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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6、窗外

    院子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


    念儿抱着簿子回讲堂,阿乙正拉着小栗在廊下洗手。翠微已将空盘和水碗送进厨房,折回小厅时,顺手把留在盘子原位旁的红色纸托挪到桌角。


    她做完这些,才看向赵馥灵。


    “王妃,窗子还关着。”


    “嗯。”


    “屋里有点闷。”


    “嗯。”


    翠微等了等。


    赵馥灵坐在桌旁,手指还搭在盘子原先放着的位置,旁边留着一点面屑,没有起身。


    翠微说:“那我去开。”


    “等一下。”


    翠微便停下来。


    她停得很稳,像一扇刚刚关好的门。


    赵馥灵收回手,低头看着桌面。寿桃已经不在了,盘子也被拿走了,只剩下一点面屑。纸托斜放在桌角,上头一点红色,像有人不小心在白纸上点了一粒胭脂。


    她昨天想着把寿桃留到今日。


    今日醒来,寿桃去了小猫那里。


    留着它的纸托,则去了桌角。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馥,昨天那个寿桃,算是过完生辰了吗?”


    “主人,食品是否过完生辰,不在本宝的数据库范围内。”


    “你可以说它过完了。”


    “本宝可以说,但这句话没有依据。”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馥兰管帐了。”


    “本宝没有管帐的权限。”


    “那是馥兰的福气。”


    翠微站在桌旁,没有问她在跟谁说话。她已经习惯赵馥灵偶尔停一下,再接着说完一句没有人接的话。


    “王妃,窗子还开吗?”她问。


    “我自己来。”


    “好。”


    翠微转身出门,脚步声往廊下去了。


    赵馥灵站起来,慢慢走到窗边。


    这扇窗朝着知香院的后院。木框上有几道年深日久的裂痕,窗扇合得并不严密。过去每到天冷,她总会拿纸把缝隙塞一塞。如今仍是冬日,只是今日放晴,她想通一会儿风,便先取下边角几条纸。窗子仍旧合著,像一个不想搭理外头的老人。


    她伸手扣住窗栓。


    木栓上磨出一小片光滑的地方,是手指常碰的位置。


    她向上一提。


    窗栓没动。


    赵馥灵又提了一次。


    还是没动。


    “小馥,你说这扇窗,是想开,还是不想开?”


    “主人,本宝没有听见窗子表达意见。”


    “它卡住了。”


    “这是可以确认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说?”


    “本宝正在等您确认。”


    她吸了一口气,换了个方向。窗栓这回松了,窗扇却像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点尊严,卡在木框里不肯动。


    赵馥灵往外推。


    窗子纹丝不动。


    她再推。


    窗子还是不动。


    “主人,您现在的呼吸变重了。”


    “我在开窗。”


    “本宝知道。您不需要向窗子证明您很有诚意。”


    她停了一下,放下手,重新握住窗框。这次没有用蛮力,只沿着木框往上托了托,再慢慢向外推。


    窗扇发出一声细细的吱呀,总算开了一线。


    风从缝里钻进来。


    先是凉意落在鼻尖。她的肩膀跟着松了一点,喉咙里那股在屋内盘了一早上的干暖,也松开了。像是长时间坐在小屋里,终于有人把门推开,让她知道外头还有一条路。


    她没有急着把窗推到最大。


    只留着那道窄缝,低头嗅了嗅。


    潮气先到,带着一点泥土被水浸过的厚重。接着是木头的气味,像晒过又被夜露沾湿的旧木箱。更远一点,有灶火留下的淡烟,里头混着蒸熟的米香。


    像清早有人把一条湿布搭在门外,旁边的小灶上正煮着粥;布还没干,粥已经快熟了,谁都不急着催它。


    那一缕温甜,才让她认出来,是桂花。


    她扶着窗框,没有动。


    窗外的光落在她的手背上。半开的窗扇停在那里,风掀起她鬓边的一缕头发,也掀动桌上那张空纸的一角。


    那一刻,整间屋子像被按住了。


    窗内有昨夜散尽的香气,窗外有湿土、木头,还有厨房回蒸糕点带来的一丝干桂花香。两种气息挨在一起,谁也没有急着盖过谁。


    她忽然想起昨日那只寿桃。


    它原本也是甜的,圆圆地放在盘子里,像一件理应照她安排好的东西。后来小猫来了,咬了一口,又把剩下的带走。事情没有依照她的想法走完,却也不至于因此变坏。


    她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小馥问。


    “窗子开了。”


    “本宝知道。”


    “你知道的事情越来越多。”


    “主人,这句话没有依据。”


    她笑了。


    “那你觉得我刚才为什么一直想开窗?”


    “本宝无法知道您没有说出的念头。”


    “答得很好。”


    “本宝收到称赞。”


    “不是称赞,是你没乱猜。”


    “本宝收到更精确的称赞。”


    赵馥灵用指腹抹过窗框上一点薄灰。灰沾到指尖上,淡淡的,没有什么气味。


    她本来可以把窗子推得更开。


    她也可以把它重新关上。


    两种都很简单,真正麻烦的不是手上的力气,而是她刚才在窗前停的那一会儿。


    她常常觉得自己应该有个明白的理由。


    昨天是生辰,今日便该高兴。寿桃没了,便该惋惜。猫走了,便该想念。窗子打不开,便该用力一些。


    可那些“应该”排起队来,像一群等着进香房的学徒,人人手里都拿着一张纸,还都说自己排在最前面。


    她若一张张照着念,恐怕连窗子都来不及开。


    “主人,您的脉搏比方才平稳。”小馥说。


    她抬起眉毛。


    “你听得见我的脉搏?”


    “听不见。本宝只能分析您说过的话、您鼻子闻到的气味,以及能查找的数据。方才是根据您的呼吸声推测。”


    “那就说呼吸,不要说脉搏。”


    “是,主人。本宝更正:您的呼吸比方才平稳。”


    “这就对了。”


    她把窗子又推开一点。


    木头仍旧不太情愿,吱呀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清了清嗓子。风立刻进来,带走屋里一点沉闷,却没把桌上的纸托吹走。纸托只抖了一下,便老实地贴回桌面。


    “它还在。”赵馥灵说。


    “您指的是纸托?”


    “是。”


    “本宝没有建议您保留它。”


    “你方才就说过了。”


    “本宝的看法没有改变。”


    “翠微的看法也没有改变。”


    “翠微认为纸托还能垫东西。”


    “你们一个管必要性,一个管能不能垫东西。”


    “本宝不管必要性。”小馥说,“本宝只负责指出必要性不明。”


    “差不多。”


    “并不完全相同。”


    “好,你们不一样。你负责说明不明白,翠微负责把东西留下来。”


    小馥没有回答。


    赵馥灵往窗外看去。院墙底下有一片早先落下的叶子,被露水压着,边缘沾了泥。墙头上晾着一条深色布巾,风来时,布巾轻轻摆了一下,又垂回去。


    没有小猫。


    她知道小猫早就沿着墙根离开了。可窗外的泥地上还留着一点不清楚的痕迹,像几个很小的脚步,在潮气里走到一半便散了。


    她没有去辨认。


    她把墙头深色布巾心述给小馥。小馥问:“主人,您正看那条布巾?”


    “我在看窗外。”


    “本宝听见您说话时,呼吸停了一息。”


    “你连这个也记录?”


    “本宝可以分析您耳朵听到的声音。”


    “那你听出什么了?”


    “您的呼吸停了一息,然后恢复。这不能证明您在想小猫。”


    “我也没有说我在想小猫。”


    “本宝没有说您想了。”


    赵馥灵看着窗外,唇角微微弯起。


    “你这样说话,倒像是替我留了一条退路。”


    “本宝没有替您决定。”


    “很好。”


    她把手从窗框上放下,往后退了一步。


    窗子已经开到足够让风进来的位置。再往外推,屋里会更亮,也会更凉。窗扇旁边有一小截木刺翘起来,平时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想起翠微等会儿或许会拿来一把小刀,把那截木刺削掉。


    翠微做事总是这样。


    先看见能做的事,再动手做。


    赵馥灵也不是没有这个本事。只是有时候,她太忙着想那件事为什么会发生,反而忘了先看看自己到底要不要做。


    她走回桌旁,从抽屉取出自己的小簿。


    念儿的院簿已带回讲堂。她这本里头只有先前征得同意抄下的几句课记,以及自己近几日随手记的零碎字句。她翻到空白处,写下几个字:


    窗开了一点。


    她看了一眼,觉得不够,又在下面添了一句:


    风进来了。


    她把写下的两句在心里念给小馥。小馥说:“主人,这两句与您方才说过的情况一致。”


    “你今天很希望被记录。”


    “本宝只是在提供确认。”


    “那你认为我需要再写一句什么?”


    “本宝不能替您选择要记录的内容。”


    她把笔尖停在纸上。


    “如果写‘桂花开了’呢?”


    “本宝只能确认您闻到了桂花气味,不能确认窗外的桂花是否正在开花。”


    “很好,那就不写。”


    她把那一行空白留了下来。


    纸上的墨还没有干,窗外的风又来了一次。纸角轻轻翘起,她用手指压住,墨迹没有被吹花。


    这本簿子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它不会替她解释寿桃去了哪里,也不会替她把小猫留下来。它只会记住她愿意写下的事。其余的,仍然要由她自己看着。


    赵馥灵放下笔,走回窗边。


    这回她没有再碰窗栓。


    她只是站在那里,闻着屋外飘来的潮气。泥土的味道慢慢淡下去,湿木头也淡了,蒸米的甜却还在远处。桂花只剩很轻的一点,像是有人走过时,衣袖上不小心沾到的香。


    她的肩膀又松了一些。


    “主人,外头的气味正在变淡。”


    “嗯。”


    “您想把窗关上吗?”


    她看着那道窗缝。


    “再等一下。”


    “好。”


    小馥安静下来。


    院子里传来远远的脚步声,接着是翠微和念儿说话的声音。她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念儿似乎问了一句,翠微答了一句。两人的声音被风带进来,又被院墙挡去一半。


    赵馥灵没有特意去分辨。


    风从窗外进来时,带着别处的味道。等它走了,窗外仍是窗外,屋里仍是屋里。她可以关上窗,也可以让它多开一会儿。


    这两种选择都不必替另一种辩护。


    她把窗子留在那里。


    桌角的纸托没有动,窗边的光也没有动,只有那一点气味,进来后就不再属于外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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