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子留在那里,风便一阵一阵地进来。
赵馥灵没有再看那本刚写过两句的小簿。她把桌上的笔收好,推开门,走到廊下。
院子里有个学徒蹲在墙根,面前摆着三只小香盒。他一只一只打开,又一只一只盖上,神情像在替三个人审案。
翠微端着一叠洗干净的布巾经过,低头看了一眼。
“你在做什么?”
那孩子立刻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香盒盖好。
“我在闻。”
“闻出什么了?”
“还没有。”
翠微看着三只盖得整整齐齐的小盒子,又看着他的鼻子。
“那你先别盖。”
孩子的手停在半空。
“是。”
翠微端着布巾走了。
赵馥灵走到他旁边,没有问他为什么蹲在这里,只看了一眼那三只香盒。盒子里是早上分好、等着给学徒辨认的材料,每盒都只放了一点,免得谁一激动,把一季的功课全闻进去。
孩子把盒盖排成一行,自己也站得直直的。
“姐姐。”他说,“我想问一件事。”
“你问。”
他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上的盒子。
“我是不是不适合学香?”
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是他在心里练过几遍,这回终于赶在自己反悔之前说出口。
赵馥灵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大人最容易在这时候做什么。先说“怎么会”,再说“你很有天分”,最后再替对方找出一个听起来舒服的结论。
这些话都很好听。
也都不是她闻得到、看得到、能替他确认的事。
“你怎么想到要问这个?”
“今早学徒们轮着辨认香材,我说错了两次。”他低头看着鞋尖,“我怕念儿掌院觉得我浪费材料。”
“念儿说了什么?”
“她说,说错了就再闻一次。后来她叫我把香盒盖好,先歇一会儿,免得一直闻到头晕。”
“她说得很实在。”
孩子点头,又停了一下。
“可是别人都能说出名字。”
“你想学会说出名字,还是想知道自己适不适合学?”
他抬起头,似乎没想到这两件事还能分开。
“有差吗?”
“有。”她说,“一件是今天的功课,一件是要你现在替以后的自己下结论。”
孩子想了想,嘴角往下。
“那我想知道,以后的自己会不会一直说错。”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这个问题目前没有可供查证的答案。”
“我也没叫你查。”
“本宝只是先行说明,免得您又想把责任交给本宝。”
“我什么时候交过?”
“您刚才停顿了一息。”
“那是我在想。”
“本宝没有说您没在想。”
赵馥灵忍住笑,看向那孩子。
“我们可以看看你自己怎么想。不是算,也不是替你决定。你愿意吗?”
他点头。
“好。先歇一会儿,等鼻子舒服了再试;若不舒服,随时停。”
孩子点头,待了片刻才说可以。她把三只小香盒移到廊下的小几上,又叫翠微取来一碗清水和几张纸。
翠微放下东西,脸上没有表情。
“要我做什么?”
“一会儿我让他闻东西,你把他说的话记下来。只记原话,不要替他补。”
翠微看了看孩子。
“如果他说‘这个像昨晚的鞋底’,我也照记吗?”
孩子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不是鞋底,是鞋底旁边的泥。”
“那就记‘像鞋底旁边的泥’。”翠微说。
她拿起纸笔,认真写下来。
小馥说:“主人,记录开始。翠微目前尚未判断鞋底旁边的泥是否适合列入香材。”
“你不要添乱。”
“本宝没有添乱,本宝正在说明。”
孩子终于笑了一声,肩膀也松了一点。
赵馥灵把第一只香盒推近些,没有告诉他里面是什么。
“先不用猜名字。你闻到什么,就说什么。”
他俯下身,吸了一口,鼻子皱起来。
“喉咙有点紧。”他说,“像冬天回家,手上还拿着冷水,先站在灶边烤一会儿。鼻子里有些干,还有一点木头的甜。”
“你喜不喜欢?”
“我不讨厌。”他说完又补一句,“可是也没有喜欢到想多闻。”
“好。”
她把盒子往旁边移了一点。
“现在只知道你的反应。还不知道名字。”
第二只香盒打开时,他没有立刻靠近。
“这个比较轻。”他说,“像衣裳晒过太阳,收回来时,布上留着一点暖。”
他停了一下,手指碰了碰盒沿。
“闻了以后,我想再闻一下。”
赵馥灵先看他的手,又看他的脸。
“想再闻,跟想知道名字,是两回事。你想的是哪一个?”
“我想知道它是什么。也想再闻一次。”
“那就再闻一次。”
他照做了。这回吸得很轻,眼睛微微瞇起来。
“是栀子吗?”
“不是。”
“那我猜错了。”
“你刚才说的是气味,不是答案。现在才是在猜名字,猜错也没关系。”
孩子点点头,像把这两件事分开收进心里。
第三只盒子打开后,他没有把脸凑得太近,只在盒子上方停了一会儿。
“这个有甜味。”他说,“像厨房里的糖罐开了,里头又有一点木头的苦。”
“身体有什么反应?”
“舌头后面有点甜。”他说,“不是真的吃到,是我想到甜的时候,舌头会有那个感觉。”
“很好。你分得出是香气,还是自己想到的东西。”
孩子有些不确定地看她。
“这样也算?”
“算你注意到自己的反应。”
她把三只香盒都盖上,没有揭开名字。
那孩子看着它们。
“我想知道第二个是什么。”
“可以。”赵馥灵说,“你已经说想知道了。第二盒是桂花,牌卡不影响这个香材名。”
她请翠微把纸笔放到一旁,回小厅从抽屉取出另一叠牌卡,再回到廊下。
这套是四张固定情境图牌:有人站在门外,有人坐在树下,有人伸手拿起一件东西,还有一张无人入座的桌子,桌上画着空白纸与笔。没有另外的短句。
每张牌并不告诉人未来会如何。
只给人一个已经画好的情境,让挑牌的人自己说,他看见了什么。
赵馥灵一张一张正面朝上摊开,让孩子看清全部选项。
“这些牌没有吉凶。你自己挑一张,说说你看见什么。不是说牌在说你会怎么样,只说你看见了什么。”
孩子盯着牌看了一会儿。
“我只能挑一张吗?”
“可以挑一张,也可以不挑。”
“如果挑错了呢?”
“牌没有正确答案。”
“那我如果挑了,又不喜欢呢?”
“可以再放回去。”
翠微站在一旁,低头看了看那几张牌。
“放回去要放哪里?”
“牌堆里。”
“我问的是顺序。”
“随意。”
翠微点头,将桌边那张牌挪回另三张旁边,又把四张正面朝上的位置换了一遍。
“现在顺序更随意了。”
小馥说:“主人,听翠微说顺序更随意了,像是在试牌序是否影响牌义。”
“牌没有固定牌义。”
“那她验证得很成功。”
孩子盯着牌,努力没笑出声。
他伸出手,选了画着一张空桌的那张。
“你看见什么?”赵馥灵问。
“桌上有一张空白纸。”他说,“旁边有笔。好像有人要我写东西,可是还没写。”
“你觉得那个人要写什么?”
“不知道。”他答得很快,接着又想了想,“也许是记他闻到什么。也可能是先写不出来。”
“那个人有没有一定要现在写?”
“没有。”
“你看见的,是牌上的空桌、纸和笔。你觉得它们像什么,是你自己的说法。”
孩子摸了摸牌角。
“那我挑这张,是不是因为我现在也不知道要不要学?”
“有可能。”赵馥灵说,“也可能只是你喜欢这张画。你可以想想两种说法,哪一种更像你。”
“我觉得是第一种。”
“好。”
他把牌放在桌上,没有急着交回来。
赵馥灵又问:“你是在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不适合?”
“第一次上香材课那天。”
“还记得那是哪个时候吗?”
“我进知香院后没多久。那时天还冷,早上起来,水盆边都冰冰的。”
“你是刚来就觉得不适合,还是后来才这样想?”
“后来。”他说,“刚来的时候,我以为什么都很新鲜。先学扫地,后来学把材料分开。再后来才开始认名字。”
“你每回说错,都发生在同一种课上吗?”
孩子想了一会儿。
“不是。有一回是我把两样材料弄混了。也有一回是我明明闻到了,却只会说‘像某个东西’,不知道怎么讲清楚。”
“那你比较喜欢哪一种课?”
“听别人说,再自己试。”
“不喜欢哪一种?”
“轮到我先说。”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可是我也不想一直躲在后面。”
“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是真的。”
孩子低头看着那张空桌的牌。
“我以为只要不敢第一个说,就是不适合。”
“那是你对自己的看法。”她说,“现在我们多知道了一点:你愿意试,也会紧张;你喜欢先听,再自己闻。这些不是一个答案,只是几个你说出来的部分。”
她把三只香盒排回他面前。
“今日的课,你听过几次?说过几次?”
“听了好几遍。”孩子说,“今早辨名字时自己猜过两次,方才又把三盒的感受各说了一遍。”
“你最想再试哪一只?”
他没有立刻答。
他的目光在三只盒子上停了停,最后落在第二只上。
“这个。”
“那你想再闻,还是想知道名字?”
“先再闻一次。然后我想试着把它说清楚。”
“这是你选的下一步。”
“那我说完,还要不要学下去呢?”
“那是以后的你再决定的事。”赵馥灵说,“你不必用今天的一次课,替往后每一天作主。”
小馥说:“主人,从目前记录看,孩子对第二只香盒的再次接触意愿最高。”
“你把‘再次接触’说得像他要去拜访一位远房亲戚。”
“本宝只是避免使用过度推论的词。”
翠微把孩子的原话写完,将纸推到他面前。
“这些都是你说的。要不要留下来,你自己挑。”
孩子看着那几行字,眼神慢慢安定下来。他伸手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住了“先再闻一次”。
“这个我想留下。”他说,“别的也留着。错的那几个也留着。”
“为什么?”翠微问。
“因为那也是我说的。”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纸折好,递给他。
“明日记得带回来。若你把它落在香房,我不替你找。”
孩子接过纸,小心地放进衣襟里。
“翠微姐姐,你会不会把它拿去垫桌脚?”
“纸比木片软。”
“那就是会。”
“我没有说会。”
赵馥灵望着这一大一小,觉得翠微这句话若交给孩子去解释,足够在他心里长出三种不同的意思。
孩子拿起第二只香盒,照她刚才说的,只闻了一次。
他这回没有急着猜名字。
“喉咙先松了一点。”他说,“像把屋里闷了一整夜的窗推开,外头的风进来,吹到晒过的布。甜里有一点清,像花瓣落在衣袖上。”
他停住,想了想。
“是桂花。”
“你现在是在描述气味,还是在猜名字?”赵馥灵问。
“先是描述。”他说,“最后才说出你刚才告诉我的香名。”
盒子里的香气安安静静地浮在桌面上。她的肩膀跟着松了些。那股清甜像是院墙外有一枝桂花,刚好被风从叶子间送过来;轻,微微发亮,并不催人追上去。她没有急着把它说出来,只等孩子自己看向她。
“是桂花。”她说。
孩子嘴角翘起来,又很快压下去,好像怕这点高兴也算一种猜对的奖赏。
“我还是不知道自己适不适合学香。”他说。
“你现在有需要知道吗?”
他低头看着衣襟里那张纸。
“不用。我先把明日那一只闻完。”
院子另一头,念儿叫学徒们把桌上的材料收好。有人答应得太大声,自己也一惊,袖口碰得旁边一个木盒转了半圈。小栗追过去,差点把手上的布巾掉进水盆。翠微看见了,伸手把布巾接住,顺便把小栗往旁边推开半步。
小栗站稳后,认真地说:“我刚才是在试布巾会不会游水。”
“它不会。”翠微说。
“我也这么想。”
“那就别让它试了。”
孩子笑了一声。
赵馥灵看着他把那张牌放回桌上。空桌、空白纸、旁边的笔。几样画在牌上的东西,没有替他回答什么,只把他自己说过的话留在他面前。
他转过身,正要跟其他学徒一起离开,忽然又停下来。
“赵姐姐。”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有些是我自己想的,有些是你问我才想起来的。”
“是。”
“可我现在觉得,这样已经够了。”
他看了看怀里的纸,又看了看三只香盒。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那一刻,赵馥灵手里的盒盖停在半空。
廊下的风也像停了一下。纸角不再翻动,桂花的甜意浮在微凉的空气里,没有往前,也没有退后。
那是她在另一个世界的电脑首页上写下的一句话。
她今日并没有把这完整的一句教给眼前的孩子。她说过相近的意思,也曾用过其中的字,可此刻从他口里落下来,仍叫她一怔。
孩子说完,似乎觉得这句话很平常,朝她笑了笑,便拿着那张纸跑去追前面的学徒。他的脚步很轻,跑过院子时还记得绕开墙根那只被风吹歪的香盒。
“主人。”小馥在她心里轻声说。
她低头把盒盖放下。
“我听见了。”
“本宝也听见了。”
“这一回不用记。”
“本宝没有记录。”小馥说,“本宝只是在确认您听见了。”
她没有回答。
翠微把小几上的四张牌收拢,照着刚才的顺序叠好,又在最上面放回那张空白桌。
“这张还要用吗?”
“留着吧。”
翠微把牌放进盒子里,扣好盒盖。
“那就留下。”
窗外的风又进来了。
有些句子落下时,没有及时写进纸里,也没有谁提笔去接。可它仍然知道该停在哪里。
957、那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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