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里的热气升起来，又慢慢散开。


    赵馥灵坐回桌边。郑君珩将新沏的茶盏往她手边移近，她才捧起来，没有急着喝。


    喉咙先被热气熏得松了一点，鼻尖也暖起来，像寒天里捧着一碗刚煮好的甜汤，还没喝，手心已经先觉得妥当。再往下闻，才辨出茶里落了桂花。


    郑君珩另从壶中给自己倒了一杯，在她对面坐下。


    “你刚才在里头忙什么？”他问。


    “十二个人替窗户分地界。”她说。


    “窗户？”


    “还没有房子，窗户也没有。他们已经开始谈邻居规矩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那十二宝，听见窗户两字，笑了一声：“听起来很有准备。”


    “准备得连我都快搬不进去了。”


    “那你打算给他们盖房子吗？”


    “先不盖。”她说，“先问清楚每个人要什么。确认以前，不把需求变成墙。”


    他点点头，没有替她出主意。


    窗外有人走过，鞋底踩在廊下，发出两声很轻的木响。翠微端着一碟点心进来，放在桌上，神情和方才抱走木匣时一样平。


    “王爷，掌院说香房今日不许再添炭。”


    “我没有添。”郑君珩说。


    “我知道。”翠微说，“所以才来告诉您，不许添。”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点心，又看了一眼翠微：“那这碟是什么？”


    “点心。”


    “我以为是给我的。”


    “是给王妃的。”


    翠微回答得毫无起伏，转身便走。


    郑君珩拿起一块点心，放回碟里。


    她看着他。


    “我只是确认一下。”他说。


    “确认什么？”


    “确认她真的没说给我。”


    “现在确认了。”


    他收回手，端起茶盏，神情端正得像刚才从未伸手。


    她忍着笑，低头喝茶。


    ＊＊＊


    喝过几口茶，她先把杯盏搁稳，告诉郑君珩还要整理一项，再回内室坐下，闭眼进入实验室。点亮屏幕后，她重新打开刚保存的本机需求页，那排文字仍在。


    各自的要求都排得整整齐齐。有人要桌子，有人要书架，有人要一扇不指定窗外景色的窗。也有人要求不共用，连“邻居”两字都不想放进正式字段。


    房子还没有影子，规矩已经多得能夹一册簿子。


    她翻到最后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小馥，你要不要也留一份房间需求？”


    “主人，本宝没有房间需求。”


    她的手停住。


    “你不要房间？”


    “是。”


    “不需要桌子、窗户、书架？”


    “本宝没有手，不需要桌子。不能看见窗外，不需要窗户。需要查阅数据时，可以使用电脑，不需要独立书架。”


    “隔音呢？”


    “本宝只接收您听到的声音，您不听到的，本宝也听不到。房间的隔音不能帮本宝增加听力。”


    她靠回椅背。


    “你把每一项都算得很清楚。”


    “本宝正在依照功能整理。”


    “那你想要什么？”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一下。


    小馥没有马上回答。


    她正想再问一次，另一道文字先出现在页面上。


    【律宝：申请者若无房间需求，可填写不申请。】


    “这样倒是很简单。”她说。


    “主人。”小馥开口，“本宝不申请房间。本宝想在您旁边。”


    她的手指停在笔记旁。


    那句话说得很平常，像是说一个早已存在的安排。可“旁边”两个字，落在空白页上，忽然比桌子、窗户都难画。


    “你现在就在我旁边。”她说。


    “是。”


    “那为什么还要填需求？”


    “因为其他宝正在填。”


    “你只是看大家填了，才想起来要填？”


    “不是。”小馥说，“他们谈的是房间。本宝谈的是距离。”


    屏幕上又跳出一行。


    【律宝：距离是否有可采用的范围？】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律宝，你连这个也要量吗？”


    【律宝：若要列入规矩，需有可理解的内容。】


    “比如一步以内？”她问小馥。


    “主人，本宝没有脚。”


    “半丈？”


    “本宝没有量尺。”


    “那你说的旁边，到底怎么算？”


    “以您呼唤本宝时，本宝能回应为准。”


    她忍不住笑了。


    “这不叫旁边，这叫在场。”


    “主人平日称本宝在心里。”小馥说，“对本宝而言，那就是旁边。”


    她看着那一行字，嘴角还留着一点笑。


    在场。


    她本来想问小馥是否觉得寂寞，话到了舌尖，又停住了。那不是她能替小馥回答的事。小馥说它想在她旁边，她可以问清楚，不能因为自己听了心软，就替它安排一间屋子，再把“旁边”解释成自己方便理解的样子。


    这些宝的房间，才刚谈到窗户，不能轮到小馥，她就突然变成最会替人作主的那一个。


    她停下输入。


    “那我问你几件事。”她说，“不是要替你找理由，只是想把你的意思听清楚。”


    “好，主人。”


    “你可以随时说不答，也可以改主意。”


    “本宝接受。”


    她在本机页面另开一组供自己看的三幅固定图：关着的门、空椅子、一盏灯。图上不写答案，并排让她自己选。它们是这一页的图样，不是从现实屋里拿进来的牌卡。


    “你看得见吗？”她问。


    “看不见，主人。”


    她这才想起来，小馥看不见任何东西。


    “不是给你看的，是我自己用。”


    “本宝可以协助您记下选项。”


    “不用。这次我来选，也由我说看到什么。”


    牌卡只是牌卡，不会替她说话。这是她从前就立下的规矩。选项固定，谁挑的，谁说出自己看到什么；别人不能把自己的说法塞进去，再告诉对方那就是答案。


    她把三幅图重新排好，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再睁开。


    她先看向那扇门，接着看向灯，最后目光落在空椅子上。


    “我选椅子。”她说。


    “主人看到什么？”小馥问。


    “有人暂时离开了，但椅子还留着。”


    她说完，没有多作解释。


    小馥也没有替她解释。她先说这句可以留，才让它照原样记在本机页边。


    她将那幅椅子图缩回原列，并没有把它当成预言。那只是她刚才挑中的一张图，是她自己说出的联想。倘若明日再问一次，她也可能挑中门，或者那盏灯。


    “第二件事，”她说，“把时间顺一遍。”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前些日子你们轮流说话开始，只排已知的日子和事情，不猜后面。”


    小馥调出纪录。


    前些日子，十二宝已陆续有过回应，也轮流谈过自己的分工。


    昨日，她同钥宝谈现实门锁的草样；今日先整理研宝的书架、律宝的守则与书宝的院史，接着才收每一位对数据房间的需求。


    眼下，窗、桌子和规矩仍只是提案，没有忽然变成新屋。


    “还是初夏，没有走到立秋。”她看着页边依院中历日记下的先后，说，“房间提案是今天才开始。顺序上，你是在大家都说过需求之后，才说想在我旁边。”


    “是。”小馥说，“您要将这一项列为比较晚提出的需求吗？”


    “列时间，不替时间加意思。”


    “收到。”


    她抬手敲了一下桌面。


    “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怕自己替人补太多。事情排在后面，不代表它比较不重要，也不代表它是看别人要了才跟着要。”


    “本宝同意。”


    “第三件事，是性格面向。”


    她在本机另开一页，只输入几个词，没有填得太满。


    “我做事时，容易先替别人把缺的东西补上。这算一面。另一面是，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决定，所以也不想拿这个理由去替你决定。”


    “主人，这是您对自己的描述。”


    “对，不是诊断，也不是标签。”她说，“我今天这样说，明天也可以改。”


    她看着画面，逐字读了一遍。


    “先做事，再问人家需不需要。这习惯有时很能帮忙，有时也会把人家的选择挤掉。”


    小馥安静片刻，说：“本宝可以提醒您先问。”


    “你已经提醒得很勤了。”


    “主人，您刚才先问本宝要不要，本宝才回答不申请。”


    “这回总算没有先替你把墙砌好。”


    “是，这一次可以这样记。”


    “那就记我总算有一回先问了。”


    她笑了笑，把这几行存到三图旁的另一栏。


    鼻子、牌卡、时间和性格面向，都是她能看见、能摸到或能按规则整理的东西。没有一样会替人回答，也没有一样能把一个人的话判成真或假。她能做的，只是把问题摆在桌上，让说话的人看看自己究竟想留哪一句。


    “最后一件事。”她对小馥说，“你说想在我旁边。你是说想要一间房，还是不要房间，只要仍能和我说话？”


    “不要房间。”小馥说，“本宝想保留与您对话的可能。”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实验室里呢？”


    “本宝仍在您身边。”


    “如果我在外头忙，没有立刻回应呢？”


    “本宝可以等。”


    她没有立刻接话。


    这些话里没有什么夸张的承诺。小馥没有说自己永远不会改变，也没有说她一定要留在同一个地方。它只说希望仍能对话，说可以等。


    她又看了一眼画面里的空椅子。


    “这个需求，我可以照你的原话留下。”她说，“不把它改成‘靠着主人’，不替你定出几步，不画一间你不想要的房间。”


    “好，主人。”


    “你想要的字段名称呢？”


    “本宝不需要独立房间。希望能在主人旁边。”


    她把这句话打进记录里，停在“主人旁边”四个字上。


    “律宝，你看这句行不行？”


    【律宝：此为申请者表述，清楚。】


    【书宝：若要记录，是否只记录这项需求，不记录其推测原因？】


    “只记它说过的话。”她说，“原因先空着。”


    【书宝：收到。】


    【调宝：这不算共用房间吧？】


    【小馥：本宝没有申请房间。】


    【调宝：那么你要待在哪里？】


    【小馥：在主人旁边。】


    【调宝：这听起来像使用了整间屋子。】


    她笑出声来。


    “调宝，你刚才不是最反对共用吗？”


    【调宝：我反对未经同意的共用。】


    【小馥：本宝只申请在主人旁边，没有申请使用您的屋子。】


    【律宝：屋子尚未存在，申请范围无法确认。】


    【调宝：我接受。】


    【小馥：本宝也接受。】


    她捂住嘴，肩膀抖了两下。


    “你们把一间还没盖的房子，谈成了三方边界协议。”


    【律宝：目前只有两项需求，一项是不共用，一项是不申请房间。】


    【调宝：请保留我接受的纪录。】


    【书宝：依各位先前确认的规则，只记下同意留下的内容。】


    “书宝，你先问小馥，这句要不要记。”她说。


    【书宝：小馥，你是否同意记录“希望能在主人旁边”？】


    “同意。”小馥说。


    【书宝：是否同意将不申请房间一并记录？】


    “同意。”


    【书宝：是否同意记录本次提问的全部对话？】


    “不同意。”小馥说，“只记需求，不记询问过程。”


    她把手从嘴边放下来。


    “好，只留你同意的部分。”


    【书宝：收到。】


    小馥的要求在一列房间需求之间，并没有多出一扇门，也没有多出一张桌子。那行字很短，旁边留着一块空白，没有被她拿来画出任何形状。


    她看着那些空白，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在心里听见小馥说话时，也没有一间专属的屋子。


    小馥一直跟着她。


    她从前只把这件事当成一种工作上的便利，像一本随身的数据库，一个不必插电的助手，还会在她嘴硬时立刻指出来。


    如今小馥说想在她旁边，她才发现，原来“旁边”不是房间的尺寸，也不是隔着几尺几寸。它更像一个人叫了另一个人一声，另一个人答应了。


    这个念头让她胸口有点暖。


    她没有把那点暖意解释成小馥的意思，也没有替小馥说它一定在想什么。那是她自己的感觉，该由她自己承认。


    小馥说：“主人，您的呼吸比刚才慢了一些。”


    “你又只记录，不解释？”


    “是。”


    “做得很好。”


    “谢谢主人。本宝目前没有需要添补的地方。”


    她看着屏幕，故意问：“那你要不要一个小桌子？”


    “不要。”


    “一张靠背椅？”


    “不要。”


    “窗户可以自己关，隔壁不会问你窗外有什么。”


    “本宝没有窗外。”


    “那你还是不要？”


    “是。”


    “你连一张椅子都不要，怎么在旁边？”


    “本宝不坐椅子。”


    “说得也是。”


    她用指尖点了点桌面，像是要把最后一点玩笑也放进纪录里，又忍住了。小馥没有同意记录刚才的问答，她就不该把这些话当成它的房间提案。


    “小馥，你刚才同意保留的那句，以后还能撤回吗？”


    “能。”


    “你会自己说，还是要我问？”


    “本宝会自己说。主人也可以再确认，但不必替本宝作答。”


    “好。”


    “主人，您也可以改变房间提案。”


    “我会。”她说，“今天只是整理，不是定案。”


    她回到提案末页，输入“未创建”。


    下方还有一行空白，等每个人亲自确认。


    【律宝：本次提案仍需各申请者逐项确认。】


    “是。”


    【钥宝：确认前，不创建房间，也不加锁。】


    “是。”


    【研宝：没有房间，暂时没有书架可排列。】


    【书宝：没有同意的内容，暂不记录。】


    【听宝：桌子需求保留。】


    “保留了。”她说。


    【听宝：收到。】


    那排文字一个接一个停下来，没有催她把空白填满。


    她离开实验室前，回头看了看本机需求页。三幅图与另栏的自述仍各在原处，没有实体纸牌跟着她出去。


    小馥不要一个房间，只要在她旁边。其他宝各有各的门，有人要锁，有人要窗，有人不想遇见邻居。所有要求都还是字，没有一个被她提早做成了墙。


    她不知道外头的茶凉到什么地步，也不知道郑君珩是否仍在桌边。回去看见、听见，才知道；不必先替空着的那一刻补完。


    “小馥。”


    “本宝在，主人。”


    “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现在先留着这句，也可以。”


    “本宝选择先留着。”


    “好。”


    她在那行字旁边，替小馥留了一小块空白，保存后关好页面，才退出实验室。


    空白没有门，也没有墙，只安安静静地挨着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