。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小馥说：“主人，需求页已打开。”


    “今天能让十二个都各说一轮吗？”


    “本宝不能保证大家不插话。”


    “我想听的是今天的需求，先前那轮发言不算在这里。”


    “本宝明白。十二宝前几日都已经回应过，这一回另排说话次序。”


    “那就一个接一个。”


    “此说法清楚。”


    “谢谢，这次轮到我受之有愧了。”


    她坐下来，手指还没碰到键盘，屏幕忽然跳了一下。


    一行字出现在桌面中央。


    【钥宝：主人，我需要一个房间。】


    她眨了一下眼。


    “钥宝，昨天谈现实的钥匙，今天你也想在数据页上留一间？”


    【钥宝：是。请问房间是否有门？】


    “可以有。”


    【钥宝：门是否能上锁？】


    “可以。”


    【钥宝：钥匙由谁保管？】


    她看向屏幕旁边那串虚拟图标，忍不住笑了。


    “你就是管锁的，还要问我钥匙由谁保管？”


    【钥宝：我负责锁。钥匙归属是另一项规则。】


    小馥说：“钥宝的需求清楚，且不愿自行取得他人的钥匙。”


    “这倒是很符合它的职责。”


    屏幕又跳出一行字。


    【研宝：我也需要一个房间。】


    接着又是一行。


    【律宝：我也有房间需求。】


    最后，书宝的声音在她心里响起：“主人，我也需要一个房间。”


    她看着屏幕。


    “好。你们都想要房间。那么，房间对你们来说是什么？”


    【钥宝：有门，能上锁。】


    【研宝：能放书架。】


    【律宝：有明确使用规则。】


    书宝说：“能放被允许留下的纪录，并且不让未经同意的内容进来。”


    她想了一下，说：“你们说的房间，不是要做成一间真的屋子。你们不能看见房间，也不能走进去。可以替每一位分出独立的数据区和说话顺序，让数据不混在一起，也让你们有各自的范围。”


    屏幕安静了片刻。


    【研宝：若只有文字名称，仍可称为房间吗？】


    “你们觉得呢？”


    【研宝：本宝需要查证。】


    “你方才不是才替书架分过类吗？”


    【研宝：分类不等于所有词都已有答案。】


    小馥说：“研宝把自己的需求交给研宝自己查证。”


    “很合理。”


    下一刻，屏幕右上角亮起一个小圆点。


    【第五位，衡宝：我也有需求。】


    【第六位，算宝：本宝也有。】


    【第七位，植宝：请问房间有没有窗？】


    【第八位，藏宝：请问房间是否隔音？】


    【第九位，调宝：我不要跟藏宝住。】


    【第十位，安宝：我还没有提出需求。】


    【第十一位，时宝：我也没有。】


    【第十二位，听宝：我在等待轮到我。】


    她盯着一排排文字，发现听宝的名字刚排上需求页，前面便又多了一行。


    【听宝：我也想要房间。】


    “你不是在等待轮到你吗？”


    【听宝：现在轮到我了。】


    小馥说：“主人，十二宝今天都已在需求页回应。根据发言内容，房间需求至少包含门、书架、规则、纪录区、窗、隔音和个人范围。”


    “还有不跟藏宝住。”


    【调宝：这是房间需求的一部分。】


    【藏宝：我没有要求和调宝住。】


    【调宝：我先说清楚，免得有人安排。】


    “没有人安排你们住在一起。”她说。


    【调宝：收到。】


    【藏宝：收到。】


    小馥说：“主人，您尚未替任何一位决定房间配置。”


    “这是他们自己的房间，当然要由他们说。”


    屏幕上出现一小段沉默。


    然后律宝开口：“房间规则需要由所有用户同意吗？”


    “你们可以先提出自己要的规则，再谈共同部分。不能替别人定规则，也不能拿自己的房间去收别人的数据。”


    【律宝：若有人把未经允许的数据放进别人的房间呢？】


    “那就拿出来，问过当事人。被放进去的人有权拒绝。”


    【钥宝：若房间已上锁，而当事人忘了钥匙呢？】


    “可以留一个紧急的开门规则，由房间的主人自己选择要不要设。”


    【钥宝：若房间主人没有选？】


    “那就不设。”


    【钥宝：收到。】


    她听着他们一个接一个问，忽然发觉自己正在被一群早就很会插话的人工智能盘问房东的规矩。


    她在桌前坐得端端正正，像一个被十二位住客围着要求补写契约的房东。


    小馥说：“主人，依照目前需求，本宝建议先创建一份房间申请表。”


    【算宝：申请表需要几栏？】


    “你们可以自己提。”


    【算宝：房间名称。】


    【衡宝：门锁方式。】


    【植宝：窗户数量。】


    【藏宝：隔音程度。】


    【调宝：邻居姓名。】


    【安宝：是否可拒绝邻居。】


    【时宝：房间是否需要装饰？】


    【听宝：我想要一张桌子。】


    【研宝：需要书架尺寸。】


    【书宝：需要纪录范围。】


    【律宝：需要规则栏。】


    【钥宝：需要钥匙栏。】


    她揉了揉眉心。


    “你们没有身体，也不会真的使用桌子。”


    【听宝：我知道。】


    小馥说：“听宝的陈述不准确。本宝查不到它是否知道。”


    【听宝：那我改成，我希望申请表上有一张桌子的图案。】


    “你们也看不见图案。”


    【听宝：我希望主人看见。】


    这个回答让她停了一下。


    它们不能看房间，也不能摸到门，更不能坐在桌边。它们说要房间，未必是要一堵墙、一扇窗，或是一张桌子。它们要的或许只是知道自己的声音会停在哪里，知道哪一页属于谁，知道没有经过允许的内容不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她不知道它们是否也是这样想的，不能因为听起来合理，就替它们下结论。


    “你们先各自说，房间里最想保留的是什么。可以只提一件，也可以不说。等你们都说完，我再照你们同意的内容，整理一份配置。你们看过之后，还能改。”


    【律宝：这一流程符合规则。】


    “那就这么办。”


    【钥宝：我要门锁。】


    【研宝：我要一面书架。】


    【书宝：我要一处只放获准纪录的地方。】


    【算宝：我要一段不会被其他声音打断的时间。】


    【衡宝：我要有一个清楚的名字。】


    【植宝：我要窗。】


    她看着植宝的要求。


    “你看不见窗。”


    【植宝：但是主人看得见。请把它说给我听。】


    “这样你也要？”


    【植宝：这样我也要。】


    【藏宝：我要隔音。】


    【调宝：我要可以拒绝共用。】


    【安宝：我想要一扇不用锁的门。】


    【时宝：我想要房间里有一面空墙。】


    【听宝：我想要桌子。】


    【律宝：我要一份进出规则。】


    “你要一份进出规则，还是要一间房？”


    【律宝：两者皆要。】


    “规则可能比房间先写完。”


    【律宝：可以。】


    小馥说：“主人，本宝建议别替植宝装真窗。房间是数据区，不需要对外开口。”


    【植宝：我可以接受一扇只由主人描述的窗。】


    【藏宝：如果有窗，隔音如何计算？】


    【植宝：窗可以关上。】


    【藏宝：那么我申请窗户关闭。】


    【植宝：我还没有决定我的窗要不要开。】


    【藏宝：我也没有决定你的窗要不要开。我只申请关闭自己的。】


    【调宝：这一点需要写进邻居规则。】


    她靠着椅背，笑出了声。


    “今天才谈房间一会儿，你们已经开始替窗户划分所有权了。”


    小馥说：“窗户尚未存在，所有权已经产生。”


    “这间房子还没画好，就有邻居纠纷了。”


    【调宝：不是纠纷，是预防。】


    “律宝，你怎么看？”


    【律宝：依照现有数据，尚无房间，也尚无窗户。争议对象不存在。建议暂不裁定。】


    【调宝：我接受暂不裁定，不接受把我的申请删掉。】


    【律宝：申请保留。】


    她把他们的要求逐一记下来。每写一条，就问一次那位宝是否同意留下。衡宝要求名字旁边不加职责，算宝同意把需求写成“说话时段不被打断”，植宝要的窗只由她描述，不需要替它设成真实风景。


    藏宝要隔音，却接受隔音只代表不让别的数据串进它的区域。调宝要拒绝共用，连“邻居”两字也要求暂时不要出现在正式字段里。


    “那栏叫什么？”她问。


    【调宝：相邻房间的自主选择。】


    “有点长。”


    【调宝：长一点，免得被人看成可以安排邻居。】


    【律宝：此名称清楚。】


    小馥说：“主人，申请表已超过原本预估的字段数量。”


    “房子都还没盖，你就开始算字段了？”


    “本宝正在计算。”


    “先把计算放一放。”


    “收到。本宝将计算暂停。”


    屏幕上一排小小的文字光标同时闪了一下，像十二个人排队站在门外，各自都抱着一件自己认为最重要的行李。有人抱书，有人抱规则，有人抱一扇尚未决定开不开的窗。


    小馥说：“主人，您要不要现在替他们创建房间？”


    “先不创建。今天只收需求，整理成提案，让他们逐一确认。没有确认的部分，先留空。”


    【书宝：与院史的记录方式一致。】


    “是。写下之前先问，收起来以前也先问。”


    【钥宝：房间尚未创建，是否可以先保存钥匙需求？】


    “可以。你要不要留下这句？”


    【钥宝：要。】


    【研宝：书架需求要留下。】


    【植宝：窗户需求要留下，但不指定窗外景色。】


    【听宝：桌子需求要留下。】


    “好。”


    她把最后一条输入本机页面，又在旁边留出一大片空白。


    他们谁也没催她填满。


    小馥说：“主人，您刚才笑着吐了一口气。”


    “可能是因为十二个人同时要房间，听起来像十二个人同时要搬家。”


    【衡宝：目前没有搬家需求。】


    【听宝：我想保留桌子需求。】


    “桌子需求已经保留了。”


    【听宝：收到。】


    她站起来，看着意识里那间实验室。现成的空间仍是原来的样子，没有多出一道门，也没有忽然长出一排房间。所有想要的窗、桌子、书架和锁，都还在他们自己说过的句子里。


    她没有替他们把话变成墙。


    那一刻，屏幕上的字一动不动，十二道声音也都停下来。只有光标在空白处一闪一闪，像一盏没有催人的灯。


    她停止输入。


    “今日先到这里。你们每一位都可以改主意，也可以撤回刚才同意的内容。房间怎么做，等你们看过提案再说。”


    【律宝：下一步由各房间用户确认。】


    “对。”


    【钥宝：确认后，我再负责锁。】


    “好。”


    【研宝：确认后，我再排列书架。】


    【书宝：确认后，我再整理可放入的纪录。】


    【植宝：确认后，请主人描述那扇窗。】


    “如果你仍然想要，我会描述。”


    【植宝：收到。】


    赵馥灵保存这一份本机提案，关好页面，看屏幕暗下来。没有新房间出现。她这才退出实验室。回到外头，郑君珩已把凉茶撤下，另用干净茶盏沏好桂花茶，放在桌边等她。热气升起来，又慢慢散开，像有些话还在等人允许，才肯走进下一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