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太体贴了,真的。
谢知微就没有见过萧晏这么体贴的。
他自己的官职不高,只是个八品监察御史,京城中人会顾忌他的贤妃姐姐,外地的官员却未必。
裴定澜不一样,裴定澜是裴家人,真上过战场沾过血,又是最有权势的长乐长公主的独子,很适合帮自己掠阵。
“陛下,你可真是个好人。”谢知微真诚道。
萧晏:“……”明明是好话,可是听起来怪怪的。
谢知微欢天喜地地出了宫,今天就收拾行李,时刻准备出发。
一想到能和裴定澜一起出门公干,谢知微整个人都美滋滋的。
谢蘅目送弟弟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处,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的萧晏。
“陛下是有意将知知支走的吧?”
萧晏正端起茶盏喝茶,闻言动作一顿,茶盏悬在半空中,他抬眼看向谢蘅,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什么都瞒不过你。”
谢蘅轻轻笑了一下,走到萧晏身边坐下,伸手将他手中的茶盏接过来放在桌上,顺势握住他的手:“你我不是夫妻吗?”
萧晏反握住谢蘅的手:“郑家的事,我打算收网了。”
谢蘅没有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萧晏,让萧晏知道自己在。
“王杨春那桩案子审到现在,郑光业咬死了不松口,但刑部查到了些别的东西,郑家这些年在地方上的手脚,比我想象的还要多。”萧晏说这话时,是有些生气的。
谢蘅:“你不会轻易放过这次机会。”
萧晏点点头,抬眼看向谢蘅,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复杂:“郑家是我母后的娘家,我若动手,朝堂上少不了一场风波,他留在京城难免会被卷进去,他那性子,到时候怕是不会袖手旁观。”
“你怕知知出事。”谢蘅说。
“是啊。”萧晏没有否认,“他弹劾谭辞道、弹劾王杨春、弹劾郑光业,这些事都还在可控范围内,可真要对上整个郑家,我不能拿他去冒险。”
谢蘅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丈夫和弟弟都不容易。
“所以你把他支去凌波县。”
“凌波县那桩案子是真的,让他去查也是真的。”萧晏解释道,“既是支开他,也是给他立功的机会,等他查清了柳怀仁的案子回来,郑家的事也该有个结果了。”
谢蘅伸手触碰萧晏的脸:“你倒是替他想得周到。”
萧晏“哼”了一声:“他是你弟弟,我若不替他着想,你怕是要跟我闹。”
谢蘅改摸为掐:“我什么时候跟你闹过?”
萧晏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口:“没有没有,我家阿蘅最是温柔贤淑。”
谢蘅被他这副无赖样子逗笑了,笑过之后,轻轻拥住人:“我无法给予你助力,但我会一直陪着你。”
……
次日清晨,谢知微便已身在御史台的存档库房里。
存放历年铨选档案的库房在公廨最深处,平日里少有人来,谢知微推门进去时,一股陈旧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防虫用的芸草味道,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谢大人,您要找哪一年的档案?”管理库房的吏员姓胡,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实人。
“三年前的进士授官名录。”谢知微说着,已经挽起袖子往架子深处走去,“二甲前一百名的授官记录,全部调出来。”
胡吏员应了一声,爬上梯子去翻档案。
谢知微站在架子前等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口处摩挲,那封诉状的触感仿佛还留在指尖。
王桂品,凌波县人,二甲前一百名,三年前进士。
若是这个名字真的出现在授官名录上,那就坐实了柳怀仁的罪行。
“找到了找到了。”胡吏员从架子上抱下一摞厚厚的卷宗,放在长桌上,“三年前进士授官的全部在这里了,二甲的在这几卷。”
谢知微道了声谢,立刻坐下来开始翻阅。
卷宗是按名次排列的,谢知微逐页逐行地查找,很快就找到了——二甲第八十七名,王桂品,凌波县人,授官江宁府江宁县县丞。
谢知微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三年前有人在这里落笔,将一个死人的名字写进了大周的官册。
柳茂一个人品恶劣的人,以王桂品之名活着,还做了县丞。
谢知微拿出一个空白折子,用工整的小楷将授官记录一字不漏地抄录下来,又仔细核对了三遍,确认无误之后,才将档案卷宗交还给胡吏员。
等在公廨门口的司光见谢知微出来,上前一步:“大人,查到了?”
“查到了。”谢知微上了马车,“你先去宫里给陛下传个信,就说王桂品确有其人,授官记录我已查到,我马上进宫去宣政殿。”
司光应了一声,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晨光里。
谢知微爬上马车,晃晃悠悠地往皇宫的方向去。
在谢知微往宣政殿赶的路上,早朝已经开始了,谢知微到了之后需要先请人通报,等萧晏宣召才能进殿。
萧晏就等着谢知微来,故而派了冯喜在宣政殿外等候,冯喜见谢知微到了,小跑着上前:“谢大人,陛下让您直接进去。”
谢知微点点头,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宣政殿。
同时冯喜高声传唱,让里面的人都听到谢知微到了。
宣政殿里边的人听到谢知微的名字都有些不太好的反应,实在是怕了,谢知微今天又会弹劾谁呢?
谢知微目不斜视,不管这一殿的朝臣们窃窃私语些什么,大步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臣,监察御史谢观,参见陛下。”
萧晏坐在龙椅上,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端倪,仿佛昨日见了谢知微的人不是他一般:“谢卿有何事启奏?”
谢知微从袖中取出那份折子,双手高举过头顶:“陛下,臣昨日接到一桩案子,事关重大,不敢耽搁,今日特来奏报。”
贾利世下来取了折子和卷宗,呈给萧晏。
萧晏展开折子,面无表情地看完,有胆大的伸着个脖子往上瞧,只能瞧见萧晏的臭脸。
片刻后,萧晏将折子放下,抬眼看向殿中群臣。
“三年前,二甲第八十七名进士王桂品,凌波县人,授官江宁府江宁县县丞,而王桂品早在回乡路上就被人杀害,凶手是凌波县县令柳怀仁。”
殿内顿时哗然,考中了进士就算是天子门生,杀进士跟把皇帝的脸按在地上摩擦有什么区别?
“柳怀仁杀了王桂品,让自己的儿子柳茂冒名顶替,去江宁府赴了任。”萧晏继续说,难以遏制怒火,“三年了,一个杀人犯坐在大周的官位上,拿着朝廷的俸禄,而真正的王桂品死不瞑目。”
群臣面面相觑,也在心底怪柳怀仁怎么敢行此事?
看,又把皇帝惹怒了吧。
萧晏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吏部是怎么做事的?王桂品人都换了你们也不曾察觉?这三年的考功是怎么做的?三年间可有人发现江宁府那个县丞是个冒牌货!”
殿内鸦雀无声,无人敢应。
吏部尚书赵仲先硬着头皮站起来,出列跪倒:“陛下容禀,进士授官惯例是看榜文和户籍文书,并不需要本人到京,王桂品的授官文书上有凌波县衙的印信和户籍证明,吏部也是按程序办理。”
“哦?”萧晏冷笑一声,“所以只能怪王桂品倒霉是吗?”
谢知微低着头,看起来规规矩矩,其实在想吏部尚书是怎么回事儿,领导说你干活有问题,你先认错啊,别犟,犟什么犟?显示自己骨头硬?
赵仲先叩首:“臣有罪,请陛下恕罪。”
萧晏现在不想搭理他,目光狠狠刺了赵仲先之后,转向谢知微:“诉状是谢卿接的,这件事,谢卿怎么看?”
谢知微跪得笔直,朗声道:“陛下,臣以为此案性质恶劣,非派人前往凌波县实地查办不可,柳怀仁经营凌波县多年,汝州刺史范玉合又有包庇之嫌,若只由吏部发文牒去查,怕是查不出真相。”
萧晏点点头:“那你觉得,该派何人去查?”
谢知微叩首道:“臣愿往。”
殿内又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谢知微不过是个八品监察御史,品级太低,去查一县的县令还勉强说得过去,可凌波县背后还牵扯着汝州刺史范玉合,那可是从四品的官员,一个八品官去查从四品,于体制不合。
萧晏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监察御史谢观,接案有功,不畏强权,忠心可嘉。”萧晏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传旨——”
群臣齐齐伏身。
“加授谢观为江南督查使,赐钦差关防,凌波县一案交由其全权查办,所到之处,地方官员不得阻挠,违者以抗旨论。”
督查使是临时差遣,没有固定品级,但皇帝授权,谢知微官再小,手里有权力,就算是正面对上范玉合也无碍。
萧晏顿了顿,又道:“再拨金吾卫五十,充作钦差卫队,即日出发,不得有误。”
谢知微伏在地上:“臣,谢陛下隆恩。”
萧晏看着谢知微,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但转瞬即逝,重新变得威严冷漠。
“谢卿,此去凌波县,路途遥远,朕只问你,可能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谢知微抬起头,目光坚定:“臣定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还死者一个公道。”
“好。”萧晏点头,“退朝。”
群臣山呼万岁,各自散去。
退朝之后,谢知微连应付想打听消息的朝臣都没有功夫,风一般回去为出发做准备。
裴定澜得知了自己要陪谢知微去凌波县,跑进了宫。
“哥,凭什么你不给我安排个职务?”裴定澜表示不满,“难道我要以太子卫率的身份去查案吗?”
萧晏觉得这个弟弟有病似的,都这么位高权重了,还得给他也封个钦差?
“钦差只能有一个,你当不了钦差。”萧晏说。
“既然如此,那你补偿我一个卫队长呗。”裴定澜一脸理所当然。
萧晏用了好一会来消化这句话。
首先,什么叫补偿?
其次,卫队长?
“你要给谢观当卫队长?”萧晏怀疑自己的耳朵。
裴定澜骄傲点头:“没错。”
让裴定澜给谢知微当卫队长,传出去大家都得说他这个皇帝怕不是疯了。
“你自己想想这合适吗?”萧晏很是无语,指了指殿门的方向,“赶紧收拾行李去。”
裴定澜哪里会放弃?他不走,还去抱着哥哥的手臂嚎:“哥,我就是要当谢观的卫队长,你快点下旨。”
“不行。”萧晏坚定拒绝。
裴定澜的品阶比谢知微高,裴定澜给谢知微当卫队长,怕是长公主跟裴家都不高兴。
“可是哥你想想,你派我给谢观当卫队长,那些人是不是觉得谢观特别受你器重?他们是不是就不敢得罪谢观了?”裴定澜试图跟萧晏讲道理。
萧晏去扯裴定澜:“松开,像什么话?”
裴定澜在宣政殿嚎了半天,最后是被贾利世领着两个小内侍硬拽开的。
“放手放手!”萧晏整理被扯皱的龙袍,没好气地瞪了裴定澜一眼,“你看看你,哪有点大人样子?”
裴定澜理了理被拽歪的衣领,理直气壮:“在自家哥哥面前要什么样子?”
萧晏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亲表弟,不能砍不能砍。
“你要当卫队长也不是不行。”萧晏坐回龙椅上,“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裴定澜眼睛一亮:“什么事?哥你说!”
“到了凌波县,凡事听谢观的。”萧晏目光严肃地看着裴定澜,“他是钦差,案子由他做主,你不能仗着自己的身份擅自行动,更不能坏了规矩。”
裴定澜拍胸脯保证:“哥你放心,我又不是不懂事的人。”
萧晏“哼”了一声:“你要真懂事,当年就不会离家出走了。”
裴定澜:“……”
怎么还翻旧账呢?
“还有。”萧晏起身走到裴定澜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保护好他。”
裴定澜:“当然,谢观是我想保护的人,哥你不说我也会保护好他。”
萧晏看着裴定澜认真起来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可靠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行了,回去收拾行李吧,明日一早出发。”
裴定澜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来:“哥,给我个令牌呗,方便我指挥金吾卫。”
萧晏嘴角一抽,拿了一块令牌朝裴定澜扔了过去,裴定澜稳稳接住,低头一看,正面刻着“御前金吾”四个字,背面是编号和花纹。
“这是御前金吾卫的调令牌,见牌如见朕。”萧晏说。
裴定澜把令牌往怀里一揣,笑嘻嘻地拱手:“多谢哥!”
看着裴定澜大步流星走出宣政殿的背影,萧晏摇了摇头,心情很不错,这小子跟谢观处得好,倒是难得。
京城里的同龄人,裴定澜可没几个看得上的。
第26章
钦差卫队出发这天,天色亮得早,虽是五月,但京城清晨的风里还带着一丝凉意,不过等太阳再爬高些,这丝凉意就会被烤得一干二净。
谢知微站在队伍最前面,穿了夏制的纱袍,轻薄透气,在晨风里微微飘动,腰间挂着皇帝赐的钦差关防牌,整个人看着比平时多了几分威严。
这份威严在看见裴定澜的时候碎了一地。
裴定澜今日穿了一件艾绿色的窄袖夏袍,料子是轻薄的越罗,袖口用同色的丝线收边,腰间束着深黛色的革带,革带上挂着短刀和那只“御前金吾”的调令牌,脚蹬一双棕色薄底快靴。
那个颜色吧,跟谢知微的里衬撞了个正着。
谢知微的深青色纱袍下面,衬的正是艾绿色的中衣。
他看了一眼裴定澜,又看了一眼,再看一眼。
“看够了没?”裴定澜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一手拎着缰绳,一手随意地搭在鞍桥上,“要不要我下马转个圈给你看?”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把“你怎么穿这个颜色”这句话咽了回去,改口道:“晋安侯今日穿得倒是清新。”
“热。”裴定澜言简意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抬头看了看谢知微的领口,“你也该换件亮色,天天穿得跟个老花瓶似的。”
谢知微:“……我是朝廷命官,官袍就是这个颜色。”
裴定澜:“路上又没有必要一直穿官袍。”
谢知微决定不再接话,转身就往马车走去,耳廓在晨光里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
五十名金吾卫骑兵分成前后两队,前队开路,后队压阵,将谢知微的马车护在中间,裴定澜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时不时往车窗的方向瞅一眼。
谢知微掀开车帘,对着裴定澜说:“你在外面骑马,要是有情况就叫我。”
裴定澜:“能有什么情况?你安心坐着就行,这天儿热起来了,你把车帘留条缝儿,透透气。”
说完裴定澜朝谢知微摆了摆手,谢知微便留了半掌宽的缝隙,马车里便有了光,也透进了五月里草木葳蕤的气息。
刘铁柱和王桂香缩在马车角落里,两个人都不吭声,目光时不时往车帘缝隙处瞟一眼。
谢知微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孩子的事你们就放宽心。”谢知微在二人对面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长公主府是什么地方?那是陛下亲姑姑的府邸,比京城九成九的人家都安全,长公主亲自点了两个稳妥的嬷嬷照看,孩子不会吃苦的。”
王桂香使劲点了点头:“草民知道,草民就是心里头空落落的,孩子从生下来就没离开过草民身边。”
刘铁柱闷声补了一句:“我也是。”
谢知微尽量安慰,温声道:“等凌波县的案子了结,再接孩子回来一家团聚,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但孩子放在长公主府,你们一百个放心。”
王桂香挤出一个笑:“大人,草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草民知道,要不是大人和侯爷,草民和铁柱早就被那两个狗官差抓回去了,哪还有命在?”
刘铁柱在旁边搓了搓手,一脸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谢知微看出他有话,便问:“刘大哥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刘铁柱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大人,草民就是想问问,昨天草民和桂香真的住在长公主府里?”
谢知微失笑:“怎么还问?昨晚你们睡的不是长公主府的客房?”
刘铁柱倒吸一口凉气,天呐,他们居然真的住进了长公主府!
王桂香在旁边接话:“草民昨天一宿没敢翻身,怕把褥子压坏了。”
谢知微没忍住笑出了声:“褥子压不坏,再说了,你们是客人,客人就该舒舒服服地住着,哪有客人替主人担心褥子的?”
刘铁柱讪讪地笑了笑,又问:“那外面那个骑着马的将军,就是长公主的孩子?”
谢知微点头:“对,晋安侯,陛下的亲表弟。”
刘铁柱又倒吸了一口凉气,侯爷!给他端过菜、递过粥的年轻人,竟然真的是侯爷!
王桂香捏了捏丈夫的胳膊,小声说:“你小点声儿,跟拉风箱似的。”
刘铁柱连忙捂住嘴,瓮声瓮气道:“我、我就是太吃惊了。”
谢知微忍笑忍得辛苦,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来:“说回正事,你们去汝州刺史府告状之前,有没有想过柳怀仁会报复?”
刘铁柱神色一正,放下捂嘴的手:“怎么可能没想过?可大哥不能白死,就算豁出命去也要讨个公道。”
“那你们的父母呢?”谢知微问,“柳怀仁有没有找他们麻烦?”
王桂香说:“草民和铁柱商量好了,去刺史府告状之前,先把两边的老人送到山里躲起来。”
刘铁柱接过话头:“草民家里以前是猎户,在深山里有一处老房子,那地方偏得很,路也不好走,柳怀仁就算想抓人,他手底下的官差也进不去那深山老林。”
谢知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夫妻俩朴实,心思却不糊涂,知道先把后路安排好。
“等凌波县的案子了结,再接你们父母下山。”谢知微说。
刘铁柱连忙点头:“都听大人的。”
马车辘辘前行,车外的马蹄声整齐而有节奏,像是一首绵长的行军曲,护送着这一行人往南去。
快到午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五月的阳光毒辣辣地倾泻下来,晒得地上的土都泛着白。
金吾卫的队长郭胜策马来到马车旁,抱拳道:“谢大人,前边有条小溪,要不要停下来歇歇脚、生火做饭?”
谢知微掀开车帘,热浪扑面而来,他眯着眼看了看前方,果然林间隐隐有水光闪烁。
“好,就在那里歇吧。”
金吾卫扎营的动作快得让谢知微瞠目结舌,不过眨眼的工夫,几顶简易的遮阳棚就搭了起来,火也生上了,铁锅架在火上,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冒着泡,伙头兵从马背上解下粮袋肉干,动作麻利得像在自家厨房。
谢知微跳下马车,正要往溪边走,回头对刘铁柱夫妇说:“你们也下来活动活动筋骨,老在车里坐着腿要麻的。”
刘铁柱和王桂香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看着周围那些腰佩横刀的金吾卫,腿肚子都在打颤。
谢知微也不勉强他们走远,只让伙头兵先把饭给他们送去,他自己往溪边走。
溪水不宽,但是清得很,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裴定澜正蹲在溪边洗手,看见谢知微走过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
“你怎么满头汗?”裴定澜盯着他的脸看。
谢知微抹了一把额头:“五月的天,我满头汗不是很正常?”
裴定澜上下打量了谢知微一眼,忽然伸手,谢知微还没反应过来,裴定澜已经用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袖口提了提。
“你这官袍是硬纱?”裴定澜捏了捏料子,“有点吸热啊。”
谢知微抽回袖子:“官袍又不是我能选的,你少在这儿挑三拣四的。”
裴定澜笑了笑,没再逗人。
谢知微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金吾卫在附近,才压低声音说:“你跟我过来,我有话问你。”
裴定澜挑了挑眉,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沿着溪岸往上游走了几十步,在一棵大树的阴影里站定,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有了几分凉意。
谢知微转过身,盯着裴定澜:“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想的?”
裴定澜靠在树干上,双臂抱胸:“什么怎么想的?”
“你堂堂晋安侯,给我一个八品官当卫队长。”谢知微一字一顿,“你、怎、么、想、的?”
裴定澜眨了眨眼:“想保护你啊。”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急,要把话说清楚。
“裴定澜,我是认真的,你这个身份给我当卫队长,传出去别人怎么想?陛下怎么想?长公主怎么想?裴家怎么想?”
裴定澜歪了歪头:“陛下知道啊,我哥同意的。”
谢知微:“……”
“至于我娘。”裴定澜接着道,“我娘说你是个好孩子,让我好好照顾你,我家里也巴不得我多跟你这样的文人来往,省得我一天到晚只知道打打杀杀。”
谢知微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定澜见他不说话,从树干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到不足一臂。
谢知微能清楚地看见裴定澜鬓角的汗珠,还有他领口处被汗水洇湿的一小片深色。
“谢观。”裴定澜叫他,“我就是乐意保护你,不行吗?”
谢知微的耳朵“唰”地红了。
他发誓他不想红的,但是耳朵这个东西它有自己的想法,完全不听从大脑的指挥,就那么不争气地从耳廓红到了耳垂,又从耳垂蔓延到了脖子根。
“你……”谢知微想说“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奇怪”,但话到嘴边变了,“你离我远点,热。”
裴定澜非但没退,反而又往前凑了半寸:“热吗?我觉得还好,树底下凉快。”
谢知微伸手抵住他的肩膀,用力推开:“我说热就是热!你耳朵不烫你不知道!”
裴定澜低头看了一眼谢知微的耳朵,诚恳地说:“啊,你耳朵好红。”
“你闭嘴!”
“真的红了,从耳朵红到脖子,像是煮熟的虾。”裴定澜的语气充满了认真,“你是不是中暑了?五月的天容易中暑的。”
谢知微恨不能把裴定澜的嘴缝上:“我没有中暑!我是被你气的!”
裴定澜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点了点头:“那你气性还挺大的。”
谢知微转身就走,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把裴定澜推进溪水里。
裴定澜在后面喊:“哎你去哪?不说话了?”
谢知微头也不回:“我去洗脸!再跟你说话我就是狗!”
“那你刚才说了好多句了。”裴定澜真诚地提醒。
谢知微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稳住身形后走得更快。
溪水冰凉,从上游的山涧里流下来,带着山林间特有的清冽气息,谢知微蹲下来,捧起水就往脸上泼,凉丝丝的水浇在发烫的脸颊上,终于让那股燥热消退了几分。
他泼了几下觉得不够,又捧了一大捧水往脖子上一浇。
“你洗脸还是洗澡呢?”
裴定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
谢知微没回头:“你不是在我身后吗?自己不会看?”
裴定澜走到谢知微旁边蹲下,也不说话,就安静地看着他洗脸。
谢知微泼了七八捧水,终于觉得脸上没那么烫了,这才停下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就要站起来。
“别动。”裴定澜按住他的肩膀。
谢知微:“做什么?”
只见裴定澜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边角绣着一小丛兰草,一看就不是男子惯用的花色,然后十分自然地把帕子覆上了谢知微的脸。
“你、你干嘛?”谢知微的声音闷在帕子里。
“帮你擦脸啊。”裴定澜的语气理所当然,“你自己看看,水淌得跟落汤鸡似的,衣领都湿了。”
谢知微想说“我自己会擦”,但裴定澜的力道不大不小,帕子从额头擦到脸颊,又从脸颊擦到下颌,最后还绕到耳朵后面仔仔细细地擦了一圈,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实在是挣脱不了,谢知微闭上嘴,任裴定澜摆弄。
擦完脸,裴定澜又抓起谢知微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擦过去,从拇指到小指,从指腹到指缝,动作慢得像是在做什么精细活。
谢知微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厚厚的茧,晒成蜜色的手背和袖口下自己白得发光的腕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忽然觉得这只手还挺好看的。
不对!
他在想什么!
“好了。”裴定澜松开谢知微的手,把帕子重新叠好收回袖子里,“干净了。”
谢知微把手缩回袖子里,攥了攥拳,感受了一下那种粗糙茧子擦过皮肤的酥麻感,面无表情地站起来。
“你随身带帕子?”谢知微问。
裴定澜理直气壮:“我娘塞给我的,她说出门在外要注意仪表,不能丢了她的人。”
他说着也站起来,低头一看谢知微的衣领,眉头皱了起来:“你看,衣领湿了吧?你洗脸洗得太豪迈了。”
谢知微低头一看,领口确实湿了一片,深青色的纱料洇成更深的一团,贴在脖子上很不舒服,他伸手扯了扯领口,试图让风灌进去吹干,效果甚微。
裴定澜默默地又掏出了帕子递过去:“擦擦脖子,不然待会儿风一吹该着凉了。”
谢知微接过帕子,垂着眼擦了擦脖子,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软软地塌了一块。
“谢谢。”谢知微把帕子还回去。
裴定澜接过帕子重新叠好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去吃饭。”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走了几步,谢知微忽然开口:“裴定澜。”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掏帕子帮人擦脸?”谢知微纠结道,“怪怪的。”
裴定澜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明显的一言难尽:“你以为我逮着谁都擦?我又不是开澡堂子的。”
谢知微:“……”
他说得好有道理,自己竟无言以对。
回到营地,伙头兵已经把饭分好了,每人一碗肉干菜粥配蒸饼,粥里丢了几片蘑菇,闻着还挺香。
金吾卫们三三两两蹲在树荫下吃饭,看见谢知微和裴定澜回来,有人朝他们扬了扬碗:“谢大人、侯爷,你们再不吃饭就没得吃了!”
裴定澜大步走过去端了两碗,一碗递给谢知微,一碗自己端着,很自然地靠着树干吃起来。
谢知微也蹲下来,用筷子搅了搅粥,热乎乎的肉香混着干菜的咸味扑面而来,在野外能有这个待遇很是不错。
刘铁柱和王桂香蹲在另一棵树下吃饭,只是吃着吃着,王桂香又下意识地往自己怀里看了一眼,发现空空的才继续扒饭。
裴定澜顺着谢知微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道:“想孩子了。”
谢知微点点头:“人之常情,等案子查完就好了。”
裴定澜“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吃完饭收拾停当,金吾卫的效率高得令人发指,不过一刻钟的工夫,帐篷拆了、火灭了、锅碗瓢盆全部归位,连地上都没有留下一片垃圾。
谢知微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对裴定澜说:“这就是军队的作风?”
裴定澜点点头:“拔营的时候要快,不然被敌军追上了跑都跑不掉。”
“那我们现在又不是在军中。”
“习惯了。”裴定澜踢了踢地上的土,确认没有火星留下,才转身上马,“走了,趁日头还没偏西,多赶些路。”
谢知微也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之前,他朝裴定澜看了一眼。
午后的阳光正烈,裴定澜骑在马背上,艾绿色的袍子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爽,额角有汗珠滚落,沿着棱角分明的侧脸滑下来,滑过下颌线,没入领口。
像是感觉到了谢知微的视线,裴定澜偏过头来,正好对上谢知微的目光。
“怎么了?”裴定澜问。
谢知微心虚地放下车帘:“没事,驾你的马。”
车外传来裴定澜低低的笑声,那笑声混在五月的风里,顺着车帘的缝隙钻进去,落在谢知微耳朵里,痒痒的。
谢知微闭上眼靠着车壁,心想:好吵。
哼。
第27章
马车晃晃悠悠地继续往南走,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谢知微靠坐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在大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盘算什么。
裴定澜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时不时往车窗的方向瞥一眼。
车帘留着条缝,从裴定澜的角度看进去,只能看见谢知微小半张侧脸,还有他那根一直在动的手指。
“谢观。”裴定澜叫了一声。
谢知微没应。
“谢观。”裴定澜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谢知微“嗯”了一下,掀开车帘,露出半张脸:“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呢?”裴定澜问,“手指头敲了一路了,不累啊?”
谢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手缩回袖子里,清了清嗓子说:“我在想,咱们不能这么光明正大地去凌波县。”
裴定澜挑眉:“什么意思?”
“京城大动干戈你以为能瞒得住?”谢知微说着,把车帘又掀大了一些,“柳怀仁在凌波县经营了那么多年,范玉合在汝州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在朝中能没有门路?恐怕咱们还没到汝州,他们就知道了有钦差要去查他们。”
裴定澜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
“我们这么大摇大摆地过去,柳怀仁怕是已经把尾巴都藏好了,说不定还给咱们摆好了鸿门宴。”谢知微说,“到时候查什么?查人家怎么招待钦差吗?”
裴定澜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你说怎么办?”
谢知微把身子探出去一截:“微服私访。”
裴定澜勒住马,歪头看着他,表情有些复杂:“你认真的?”
“当然认真。”谢知微一本正经,“我特意准备了伪装身份的文牒。”
裴定澜抚掌:“你们文官心眼子真多。”
“我就当你夸我了。”谢知微缩回马车里把假文牒找出来,又探出车窗递给裴定澜,“看看吧。”
裴定澜接过来展开一看,眉头慢慢地拧了起来。
文牒上写得很清楚:谢知微,苏州吴县人,家中经营丝绸生意,常年走南闯北,此番北上是为了洽谈新的商路。
而谢知微的表兄,也就是裴定澜,文牒上写的是“裴三郎”,祖籍同是苏州,跟着表弟一起做买卖,负责护卫和押运。
裴定澜盯着“裴三郎”三个字看了半天,抬头看谢知微:“为什么你叫谢知微,而我叫裴三郎?”
谢知微眨了眨眼:“因为我的字是知微,可是我不知道你的字。”
“你可以问。”裴定澜一副很受伤的表情,看起来对裴三郎这个名字很是抗拒。
“出门在外,名字越普通越不容易引人注意,裴三郎多好啊,一听就是个老实本分的买卖人。”谢知微振振有词。
裴定澜:“……我难道不老实本分?”
谢知微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诚恳地说:“你这张脸就不老实本分。”
裴定澜:“???”
“你应当是在夸我吧?”
谢知微不理裴定澜,把文牒收回来放好,继续道:“咱们轻装简从先走,到了凌波县,咱们先在暗处摸一摸情况,等时机成熟再亮明身份。”
“那金吾卫那边呢?”裴定澜问。
“让郭胜带着队伍正常赶路,对外就说钦差水土不服,走慢些。”谢知微说得头头是道,“反正柳怀仁要盯也是盯钦差的大旗,谁会注意几个不起眼的买卖人?”
裴定澜笑了。
“你笑什么?”谢知微觉得裴定澜笑得不怀好意。
“笑你肚子里弯弯绕绕真多。”裴定澜还特意补充,“夸你。”
谢知微:“……”这个话题没完了是吗?
“你就说跟不跟我走。”谢知微“哼”了一声。
“跟,当然跟。”裴定澜拍了拍马脖子,“能跟着谢大人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
谢知微:“……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裴定澜忍着笑:“遵命。”
谢知微放下车帘,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傍晚时分,车队在一处驿站停了下来。
驿站不大,只有十来间房,五十名金吾卫住进去显得拥挤,但也没人在意,出门在外,有地方歇脚就不错了。
谢知微把郭胜叫到自己的房间,把微服私访的计划跟他说了一遍。
郭胜听完,抱拳道:“大人放心,属下一定把队伍带好,不会让人看出破绽。”
谢知微点点头:“明日我和晋安侯先走,你们照常赶路就是,不必刻意慢,也不必刻意快,该歇就歇,该走就走,一切如常。”
郭胜应了,又跟谢知微商量了几句细节,才退了出去。
裴定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谢知微在屋里走来走去地收拾东西。
“你就带这么点东西?”裴定澜有些不可思议。
“带那么多干什么?不嫌麻烦?”谢知微把银票和碎银铜板都收好,“只要我带了钱,什么不能买?
裴定澜:“你说得对。”
“那是。”谢知微拍了拍行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两个卫士叫什么?我还没问过。”
裴定澜朝门外喊了一声:“李敢当、赵无畏,进来。”
两个穿着短褐的精壮汉子应声而入,朝谢知微抱拳行礼:“谢大人。”
谢知微嘴角一抽:“李敢当?赵无畏?”
“对。”裴定澜指了指左边那个高些的,“这是李敢当,拳脚功夫不错。”
又指了指右边那个壮些的:“这是赵无畏,刀法还行。”
谢知微盯着那两张忠厚老实的脸,努力忍住笑,点了点头:“好名字,好名字。”很适合护卫这个身份。
李敢当和赵无畏对视一眼,不太明白谢大人为什么对他们的名字反应这么大。
“那从明天开始,你们就是我和晋安侯,啊不是,我和裴三郎的护卫了。”谢知微改口改得很快,他转向裴定澜,“你也得改口。”
“知微。”裴定澜叫了一声,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点了点头,“好名字。”
谢知微被他叫得耳朵又有点发烫,赶紧转头对李敢当和赵无畏说:“你们先去休息吧,明天天一亮就出发。”
两人应声退了出去,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谢知微和裴定澜两个人。
窗户开着,晚风从外面吹进来,带走了屋里积攒了一整天的热气,远处传来马厩里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你之前找刘铁柱把凌波县的情况都打听清楚了?”裴定澜在桌边坐下,拎着茶壶倒水。
谢知微也在对面坐下,接过裴定澜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才道:“问过了,凌波县不大,全县也就两万多户人家,县城也小,很多百姓都互相认识。”
“柳怀仁在凌波县当了几年县令?”裴定澜问。
“八年。”谢知微说,“八年,够他把凌波县经营成铁桶一块了。”
裴定澜皱了皱眉:“八年,那凌波县衙岂不成了他的天下?”
谢知微把水杯放在桌上,手指不自觉地又开始敲桌面:“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两个被抓的官差,听了柳怀仁的命令都敢穿着官服在京城动手,可见柳怀仁在凌波县有多嚣张
裴定澜“啧”了一声:“山中无老虎,轮到他称霸王。”
“人家有本钱嘛。”谢知微讽刺,“八年时间,把持一县,上上下下都是他的耳目,连汝州刺史都替他打掩护,说不定还有万两雪花银呢。”
裴定澜听完谢知微的分析,把水杯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万两雪花银?你也太瞧得起他了。”裴定澜冷哼一声,“就凌波县那点地方,刮地皮能刮出多少?他要是真能刮出万两雪花银,那得把老百姓的骨头都榨出油来。”
谢知微摆摆手:“我就是那么一说,夸张是一种手法,手法懂不懂?”
“不懂。”裴定澜诚实地说,“我读书少。”
谢知微:“……”
堂堂晋安侯,从小在宫中跟着皇子们一起读书的人,说自己读书少?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大人,热水送来了。”是驿站杂役的声音。
裴定澜起身去开门,杂役端着铜盆站在门外,盆里盛着热气腾腾的水,旁边搭着一条干净的帕子。
“放桌上吧。”裴定澜侧身让他进来。
杂役把铜盆放到桌上:“大人,这是洗脸的热水。”
谢知微对杂役也态度和气:“多谢。”
杂役连声道“不敢当”,躬着身子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裴定澜把铜盆端到谢知微面前,又试了试水温,不烫手,刚好。
“水正合适,你先洗。”裴定澜说着,把搭在盆沿上的帕子拿起来,递到谢知微手边。
谢知微接过帕子,在热水里浸湿、拧干,敷在脸上。
热气透过帕子渗进皮肤里,带着水汽的温润,把一整天赶路的疲惫都化开了不少。
他敷了一会儿才拿开帕子,仔细地擦了一遍脸,又擦了擦脖子,帕子转了一圈,原本白净的帕面已经有些发灰。
出门在外,灰尘大得很。
裴定澜接过他用过的帕子,连水都没换,直接在铜盆里搓了搓,往自己脸上糊。
谢知微看着他的动作,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还是没忍住:“……那是我的洗脸水。”
裴定澜:“怎么了?嫌弃我脏?”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我没有嫌弃你脏,但你用我的洗脸水洗脸,你不觉得哪里不太对?”
裴定澜把帕子从脸上拿下来,露出那张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表情无辜得很:“哪里不对?水还是热的,浪费了多可惜。”
“浪费?”谢知微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这只是一盆水而已,跟我说浪费?”
裴定澜振振有词:“勤俭持家是美德。”
谢知微:“……”
裴定澜把帕子重新投进水里搓了搓,拧干搭在盆沿上,站起身来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墙角放着一把蒲扇上,走过去拿了起来。
“你做什么?”谢知微看着裴定澜拿着蒲扇走回来。
“给你扇风啊。”裴定澜理直气壮地在谢知微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蒲扇一摇,一阵凉风便往谢知微身上招呼,“这天儿热,你还怕热,不扇扇子怎么睡得着?”
谢知微想嘴硬说“我不热”,但话还没出口,裴定澜的蒲扇又摇了一下,风从他领口灌进去,带走了贴在后背的潮意,确实舒服。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就变成了:“那你扇吧。”
裴定澜蒲扇摇得更卖力了些。
蒲扇在裴定澜手里转得很是熟练,不快不慢,风不大不小,刚好能带走热气又不会让人觉得风太冲,一下一下地摇着,催人昏昏欲睡。
谢知微被风吹得舒服,眼皮开始发沉,但还没到睡觉的时候,他强撑着精神,把自己的行囊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银票、碎银和铜板都分门别类放好了,才重新坐下来。
裴定澜看着人忙完,蒲扇又摇了几下,忽然停了下来。
谢知微:“怎么了?”
裴定澜目光盯着谢知微身后那堵墙,然后猛地抬手,一巴掌拍在墙上。
“啪”的一声脆响。
谢知微被吓了一跳:“你干嘛?”
裴定澜收回手,掌心躺着一只被拍扁的蚊子,血糊糊的一小团,他把手伸到谢知微面前给他看:“有蚊子,不打死它今晚你没法睡。”
谢知微看着那团血,皱了皱眉:“我的血?”
“应该是。”裴定澜把手缩回去,掏出帕子擦干净掌心。
谢知微看着,忽然想起前几日裴定澜给他擦脸擦手的事,脸颊有点发热,赶紧把头转向一边。
裴定澜不知道谢知微脑子里在想什么,已经起身在房间里巡逻起来,目光在墙壁上、床帐上、角落里扫来扫去,一旦发现蚊子的踪迹,就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过去。
“啪、啪、啪——啪!”
此起彼伏的巴掌声在房间里响了小半盏茶的工夫,裴定澜才收手。
谢知微粗略数了数,至少打死了七八只。
“好了,应该没了。”裴定澜拍了拍手,重新坐下,拿起蒲扇继续摇,“你可以安心睡了。”
谢知微看着他那副“功臣”的模样,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小块,嘴上却一点也不软:“你还睡不睡了?”
“你先睡,我扇一会儿再睡。”裴定澜说着,又补了一句,“你睡着了我再睡。”
谢知微不太自在地脱了鞋子,把外袍解下来搭在床尾的木架上,只穿着中衣躺了下来。
驿站的条件毕竟简陋,床板硬邦邦的,枕头也只有薄薄一层,躺上去能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叫屈,好在被子是洗过的,没有异味。
谢知微侧躺着,面朝裴定澜的方向。
裴定澜手里摇着蒲扇,一下一下的,风从那边吹过来,隔着几步的距离,刚好能触到谢知微的脸。
房间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
裴定澜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还有那双在暗夜里也显得明亮的眼睛。
“裴定澜。”谢知微轻轻地叫他。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殷勤?”
蒲扇摇动的声音停了一瞬,又继续摇了起来。
“我哪有对你殷勤?”裴定澜的语气满是否认,“我这是出门在外互相照顾。”
谢知微:“你帮我端洗脸水,帮我扇扇子,帮我打蚊子,这还不叫殷勤?”
裴定澜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他说:“这不叫殷勤,这叫我乐意。”
谢知微:“。”
他发现裴定澜这个人说话有一个特点:明明可以好好说的话,偏要说得很气人,明明可以敷衍过去的话,偏要说得很……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那你乐意的理由呢?”谢知微换了个角度追问。
裴定澜的蒲扇又摇了几下,才慢悠悠地开口:“你非要问理由,那我想想……可能是因为我看你顺眼吧。”
谢知微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看他顺眼?
“你是我见过的公子哥里,最讨人喜欢的。”裴定澜继续说,语气认真,“不摆架子、不装模作样,不端着、不酸腐,该骂人骂人、该动手动手,我很喜欢你的性情。”
谢知微愣住,他原来有这么讨裴定澜喜欢吗?
“而且你脑子好使。”裴定澜又说,“弯弯绕绕的多,但都不是坏心眼,你弹劾谭辞道,是为了自己讨公道,你弹劾王杨春,是为了帮你阿姐,也是为了帮裴家讨个说法,你接刘铁柱的案子,是为了素不相识的死者讨公道。”
“你这个人吧,看起来圆滑,其实很有原则。”裴定澜手中蒲扇又摇了几下,“我看你顺眼。”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谢知微没说话,裴定澜也没再说话,只有蒲扇摇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地响着。
过了好一会儿,谢知微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裴定澜。”
“嗯?”
“你这个人吧……”谢知微顿了一下,“也挺顺眼的。”
蒲扇停了,然后裴定澜笑了,笑声不大,却在这个安静得只有虫鸣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咱们互相顺眼,挺好。”裴定澜说。
谢知微把脸转向墙壁,中衣领口上方露出的那一小截后颈,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也不想的。
但耳朵跟脖子这两样东西,真的不听话。
有没有办法能让脖子和耳朵听他的话,而不是听他心的话?
第28章
天刚蒙蒙亮,谢知微就醒了。
驿站外头的鸟雀叫得热闹,叽叽喳喳的,即便是想赖半刻钟的床也无法。
谢知微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裴定澜已经不在屋里了,也不知这么早做什么去了。
倒是桌上已经摆了一盆干净的水,帕子也换了干净的,叠得方方正正搭在盆沿上。
谢知微盯着那盆水看了一瞬,别扭地起来洗漱。
洗漱完毕,谢知微便在行囊里翻找衣物,他要扮的是走南闯北的大商人,有钱但是地位不高,有的衣服不能穿。
谢知微最后挑出一件石青色的绢袍,轻薄透气,袍身用暗纹织出云纹,乍看素净,细看才见精致,袖口和领缘处镶了一圈深黛色的缘边,既不张扬,又很符合商人有钱的讲究。
裴定澜正站在院子里跟李敢当和赵无畏说话,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见谢知微的打扮,眼底溢出光亮。
他今日换了一身鸦青色的窄袖袍子,袍身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腰间束了一条玄色革带,带銙是铜质的,打磨得发亮,革带上挂着一把短刀和一只皮水囊,有几分江湖人的英姿。
“你怎么穿了鸦青?”谢知微走过去,目光在裴定澜身上扫了一圈,“我穿了石青,你穿了鸦青。”
都是青。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情侣装。
“出门在外,颜色凑巧了。”裴定澜说。
谢知微觉得没有这么巧,但是又不好说出口,干脆转换了话题:“都收拾妥了?我们何时出发?”
“都妥了。”裴定澜朝外面看了一眼,“驿站已经套好了马车,随时可以出发。”
谢知微点点头:“那我们用过早膳立即出发。”
他们的第一站就是去刘铁柱家,刘铁柱他们不方便回家看情况,谢知微先去瞧瞧,顺便也去村子里散播散播“王桂品”在外做官的消息。
驿站套的马车不比谢知微自己的车,行走时有些颠簸,再加上又下了官道走小路,谢知微被颠得脑子发懵。
“裴定澜。”谢知微艰难地趴上车窗,“我们还没到吗?”
“大商人,忍一忍。”裴定澜骑着马走在旁边,“做买卖哪有不辛苦的?”
谢知微从车帘缝隙里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还记着我给你取裴三郎呢?”
裴定澜否认:“我没有啊,我认为裴三郎很好。”
谢知微信他个鬼,认命地缩回马车里。
可恶,当初祖父教他骑马他就应该好好学,不然就能跟裴定澜他们一块骑马,而不是独自坐在马车里摇晃得跟要去浪迹天涯一样。
好在快午时的时候,谢知微一行人就到了刘铁柱的家,凌波县下属的一个小村庄,叫小溪村。
刘铁柱说他们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柚子树,整个村子只有他们家有,所以很好找。
快到吃饭的时辰了,小溪村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飘出了炊烟,大大小小的孩子有的是活力,还在外面跑来跑去,谢知微下了马车,顺手用一块糖诱惑了一个小孩问路。
在村子里糖是稀罕物,得了糖的小丫头甜甜地笑着把刘铁柱家的方向指给谢知微。
谢知微和裴定澜对视一眼,提步走过去。
刘铁柱家在小溪村的东边,黄土夯的院墙,墙头上长着几丛狗尾巴草,院子里那棵柚子树很是显眼,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浓绿的叶片密密匝匝,把大半个院子都罩在树荫底下。
“我去敲门。”谢知微自然知道刘铁柱家里没人,只是要演上一演。
“咚、咚、咚。”
院子里自然没有人应答,谢知微又叩了三下,比方才用力了些,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传出去很远。
“有人吗?”谢知微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裴定澜站在谢知微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双手抱胸,目光扫过院墙、屋顶和周围的环境,神情闲散却敏锐。
李敢当和赵无畏守在马车旁,看似在整理行囊,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看来家里没人。”谢知微转过身,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裴定澜说,语气里有几分失望,“走了这一路,连口水都没喝上。”
话音刚落,隔壁院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头来,身上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同色的布巾,手上还沾着面粉,显然正在做午饭。
她上下打量着谢知微一行人,目光里带着乡下人特有的警惕和好奇。
谢知微今日穿的这身石青色绢袍虽不是顶好的料子,但在村子里难得一见,裴定澜那身鸦青色窄袖袍配着腰间铜革带更是气度不凡,李敢当和赵无畏虽然穿着短褐,但一看就不是普通庄稼人。
妇人的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谢知微脸上,这少年看着面善,年纪也不大,眉眼温和,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倒不像坏人。
“你们找谁?”妇人开口问道。
谢知微转过身,朝妇人拱了拱手,态度客气有礼:“大嫂有礼了,在下姓谢,是个商人,路过宝地想找户人家讨口水喝,顺便歇歇脚。”
他说着,朝刘铁柱家的院子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些许疑惑:“这家好像没人,不知大嫂可知这家主人何时回来?我瞧他们家房子院子大,应当是村里条件算好的人家。”
谢知微有理有据,他可是因为人家看起来像是能招待他们一行四人才敲门的。
妇人眼中的警惕消退了些,但没急着答话,上次来的人可吓死她了。
谢知微见状,从袖中摸出一吊铜钱,双手捧着递到妇人面前,语气诚恳:“大嫂,在下不是白吃白喝的人,这一吊钱权当饭资,只求大嫂行个方便,让我们借贵宝地歇歇脚、喝口水,若是方便,能给口热饭吃更好。”
一吊钱就是一百文,在京城连丰乐楼的一盘菜都买不到,但在小溪村这样的地方,一百文能买好几斗米,够一户普通人家吃上大半个月。
妇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手:“这、这怎么好意思?就是吃顿饭,哪里用得着这么多钱?”
“应该的。”谢知微把钱塞到妇人手里,笑得温和,“我们四个人还带着马,要麻烦大嫂的地方多着呢,这点钱还怕不够。”
妇人手里攥着铜钱,脸上的笑意藏不住:“那行、那行,几位快进来吧,正好我家午饭快做好了,粗茶淡饭的,几位别嫌弃。”
“大嫂客气了。”谢知微回头看了裴定澜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裴定澜嘴角弯了一下,跟在他身后走进院子。
“当家的!来客人了!”妇人朝屋里喊了一声。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身上穿着粗布短褐,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端着一碗刚出锅的菜。
“啥客人?”汉子看见院子里突然多了几个人,愣了一下。
妇人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又把那一吊钱塞给他看,汉子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热情,连忙把菜碗放到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来:“几位快坐、快坐,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别嫌弃。”
谢知微拱手笑道:“叨扰大哥大嫂了。”
汉子连连摆手:“不叨扰、不叨扰,你们坐,我去把鸡宰了加个菜。”
“大哥不必麻烦。”谢知微连忙拦住,“有什么吃什么,我们就是歇歇脚,大哥太客气反倒让我们过意不去了。”
妇人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等你杀完鸡,客人肚子都要饿瘪。”
汉子搓了搓手,憨厚地笑了笑:“那行,你们坐,我去搬凳子。”
裴定澜自来熟地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把桌上的碗筷往旁边挪了挪,给谢知微腾出位置,又朝李敢当和赵无畏招了招手:“别愣着,把马拴到阴凉处,再喂点水。”
李敢当应了一声,牵着马往院子角落走,赵无畏从马背上解下一袋草料跟了过去。
汉子搬了几条长凳出来,裴定澜接过一条放在谢知微身边,又接过一条分给李敢当和赵无畏。
谢知微在石凳上坐下,环顾四周,像是随意聊天一般开口:“大哥,对面那户是没人住?我们刚才去敲门,没人应。”
汉子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看了媳妇一眼,媳妇也看了看他,两人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眼神。
“有人。”汉子在石桌对面坐下,搓了搓膝盖,“刘铁柱家,两口子出远门了,家里没人。”
“哦?出远门了?”谢知微露出几分好奇,“是什么要紧事要两口子一起出门?家里不种地?”
妇人连忙环顾四周,又对谢知微小声道:“客人可别好奇了,刘铁柱家得罪了县令大人!你们千万不能跟他们家有牵扯!”
谢知微露出一脸惊恐的神色:“莫非他们是被县令杀了?”
裴定澜侧目,对谢知微的演技很感兴趣。
汉子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没有!”
谢知微:“我想也是,县令总不至于跟普通百姓计较。”
妇人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不是县令杀他们,是县令派人来抓他们!”
谢知微眉头微皱,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抓他们?他们犯了什么事?”
“谁知道呢!”妇人摊了摊手,一脸心有余悸,“之前有两个官差冲到村里来,凶神恶煞的,一脚就把刘家的门给踹开了,在屋里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东西都没找到,气得在院子里骂了半天的娘。”
汉子在旁边接话:“那阵仗,我们村里人哪见过?官差腰里别着刀,说话跟打雷似的,还说什么‘抓回去让大人发落’,我们吓得都不敢出门。”
谢知微适时露出几分紧张:“那人抓到了吗?”
“没有。”妇人摇头,“刘铁柱家里一个人都没有,连他爹娘都不见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谢知微和裴定澜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后来呢?”谢知微又问。
“后来?”妇人往地上啐了一口,“那两个官差在村里转了一圈,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看见刘家人,问不出个所以然,又放话说谁敢窝藏刘家人一律同罪,这才气急败坏地走了。”
汉子搓了搓膝盖:“客人,我跟你们说,你们要是跟刘铁柱家没什么关系那最好,千万别跟他们扯上关系,那县令大人可不是好惹的。”
谢知微点点头,端起桌上的粗陶碗喝了口水,像还是好奇道:“这刘铁柱家是做什么的?怎么就得罪了县令?”
妇人摇头:“谁知道呢?那可是县令老爷。”
谢知微放下碗,神色平静,心里却在飞速转动。
柳怀仁派官差来抓人,说明刘铁柱夫妇去汝州刺史府告状的事已经传到了他耳朵里,刺史范玉合果然给柳怀仁通风报信了,还有刘铁柱跟王桂香早就让家里人藏进了深山……这些都属实。
“那这刘铁柱家,现在就一直空着?”谢知微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对面那棵柚子树掩映的院墙上。
妇人点头:“空了,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这话说得心酸。
谢知微端起碗又喝了口水,转移了话题:“大嫂,饭好了没?我这肚子都开始叫了。”
妇人一拍大腿:“哎呀,光顾着说话了,我去看看菜!”
说着便起身往灶房跑,汉子也跟了过去帮忙。
院子里只剩下谢知微和裴定澜,以及角落里喂马的李敢当和赵无畏。
裴定澜挪了挪凳子,靠谢知微近了些:“你怎么看?”
谢知微:“连刘铁柱家的邻居都不知道人去了哪里,柳怀仁应当也不会想到去深山里找人,在山里是安全的。”
裴定澜:“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谢知微笑笑:“王桂品衣锦还乡,不得大肆宣扬宣扬?”
裴定澜给谢知微比了个大拇指:“我们知微是有主意的。”
谢知微一愣,随即耳朵脖子熟练地开始红。
在没有穿越前他的名字就是谢知微,穿越后取了谢观为名,便以知微作字,也算是一点念想。
祖父祖母还有阿姐都是唤他“知知”,唯独裴定澜不把自己当外人,开口就是“知微”。
裴定澜见谢知微这模样,本来还想逗一逗,只是妇人把饭菜端了上来,他也就暂时没了机会。
一盆糙米饭、几个饼子、一碗腊肉炒蒜薹、一碟腌萝卜、一碗野菜蛋花汤,虽然简单,但胜在实在,分量足足的。
“客人别嫌弃,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妇人把菜摆好,又给每人盛了一碗饭,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谢知微接过碗,先道了谢,然后夹了一筷子蒜薹送入口中。
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煸炒之后油脂渗出来,裹在脆嫩的蒜薹上,咸香适口,和京城酒楼里的精致菜肴是截然不同的风味。
“好吃。”谢知微由衷地赞了一句。
妇人听了,脸上的笑纹更深了:“客人喜欢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饭。”
裴定澜也端起碗吃起来,他吃相不像谢知微那样斯文,但也不粗鲁,显然习惯很好。
李敢当和赵无畏就要粗狂些了,不过都是有礼数的人,不会跟主人家抢吃的。
谢知微还不忘关心:“大哥大嫂两人住?家里可还有旁的人?”
妇人笑着说:“我们有两个小子,这几天去他们外婆家里了,难得让我们清净清净。”
提到孩子,汉子脸上也是浓浓的笑意。
谢知微忽然想到了他那对不靠谱的爹娘。
提起他跟阿姐时,他们是否也有过这对夫妻这样的笑脸呢?
第29章
饭后,谢知微搁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装作随意地问道:“大哥大嫂,我打听个路,你们知道杨树村怎么走吗?”
妇人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抬起头:“杨树村?客人去杨树村做什么?那地方比我们小溪村还偏,路也不好走。”
谢知微笑了笑:“不瞒大嫂,我有个认识的人叫王桂品,在外地做官,他说他家在凌波县,因而我答应了他要是顺路就帮他回家看看。”
话音落下,汉子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
妇人的脸色也变了,碗筷差点没端住,她慌忙把碗放到桌上,扯了扯汉子的袖子,两个人惊疑不定。
“客人,这话可不能乱说啊。”妇人的声音压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王桂品都死了快三年了,你、你莫不是认错了人?”
谢知微脸上的笑容一僵,眉头微微皱起,露出几分困惑:“死了?不能吧?我前些日子还见过他,他还请我喝了酒呢。”
汉子的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妇人更是连连摆手:“客人你莫不是见了鬼?王桂品真的死了!三年前回乡路上遇到劫匪,人就没啦!这是整个凌波县都知道的事!”
谢知微的脸色白了白,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他转头看向裴定澜,裴定澜也极力配合露出凝重的表情。
“这、这……”谢知微“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在江宁府见到的那个王桂品,难不成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妇人“哎呀”一声,一把抓住丈夫的胳膊,手指都在发抖:“当家的,你听到没有?客人说他见到了王桂品?可王桂品不是死了吗?”
汉子也懵了:“要是他还活着,刘铁柱两口子也不会念叨了。”
谢知微适时露出几分困惑:“大哥大嫂,你们真的确定人已经死了吗?。”
裴定澜在旁边幽幽地来了一句:“知微,你该不会真的撞鬼了吧?”
“你别说话!”谢知微瞪他一眼,声音都有点发抖。
妇人看了裴定澜一眼,又看了看谢知微,神神秘秘地竖起一根手指:“客人,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世上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既然见着了那个,回去之后还是找个庙里拜拜。”
谢知微连连点头,站起身来,朝汉子妇人拱了拱手:“多谢大哥大嫂款待,也多谢大嫂提醒,我、我该走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都有点发飘,像是吓得不轻。
妇人连连摆手:“不谢不谢,客人路上小心。”
谢知微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大嫂,那杨树村……我还去不去?”
妇人“哎呀”一声:“去什么去?你去了找谁?找王桂品他爹娘?你跟人家说我在外边见着你儿子’?人家不当你是疯子才怪!”
“对对对。”谢知微一拍脑门,“大嫂说得对,是我糊涂了。”
谢知微说着,从袖中摸出半钱银子塞到妇人手里:“大嫂,这点钱您收着。”
妇人低头一看,眼睛瞪圆了:“客人,你方才已经给了一吊钱了,这怎么好意思?”
“大嫂收着。”谢知微把银子塞进她掌心,笑得勉强,“大嫂方才那番话,让我免了一场灾,这点钱算什么?”
妇人握着那半钱银子连连道谢。
谢知微缩着脖子走出院子。
裴定澜跟在后面,走远后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谢知微低声凶他。
“笑你演得跟真见了鬼似的。”裴定澜捂着嘴,免得自己笑得太过放肆。
谢知微不想理他,上了马车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马车辘辘驶出小溪村,走出去好一段路,裴定澜才又凑到车窗边。
“知微。”
“嗯?”
裴定澜问他:“你说那对夫妻,今晚还敢不敢出门?”
谢知微想了想:“他们敢不敢出门不知道,我只知道明天整个小溪村都会传,有人在外头见到了死去的王桂品。”
裴定澜笑着摇头:“你这招真损。”
“我这叫策略。”
“行,策略。”裴定澜扬鞭打马,“那你临走又多给了半钱银子,也是策略?”
谢知微靠回车壁:“人家被咱们吓得不轻,总得给点补偿。”
裴定澜:“谢知微,你这个人心软得很。”
车帘“唰”地被掀开,谢知微探出头来:“我心软?你忘了谭辞道了?你忘了王杨春了?我要是心软,能搞死谭辞道?能搞郑家?”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那副炸毛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搞谭辞道和搞郑家,跟你心软不心软是两回事。”裴定澜说,“你对敌人确实够狠,但你对好人呢?”
谢知微想说“我对好人也不心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前世就说自己要做个浑身是刺的人,扎死所有人,失败了,也没能投胎成刺猬,还是投胎做了人。
“心软有什么不好?”裴定澜跟谢知微掰扯,“对坏人狠,对好人好,这才是真正的君子作风。”
谢知微盯着人看了一瞬,放下车帘,闷声说了一句:“驾你的马。”
裴定澜的笑声又传了进来。
马车辘辘地走在乡间的土路上,车轮碾过碎石和尘土,扬起一小片灰蒙蒙的烟尘。
马车走了一阵,日头渐渐偏西,暑气却未减半分,前方出现一条小河,河面不宽,水流却清,岸边长着几丛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晃。
“歇一会儿吧。”裴定澜勒住马,回头对车里的谢知微说,“马也累了,让它们喝口水。”
谢知微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行。”
赵无畏牵了马往河边走,裴定澜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李敢当,转身去扶谢知微下车。
谢知微跳下马车,活动了一下被颠得发僵的腰,走到河边蹲下来,捧了把水洗脸,河水清凉,从指缝间漏下去,溅在衣襟上洇出几朵深色的水花。
裴定澜在旁边蹲下:“你洗脸真的挺豪迈。”
“你管我。”谢知微头也不抬,又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裴定澜爽朗笑着,从袖子里抽出帕子递过去。
谢知微盯着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犹豫,还是接了过来,擦了脸又擦了脖子,然后把帕子塞回裴定澜手里:“干得不错,裴三郎。”
裴定澜:“……”裴三郎是过不去了吗?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快走快走!别磨蹭!”
“这祸害早该沉了,留着她也是丢我们村的脸!”
“就是!好好的名声都叫她败坏了!”
谢知微和裴定澜同时转头。
一群人正从河岸上游的方向往这边走来,粗粗一数有十来个人,都是普通村民打扮,穿着粗布短褐,有的还光着膀子。
他们推着一只竹篓子往前走,那竹篓子编得密密实实,约莫半人高,底朝下,被人推着在地上拖行,发出“沙沙”的声响。
但谢知微很快发现,那竹篓子不是被推着走的,而是竹篓子自己在动。
竹篓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一下一下地撞着篓壁,篓子歪歪扭扭地往前挪。
离得近了,谢知微才看清那不是“什么东西”,那是个人。
竹篓子的缝隙里,露出一截青色的衣袖,还有一只拼命向外伸的手。
是个小姑娘。
谢知微猛地站了起来。
那群人显然也注意到了河边的谢知微一行,但只是看了他们一眼,便继续推着竹篓子往河边走。
“快!推到河边去!”
“把口封严实了,别让她挣脱!”
“石头呢?石头绑上没?”
竹篓子被推到河边,几个壮汉七手八脚地把篓子口用麻绳扎紧,又往篓子底下绑了几块石头,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遍。
那姑娘在篓子里拼命挣扎,谢知微能听见她嘶哑的哭喊声,隔着密实的竹篾,闷闷地传出来,像是被捂住了嘴。
“救命……求求你们……我没有做那种事……我没有……”
没有人听她的。
“一、二、三——推!”
谢知微的瞳孔骤缩:“裴定澜!”
裴定澜蹿了出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谢知微只觉得身边一阵风掠过,裴定澜的身影就已经到了那群人跟前。
竹篓子被推离河岸的瞬间,裴定澜一把抓住了绑篓口的麻绳,手臂猛地发力,硬生生把半人高的竹篓子从半空中拽了回来。
那几个推篓子的壮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连退几步,有的差点一脚踩进河里。
“什么人?”
“你干什么!”
“有病啊?”
裴定澜站在竹篓子旁边,一只手还攥着麻绳,扫了那群人一眼,面无表情:“我倒想问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杀人?”
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五十来岁,皮肤黝黑,额头上有几道深深的抬头纹,看着像是这伙人的头头。
他上下打量了裴定澜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谢知微和李敢当、赵无畏,眉头皱了起来。
“这位壮士,我们村里的事,外人莫管。”那男人的语气还算客气,但难掩对那姑娘的高高在上,“这女子失节丧贞,按规矩就该沉河谢罪。”
裴定澜没动,也没松手。
“她说她没有。”裴定澜说。
那男人脸色一沉:“她说没有就没有?这种事她当然不会认!”
人群里也有人附和。
“就是!她跟人私通,被人撞见了还不承认!”
“丢尽了我们村的脸!”
“不沉她沉谁!”
竹篓子里又传来那姑娘的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些,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我没有私通!我是被冤枉的!”
“你闭嘴!”一个壮汉一脚踢在竹篓子上,篓子晃了晃,里面的姑娘发出一声闷哼。
谢知微这时已经快步走了过来:“李敢当赵无畏,把人放出来。”
李敢当和赵无畏麻溜地去救人,那些人想要阻拦,裴定澜挡在了最前面,拔.出了佩刀:“刀剑无眼。”
那刀雪亮亮的,一看就很锋利,有裴定澜在这杵着,倒也没有人敢上前。
“她一个女人,连贞洁都守不住,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还请几位让开。”带头的那人说。
那姑娘从竹篓子里爬出来,闻言忍不住哭喊:“许老二那个无赖想扒我衣服,我反抗了!”
“你说你反抗了就反抗了?”有人在后边叫嚷,“再说了,你反没反抗都不影响你失贞的事实!”
嘿我这暴脾气。
谢知微听到这种受害者有罪论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拔了裴定澜的刀直接挥舞着往前砍。
“你干什么!”
“杀人了!”
谢知微举着刀:“你们才有病!明明被欺负的是这个姑娘,你们不帮她还要杀她,你们这么有本事怎么不去把许老二绑了沉河!”
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配上谢知微那张白白净净的脸,说不出的违和。
那群村民被谢知微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连退了好几步,有人甚至被石头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你把刀放下!”带头的中年男人声音都变了调,“有话好好说!”
这刀看着就比他们用的镰刀快,一刀下去不得死翘翘!
谢知微没放,刀尖对着地面,但握刀的手稳得很,这一世跟亲戚们打架不是白打的,虽然比不上裴定澜那种战场上下来的狠人,但唬住几个村民绰绰有余。
“好好说?”谢知微冷笑一声,“行,那我就跟你们好好说说。”
谢知微指了指刚从竹篓子里爬出来的姑娘,她正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被李敢当和赵无畏一左一右护着。
“这位姑娘,她说许老二要扒她衣服,她反抗了,你们不听,她说她是冤枉的,你们不信,你们就认准了不管她有没有反抗,只要这件事发生了,就是她的错?”
人群里有人张嘴想反驳,谢知微立马又要挥刀,给人吓得缩了回去。
“你们不是女人生的?你们就没有姐妹和女儿?要是哪天她们出门被哪个畜生盯上了,你们是不是也要把自家的女人沉河?”
人群里有人小声地反驳:“那怎么能一样?”
冷静冷静,即便是朝廷命官杀人也犯法。
谢知微压住翻涌的怒火:“真是可笑,难道女子的贞洁是头发丝,随便拉扯一下就没有了吗?”
其实谢知微更想说的是贞洁这种狗屁词就不应该存在,为什么不论何时何地,总要欺辱受害者?
但是讲道理是很难讲得通的,古今中外都是如此。
谢知微闭了闭眼:“裴定澜,你来吧。”
这种情况下,他弹劾人时骂人的骂法根本骂不出来怒火。
裴定澜拔了刀,提着往人堆里扎:“你还是太有礼数了,跟这群没种的鳖孙有什么好说的?宰了完事。”
村民们瞬间惊恐着四散奔逃。
第30章
裴定澜当然不会真的杀人,他就是故意遛人,追着人跑,李敢当和赵无畏也上前去一起遛人,这些人根本跑不出三人形成的包围圈,眼见刀要到自己身上了就屁滚尿流地爬。
谢知微把那姑娘扶了起来,将自己的手帕递给她:“姑娘,你叫什么名字?这些人跟你是一个村的?”
“我、我叫苏小梅。”苏小梅没敢接谢知微的手帕,低垂着脑袋,“我们都是上河村人。”
谢知微见苏小梅没拿自己的手帕,自己一个男人也不好上手帮一个女孩子擦脸擦手,只好收回来。
“你可愿意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不愿意也没有关系,这些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还是会教训他们的。”谢知微作出“请”的姿势,请苏小梅到阴凉处说话。
苏小梅颤巍巍地点了点头,跟着谢知微走到河边一棵大树下,阳光被树冠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她沾满泥土和泪痕的脸上。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哭。
“是许老二。”苏小梅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他盯上我很久了,我们上河村的人都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四十岁了还娶不上媳妇,整天在村里晃荡不干正经事。”
谢知微蹲在苏小梅旁边,静静地听着。
“我爹娘只有我一个闺女,家里没有劳力,所以我得进山砍柴、采蘑菇、挖野菜,什么活都得干。”苏小梅咬牙切齿,“许老二就是知道我经常一个人进山,所以……”
说着,苏小梅肩膀剧烈地抖动了几下。
“那天我在后山找野菜,他忽然从树后面窜出来,一把抱住我,满嘴的酒气熏得我想吐,他力气好大,我挣不开,他就把我往地上按。”苏小梅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嘴里还说……说什么‘你跟了我就不愁吃穿了’、‘你一个姑娘家迟早要嫁人,嫁谁不是嫁’……”
谢知微的拳头捏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他却浑然不觉。
“我不肯。”苏小梅委屈,“我拼了命地挣扎,抓他、咬他、用膝盖顶他,他从我身上滚下去的时候,我抓起旁边的镰刀,我、我就砍了过去。”
“我没想杀他,我就是想让他别靠近我,我扎到了他下面,他疼得在地上打滚,我趁那个机会跑了。”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你做得对。”
苏小梅愣愣地看着他,像是没想到会有人这么说。
“那后来呢?”谢知微问。
苏小梅又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后来我跑回家,跟我爹娘说了,我爹气得要去找许老二拼命,被我娘拦住了,我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毕竟、毕竟他也没得手。”
“可是第二天,村里就传遍了。”苏小梅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有人说看见我跟许老二在后山做那种事,说我不知廉耻,村长带人到我家里来,说我失节丧贞,要按规矩沉河谢罪。”
苏小梅抬起头,泪水把脸上的灰冲出了两道白痕:“我爹娘不肯,我爹挡在门口,被村长的人推倒了,头磕在门槛上,流了好多血,我娘扑上去护着我,也被打了,他们把我从屋里拖出来,塞进竹篓子里,我听见我娘在后面哭……”
苏小梅说不下去了,放声哭了起来。
谢知微的眼眶也有些发酸,他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
就在这时,苏小梅忽然抓住了谢知微的袖子:“公子,我虽然出身微贱,可我真的是清白的,许老二没有碰到我,我真的还是干净的……”
“不是这样的。”谢知微转过头,看着苏小梅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女子的贞洁不在身体上。”
苏小梅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却瞪得大大的,这是她这辈子听过最不可思议的话。
谢知微掷地有声:“贞洁是什么?是狗屁。”
他难得爆了粗口。
“没有人有资格用贞洁两个字来衡量你,你反抗了许老二,保护了自己,你做得对,做得天经地义,该被沉河的是许老二,是那些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杀人的人,不是你。”
苏小梅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流得更凶了,哭声在空旷的河岸边回荡,惊起了树上的几只鸟雀。
谢知微没有劝她别哭,只是安静地蹲在旁边,任由她哭。
等苏小梅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才松开谢知微的袖子,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您方才说……该死的是许老二?”
“对。”谢知微斩钉截铁。
“可是……”苏小梅的声音又小了下去,“以前村里也有过这样的事,那些女子都被沉河了。”
谢知微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像是有人拿锤子在一下一下地敲。
上河村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怎么这么多刁民?
谢知微站起身来,朝还在遛狗似的收拾村民的裴定澜喊了一声:“裴定澜,把这些人先打一顿!”
裴定澜闻言,把刀往腰间一插,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朝那群已经跑得气喘吁吁的村民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听见没?我家那位说了,先打一顿。”
村民们面如土色,有人已经开始求饶:“别打别打!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啊!”
不提这两个狗屁字还好,一提裴定澜更有力气了。
“规矩?”裴定澜一脚踹翻那个叫嚣得最凶的壮汉,那壮汉摔了个四仰八叉,疼得直叫唤,“谁的规矩?你定的?”
李敢当和赵无畏更是如鱼得水,两个人像赶羊似的把村民赶成一堆,左一拳右一脚,打得他们哭爹喊娘。
那个村长的人还想说什么,被裴定澜一把揪住衣领提了起来,双脚离地,脸涨得通红。
“你、你、你……”村长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什么你?”裴定澜把脸凑近了些,“他们喊你村长?那我问你,你带人沉过几个?”
村长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三、三个……”
“三个。”裴定澜冷笑一声,“三个姑娘,就这么被你们活活淹死了?”
裴定澜松开手,村长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躲什么?我允许你躲了?”裴定澜拽起人往地上一掼。
苏小梅看呆了,原来能够将他们一家三口欺负死的村长和恶人,也会被揍得鼻青脸肿。
“公子,你们打了人,真的没关系吗?”苏小梅担忧地问。
“放心,都是小事。”谢知微宽慰苏小梅。
打人算什么,他还要杀人呢。
他这个江南督查使也不能白来江南一趟。
谢知微看打得差不多了,才出声道:“行了,先收手吧。”
裴定澜闻言收起拳头,退后两步,那架势不像是打完了人,倒像是刚做完热身。
李敢当和赵无畏也收了手,把那群鼻青脸肿的村民重新拢成一堆,用绳子串好。
谢知微转向苏小梅:“苏姑娘,你带个路,去你们村可行?”
苏小梅抹了把眼泪:“好。”
谢知微把苏小梅扶上了马车,让苏小梅在车里坐好,自己从车里退出来,走到马车前头,拍了拍正在整理缰绳的裴定澜:“你会赶车吗?”
裴定澜瞥了他一眼:“你以为我只会骑马?”
“那你赶车,我和苏姑娘坐车里。”谢知微理所当然地安排。
裴定澜没接话,只是往车里瞥了一眼,苏小梅缩在角落里。
他收回目光,朝谢知微点了点头:“行,你进去吧。”
谢知微比他会安慰人,还是把小姑娘交给谢知微照顾吧,他五大三粗的别给人吓着。
谢知微钻进车里,在苏小梅对面坐下,坐稳后马车发动,比之前李敢当和赵无畏赶的车稳当不少。
裴定澜赶车倒真有两下子,缰绳在手里使得熟练,车速不快不慢,转弯平稳,连颠簸都比之前少了许多。
“裴三郎,你这赶车的本事跟谁学的?”谢知微掀开车帘探出头。
裴定澜头也不回:“在军中学的,在军队里其实也不是只会打仗就行的。”
谢知微“哦”了一声,把车帘放下来,这会不是找裴定澜闲聊的时候,后面再问问裴定澜在军队里是什么样的。
马车后面,李敢当和赵无畏骑着马,像赶猪似的赶着那串村民,走慢了踢一脚,走歪了拽一把,走累了也不许停,村民们一个个垂头丧气,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却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村长走在最前面,脸上的淤青在格外刺眼,他低着头一言不发,眼珠子却在不停地转。
从河边到上河村不算远,马车走了一刻钟的功夫,就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
村口的土路上,几个放牛回来的孩子正赶着牛往村里走,看见远远来了一队人马,好奇地停下来张望。
谢知微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又放下帘子,对苏小梅说:“你就在车里坐着,别出来。”
苏小梅点点头,缩在角落里,不敢往外看。
马车在村口停下来,裴定澜翻身跳下车辕,李敢当和赵无畏押着那串村民也到了。
村长一进村口就有了底气,扯着嗓子朝村里喊起来:“来人啊!有外乡人闯村了!快来人啊!”
他喊得中气十足,跟方才在河边那个缩成一团的怂样判若两人。
村口几个孩子被这阵仗吓跑了,边跑边喊:“村长被外人打了!村长被外人打了!”
不多时,村道两边的院门纷纷打开,一群人扛着锄头扁担涌了出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密密麻麻地聚在村口,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谢知微一行人。
“什么人敢到我们上河村撒野?”
“放人!”
“把人放了!”
谢知微从马车里出来,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那些村民,没作反应,只觉得这群人怎么也刁钻。
裴定澜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刀柄上,目光从那些锄头扁担上一一扫过,嘴角还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那笑容让不少村民心里直打鼓。
李敢当“哟呵”一声,一把揪住村长的衣领,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刀刃贴着皮肤,冰凉冰凉的,村长整个人僵住了,方才叫嚣的气势瞬间消散。
“你、你敢!”村长色厉内荏,声音都在抖。
裴定澜走过去,站在村长面前:“我杀过的人比你们整个上河村的人口加起来都多,你觉得,我会不敢?”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就是这种平淡,让在场的所有村民都感到害怕。
杀过那么多的人,亲娘啊,这人是做什么的?该不会是土匪吧?
“外强中干,色厉内荏。”谢知微摇了摇头,很是嫌弃,“欺软怕硬的东西,也只敢在比你更弱的人面前逞威风。”
纯纯一个老贱人。
谢知微跳下马车发号施令:“去,把你们村的祠堂打开,所有人都给我叫到祠堂。”
村长震惊:“你想干什么?”
谢知微微微一笑:“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替天行道。”
他现在也不急着去查柳怀仁了,他先收拾了这些杀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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