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夫走后,院里的栗子壳还没扫完,灶房里那壶酒也还没有人动。
念儿把帐簿收进柜里,阿乙端着一只竹簸箕,追着小栗在廊下跑。小栗说自己只负责把栗子剥开,不负责让栗子壳落在地上;阿乙说他既然吃了栗子,就该对栗子的去向负责。两人一路争到香房门口,差点把刚晾好的纸撞翻。
翠微从屋里出来,手上拿着一块抹布。
“再跑,栗子壳就归你们两个一起扫。”
小栗停下来。
“若我现在把壳捡起来,还算不算一起扫?”
“算。”
“那阿乙呢?”
“他若站着看,也算。”
阿乙立即低头,把簸箕放到地上,开始捡。
小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颗栗子,慢慢把栗子放进嘴里。
“我先吃完,免得扫到一半饿了。”
“你倒很会替自己安排。”阿乙说。
“我不安排,栗子也不会自己走进嘴里。”
“那你手里这一颗,刚才不是说要留着给船夫?”
小栗嚼到一半,停了一下。
他指向桌上那颗方才从袖口摸出的栗子,又拿起来放在门槛上。
“这颗才是。”
阿乙看着门槛上那一颗。
“你刚刚吃掉的呢?”
“它是替这颗探路的。”
念儿在屋里听见,抬头问:“探到什么了?”
小栗严肃地说:“探到栗子很好吃。”
翠微把抹布挂在门边,面无表情地将小栗放在门槛上的栗子拿起来,放回桌上。
“探路的也要扫壳。”
“翠微姐姐,探路的不是我。”
“栗子不会扫。”
小栗低下头,把簸箕拿起来。
“我就知道最后还是人比较辛苦。”
“你知道就快些扫。”翠微说。
他们又笑起来。
笑声还没散,一名门房从院门外快步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用黄封皮包好的信。
“王爷,京中来的信。说是急件。”
院里一下安静下来。
念儿站起身,先把桌上的栗子壳推到一旁,挪出一片干净地方。翠微接过门房手里的信,仔细看了封皮,确认封口上的印记完整,才捧着走进正屋。
郑君珩正在案前看一份学徒的习字帖。先前说好的入京进程已暂缓,他仍在院里等京中的回复。他把字帖放下,接过信。
黄封皮上有新帝的印记。
他没有立即拆开,只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封口。
赵馥灵站在案旁,看见他手上的动作停了片刻。
“新帝的信?”赵馥灵问。
“嗯。”
他拆开封口,把信纸抽出来。
纸上墨色很深,笔画落得稳,最后一笔收得有些急,像写信的人原本还想多添一句,却被旁边的人催着去做别的事。
他读完第一遍,没有说话。
赵馥灵没有催他,只站在一旁等。
窗外的风带进一点潮气。桌上的纸被吹得微微抬起,信纸的角也跟着动了一下,像有什么话要从纸上走下来。
他又读了一遍,才把信递给赵馥灵。
新帝在信里说,朝廷准许各州设立学堂,召集地方有识之人,让年少的孩子能有地方读书识字。学堂如何安排,师资从何处寻,教材如何编纂,都要有人统筹。信末特别提到郑君珩,请他主持此事。
赵馥灵把信读到最后,抬头看他。
“新帝要你主持各州学堂。”
“是。”
“你打算怎么回?”
他看着赵馥灵,没有立刻回答。
赵馥灵在心里将信意念给小馥听,提到新帝请他主持学堂,却没有明写召他回京。
小馥说:“主人,照您刚念的,信末请王爷主持,没说非得回京。”
赵馥灵在心里问:“最后一句怎么了?”
“本宝只知道您念的字,猜不到新帝另有什么意思。”
赵馥灵把信放回桌上。
“你在想什么?”
郑君珩屈指敲了一下案面。
“在想新帝是要我做事,还是要我回京。”
“也许两样都有。”
“那便要分开答。”
念儿在一旁听着,手里还捏着一截栗子壳。她把栗子壳放下,拍了拍手,像是要把自己从吃栗子的事里清出来。
“王爷若回京,学堂的事要怎么办?”
“若回京,仍能办。”郑君珩说,“只是各州的情形不同,信送来送去,总有不便。”
“若不回京呢?”念儿问。
“也能办。”
“那新帝为什么要你回京?”
“信里没有说一定要回京。”
念儿看向赵馥灵,眼里明明白白写着:那信里到底有没有要回京?
赵馥灵说:“他邀你主持,没写召你入朝。”
“那就是可以不回去?”小栗从门外探进半张脸。
“小栗,你不是在扫壳吗?”阿乙在他身后问。
“扫完了。”
“那你怎么还抱着簸箕?”
小栗低头看了看。
“我怕我走了,栗子壳会觉得没人照看。”
阿乙把他往后推了一步。
“栗子壳没有这种想法。”
“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栗子壳的敌人。”
小栗被推回门外,仍不忘喊:“王爷,若要回京,记得带我去看学堂!”
郑君珩隔着门说:“你先把字认全。”
“我会认字!”
“你昨日把‘书’写成了三条腿。”
“那是书跑得快!”
阿乙把门合上。外头传来小栗不服气的声音:“你那个‘人’字才像一把椅子!”
念儿摇了摇头,捡起刚才那截栗子壳,走到门边,扔进小栗抱着的簸箕。
“他们两个若去学堂,先生先要教他们分清字和栗子。”
“也可以先教他们扫地。”翠微说。
“扫地他们会。”
“会扫,不等于扫得干净。”
屋外的小栗立刻喊:“我听见了!”
翠微转身回屋,步子不急不慢。
“听见便好。”
赵馥灵重新看向信纸。
上头有“各州”两个字,下面还写着“学堂”。字面很简单,落到实处却不简单。扬州有知香院,有念儿,有几个能教孩子认字的学徒;别的地方呢?谁来教,教什么,路远的孩子怎么来,家里不肯送孩子来的又怎么办?一张纸上的准许,只是门打开了,门后面还得有人把桌椅搬进去。
“你愿意主持吗?”赵馥灵问。
“愿意。”
“那你不愿意的是什么?”
他抬眼看赵馥灵。
“上朝。”
赵馥灵差点笑出来。
“这么干脆?”
“信里请我主持学堂,没有请我每日坐在殿上听人议事。若我答应了主持,便去做该做的事。若要我回京上朝,便是另一件事。”
“新帝知道你会这样回吗?”
“他大概猜得到。”
“那你还写?”
“正因为他猜得到,我才得写清楚。”
他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说今日晚些时候要不要加一盏灯。
赵馥灵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佩服,又有一点替送信的人担心。这封回信若由他自己写,意思大约会很直接。新帝收到之后,或许会觉得他从扬州寄回来的不是答复,是一扇关得很有礼貌的门。
“你打算怎么写?”赵馥灵问。
“先说主持可以。”
“再说上朝不行?”
“嗯。”
“不能写得委婉些?”
“可以。”
他拿起笔,蘸了墨,笔尖停在纸上。
“那你准备怎么委婉?”
他想了想,落笔写下第一行。
“主持可以。”
赵馥灵探头看了一眼。
“这叫委婉?”
“我还没写完。”
他接着写:“上朝不行。”
赵馥灵吸了一口气。
“你已经写完了。”
“是。”
他把笔放下,端详纸面。
赵馥灵低头看那两行字。一行答应,一行拒绝,字迹都很端正。端正得像两扇门,一扇开着,一扇关着,中间没有留给人误会的缝。
赵馥灵在心里念出那两行字。
小馥说:“主人,回信内容简洁,没有多余字句。”
赵馥灵在心里问:“你觉得很好?”
“本宝不替人判断好坏。本宝只提供观察:第一行让人放心,第二行让人心凉。”
“那你觉得新帝收到会怎样?”
“新帝还没看见,本宝也无从知道他会怎么想。”
“你也太不会讨人欢心了。”
“多谢主人提醒,本宝下次会记得先说声音很清楚。”
“这和讨人欢心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但您刚才念得很清楚是真的。”
赵馥灵把笔拿过来,放在他手边。
“至少加一句,学堂的事会照办。”
郑君珩看了看赵馥灵,拿起笔,在两句后头添上:“各州学堂之事,臣愿主持,当尽力安排。”
他读了一遍。
“这样如何?”
“好一些。”
“哪里好?”
“新帝不会以为你答应主持,只是想把他信里的字抄一遍。”
“我确实是把他信里的意思写回去。”
“你可以不要把这件事说得这么诚实。”
“那要怎么说?”
“说你会开始安排师资、教材和各州的章程。”
“我还没安排。”
“所以写‘将着手安排’。”
他重新提笔,把那句话补上。
纸面变得密了一些。看着那些墨字,赵馥灵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一点。喉咙先紧了一下,随后才闻见淡淡的墨味,像阴雨天里一本放在窗下的旧书,纸页吸过潮气,翻开时仍有一股干净的木头气息。那是墨香。
赵馥灵看着那封信,忽然觉得它不只是一封从京城来的命令,也像一张刚刚展开的纸,要把许多人的名字一一接住。
“这些学堂的先生要从哪里找?”念儿问。
“先从各州现有的书院、私塾和识字的人里寻。”郑君珩说,“再问地方官,哪里缺人,哪里已有地方能收学生。”
“孩子们要学什么?”阿乙从门口问。
他手里的簸箕已经空了,另一只手还拿着一片栗子壳。
“你不是刚扫完?”赵馥灵问。
“这片是漏网之栗子壳。”
小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刚才不是说扫干净了吗?”
阿乙把栗子壳藏到背后。
“它躲得很好。”
翠微伸出手。
阿乙把栗子壳放进她手里。
“现在不躲了。”
翠微将它丢进簸箕。
“学堂先教你们把东西扫干净。”
“我会扫。”阿乙说。
“你会把一片壳从地上拿到手里。”
“这也算扫的一部分。”
念儿没忍住,笑出了声。
郑君珩也弯了一下嘴角,重新把信纸取过来,检查刚添的几行。这次他没有再增字,另取一张纸,将草稿誊成正式回信,写好署名,按上自己的印。
新帝在信里准了各州设学堂,请他主持;他在回信里答应主持,也把不愿上朝的话明明白白写了回去。
念儿看着那枚印,问:“王爷,若新帝不高兴呢?”
“他可以回信。”
“若他再请你回京呢?”
“我再回信。”
“若他说非回不可?”
“那就再谈。”
念儿点点头,好像把这几句都记进了心里。
小馥说:“主人,王爷的回信需要封好。若现在不封,屋内有人可能会继续补充。”
赵馥灵看了一眼念儿。
她正低头看着信纸,像是在想能不能再加上一句,让新帝知道扬州的知香院也有学徒可用。
赵馥灵说:“先封起来吧。想补的话,可以另外写在给新帝的下一封信里。”
“嗯。”郑君珩说。
念儿有些遗憾地收回目光。
“那我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院里谁识字,谁能教,讲堂能不能再添几张桌子,还有各处送来的书……”
“一件一件来。”赵馥灵说。
她点头。
她向来做事细,真要开始列,大概连每张桌子缺几条腿都会写上。这不是坏事,只是小栗若被她写进去,未必知道自己是学生还是桌脚。
门外的小栗重新探头。
“念儿姐姐,我能不能去学堂当学生?”
“先看你能不能把今天的栗子壳扫干净。”
“我已经扫完了!”
阿乙说:“你只扫了桌下那一半。”
“另一半是桌子挡住的。”
“桌子又不是你搬不动。”
小栗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我若搬桌子,桌子底下还是有地。”
念儿皱眉:“你不要跟我谈桌子的道理,去把它扫干净。”
小栗抱着簸箕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栗子壳要去哪里。
郑君珩将回信装入封套,封好后交给门房,叮嘱他明日一早交给信使。门房双手接过,答应后退了出去。
“上朝不行”那句话,还留在案边的草稿上。
念儿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王爷,这句也要寄出去吗?”
“寄。”
“新帝会不会把它留起来?”
“或许会。”
“那以后还会有人看见吗?”
“也许。”
念儿想了想,转过头对阿乙说:“你把这张草稿收好。”
阿乙看了看纸,又看了看念儿。
“要收去哪里?”
“帐房。”
“为什么要收在帐房?”
“这是往来文书。”
“我以为帐房只收钱。”
念儿一本正经地说:“有些字比钱难记。”
阿乙把草稿拿起来,仔细吹了一下纸面。
“这上头有印吗?”
“没有。”
“那我不能放进公帐。”
“你放在旁边的文书匣里就好。”
“那我得先问馥兰掌柜。”
阿乙捧着纸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
“王爷,若新帝问这张草稿怎么没寄,该怎么说?”
郑君珩说:“说它还在扬州。”
阿乙点点头,像是明白了。
“那就好。纸还在扬州,字也还在扬州。”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阿乙的说法有些含混。”
“含混在哪里?”
“草稿留在扬州,正式回信明日还要送出去。新帝日后看见的,是正式信上的字。”
“这句不用你解释。”
“本宝只是怕阿乙把纸藏到灶房。”
赵馥灵忍不住出了声:“别真把草稿送到灶房去。”
“灶房不收公文。”翠微在旁边说。
她面无表情地把阿乙手里的草稿接过来,转交给正好进来的馥兰。
“这张放文书匣。”
馥兰看了看草稿上的字,抬头看郑君珩。
“王爷,这句话要记入来往文书吗?”
“记。”
馥兰拿出专记往来文书的簿子,笔尖停在纸面上。
“原文记?”
“原文记。”
馥兰落笔。
“主持可以,上朝不行。”
她写完,吹了吹墨。
“王爷,这样记,日后若有人看见,会不会以为是我说的?”
“你写了谁说的?”
馥兰指了指旁边:“七皇子。”
“那便不会。”
小栗从门外跑回来,手里拿着空簸箕。
“我扫完了。”
阿乙说:“桌子底下呢?”
“也扫完了。”
“桌子呢?”
“桌子还在。”
“我问你搬了没有。”
小栗把簸箕放到墙边。
“桌子很重。”
“所以你没搬?”
“我先扫了能扫到的地方。”
阿乙看了看桌下,果然干干净净,连那片藏得最好的栗子壳都不见了。
“这回算你做完了。”
小栗眼睛一亮。
“那我能去学堂吗?”
念儿说:“你先把自己的名字写端正。”
“我会写。”
“你上回写得像三条腿的书。”
“那是阿乙教我的。”
阿乙立刻说:“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说字要站稳。我就给它多添了两条腿。”
“我说的是站稳,不是站五条。”
小栗抱起簸箕,跑去门外,这回没有再争。
郑君珩坐回案边,将新帝的来信重新折好,没有再看上面的字。
“各州开学堂,事情不会少。”赵馥灵说。
“不会少。”
“你真打算不回京?”
“新帝没有召我回京。”
“可他要你主持。”
“主持学堂,不一定要坐在朝堂上。”
“那你要怎么主持?”
“先从眼前能做的开始。把扬州的情形写清楚,问各州愿意出力的人,再把能用的法子整理出来。”
他说得不快,每一步都像已经落在地上,却仍留着旁人可以踏进来的空处。
赵馥灵望向门房方才离去的方向,想着那封已经封好的回信。
方才赵馥灵还担心它像一扇关得太紧的门。现在想来,它更像一条路的起点。信送出去之后,会有人回信,会有人来问,也会有人说自己不愿意。那些话不能由一张纸替他们说完。
念儿等小栗把簸箕放回来,将它挂到墙上,问:“姐姐,明日能不能把讲堂空出来?我想先把能教的孩子和能教书的人列在一起。”
“可以。”
“那小栗呢?”
“先让他把自己的名字写端正。”
“若他写得像三条腿的书呢?”
“就让他把书的腿一条一条擦掉。”
念儿笑了。
翠微经过她身旁,平静地说:“我有抹布。”
“翠微,你不要真的把小栗擦一遍。”
“我只擦字。”
院里又笑起来。
窗外的日头往西斜了一些,廊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案上的墨迹逐渐干了,字仍旧清楚。
那句“主持可以,上朝不行”被馥兰收入文书匣,封好的回信则交到门房手上,等着明日送往京城。
新帝的信从远处来,带着一道准许,也带着一件事情。郑君珩没有把事情推回去,只把另一道门留在自己身后。
门开在哪里,还得看后来的人往哪里走。
1114、新帝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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