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奉旨怼人 30-40

30-40

    第31章


    所有人都震惊了,跑到别人村子里,开别人的祠堂,收拾别人村子的村长?


    这世间还有如此魔幻的事情?


    “去啊!耳朵聋了?”裴定澜“嗤”了一声,“耳朵没用我就给撕下来喂狗。”


    村民们赶紧去了,村长和好几个人都在外乡人手里,他们不能不听话。


    上河村的祠堂建在村子中央,青砖黛瓦,门楣上刻着“苏氏宗祠”四个大字,想来祖上也是阔过的。


    祠堂是村里最体面的建筑,青石台阶扫得干干净净,两扇木门上的朱漆虽然有些年头,却擦拭得一尘不染,门环是黄铜的,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谢知微大步流星地走进去,四下打量了一番。


    祠堂正中供奉着苏氏历代祖先的牌位,一排排一列列,庄严肃穆,供桌上铺着藏蓝色的桌围,桌围虽旧,边角却整整齐齐,香炉是铜的,擦拭得能照见人影,炉里有半炉香灰,还插着几炷未燃尽的残香。


    对待死人尚且用心,对待活人倒是不把人当人。


    谢知微冷笑了一声。


    “把这里收拾收拾。”谢知微指着供桌旁边堆放着的几把扫帚和杂物说。


    那些东西大概是打扫祠堂的人临时放的,还没来得及归置。


    裴定澜二话不说,上前就把那几把扫帚拎起来放到门外,又把杂物归拢到墙角。


    供桌旁的杂物清理干净后,祠堂恢复了应有的庄重。


    谢知微在供桌前站定,转身看向被赵无畏押进来的村长,抬了抬下巴:“让你的人去搬凳子,我要坐。”


    村长捂着被刀架过的脖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恨恨地瞪着谢知微,站着不动。


    谢知微不慌不忙地笑了笑,对赵无畏说:“看来村长耳朵不好使,你帮帮他。”


    赵无畏把刀从腰间抽出来,在村长面前晃了晃。


    村长脖子一缩,立马回头朝人群里喊:“二狗!去、去搬凳子!”


    一个半大小子从人群里钻出来,兔子似的跑了。


    不多时,二狗扛着一条长凳跑回来,放下凳子就缩回了人群里,连头都不敢抬。


    谢知微低头看了看那条长凳,凳面磨得发亮,四条腿倒是稳当,他撩起袍角坐下来,往供桌上一靠,姿态闲散得像他是苏氏的祖宗。


    裴定澜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张半旧的条桌,往谢知微旁边一放,又从马车里拿了笔墨过来摆好,自己拖了个凳子坐下,活脱脱一个等开堂的师爷。


    “水呢?”谢知微问。


    不用他多说就有人主动跑了,这回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端着一碗水,双手捧着递到谢知微面前,手都在抖。


    谢知微接过碗,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在嘴里含了含,“噗”地吐在地上。


    “热的。”谢知微把碗递回去,“换了凉的来。”


    那妇人捧着碗,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了,慌慌张张地跑了。


    祠堂里外鸦雀无声,上河村的村民们看着谢知微这副做派,心里都在打鼓。


    这些人到底是哪里来的?瞧穿着打扮可不像一般人,怕是县里也没有几个人能穿得起他们身上的衣裳。


    不多时,那妇人端着一碗凉水小跑着回来,双手捧着递到谢知微面前,仔细一看不是简单的水,而是他们家里自己煮的绿豆汤,在井水里镇过,还散发着凉气。


    谢知微接过碗时仔细看了看,这妇人跟村长长得挺像,说不定是亲戚。


    李敢当和赵无畏一左一右站在祠堂门口,像两尊门神,把那扇斑驳的木门挡得严严实实,村民们想进来进不来,想出去出不去,只能挤在门外踮着脚往里张望。


    那些手里还攥着锄头镰刀的人,看着门口那两尊门神和他们腰间明晃晃的刀,手里家伙攥得更紧了,却谁也不敢上前。


    “把人带进来。”谢知微放下碗。


    赵无畏把村长推进祠堂,李敢当又把参与沉河的几个壮汉也推了进来,这些人在河边已经被裴定澜打得鼻青脸肿,又被李敢当和赵无畏一路“押送”回来,个个灰头土脸,像霜打的茄子。


    “跪下。”李敢当在他们膝盖弯上踹了一脚。


    几个壮汉“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只有村长梗着脖子,站在那里不动。


    李敢当看了一眼谢知微,谢知微微微点头,李敢当又是一脚踹在村长的膝盖弯上,村长腿一软,也跪了下去,只是他跪得不情不愿,膝盖刚沾地又往上撑,被李敢当一巴掌按在肩膀上,整个人又矮了下去。


    谢知微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几个人,伸手从供桌底下摸出一把石子儿,也不知是哪个顽童玩剩下的,塞在了供桌下面。


    正好用得上,谢知微把石子儿放在了桌面上。


    其中一块最大的,谢知微在手里掂了掂,对准了跪在最前面的村长,使劲砸了过去。


    只见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就此形成,“咚”的一声,在村长身边一步远的位置落下,骨碌碌滚了几圈刚好跟村长肩并肩。


    没砸中。


    谢知微面不改色:“手滑了。”


    裴定澜在旁边握着笔,肩膀一抖一抖的,分明是在憋笑。


    谢知微从桌上拿起第二块石头,这回没砸,攥在手里指着村长:“你,姓甚名谁?”


    村长跪在地上,后脑勺还隐隐作痛,方才那一石头虽然没有砸中他,但那破空之声从耳边擦过,吓得他魂都快飞了,这会谢知微再开口,他不敢不答。


    “老、老汉姓苏,叫苏德茂。”


    “苏德茂。”谢知微点了点头,“好名字,德行都茂盛了。”


    苏德茂听出谢知微是在讽刺,却不敢吭声。


    谢知微把第二块石头放回桌上,拿起第三块在手里掂着,目光从苏德茂脸上移开,扫过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壮汉,又扫过挤在祠堂门外那些黑压压的人头。


    “苏德茂,你一共杀了多少人?”


    苏德茂身体一震:“我何时杀过人?”


    祠堂门外的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谢知微这回把石头直接砸到了苏德茂的脑门上,苏德茂额头上被磕出一个小包,衬得他那张老脸格外阴沉。


    “你最好老实点儿,不然我就送你去见你的祖宗们。”谢知微手里再次抄起一块石头。


    “老汉没有杀过人。”苏德茂理直气壮,“老汉是按规矩办事。”


    谢知微把手里的石头又掂了掂:“规矩?什么狗屁规矩?”


    “村里的规矩。”苏德茂抬起头,“女人家连自己的贞洁都保不住,丢的是全村的脸,按规矩就该沉河谢罪。”


    苏德茂觉得自己占理,腰板也直了起来:“县令大人都说了,不守妇道的女人就是要沉塘沉河。”


    谢知微看着苏德茂那副振振有词的模样,再加上这里面居然还有柳怀仁的手笔,怒火腾地烧了起来。


    裴定澜讥讽:“你还真是听县令的话啊,怕是狗都没有你听话,那他叫你们去吃屎你们去不去?”


    若是自己是个心怀善良的人,即便柳怀仁胡作非为,又岂会听柳怀仁的?


    谢知微快要气死了:“这是杀人。”


    “她们不守妇道……啊!”苏德茂还想争辩,却被打断。


    不知裴定澜是从哪里顺了一块半个拳头大的石头,直接砸了过去,他的力气可比谢知微要大得多,一石头下去,苏德茂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栽倒,后脑勺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第二声闷响,鲜血从他额头的伤口里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流过眼角,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祠堂内外瞬间安静了,天爷啊,这些人真敢杀人?


    “满嘴喷什么粪呢?”裴定澜拍了拍手,将手拍干净,“再喷粪就把你丢粪坑里。”


    谢知微皱着眉:“苏德茂,你真令人恶心。”


    苏德茂捂着流血的脑门,疼得直抽气,这下老实了,不敢再嘴犟。


    “苏德茂,我问你,许老二在哪里?”


    苏德茂还在地上躺着,没有回答。


    谢知微也不急,朝李敢当抬了抬下巴,李敢当会意,上前一把揪住苏德茂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按回跪着的位置。


    鲜血从苏德茂的额头流下来,糊了他半张脸,他抬起袖子擦了擦,袖子上立刻洇出一片暗红色。


    “许老二在哪?”谢知微又问了一遍。


    苏德茂嘴唇哆嗦着:“许、许老二……不在村里。”


    “我管他在不在村里。”谢知微厉声,“我只要知道,他在哪?”


    苏德茂吞了口唾沫:“他、他跑了,我、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跑了?”谢知微又听笑了,“苏德茂,你杀无辜之人积极得很,对许老二这种真正的祸害倒是宽容,他跑了你不追不抓,你不沉他的河?”


    苏德茂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许、许老二他不是女人……”


    “是,他不是女人,你也不是女人,你们都是贱人。”


    裴定澜“刷刷刷”写下苏德茂的罪状,真是不少。


    祠堂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小梅!我的小梅啊!”


    谢知微循声望去,只见祠堂门外的人群自动分出一条路来,一对中年男女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挤了进来。


    男人的额头上缠着一圈脏兮兮的布条,布条上渗出血迹,显然是刚受过伤,女人的头发散了大半,脸上还有被人抓过的红痕,两个人都是面黄肌瘦,一看就是吃了不少苦头。


    马车里,苏小梅听见那声呼喊,再也忍不住了,掀开车帘跳了下来,踉踉跄跄地往祠堂里跑。


    “爹!娘!”


    三个人在祠堂门口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苏小梅的娘抱着女儿,上上下下地摸,像是要确认女儿还在不在,是不是囫囵个儿,苏小梅的爹站在旁边,老泪纵横,一只粗糙的手搭在女儿肩上,不停地发抖。


    苏小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爹、娘,你们怎么样?”


    “没事没事,爹没事。”苏小梅的爹抹了把眼泪,“只要你没事就好,只要你没事就好。”


    苏小梅的娘抱着女儿不撒手:“我的儿啊,你要是真被他们沉了河,娘也不活了……”


    祠堂里的村民们看着这一幕,有的低下了头,有的别过脸去,有几个人脸上露出了不忍的神色,但更多的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


    谢知微看着那一家三口抱头痛哭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来。


    苏德茂跪在地上,脑门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他抬起袖子又擦了一把:“你们就算是找到县令大人那里,我也是没错的。”


    裴定澜拿起自己亲笔写的供状,捏住苏德茂的食指擦了他自己的血,就按了一个红手印。


    “今天先到这里,李敢当赵无畏,参与了杀人的全部扣在祠堂,你们轮流看守。”裴定澜吩咐道。


    “是!”


    谢知微向裴定澜投去疑惑的目光,裴定澜摇摇头,示意待会再说。


    想着裴定澜也许另有打算,谢知微也就同意了。


    说不定裴定澜能给他什么惊喜呢。


    第32章


    夜里的风比白天凉快些,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田野间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混着远处稻田里此起彼伏的蛙鸣。


    谢知微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前世背过的西江月。


    如果没有苏德茂之流的贱人,上河村该多么美好。


    苏小梅家的房子不大,三间土坯房加一个小院子,院墙是用碎石垒的,墙头上长着几丛野草,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的,苏小梅的爹娘把最好的那间房让给了谢知微和裴定澜,自己搬到灶房旁边的小屋里挤着,苏小梅则睡在另一间。


    土坯房里陈设简陋,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搁着一只粗陶罐,罐子里插着几根不知名的野花野草,倒是给这间灰扑扑的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谢知微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床边,低着头,肩膀也塌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蔫了吧唧的小白菜。


    好累的一天。


    早上从驿站出发,马车颠簸了两个多时辰才到小溪村,在小溪村演了一场“见鬼”的戏,又在河边上演了一场见义勇为,紧接着又是进村又是开祠堂审人,忙活了大半天。


    谢知微的身体素质原本就比不上裴定澜这种从小习武的人,出了京城后不管是马车还是马车外的骑马都很累人,不像在京城时累了还能偷个懒缓一缓,出门在外连偷懒的功夫都没有。


    裴定澜把门关上,转身就看见谢知微这副模样,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他去桌边倒了碗水,走到谢知微面前递过去:“喝口水。”


    谢知微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也没在意,喝完把碗往裴定澜手里一塞,抹了把嘴,有气无力地说了声“谢谢”。


    裴定澜把碗放回桌上,拉了把竹椅在谢知微对面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看谢知微的脸。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小光线暗,衬得谢知微更像散黄了。


    “吃饭吧?”裴定澜问,“婶子说灶上热着粥,我去给你端。”


    谢知微摇了摇头:“不吃了。”


    裴定澜对谢知微还是了解的,谢知微对于干饭很积极,连饭都不吃了,那必定累极了。


    “知微。”裴定澜轻轻唤他。


    谢知微抬起眼皮看他,那双平时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映着油灯昏黄的光,眼尾泛着淡淡的红。


    “你今晚先休息。”裴定澜轻声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谢知微的确撑不住,点了点头。


    裴定澜走到床边,把被子抖开铺平,又把枕头拍了拍,希望枕头能懂事一点儿,让谢知微睡个好觉。


    做完这些,裴定澜转回身来,谢知微还坐在床沿上没动,眼皮在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


    裴定澜帮他把外袍的系带解开,谢知微迷迷糊糊地配合着,像一只被人摆弄的猫。


    外袍脱下来放在了床尾,谢知微只剩下轻薄的中衣,裴定澜扶着谢知微的肩膀让人躺下去,把薄被拉过来盖住肚子。


    谢知微的头一沾枕头,整个人就软了下去,眼皮沉沉地合上,睫毛微微颤了几下,所有的疲惫都涌了上来。


    裴定澜无声笑了笑,拿起蒲扇,一下一下地摇了起来。


    风不大,刚好能拂过谢知微的脸,带走夏夜的燥热。


    谢知微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眉心那道浅浅的皱痕慢慢舒展开来,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裴定澜的蒲扇继续摇着,目光落在谢知微脸上。


    睡着了的谢知微比清醒时更显小,眉眼间的锋利收敛了,只剩下一张干干净净的脸,还有那两排像小扇子似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腮边的软肉被枕头压得微微鼓起,嘴巴无意识地嘟着,让人很想戳一戳。


    裴定澜的手指动了动,还是忍住了。


    一只蚊子“嗡嗡”地飞过来,在谢知微脸边打转,裴定澜眼疾手快,“啪”地一巴掌拍在谢知微脸侧的枕头上,掌心正中那只不知死活的蚊子。


    血糊了一小片,在浅色的枕面上格外刺眼。


    裴定澜皱了皱眉,把掌心在裤腿上蹭了蹭,继续摇扇子。


    蒲扇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仿佛和心跳同一韵律。


    等谢知微睡熟了,裴定澜才停下蒲扇,轻手轻脚地出门。


    门在裴定澜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月光洒在院子里,照着那棵歪脖子枣树和墙角的石磨。


    裴定澜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苏小梅爹娘住的那间小屋,又看了一眼苏小梅住的那间,然后抬起头,看向村子的方向。


    夜风从田野间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湿气。


    裴定澜运起轻功,没有惊动任何人。


    ……


    第二天清晨,谢知微是被公鸡打鸣吵醒的。


    上河村养了不少鸡,此起彼伏的喔喔声,吵得人没法睡,谢知微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发现屋里已经没人了,裴定澜不知什么时候起的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桌上的粗陶罐里换了新的野花,还挂着露珠,苏小梅肯定不会进屋子里,那只能是裴定澜去田间地头摘的。


    谢知微盯着那罐野花看了两秒,眼神都软和不少……


    起床穿好衣裳,又用昨晚剩下的凉水洗了脸,谢知微这才推门出去。


    院子里,苏小梅的娘孙秀兰正往桌上摆碗筷,看见谢知微出来,连忙招呼:“恩人起来了?快来吃饭,凉稀饭配饼子,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合,怎么不合?”谢知微笑着走过去,“婶子费心了。”


    孙秀兰笑得很不好意思:“费什么心?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就怕恩人嫌弃。”


    苏小梅的爹苏长根蹲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稀饭,看见谢知微出来,憨厚地笑了笑:“恩人昨晚睡得好不好?”


    “挺好的。”谢知微走到桌边坐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看见裴定澜,连李敢当和赵无畏也没看见。


    “婶子,裴三郎呢?”谢知微问。


    孙秀兰把一碗凉稀饭放到谢知微面前,又递了一个饼子过来:“裴公子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祠堂那边看看。”


    谢知微眉头微微一动:“他有没有说别的?”


    “没有没有,裴公子就说让恩人多睡会儿,别吵你。”孙秀兰说着,又端了一碟腌萝卜放到桌上,“恩人先吃,说不定他们一会儿就回来了。”


    谢知微点点头,端起稀饭喝了一口。


    稀饭老早就煮好了,放凉了喝起来清清爽爽的,饼子表皮焦脆,内里暄软,配着腌萝卜吃,咸香适口。


    谢知微吃了半个饼子,喝了一碗稀饭,正要再盛一碗,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裴定澜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李敢当和赵无畏跟在后面,三个人都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


    “起来了?”裴定澜看见谢知微坐在桌边吃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睡得好吗?”


    谢知微端着碗,点了点头:“挺好的,你吃了吗?”


    “没呢。”裴定澜在谢知微对面蹲下,拿起桌上的饼子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谢知微:“那快些吃,吃好了我们去祠堂。”


    苏长根从灶房门口站起来,搬了张凳子放到裴定澜身边:“裴公子坐,坐下吃。”


    裴定澜道了声谢,大马金刀地坐下,又掰了块饼子塞进嘴里。


    苏秀兰端了一碗稀饭放到裴定澜面前,又递了一双筷子,裴定澜接过来,呼噜呼噜地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朝苏秀兰竖起大拇指:“婶子,稀饭熬得好。”


    苏秀兰被夸得脸上笑开了花。


    吃完早饭,谢知微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看向裴定澜:“祠堂那边怎么样了?”


    裴定澜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谢知微看着他,裴定澜也看着谢知微,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谢知微站起身:“走。”


    等到了祠堂,谢知微远远地就看见祠堂门口挤了一大堆人,男女老少都有,把祠堂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里叽叽喳喳的炸开了锅,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高声叫骂,还有人在哭,吵成一片。


    谢知微觉得有好事发生,快步走过去。


    人群看见谢知微走过来,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火速向两边散开,生怕沾到他。


    谢知微走进去,目光越过人群的头顶,落在祠堂门口的柱子上,瞪大了眼睛。


    祠堂门口那两根粗大的木柱子上绑着人。


    被绑的是村长苏德茂,还有昨天一起去河边要沉苏小梅的那几个壮汉,一个不落,全在这儿。


    他们的上衣被扒掉了,光着上身,双手被绳子反绑在柱子后面,嘴巴里面塞了布,身体紧紧地贴着粗糙的木头桩子,动弹不得。


    苏德茂被绑在左边的柱子上,额头上昨天被石头砸出的伤口已经结了痂,血迹在脸上干涸成一道一道的黑褐色痕迹,像蚯蚓爬过的纹路,没有衣服的遮挡,瘦削的胸膛上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皮肤上布满了红点。


    不止苏德茂,其他几个人也一样,每个人的身上都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红肿的包块。


    那是蚊子咬的。


    每个人像是被蚊子钉满了的靶子,没有一块好皮。


    谢知微盯着那些蚊子包看了几秒,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身旁的裴定澜。


    裴定澜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还带着一丝无辜。


    “你怎么想到这一出的?”谢知微问。


    裴定澜眨了眨眼:“昨天你审人也累了,今天负责看好戏就行。”


    谢知微:“怎么说?”


    只见裴定澜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大家快看啊!这些人光着身子给人瞧,真是不守男德,这种不守男德的人就应该沉河!”


    谢知微:“。”


    好好好,搁着以毒攻毒呢。


    第33章


    裴定澜这一嗓子喊出去,上河村的男人们不乐意了,从来都只有妇道,男德是个什么鬼东西?他们活了半辈子,连听都没听过。


    “你胡咧咧什么玩意儿?”人群里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站出来,“什么男德不男德的?哪有这种说法?”


    裴定澜双手抱胸,理直气壮:“有妇道当然就有男德,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谁说明摆着了?”那汉子急了,“自古以来就只有妇道,没听说过什么男德!”


    “自古以来?”裴定澜眉毛一挑,“那自古以来还没有沉河的规矩呢,你们不是执行得挺好?怎么,规矩只选对你们有利的听?对你们不利的就自古以来没有?”


    那汉子被噎住了,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


    另一个年纪轻些的后生挤上前来,不服气地嚷嚷:“你这不是强词夺理吗?男人跟女人能一样?”


    裴定澜歪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怎么不一样?人有男人女人,所以有妇道就应该有男德,这道理三岁小孩都懂,你们上河村的人不知道,是你们孤陋寡闻。”


    “你……”后生脸憋得通红,“你这是在诡辩!”


    裴定澜鼓掌:“哇哦,你还知道诡辩这个词,看来也是读过几天圣贤书的,那我问你,哪个圣贤说了有妇道这个词?”


    后生愣了一下,看向人群里的其他人,其他人也都面面相觑,没人能答上来。


    裴定澜等的就是这一刻。


    “答不上来了?”裴定澜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男人,“你们口口声声说规矩、说传统,可你们的规矩只针对女人,不针对男人,你们的传统只约束半边天,另半边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扒人衣服就扒人衣服,想毁人清白就毁人清白,事后还能拍拍屁股跑路,真的是爽死你们了呢。”


    男人们鸦雀无声,女人们人声鼎沸。


    不是这些男人不想反驳,是他们根本找不到反驳的话。


    裴定澜精准地剖开了他们多年来习以为常的那些“理所当然”。


    “怎么?都不说话了?”裴定澜双手叉腰,环顾四周,“昨天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轮到你们自己了,怎么一个个都成哑巴了?”


    人群里有人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什么,裴定澜耳朵尖,立马捕捉到了。


    “你,说什么呢?”裴定澜指着人群里一个缩着脖子的瘦小男人,“大声点,让大家都听听。”


    那瘦小男人被点了名,吓得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裴定澜挑眉,“我明明听见你在说什么‘男人和女人不一样’,是不是?”


    瘦小男人的脸一下子白了,下意识地往人群里缩,可周围的人像躲瘟疫似的让开了一圈,把他孤零零地晾在中间。


    “男人和女人确实不一样。”裴定澜慢悠悠地开口,“但不一样的地方不在于谁该被沉河,谁不该被沉河,而在于女人被扒了衣服是女人的错,男人扒了女人的衣服还能逍遥法外,这就是你们上河村的道理?”


    裴定澜目光再次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既然没有男德,那就没有妇道。”


    谢知微心头震撼,他从未想过原来古代人可以如此犀利地反驳这一点。


    裴定澜把上河村的这些村民绕进了他的逻辑里。


    说女人不守妇道就该沉河,那男人不守男德也该沉河。


    你们说自古以来只有妇道没有男德,那凭什么要求女人守妇道?


    要么都有,要么都没有。


    谢知微站在祠堂台阶上,看着这场好戏,有爽到。


    上河村的男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话来。


    他们习惯了几十年的一套说辞,却说不过裴定澜的那张嘴。


    后生还是闷声地强调:“你这是诡辩,诡辩!”


    裴定澜笑了,笑得那叫一个灿烂:“诡辩不诡辩的有什么要紧的?你们能找得到话来反驳我?”


    后生找不到反驳的话,也无力跟裴定澜辩论,不然裴定澜又要讽刺他。


    他一个读书人,在村子里颇受尊重,今天居然被外来的莽夫下了面子。


    待他日考上了进士,定要报复回去!


    谢知微看着这一幕,是越发欣赏裴定澜。


    好。


    很好。


    非常好。


    裴定澜见火候差不多,转身走到柱子前,看着苏德茂一身蚊子包,不给面地哈哈大笑。


    苏德茂一晚上没合眼,被蚊子咬了一晚上,真要被送去见列祖列宗了,惨不忍睹。


    不过无人会可怜苏德茂。


    “苏德茂。”裴定澜笑够了,才板着一张脸问,“我方才说的那番话,你认同不认同?”


    苏德茂的嘴被布塞着,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脑袋拼命地点着。


    裴定澜伸手把苏德茂嘴里的布扯了出来。


    苏德茂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里一股子麻布的涩味,混着口水拉出长长的丝。


    “认同认同认同!”苏德茂连说了三个认同,他只求裴定澜赶紧给他松绑,“壮士说得对!说得都对!”


    裴定澜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在苏德茂眼里比阎王爷还可怕。


    “那我再问你,你们把那些姑娘沉河,对不对?”


    苏德茂这回犹豫了,但他只犹豫了不到一息的时间,因为裴定澜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不对不对不对!”苏德茂拼命摇头,“不对!是我们错了!我们不该沉她们!”


    裴定澜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来,朝李敢当抬了抬下巴。


    李敢当会意,从袖中抽出一卷纸,展开铺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是今早裴定澜写好的新供状,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苏德茂等人的罪行。


    “那就按个手印吧。”裴定澜招招手,让李敢当把供状拿过去。


    苏德茂虽然是村长,却也是不识字的,他哪里知道供状上写了什么,只想着这伙人赶紧放了他,他得找土医看看。


    况且只要这些人走了,上河村还不是他说了算?


    想着要把这四个活阎王送走,苏德茂答应得很干脆,赵无畏给人松了绑,押着让按手印。


    苏德茂立马沾了印泥在供状按下自己的手印。


    那些个壮汉看村长都听话,他们也听话,没有一个敢反抗,全都老老实实地按了手印。


    有两个甚至还主动说“我按我按”,生怕按晚了会挨打。


    裴定澜看着那几枚鲜红的手印,满意地点点头,把供状折好收进袖中。


    他转过身,面对苏德茂,脸上的笑容忽然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然的严肃。


    “苏德茂,做人就要敢作敢当,杀了人就是得承认。”裴定澜干净利落地给苏德茂捆上,“既然是杀人了,那就送你们去见官。”


    苏德茂不可置信:“见官?”


    裴定澜:“当然见官,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不是天经地义?你们杀了人,难道还想逍遥法外?”


    苏德茂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被耍了!


    “放开我!放开我!”苏德茂挣扎起来。


    裴定澜一脸无奈地给了苏德茂一手刀,苏德茂像一根面条一样软了下去。


    其余的壮汉见状,终于有了最深切的害怕,主动跪地求饶。


    “求求你们放了我们吧!”


    “我们也只是听村长的吩咐办事啊!”


    “人都是村长让沉河的,不管我们的事!”


    这时,昨天给谢知微端水的那个妇人拨开人群跑了过来:“不行!你们不能这么做!”


    裴定澜凑到谢知微身边:“她是苏德茂的妹妹,苏德芳。”他昨天晚上已经打听清楚了。


    谢知微往前面一站:“我们怎么不能把这些杀人凶手带去见官?”


    苏德芳扑上来挡在苏德茂身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你们不能带走我哥!”


    谢知微低头看着这个昨天还颤巍巍给他端绿豆汤的妇人,此刻她的脸上哪还有半分怯懦?那双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紧抿,下巴高高扬起,活脱脱要跟他们拼命的架势。


    “为什么不能?”谢知微问。


    苏德芳梗着脖子:“我哥是村长!你们凭什么抓他?”


    “凭他杀了人。”谢知微指了指供状上那几枚鲜红的手印,“他自己认了罪哦。”


    苏德芳的目光闪了闪,但很快又硬了起来,她一把抓住旁边一个围观村民的胳膊,把那人拽到前面:“你说!我哥有没有杀人?”


    那村民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被苏德芳拽得一个趔趄,支支吾吾地看了看苏德芳,又看了看谢知微,最后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村长……是按规矩办事。”


    “听见没有?”苏德芳猛地转过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哥是按规矩办事!没有杀人!”


    谢知微不慌不忙:“规矩?谁定的规矩?”


    “村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苏德芳的声音又尖又利,“女人不守妇道就该沉河,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们外地人懂什么?”


    裴定澜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天经地义?谁告诉你天经地义的?《大周律》哪一条写了?”


    苏德芳被问住了,她哪知道什么《大周律》?她连字都不识。


    但她不肯服软,眼珠子一转,想起她哥平日里教她的那些话,腰板又挺直了几分:“你们别拿朝廷的律法来吓唬我,县令大人都说了,不守妇道的女人就该沉河!”


    她学着苏德茂平日里威胁人的口吻:“你们要是敢把我哥带走,等到了县衙,县令大人自然会给我们做主,到时候看谁吃不了兜着走!”


    谢知微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县令,好一个县令。


    竟不知这大周天下何时轮到一个县令做主了。


    “哦?”谢知微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你们县令大人支持你们沉河?”


    “那当然!”苏德芳胸脯拍得砰砰响,“我们上河村世世代代都这么办,县令大人来了也说办得好!你们几个外乡人,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们上河村的事?”


    她越说越来劲,声音也越来越大:“我告诉你们,识相的就赶紧放了我哥,有多远滚多远!不然告到县衙,有你们好看的!”


    苏德芳这么一嚷嚷,那些原本蔫头耷脑的男人们又骚动起来。


    是啊,他们有县令大人撑腰!


    “就是!你们算什么东西?”


    “快放人!不然我们一起去县衙告你们!”


    “对!告他们!”


    谢知微看着这些忽然又硬气起来的村民们,轻轻叹了口气。


    村里人有朴素的,也有刁民。


    果真是货比货得扔,看看苏小梅家,再看看这些混账东西,差距真是大。


    “谁说我们要带去见县令了?”裴定澜冷不丁开口。


    众人都愣住,他们只知道县令这个官,别的官都不知道了,那不去见县令,还能见谁?


    谢知微转身往外走:“李敢当,通知郭胜,派十个人来上河村接手。”


    李敢当抱拳:“是,大人。”


    村民们傻的傻愣的愣,大人?什么大人?


    第34章


    谢知微没有那么多时间在上河村耽搁,上河村的事虽然让人火大,但还用不到他一个钦差亲自在这里耗着,留下李敢当就足够了,李敢当一个人镇住一个上河村绰绰有余。


    苏德茂那几个人已经被裴定澜收拾得服服帖帖,李敢当只要等着郭胜派的人过来就行,把人沉河这种事情柳怀仁一个县令竟然鼓励,这也是柳怀仁的一桩罪状,所以谢知微才会调遣钦差卫队过来守着证人。


    谢知微把这些安排跟李敢当交代清楚,又让赵无畏跟着一起去,两个人相互有个照应。


    离开上河村前,谢知微跟苏小梅一家道别,裴定澜不在,又跑去了祠堂,估摸着是骂人去了,谢知微也没管。


    谢知微在赵无畏的陪同下去了苏小梅家。


    一见到谢知微,三个人在谢知微面前跪下,把谢知微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


    “别别别,快起来。”谢知微一手拽苏长根的胳膊,一手拽孙秀兰的袖子,“你们这是做什么?”


    苏长根不肯起来,粗粝的手掌按在地上:“恩人,您是我们一家三口的救命恩人,要不是您,小梅她、她……”


    他说不下去,只把头深深地磕在地上。


    孙秀兰跪在旁边,眼泪扑簌簌地掉,双手合十朝谢知微拜了又拜:“恩人,您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家这辈子都还不完,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


    苏小梅跪在她爹娘身后,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也在哭。


    谢知微急得直跺脚:“你们再不起来我可要翻脸了啊。”


    他使出了杀手锏,板起脸、瞪起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凶一点。


    苏长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谢知微那张白净的脸和那双怎么也凶不起来的眼睛,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站了起来。


    孙秀兰和苏小梅也跟着站起来,三个人站在院子里,眼眶都红红的,像三只被雨淋过的兔子。


    谢知微松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到苏长根手里。


    苏长根手一抖,碎银子差点掉地上,他连连摆手:“恩人,这可使不得!您救了我们一家,我们还没报答您呢,怎么还能收您的银子?”


    “拿着。”谢知微把他的手按回去,“你们现在这样,日子怎么过?家里的地被糟蹋了,粮食也没了,难不成一家三口喝西北风去?”


    孙秀兰在旁边抹眼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苏长根攥着那块碎银子,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想要推辞,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确实需要这笔钱,家里的地被村长带人踩了个稀烂,种的庄稼全毁了,就还剩下家里那点粮食,不然招待谢知微他们都没有吃的。


    “这银子算我借给你们的。”谢知微转了个话头,“等你们日子好过了再还我,行不行?”


    苏长根喉结又滚了滚,终于把银子揣进怀里,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恩人。”


    孙秀兰和苏小梅也跟着鞠躬,三个人弓着腰,久久没有直起来。


    谢知微鼻子有些发酸,抬手揉了揉鼻尖,清了清嗓子:“好了好了,都起来。”


    三人直起腰,擦了擦眼角。


    谢知微落荒而逃,借着检查马车的动作掩饰自己发红的眼眶。


    祠堂这边,正如谢知微猜测的那样,裴定澜在骂人。


    因着裴定澜不想破坏自己在谢知微面前的形象,特意避开谢知微过来骂人。


    裴定澜拖了把椅子往他们面前一坐,翘起二郎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写的骂人稿,怕自己发挥不好,提前打了个草稿。


    不过看了一眼,裴定澜就把纸塞了回去。


    他又不是在朝堂上骂人,需要有理有据,看什么草稿?


    “苏德茂。”裴定澜开始了,“你说你是不是个东西?哦不对,你不是个东西。”


    苏德茂“呜呜”地叫着,眼睛瞪得溜圆。


    这些杀人凶手谢知微让李敢当他们又给堵住了嘴,此时裴定澜骂人,也只能“呜呜”叫。


    “怎么?不服气?”裴定澜往椅背上一靠,“你不服气也得给我憋着,我就是想骂你,你个老不死的贼,怎么不把你自己沉了呢?啧,你这一身臭骨头,沉下去怕是连河里的鱼都要翻白眼。”


    苏德茂更生气了,不仅嘴里一直发出声音,脚还不停地往前踢。


    “你说说你,黄土埋到了脖子的人,一辈子都活不明白,说你是个狗东西,你不如狗能看家护院,说你是头蠢驴,你不如驴能吃苦耐劳,活不明白还非要赖活着,你就不能自己去死?”


    李敢当震撼,要是晋安侯也去干御史,跟谢大人岂不是相得益彰?


    “你看看你,满脸褶子,跟老树皮似的,活了这么大岁数,干过一件人事没有?你晚上睡觉的时候,被你杀死的人有没有来找你?她们就在你床边站着,浑身湿淋淋的,伸着手要拉你下去。”


    苏德茂的脸白得像纸,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混着干涸的血迹,淌出一道一道的污痕。


    裴定澜起身踱步,嘴里不停:“你有心肝吗?要不然我们挖出来看看,看看你的心肝是不是黑的烂的。”


    李敢当在一旁附和:“他的心肝肯定是又黑又臭,毕竟他的嘴就是臭的,一开口就能熏死人。”


    “哦——”裴定澜一脸恍然大悟,“原来是从外臭到里,从里烂到外。”


    苏德茂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怎么?想骂我?你骂啊,你骂我啊。”裴定澜很是欠扁地说道。


    苏德茂气得快要晕过去了,他被堵住了嘴怎么骂!


    裴定澜眼珠子一转,不知道又起了什么念头,凑到了苏德茂耳边耳语了好几句。


    苏德茂的腿开始抖了,这回不是气的,是怕的,他裤裆一热,一股骚味弥漫开来。


    “哎哟喂你大爷的!”裴定澜立马嫌弃地跳开,连退了好几步,“说你两句你就尿裤子?你杀人的时候怎么不尿?”


    李敢当也捂着鼻子往后躲,脸上写满了嫌弃:“这人真恶心。”


    苏德茂目眦欲裂,眼前的人就不是个东西!他要把自己一刀刀片了啊!


    这场闹剧在谢知微到祠堂后结束了,谢知微一直没等到裴定澜回去,便直接跟赵无畏出发来了祠堂。


    “裴三郎,走了。”谢知微隔着老远就喊人。


    裴定澜不想谢知微走进祠堂,不然苏德茂那副丑样还有那味道不得恶心到谢知微?


    “好!”裴定澜二话不说就往祠堂外面跑,一个箭步翻身上马,“走?”


    谢知微:“???”奇奇怪怪的。


    算了,赶路要紧。


    “走吧,去县城。”谢知微放下马车帘子。


    裴定澜勾唇,两腿一夹马肚:“驾。”


    ……


    马车辘辘地驶过城门洞,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凌波县的城门没有守卫,只有两个老卒靠在门洞里打瞌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谢知微透过车帘的缝隙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眉头皱了皱。


    主街倒是比谢知微想象的要热闹些。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开着门,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温暖的长龙,把整条街照得通亮。


    卖馄饨的摊子支在路边,锅里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混着葱花的香味飘出去老远,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在人群里穿来穿去,身后跟着一串眼巴巴望着糖葫芦流口水的孩子。


    街上行人三三两两,有饭后出来消食的老人,有背着书箱从学堂回来的学子,也有勾肩搭背往酒楼方向走的年轻人,说说笑笑的,看着很是热闹。


    裴定澜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和行人。


    谢知微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往西走,云来客栈在主街中段。”


    裴定澜“嗯”了一声,扯了扯缰绳。


    云来客栈的招牌在夜色里很是显眼,黑漆匾额上“云来客栈”四个金字被灯笼照得闪闪发亮,远远就能看见,客栈门面不小,三间门脸,门口站着个穿青色短褐的伙计,正满脸堆笑地招呼客人。


    裴定澜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跟在后面的赵无畏,转身掀开车帘。


    谢知微从马车里出来,整了整衣袍,这才迈步往客栈里走。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杏色的绢袍,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


    伙计眼尖,一眼就看出这位是个有钱的主儿,连忙迎上来,恨不得腰弯得比门槛还低:“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谢知微伸出手指,“要三间上房。”


    “好嘞!”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引着三人往里走,边走边朝柜台里头喊,“掌柜的,来客人了,三间上房!”


    客栈的大堂收拾得干净,几张黑漆方桌擦得锃亮,墙角立着一架山水屏风,在这里倒也像模像样。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留着山羊胡,笑眯眯地朝谢知微拱手:“客官,上房在后院,清净些,我让伙计带你们过去。”


    “有劳。”谢知微说着,走到柜台前,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先住三日,多的算赏钱。”


    掌柜的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连忙把银子收好,从墙上取下三把铜钥匙,双手递过来:“后院天字三号、天字四号、天字五号,三间挨着的,客官请。”


    伙计接过钥匙,领着三人穿过大堂,走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推开一扇木门,后面是一个小小的院落。


    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套石桌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和几只茶杯,像是供客人乘凉用的。


    伙计把三人引到三间房门前,推开天字三号的门,侧身让到一边:“客官看看,这间可还满意?”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谢知微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递给伙计:“有劳。”


    伙计接了赏钱,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谢,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赵无畏把自己的包袱放进天字五号,又检查了一遍门窗,这才退出来,朝谢知微和裴定澜抱了抱拳:“大人、侯爷,属下就在隔壁,有事随时招呼。”


    谢知微点了点头,赵无畏便回自己房间去了。


    裴定澜把包袱往天字四号一扔,转身走进谢知微的房间,往桌边一坐,谢知微在对面坐下,也目光却透过半开的窗户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是司光传信让我来这家客栈落脚的。”谢知微收回目光,“他比我们早出发,消息传回去说这家客栈离县衙最近,便在这里落脚。”


    裴定澜点了点头:“司光是我哥的人,办事肯定妥当,我们只管等着他就是。”


    谢知微说“好”,然后叹了口气,趴在桌面上。


    他的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鼻梁秀挺,睫毛又浓又翘,嘴唇软软的,不像在朝堂上说出来的话那么犀利。


    裴定澜看得口渴,给自己倒了杯水。


    谢知微渐渐的闭上了眼睛,也不知是累了还是在想事情。


    “累了?”裴定澜问。


    “嗯。”谢知微闷闷地应了一声,脸埋在手臂里,“我以前没有离开过京城,最多也就是去过京郊。”


    行路是最累的,在现代坐一天高铁都累人,更别说是在古代,没有高铁,只有他钢铁一般的意志力。


    “那晚饭多吃点儿,不然我叫掌柜的多准备两个菜。”裴定澜说着就起身,还真要去找掌柜。


    “不用了。”谢知微无力地摆摆手,“吃不下那么多的。”


    裴定澜只好坐回去,目光落却不小心谢知微露出来的那截后颈上。


    谢知微今日穿的杏色绢袍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脖颈,烛光映在上面,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温润得不像话。


    裴定澜慌忙移开眼睛,刚才看谢知微的脸看得口干舌燥,这会又看谢知微的脖颈。


    莫非我天生就有当登徒子的想法?


    天尊,让爹娘知道了不得被打死?


    第35章


    谢知微一行人在云来客栈等了一天也没有等到司光,直到第二天晚上。


    彼时谢知微刚洗完澡,正坐在床沿上擦头发,裴定澜赖在他房间里不肯走,说“怕你一个人住客栈不习惯”,霸占了窗边最好的位置,翘着腿喝茶。


    窗户“咔嗒”响了一声。


    裴定澜的茶盏还没放下,人已经弹了起来,短刀出鞘的声音与窗户响动同时发生,刀刃在烛火下划过一道冷光,直直朝窗边劈去。


    “是我是我!”司光从窗缝里滚进来,缩成一团躲过那一刀,“侯爷刀下留人!”


    裴定澜的刀在离司光脖子半寸的地方停住。


    “你走窗户?”裴定澜收刀归鞘,“有门不走,非学梁上君子?”


    司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走门容易被人看见。”


    裴定澜冷哼一声:“我看你是走窗户走习惯了,改不过来了。”


    谢知微放下擦头发的帕子,看着司光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忍不住笑:“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司光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捧着递给谢知微,“大人,这是王桂品的验尸记录。”


    裴定澜赞叹:“谢大人怎么还让人偷东西呢?”


    “读书人的事情,怎么能叫偷呢?”谢知微接过来,一层一层地剥开油纸,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用毛笔写着“凌波县验尸格目·王桂品”。


    所谓的验尸格目,就是仵作验尸后填写的官方表格,记载死者的伤痕、死因、凶器等详细信息,一式三份,一份留县衙存档,一份报州府备案,一份呈刑部复核。


    王桂品的案子被定性为土匪劫杀,刑部的复核大约也就是走个过场。


    谢知微翻开验尸格目,裴定澜也凑了过来,两个人头挨着头,在烛火下细看。


    死者王桂品,年三十二,凌波县人。


    验得尸身一处致命伤,位于左胸乳下,斜刺入内,贯通后背。


    伤口宽约二分,长约一寸五分,深透胸腔。


    一刀毙命,未见挣扎痕迹。


    谢知微眉头微皱。


    “一刀毙命,没有挣扎。”谢知微抬起头,看向裴定澜,“这说明王桂品在被害时,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


    裴定澜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要么是根本来不及反应,要么就是没想到对方会动手。”


    “怎会来不及反应?”谢知微不信这一点,“一个三十二岁的男子,身体康健,又不是三岁小孩,怎么会连反应都来不及?”


    “验尸格目上写的是左胸乳下,斜刺入内。”裴定澜若有所思,“如果是背后偷袭,伤口应该在背部,或是从左后方斜刺,可这里写的是左胸乳下,这是正面。”


    “他认识凶手。”司光说出结论。


    谢知微点了点头,继续往后翻,验尸格目的后面附了几页纸,是仵作对尸身情况的补充说明。


    “王桂品当时穿的衣裳,是云纹暗花绫袍。”谢知微目光停住。


    云纹暗花绫是上等衣料,普通百姓根本穿不起,王桂品只怕也是京城有人给他送了一身。


    然而记录上却说,死者外袍完好,未失。


    谢知微目光灼灼地盯着裴定澜:“土匪害命,是为了谋财,可王桂品那件值钱的云纹暗花绫袍,居然没有被扒走。”


    土匪杀人越货,图的就是一个“财”字,不光是银钱,值钱的绢布也是能当银子使的,不可能放过,可王桂品的衣裳完好无损。


    “还有一点。”裴定澜指了指伤口的尺寸数据,“这伤口,寻常的刀做不到。”


    谢知微抬起头:“怎么说?”


    裴定澜:“寻常的民间刀具,刀身偏薄偏宽,刺入人体后伤口不会这么规整,二分宽、一寸五分长,这说明凶器是一把窄而长的刀。”


    谢知微眉头微微拧起:“你的意思是,这把刀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不错。”裴定澜靠回椅背,“这种刀的刀身窄长、刃口锋利,锻造工艺不是寻常铁匠铺子能达到的,只有官府配发的制式刀具,或者军队里的军用刀,才有这样的工艺。”


    司光在震撼中抬头:“不是吧?胆子这么大?王桂品可是准朝廷命官。”


    谢知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如果他预料得不差,王桂品是柳怀仁派去的官差杀的。


    柳怀仁虽然作恶多端,但是论势力的确不大,他能直接使唤的人也就是凌波县的。


    就像他派官差去杀刘铁柱和王桂香,派官差去杀王桂品也极有可能。


    “大人,柳茂冒充王桂品任职期间认识的官员我也找人去收集他们的口供了。”司光挠着脑袋,“还是很难相信有人会如此大胆。”


    “好。”谢知微把验尸结果妥善收起来,“到底办案需要证据,等证据齐全了,才好一下把柳怀仁给收拾掉。”


    裴定澜:“那口供到之前你是打算暗地里继续查,还是跟柳怀仁打个照面?”


    “自然是要见一见这对父子的。”谢知微露出阴恻恻的微笑,“他骑在别人的头上作威作福,我不得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裴定澜:“……”


    司光:“……”


    想象了一下真骑在头上的画面,有点倒胃口。


    把验尸结果交给了谢知微,司光的任务告一段落,谢知微让司光去开个房间休息。


    “这会就不要去打扰人家掌柜的了。”裴定澜把自己房间的钥匙扔给司光,“你去我房间休息。”


    司光:“那侯爷呢?”


    裴定澜:“我就勉强留在谢大人这儿。”


    谢知微:“???”


    “你可以不用勉强。”


    “哎呀,司光也辛苦了,快去吧。”裴定澜起身赶人,把司光一把推出了门外,“哐”的一声把门关上。


    司光摸了摸鼻子,想不通晋安侯在想些什么,拿着钥匙去找裴定澜的房间睡大觉。


    谢知微不是很想理裴定澜,头发也没擦干,他又拿起帕子擦头发。


    要说古代确实麻烦,生活到底不如现代便利。


    谢知微的手指修长白净,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淡淡的粉色,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颈侧,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有的落在帕子上,有的落在衣领上。


    “你擦头发的姿势不对。”裴定澜说。


    谢知微动作一顿:“什么?”擦头发要什么姿势?擦干不就行了吗?


    “擦头发要从发根往发梢擦,你从发梢往发根擦,伤头发。”裴定澜说着,走到谢知微面前,伸手拿过他手里的帕子。


    谢知微:“你干什么?”


    “帮你擦。”裴定澜理所当然地说着,在床沿上坐下,把帕子覆上谢知微的头发。


    “我自己会擦。”谢知微伸手去抢帕子。


    裴定澜一只手按住谢知微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开始动作:“你擦得不对,我帮你。”


    “裴定澜!”


    “嘘。”裴定澜声音低低的,“大晚上的,轻声些。”


    谢知微:“……”


    擦头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还需要轻声?


    “你爱擦就擦吧。”谢知微放弃了,任由裴定澜伺候。


    裴定澜的力道不轻不重,帕子从发根缓缓往下移动,一缕一缕地擦过去,动作很慢,很难想象一个武人也有此等细致工夫。


    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头皮,带着薄茧的触感粗糙而温热,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带着细小的电流,从谢知微的头顶沿着脊柱一路往下蹿。


    谢知微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耳朵尖慢慢地染上了一层绯色。


    他庆幸自己此时黑灯瞎火,裴定澜应该看不见。


    “你的头发真软。”裴定澜忽然说了一句。


    “谁能跟你比啊?你是硬茬子。”谢知微挤兑道。


    裴定澜低声笑了一声,没跟谢知微闹,继续擦头发。


    帕子上的水渍渐渐扩大,从一小片变成了一大片,谢知微的头发从湿漉漉变成了半干,又从半干变成了微潮。


    裴定澜放下帕子,伸手拢了拢谢知微的头发,让它们散在肩后:“好了,等它自己干就行,别再胡乱搓了,伤头发。”


    谢知微抬起头,他惊讶地发现在昏暗中也能看清裴定澜的眼睛。


    好明亮的一双眼睛,似有流光。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慌忙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你怎么懂这些?什么伤头发不伤头发的?”


    裴定澜收回手,语气随意:“在军中学的。”


    谢知微不信:“军中还教这个?”


    “军中不教。”裴定澜去放帕子,“但军中的人也得洗头擦头发,有些人擦得不对,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大夫看不过去,就让他们注意点儿,我也听了。”


    虽然他有英俊的脸庞,可他不想当一个英俊的秃头。


    裴定澜把帕子搭在盆架上,转身走回来,在谢知微旁边坐下。


    床板微微陷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太像话。


    谢知微往旁边挪了半寸,裴定澜就跟着挪了半寸。


    “你干嘛?”谢知微侧头看他。


    “没干嘛。”裴定澜一脸坦荡,“这床我不能坐?”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无赖计较。


    头发还是潮的,贴在脖子上有些湿意,谢知微伸手拢了拢头发,把它们拨到肩后,露出白净的脖颈和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裴定澜的目光从那截锁骨上掠过,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裴定澜往床上一倒,双手枕在脑后,长腿随意地交叠着,占据了床的外侧。


    谢知微坐在里侧,低头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家伙:“你打算睡了?”


    “嗯。”裴定澜闭上眼睛,“奔波了好几天,累。”


    “那你回你房间睡啊。”


    “司光在呢。”裴定澜连眼睛都没睁,“我又不是那种赶人走的人。”


    谢知微确定了,这人就是故意耍无赖呢。


    算了。


    谢知微伸手去够床头的烛台,想把蜡烛吹了,够了两下没够着,身子不由得往外侧倾了倾,胳膊从裴定澜身体上方横过去。


    裴定澜睁开眼,正好看见谢知微的侧脸近在咫尺。


    喉结不争气地滚了滚。


    “够不着。”谢知微放弃了,正要缩回手,裴定澜忽然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谢知微一僵,裴定澜的手掌干燥温热,手指修长有力,虎口处的茧子粗糙地贴着他腕间细腻的皮肤。


    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圈着。


    可偏偏这若即若离的感觉令谢知微头皮发麻。


    “裴定澜?”


    裴定澜就着这个姿势坐起来,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扇灭了蜡烛。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谢知微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敲打在耳边。


    手腕上的热度还没有散去,裴定澜的手还握在那里,没有松开。


    “可以松手了吧?”谢知微的声音有些闷。


    裴定澜“哦”了一声,慢慢松开手指,指腹却像是无意地在他腕间蹭了一下。


    那一下蹭得极轻极慢,像是在描摹什么。


    谢知微的脸“唰”地烧了起来。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躺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床不算小,但两个大男人躺着多少还是有些挤。


    谢知微能感觉到裴定澜身上的热度,隔着薄薄的中衣,烫得他后背一片燥热。


    裴定澜倒是自在得很,翻了个身,面朝谢知微的方向,一只手搭在枕头上,跟在自己家似的。


    “你睡那么远做什么?”裴定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谢知微把脸埋进枕头里:“我怕热不行吗?”


    “怕热还缩在被子里?”


    谢知微不说话了。


    裴定澜也没再开口,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安静了好一会儿,谢知微以为裴定澜已经睡着了,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忽然搭上了他的腰。


    谢知微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弹起来,手肘往后一顶,正中裴定澜的胸口。


    裴定澜闷哼一声,手臂却没有收回去,反而收紧了些,把谢知微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裴定澜!”谢知微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干什么?”


    “别动。”裴定澜的声音有点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沙哑,“你都快掉下去了。”


    谢知微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缩到了床的最边缘,半边身子都悬在床沿外,再往边上挪一寸就要摔下去。


    “那也不用你……”谢知微挣扎了一下,裴定澜的手臂稳稳地箍在他腰间,纹丝不动。


    “你睡觉怎么不老实?”裴定澜倒打一耙,“睡着了到处滚。”


    “我没有!”


    “你刚才就差点滚下去。”


    “那是因为你往我这边挤!”


    “床就这么大,我正常躺着,是你自己非要贴着墙。”


    谢知微发现自己竟然说不过裴定澜。


    可恶啊,裴定澜这家伙真是无耻。


    “你松手,我要睡觉。”谢知微妥协。


    裴定澜的手臂又收紧了半寸,然后才慢慢松开,谢知微往里挪了挪,规规矩矩地躺在床的中间偏里侧。


    裴定澜满意地“嗯”了一声,把手收回去,枕在自己脑袋下面。


    谢知微面朝上躺着,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腰上还残留着那只手臂的温度,隔着中衣的薄料子,像是被烙了一个印。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地方,烫的。


    旁边的裴定澜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了。


    谢知微松了一口气,刚要把手缩回被子里,就听见裴定澜的声音幽幽地传来。


    “谢知微。”


    “又怎么了?”


    “你的耳朵红了。”


    谢知微:“……黑灯瞎火的你怎么看见的?”


    裴定澜:“猜的。”


    谢知微:“……你不许说话!”


    耳边传来裴定澜低低的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挠着他的心尖。


    过分。


    这个人真的太过了。


    第36章


    谢知微一行人从凌波县城里出来时,日头已经爬到了半空中,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南走了约莫十里地,拐进一片树林。


    郭胜带着钦差卫队已经等在那里。


    四十名金吾卫整齐列队,战马安静地站在树荫下,偶尔打个响鼻,甩甩尾巴驱赶牛虻。


    郭胜站在队伍最前面,一身金吾卫的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光,远远看见马车驶来,大步迎了上去。


    “谢大人,侯爷。”郭胜抱拳行礼。


    谢知微从马车里钻出来:“都准备好了?”


    “回大人,都准备好了。”郭胜指了指林子深处一辆马车,“大人要换的衣裳都在车里。”


    谢知微点点头,他在客栈里就跟裴定澜商量好了,今日是正式以督查使身份进驻凌波县的日子,排场必须得做足。


    排场不够大,凌波县的百姓怎么能知晓京城来了一位官呢?


    裴定澜今日穿了一身红色圆领袍,腰间束着墨色革带,革带上挂着短刀和那枚“御前金吾”的调令牌。


    “你不换一身?”谢知微问。


    裴定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我换什么?我就是个卫队长,穿那么隆重做什么?”


    谢知微嘴角抽了抽:“你穿得还不够隆重?你这身行头,比郭胜他们金吾卫的甲胄都炫。”


    裴定澜理了理袖口,很是得意地说:“那主要是我长得好。”


    谢知微:“……”


    是实话,可裴定澜也太自恋了。


    谢知微懒得跟他贫,转身往马车走去。


    有军士已经等在马车旁了,见谢知微过来,搬了张脚凳放在车下,恭恭敬敬地退到一边。


    谢知微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弯腰钻进车厢。


    他要换的是一身紫袍,这件紫袍是御赐的,非常人能穿。


    谢知微伸手摸了摸那件紫袍的料子,手指触到的是一片细腻柔滑的冰凉触感,袍身通体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领口、袖缘和衣摆处用金线绣了极细的缠枝纹,纹样雅致却不张扬,在灯光下隐隐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腰间配的是一条银銙革带,雕着精致的云纹。


    这一身穿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谢知微是哪个皇子。


    谢知微在马车里换上了紫袍,对着车厢里的小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少年面如冠玉,紫色袍身衬得他整个人多了几分清贵之气,倒还真像那么回事。


    换好了衣服,谢知微便钻出了马车,阳光落下来,紫袍上的金线纹路在光里流转出细碎的光芒,晃得人眼前一花。


    裴定澜正靠在树干上等,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谢知微身上,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那身紫袍穿在谢知微身上,竟比想象中还要好看,银銙革带束着细细的腰身,将少年的清隽挺拔勾勒得淋漓尽致,金线绣的缠枝纹在衣料上若隐若现,低调却矜贵。


    “看什么?”谢知微被裴定澜看得有些不自在,“太张扬了?”


    裴定澜收回目光,克制地说了一句:“还行。”


    还行。


    谢知微:“……”


    真是个没品味的家伙。


    “出发。”谢知微翻身上马。


    枣红色的骏马配着紫色官袍,少年人脊背挺直,端坐在马背上,竟有几分说不出的风姿。


    裴定澜落后谢知微半个马身,亦步亦趋地跟在侧后方。


    郭胜一挥手,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四十名金吾卫分成前后两队,前队开路,后队压阵,将谢知微和裴定澜护在中间,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队伍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往凌波县城的方向行进,远远就能看见县城的轮廓,城门守门的人见了,立马跑去县衙报信。


    队伍驶进城门洞,沿着主街往县衙方向去。


    谢知微骑在马上,目光直视前方,紫袍在队列里格外醒目,主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不敢惊了这个排场很大的少年人。


    走了没多久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座灰砖黑瓦的建筑,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凌波县衙”。


    县衙门口已经站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几岁的中年男人,额头上横着几道深深的皱纹,眼袋耷拉着,看着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上几分,穿着青色官袍,站在县衙门口的石阶上,姿态恭谨,但那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像一只缩在洞口的老狐狸。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身着公服的县衙官吏,排成两列整整齐齐地站在石阶下面。


    柳怀仁。


    谢知微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就是这个人,杀了王桂品,让自己的儿子冒名顶替去做了官,还纵容上河村的村民将无辜女子沉河。


    队伍停在县衙门口,郭胜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谢知微马前,抱拳道:“大人,凌波县衙到了。”


    谢知微没有急着下马,而是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县衙门口那群人。


    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谢知微身上,紫袍在光里泛着深沉的光泽,他骑在枣红马上,比站在地上的人高出一大截,那俯视的姿态带着天然的压迫感。


    柳怀仁站在石阶上,看见马上的谢知微也是大吃一惊。


    这位江南督查使居然穿的是紫袍,而且还是昂贵无比的料子制成的紫袍。


    他该有多么受皇帝宠信?


    柳怀仁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笑容,大步走下石阶,在谢知微马前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凌波县县令柳怀仁,参见督查使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他身后那些官吏也跟着一齐行礼,七嘴八舌地说着“参见督查使大人”,声音参差不齐。


    谢知微的目光从柳怀仁脸上扫过,又扫过他身后那些官吏,停留了片刻,才慢慢收回目光。


    “柳大人客气了。”谢知微将缰绳交给郭胜,自己下了马,“本官奉陛下旨意出任江南督查使,到贵县的地界看一看,贵县可介意?”


    柳怀仁连忙摆手,赔着笑脸道:“大人说哪里话?督查使大人驾临凌波县,是下官的荣幸,也是凌波县百姓的福气,下官已经让人将驿馆打扫干净,还备了薄酒给大人接风洗尘,望大人赏脸。”


    “不急。”谢知微摆手,“本使初到凌波县,想先看看贵县的办公之地。”


    柳怀仁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堆了起来:“大人想看,下官自当引路,只是县衙简陋,怕污了大人的眼。”


    “无妨。”谢知微迈步就往里走。


    裴定澜跟在谢知微身后半步,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四处打量,活像个来验收的东家。


    穿过仪门,便是县衙大堂。


    大堂倒是宽敞,正中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匾额上的金漆已经有些剥落,案桌、签筒、惊堂木一应俱全,只是那案桌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然许久没有正儿八经地升过堂。


    谢知微的目光在那层灰上停了一瞬。


    裴定澜却开口了:“哟,这灰挺匀称啊,比我家花园里铺的细土还均匀。”


    柳怀仁的脸色微变,干笑了一声:“大人说笑了,是下官疏忽,忘了叫人打扫。”


    “忘了?”裴定澜伸手在那案桌上抹了一把,指尖沾了一层灰,举到柳怀仁面前,“柳大人,你这年纪也不算大,怎么脑子已经不好使了?”


    柳怀仁:“……”很生气,却不能还嘴。


    谢知微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提醒裴定澜适可而止。


    “柳大人,带本使去看看六房吧。”


    柳怀仁如蒙大赦,连忙引着二人往东边的厢房走:“大人这边请。”


    六房是县衙的办公核心,吏、户、礼、兵、刑、工六房分列东西两厢,柳怀仁先带他们去了东边的吏房。


    吏房里有两个书吏正在伏案抄写,见县令领着人进来,慌忙起身行礼。


    谢知微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墙角堆着的几摞文书上,码得倒是整齐,但最下面那摞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


    “这些都是什么?”谢知微走过去,随手抽出一份。


    柳怀仁连忙凑过来:“回大人,是近些年的人员考绩档案。”


    谢知微翻了翻,又放下。


    裴定澜却踱步到书吏的案前,低头看了一眼他们正在抄写的东西,“啧”了一声:“这字写得,跟蜘蛛爬似的,你们凌波县的书吏选拔不考书法?”


    两个书吏吓得脸都白了,其中一个小声嗫嚅:“回、回大人,小的们是承袭父职……”


    “承袭?”裴定澜挑了挑眉,转头看向柳怀仁,“柳大人,朝廷规定书吏承袭也要经过考核,你们凌波县不用?”


    柳怀仁擦了擦额头:“这……下官回头一定严查、严查。”


    谢知微看了裴定澜一眼,裴定澜朝他眨了眨眼。


    唱黑脸交给我,你只管看戏。


    谢知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对柳怀仁说:“柳大人,带本使去看看户房。”


    户房在西厢,比吏房宽敞些,架子上密密麻麻地码着鱼鳞册和赋税账簿。


    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迎出来,朝谢知微拱手行礼:“下官县丞赵文茂,参见督查使大人。”


    谢知微点了点头,目光在赵文茂身上打量了一番,这人面容精明,眼神却不怎么正,看人的时候眼珠子总是先往旁边转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赵县丞在凌波县任职几年了?”谢知微问。


    赵文茂赔着笑:“回大人,下官来了四年了。”


    “四年。”谢知微目光落在架子上那些账册上,“那凌波县的赋税情况,赵县丞应该很清楚?”


    赵文茂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道:“清楚、清楚,大人想看哪一年的?下官叫人取来。”


    谢知微走到架子前,随手抽出一本赋税册子翻了翻,他翻得很快,像是随便看看。


    裴定澜懒洋洋地扫过户房里的每一个角落,目光落在墙角一只半开的木箱上,箱子里露出几匹绢布的边角,质地看着不错。


    “赵县丞。”裴定澜忽然开口,下巴朝那只木箱扬了扬,“那是公物还是私物?”


    赵文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刷地一变。


    “那、那是……”他结巴了两声,“是下官自己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拿回家……”


    “自己的东西放在户房的库房里?”裴定澜歪着头,“赵县丞还真是公私不分啊。”


    柳怀仁在旁边急得直搓手,瞪了赵文茂一眼,连忙打圆场:“大人息怒,赵县丞也是图一时方便,下官回头一定让他搬走。”


    谢知微合上手里的账册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不急不慢地说了一句:“柳大人,县衙是办公之所,不是库房,本使不希望下次来的时候,还看见这些东西。”


    柳怀仁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记住了。”


    谢知微迈步出了户房,裴定澜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柳怀仁抹着汗跟在后面,心里已经在骂娘了。


    接下来的兵房、刑房、工房,裴定澜也没闲着,在兵房嫌兵器保养不善,在刑房嫌案卷归档混乱,在工房嫌水利图绘得潦草,柳怀仁恨不得给裴定澜嘴巴堵上。


    谢知微始终面色如常,不置可否,偶尔轻轻点头,偶尔微微皱眉,就是不给个痛快话。


    等到谢知微表示今日就到这里,他要去驿馆歇息,柳怀仁迫不及待地给人送去了驿馆。


    当然,他更希望把这尊大佛送出凌波县。


    柳怀仁将一行人送到驿馆门口,总算松了口气。


    驿馆在县衙东边隔了两条街,是个三进的院子,门脸不大,里头倒是收拾得干干净净。


    柳怀仁显然提前打过招呼,驿丞早早领着人在门口候着,见谢知微骑马过来,一溜小跑着上前牵马坠蹬,殷勤得像只摇尾巴的狗。


    谢知微翻身下马:“柳大人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柳怀仁脸已然笑僵。


    谢知微抬脚要往驿馆里面走,却又收了回来,给柳怀仁吓得一激灵。


    “贵县,晚饭时将你家公子也带上吧。”谢知微笑道,“本使也想认识认识凌波县的青年才俊。”


    柳怀仁又是一口气提起来,督查使为什么要叫上他儿子?


    “怎么?”谢知微见柳怀仁不说话,微微歪了歪头,“怎么?令郎不方便?”


    “方便、方便,下官只是没想到大人会想见犬子,一时惊喜过了头。”


    “惊喜就好。”谢知微弯了弯嘴角,提起袍子往驿馆里走,“那晚饭时见。”


    裴定澜跟在后面,路过柳怀仁身边时,脚步停下。


    “柳大人,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找个大夫?”裴定澜一脸关心。


    “不、不用,下官很好。”柳怀仁扯了扯嘴角。


    裴定澜似乎信了:“那就好。”


    第37章


    在驿馆吃晚饭,说是家常便饭,柳怀仁却丝毫不敢马虎。


    八仙桌上铺了簇新的桌布,碗碟是成套的青瓷,虽比不上京城官窑的精美,在凌波县这样的地方已算是顶好的了。


    柳怀仁拿不准谢知微的脾气,也不敢铺张,免得给自己惹上麻烦。


    谢知微进正厅时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八菜一汤,有鱼有肉有青菜,分量适中,不算铺张也不算寒酸,正好卡在一个让客人挑不出错的范围内。


    若不是早就知道柳怀仁不是什么好东西,看柳怀仁这么安排,还以为他是个不错的官。


    陪坐的人除了裴定澜、郭胜、柳怀仁和柳茂之外,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今日在县衙见过的县丞赵文茂,另一个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穿着青色公服,身材矮胖,圆脸上挂着一双精明的三角眼。


    “督查使大人。”柳怀仁笑着给谢知微引见,“这位是本县的县尉,姓钱,钱福来。”


    钱福来连忙起身,拱手行礼,脸上的笑容殷勤得恰到好处:“下官钱福来,参见督查使大人。”


    钱福来,名字倒是吉利,就是不知道人是不是也像名字一样。


    福来,也不知是谁的福,到了谁的兜里。


    今日在县衙时,此人并不在,柳怀仁说他外出办差了,办什么差却没细说。


    “钱县尉。”谢知微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钱福来也不在意,笑呵呵地坐下来,目光在谢知微和裴定澜之间转了一圈,又飞快地收回去,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


    众人落座。


    谢知微自然坐了主位,裴定澜坐在他左手边,郭胜坐在他右手边,柳怀仁坐在裴定澜旁边,柳茂坐在郭胜旁边,赵文茂和钱福来坐在下首相陪。


    这个座次安排,柳怀仁是动了心思的。


    谢知微是督查使,主位理所应当,裴定澜是卫队长,坐在谢知微左手边也说得过去,郭胜是金吾卫统领,坐在右手边也算合适,而他自己则退居其次,姿态放得很低。


    这样一来,明面上看是谢知微为主,裴定澜为辅,郭胜为护卫,而他柳怀仁不过是个陪客。


    可偏偏柳茂被他安排在了郭胜旁边,赵文茂和钱福来又坐在下首,这样一来,他柳家人虽在席间位置不显,却也不至于完全被边缘化。


    谢知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菜上齐了,柳怀仁率先端起酒杯站起身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朝谢知微举杯:“督查使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下官敬大人一杯。”


    谢知微坐着没动,抬眼看了柳怀仁一眼,语气平淡:“柳大人客气了,本官不善饮酒,这杯酒就免了。”


    有了之前桃花酿的教训,谢知微可不管随意喝酒。


    柳怀仁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不过他很快就收回:“既然如此,茂儿,快去给大人泡壶茶来。”


    柳茂应声起身,姿态从容地离席。


    泡茶需要些时间,等柳茂端着茶壶回来,席上已经动筷。


    柳茂恭恭敬敬地把茶壶茶杯放到谢知微面前,然后后退一步,微微躬身:“大人,请用茶。”


    谢知微看着柳茂这副做派,心里又是一阵冷笑。


    这人顶着一个死人的身份,穿着不属于他的衣裳,却还能如此坦然自若地做人,脸皮厚度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柳公子有心了。”谢知微端起茶盏,送到鼻尖闻了闻。


    茶是好茶,凌波县本地产的毛尖,谢知微抿了一口,茶汤清亮,滋味鲜爽。


    “不错。”谢知微放下茶盏,“柳公子对茶道有研究?”


    柳茂笑了笑,语气谦逊:“大人过奖了,晚辈只是略知一二,谈不上研究。”


    “略知一二就能泡出这样的茶,可见柳公子平日里没少下功夫。”谢知微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柳公子如今在做什么?读书?还是已经入仕了?”


    这话问得随意,像是在话家常。


    柳茂的笑容不变,心里却“咯噔”了一下,他如今顶着的身份是江宁府的县丞,可这个身份是见不得光的,谢知微若是真的查起来……


    “晚辈才疏学浅,比不得大人年轻有为。”柳茂避重就轻,“平日里不过是读读书、练练字,不敢说入仕,只盼着日后能有机会为国效力。”


    为国效力?


    这人说起屁话来,还真是不打草稿。


    “读书好。”谢知微好似对柳茂很关切,“读书明理,日后科考才能有个好出身,对了,柳公子如今考到哪一级了?何时去京城参加会试?”


    柳茂脸皮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哪里还有科考的资格?府试作弊被取消资格,这件事在凌波县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没人知道。


    “晚辈资质愚钝。”柳茂垂下眼,“至今尚未通过乡试,说来惭愧,实在不好意思在大人面前提起。”


    “哦?”谢知微露出几分意外之色,“柳公子看着一表人才,学问应当不差才是。”


    柳茂的笑容越发勉强:“大人谬赞了,晚辈实在是才疏学浅,比不得大人。”


    柳怀仁在旁边听着,手心已经攥出了汗,他连忙打圆场:“茂儿确实资质平平,比不上督查使大人年轻有为,日后还望大人多多提携。”


    谢知微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没接话。


    裴定澜适时开口:“柳公子还没通过乡试?那你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


    柳茂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会突然发问,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裴定澜继续道:“是四书五经?还是诗词歌赋?还是说,你读的是些旁的什么书?”


    这话听着像是在关心晚辈的学业,可配上裴定澜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听怎么像是在挖苦人。


    柳茂竭力维持自己的笑容。


    柳怀仁连忙接过话头:“茂儿读书还算用功,只是天资有限,比不得督查使大人和这位大人。”


    “我?”裴定澜指了指自己,“我就是个粗人,读什么书?不过是好奇罢了,柳公子仪表堂堂,看着不像读书不成的样子。”


    裴定澜特意把“读书不成”四个字咬得极重。


    柳怀仁的脸色变了几变:“……大人说笑了。”


    席间的气氛微妙起来,赵文茂和钱福来对视一眼,两个人都识趣地没有吭声,低着头默默吃菜,只当自己不存在。


    郭胜更是一言不发,谢知微提前跟他说过,席间什么都不不用管,吃饭就行。


    柳怀仁手心已经攥出了汗。


    谢知微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对了,本使来凌波县之前,曾听人提起过贵县的一位进士,好像叫王桂品?听说此人学识渊博、才干出众,是难得的人才,此番到了凌波县,本使倒是想见他一见。”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给柳家父子吓得不行,一个抖落了酒杯里的酒,一个筷子戳到了盘子外边。


    “怎么?”谢知微歪了歪头,“莫非这位王桂品有什么不妥?”


    柳怀仁连忙挤出一个笑,放下酒杯:“大人有所不知,这王桂品……他并不在凌波县。”


    “不在?”谢知微露出几分疑惑,“这段时日他没有回乡?”


    柳怀仁叹了口气,那表情做得很是逼真:“说来下官也不清楚,王桂品三年前进京赶考,中了进士之后被授了外地的官职,这些年一直在任上,并未回乡,下官也有许久不曾见过他了。”


    “原来如此。”谢知微语气惋惜,“那倒是可惜了,本使还想见识见识这位才俊的风采。”


    柳怀仁连忙道:“大人若想见他,下官可以修书一封,请他回乡拜见大人。”


    “倒不必兴师动众的。”谢知微摆了摆手,笑容漫不经心,“本使不过是随口一问,既然人不在,那便罢了。”


    柳怀仁松了口气,正要举杯岔开话题,裴定澜忽然悠悠地开口:“柳大人,这位王桂品既然中了进士,那如今在何处高就啊?”


    柳怀仁刚松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他看了裴定澜一眼,斟酌着道:“回这位大人,王桂品在江宁府任县丞。”


    “江宁府?”裴定澜挑了挑眉,“那可是个好地方。柳大人跟他还保持联系?”


    “这……”柳怀仁干笑了一声,“下官与王桂品毕竟同乡一场,偶有书信往来,也算不得什么密切联系。”


    “哦。”裴定澜意味深长地拖了个长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谢知微适时地换了话题,说起京城的风物人情,柳怀仁殷勤地附和着,心里的紧张却丝毫不减


    好在谢知微也只是“随意”问问,很快就换了话头,柳怀仁殷勤地招呼谢知微跟裴定澜吃菜,实在是不想再把话题落在自己儿子头上,更不想谈论起王桂品。


    下面的人说有人见到了死去的王桂品的鬼魂,柳怀仁是不信的,这世间哪有鬼?


    可督查使突然问起王桂品……


    总之,还是得小心点儿,今晚的计划必须要成功,不然他们父子二人会很被动。


    裴定澜在众人不注意时,用自己的腿碰了碰谢知微的,和谢知微交流。


    谢知微没回应,只是给裴定澜夹了一块满是刺的鱼。


    邀功是吧?赏你个全是刺的鱼吃。


    谢知微吃着菜,时不时跟裴定澜说两句闲话,又偶尔跟郭胜聊几句军中的事,对柳怀仁不冷不热。


    柳怀仁几次想找机会跟谢知微套近乎,都被裴定澜有意无意地打断。


    裴定澜很显然就是找茬的,奈何人家不止比柳怀仁官大一级,柳怀仁有苦也说不出。


    一顿饭吃下来,柳怀仁父子如坐针毡,赵文茂和钱福来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只有谢知微这方的三个人吃得好。


    谢知微吃饱了,搁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脸上露出几分倦意。


    “柳大人。”谢知微语气懒懒的,“本使今日有些累了,想早些歇息,就不多留各位了。”


    柳怀仁连忙站起来:“大人一路辛苦,是该好好歇息,下官这就带人告退,不打扰大人休息。”


    赵文茂和钱福来也跟着站起来,说着“大人好好休息”之类的话。


    谢知微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柳怀仁跟柳茂对视一眼,难掩喜色。


    柳怀仁一行人告辞。


    而谢知微在柳怀仁他们走后,眼神瞬间就清明了。


    “我不过是装了装想诈他们一诈,没想到还真给我下了东西。”谢知微语气悠然,完全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司光从暗处出来:“大人,那个柳茂想趁泡茶时下药,我偷偷给换了,就是不知道他想下的药是什么。”


    说着司光摊开手掌,露出了一个小纸包。


    “要不要找人瞧瞧?”司光问。


    裴定澜摩挲着下巴,不怀好意:“哎,找什么大夫,给他们父子俩喂进去不就知道是什么药了?”


    谢知微赞叹抚掌:“晋安侯说得对。”


    “那属下去办。”司光收好小纸包,一闪身消失不见。


    柳怀仁父子已经回到了柳家。


    柳怀仁的脸色阴沉得像锅底,进屋就把门摔上了,连丫鬟端来的茶水都泼在了地上。


    “爹。”柳茂关上门,在自己家里也跟做贼似的,说话压着嗓子偷偷摸摸,“那个督查使,怕是不好糊弄。”


    柳怀仁在椅子上坐下来,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当然知道不好糊弄!一个十八岁的督查使,穿紫袍,配金吾卫,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


    “爹,任凭他什么人,丢了人也只能灰溜溜地滚回京城。”柳茂咧着嘴角,“那药可是我从花楼拿的。”


    柳怀仁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捋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翠儿那边呢?”


    “安排好了。”柳茂得意,“迎春阁的翠儿嘴严,给钱什么都能干,我已经让人去接了,会准时送到驿馆去。”


    “好。”柳怀仁满意地笑起来,“等生米煮成熟饭,他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到时候咱们手里攥着他的把柄,他还敢查什么?”


    柳茂也跟着笑了。


    “督查使,呵。”柳怀仁眯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年轻人,还是太嫩了。”


    在京城做他的富贵人不好吗?为什么要到凌波县来呢?


    第38章


    翌日,谢知微在钦差卫队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往柳家而去。


    凌波县的百姓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四十名金吾卫甲胄鲜明,所到之处行人纷纷避让。


    “这是哪家的大人?”


    “听说是京城来的督查使!”


    “督查使?这是什么官?来咱们凌波县做什么?”


    “谁知道呢。”


    窃窃私语声在队伍经过后重新汇成一片嘈杂的浪潮,在晨光里翻涌不息。


    谢知微骑在马上,裴定澜骑马落后他半个身位,嘴角噙着的那丝笑意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柳家在凌波县城东边,从驿馆过去花了点时间。


    到了柳家,见府门紧闭,郭胜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台阶,抬手叩门。


    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清脆。


    门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头发还有些凌乱,显然也是刚起。


    他往外看了一眼,浩浩荡荡的阵仗,差点没把魂吓飞。


    管事连忙把门打开,躬身行礼,“小的见过几位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柳怀仁呢?”裴定澜截住他的话头。


    管事脸色尴尬:“老、老爷他……”


    “怎么?”裴定澜挑眉,“督查使大驾光临,你家老爷还躺在床上睡大觉?”


    “不不不,老爷他、他身子不适。”管事结结巴巴地说,“昨夜被毒虫子咬了,浑身肿得厉害,起不来床,还请大人见谅。”


    谢知微翻身下马,整了整袍角,迈步往台阶上走,裴定澜紧随其后,金吾卫则训练有素地在门外列队,将柳府门口守得铁桶一般。


    管事见状腿都软了,却不敢拦,只能躬着身子在前面引路,心跳得砰砰响。


    穿过影壁,走过游廊,谢知微一路打量着柳府的陈设,雕梁画栋,花木扶疏,院子角落里还挖了一个小池子,池中养着几尾锦鲤,池边堆着太湖石,石缝里种着几丛菖蒲,处处透着富贵人家的讲究。


    谢知微轻轻“啧”了一声。


    走了一会儿,管事在一道月亮门前停下来:“大人,内院到了,小的去通禀老爷……”


    谢知微摆了摆手,“用不着通禀,你家老爷不是被虫子咬了吗?本官正好去瞧瞧。”


    管事往月亮门前面一挡:“大、大人,老爷他浑身都是包,怕、怕吓着大人……”


    可不能让这等贵人看见老爷的样子,搞不好要被问责,老爷和公子都说督查使是来找麻烦的。


    裴定澜伸手搭在管事的肩膀上,那只手看起来没用什么力,管事却像被一座山压住了似的,整个人往下矮了半截。


    “你家老爷被毒虫子咬了是大事。”裴定澜歪着头看他,“督查使大人最是体恤,更应该去探望才是,你拦着不让去是何意味?”


    管事想说点什么圆场的话,但是他说不出来,难道要告诉督查使大人,他家老爷公子得罪了人,被人下了春药后扒了衣裳丢在屋外喂蚊子?


    这要是传出去,老爷公子也不用做人了。


    “别挡道。”谢知微绕过管事,迈步走进月亮门。


    内院比外院更精致,抄手游廊两侧挂着一排羊角灯笼,廊下种着几丛翠竹,竹影在晨风里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正房的门紧闭着,屋里安安静静的,听不见任何声响。


    谢知微走到门前,抬手叩了叩门:“柳大人,本使来看你了。”


    门内沉默了片刻才传来柳怀仁的声音,那声音气若游丝:“督查使大人驾临,下官有失远迎,实在是……实在是身子不适,不能起身相迎,还请大人恕罪……”


    谢知微转头看了裴定澜一眼,裴定澜朝他一扬下巴。


    谢知微“哎呀”一声,十分关切:“听下人说柳大人被毒虫子咬,可请了大夫?”


    “请、请了。”柳怀仁的声音传来,“大夫说那虫子毒性不小,需要静养几日……”


    “夏日的确实毒得很。”裴定澜真诚得不像话,“柳大人,你昨夜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一夜之间就被虫子咬成这样了?这凌波县的虫子也太凶了些,可别见着我们是京城来的,挑我们外地人咬。”


    床上的柳怀仁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外面的那两人干的好事,还在这里装!


    奈何柳怀仁也只能想方设法地应付。


    “下官夜里热,开了窗。”柳怀仁咬着牙说,“不知从哪儿飞进来的虫子,咬了下官一身。”


    谢知微和裴定澜对视一眼,想笑,但这会得憋着。


    “唉,既然如此,那本使便不打扰柳大人休养了。”谢知微语重心长,“柳大人尽管放心休养,本使此次来江南不着急,可以等着柳大人休养好。”


    听到谢知微这么一说,柳怀仁好不了一点儿。


    “多谢……督查使大人。”


    看够了柳怀仁的热闹,谢知微便离开,没有要再留的意思,管家恭恭敬敬地给人送走了,目送人骑上马回驿馆。


    谢知微跟裴定澜挨着,终于不用忍了,放声笑起来。


    “裴定澜,你可真行。”谢知微给裴定澜竖了个大拇指。


    裴定澜应下:“一般般吧。”


    柳怀仁当然不是被毒虫咬了,他跟柳茂能有这么一遭,也是自作自受。


    昨夜司光揣着那个小纸包,翻进了柳家的院墙。


    柳家的布局他早就踩好了点,正房是柳怀仁的,东厢是柳茂的,中间隔着一道穿堂,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正好藏身。


    司光先摸去了厨房。


    夏日炎热,柳家父子定然是要喝水的,他决定把药粉加水壶里。


    柳家父子用的水壶也好辨认,贵的必然是他们的,司光把药粉分成两份,往两个一看就不是下人能用的好水壶里加。


    下了药后司光找了个暗处蹲守。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下人到厨房来取水壶,要给柳家父子分别送去,司光想了想,跟着去了柳茂那边。


    柳茂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见效应当要比柳怀仁那个老头子快。


    司光在暗处默默数着时间,约莫过了一刻钟,柳茂有了动静。


    柳茂正坐在床沿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扯着领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了五脏六腑,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摔倒,扶着桌子喘了好一会儿。


    “怎么这么热?”柳茂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已经很不对劲。


    司光在屋顶上看着,忽然意识到那药是什么了。


    春药。


    柳茂给督查使大人下的,是春药。


    柳家父子是疯了吗?连陛下派来的督查使都敢算计?


    柳茂的药效越来越猛,他整个人倒在床上,帐幔被扯了下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


    司光可对男人没兴趣,更是对柳茂这种男人没兴趣,实在是辣眼睛,他把瓦片给盖了回去,打算先回驿馆禀明情况。


    驿馆这边。


    一辆马车从街角转出来,在驿馆门口停住,车帘掀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从车里跳下来,身上穿着水红色的纱裙,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帕子上浓烈的脂粉香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谢大人~”女子扯着嗓子朝驿馆里面喊,“谢大人!奴家来了~”


    守门的金吾卫面面相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人影已经从驿馆里面掠了出来。


    裴定澜出现在门口时,脸上的表情冷得像数九寒天。


    女子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后颈就挨了一记手刀,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关起来,严加看管。”裴定澜臭着一张脸。


    他本来是想看看司光回来了没有,就是想第一时间知道柳家父子到底想给谢知微下什么药,这个女子的出现,也不用等司光了,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是春药。


    裴定澜站在驿馆门口,夜风吹起他的衣角,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药是春药,那女子的做派姿态说明她来自花楼。


    恐怕那药也是花楼里的东西,若是真被谢知微喝了,驿馆里没有女人,柳茂再送一个花楼女子来,谢知微中了药神志不清,万一将就了……


    生米煮成熟饭,一个朝廷命官宿妓,传出去就是天大的丑闻,谢知微会变成整个京城的笑话。


    柳怀仁和柳茂就能拿这件事拿捏谢知微一辈子。


    裴定澜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


    裴定澜到柳家时,司光从柳家院墙爬出去。


    “侯爷?”司光从屋顶上探出头来,看见裴定澜的脸色,心里咯噔了一下,“怎么了?”


    裴定澜没回答,翻墙进了院子,冷声问:“人呢?”


    “柳茂在屋里,药已经发了。”司光小声说,“柳怀仁那边应该也差不多了,那药……侯爷,是春药。”


    “我知道。”裴定澜迈着脚步往里边走去,“驿馆那边来了个花楼女子,下车就矫揉造作地喊谢大人。”


    司光倒吸一口凉气。


    “好一个柳家父子。”裴定澜咬着牙,“真是肮脏”


    “侯爷,现在怎么办?”


    裴定澜嘴角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当然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柳家父子会弄到花楼的东西,说不准中了药就会熟门熟路地找人解决,那可不行。


    司光眨了眨眼:“侯爷的意思是?”


    “你负责柳茂,我负责柳怀仁。”


    “扒了。”


    “扔到院子里。”


    “喂蚊子。”


    司光明白了裴定澜的用意,忍不住“嘶”了一声,晋安侯真有想法。


    二人分头行动,为了保证这父子二人能安安心心地喂蚊子,司光还拿了点迷药给裴定澜。


    裴定澜到了柳怀仁的房门外。


    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和含混的呻吟,裴定澜侧身闪进去,反手将门掩上。


    柳怀仁正躺在床上,衣裳已经被自己扯得不成样子,面色潮红,双目紧闭,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一只手在身上胡乱地抓着,指甲划过皮肤,留下一道道红痕。


    五六十岁的人了,中了春药折腾成这样,看着竟有几分可怜。


    但裴定澜一点都不可怜他。


    紫砂水壶歪倒在小几上,壶盖滚落在地,里面的凉茶洒了一片,柳怀仁大约是把剩下的茶全喝了,药效猛极了。


    裴定澜扬手抖了抖迷药,柳怀仁很快就晕了过去。


    “药不错。”裴定澜伸手扯开床上的帐幔,三下五除二把柳怀仁扒了个精光,一边扒一边嫌弃。


    裴定澜拎着柳怀仁的后脖颈把人提了出去,往院子中间一扔。


    “砰”的一声,柳怀仁的身体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毫无知觉,像一条死鱼似的摊在那里。


    “老东西。”裴定澜犹觉不解气,抬起脚就往柳怀仁的身上踹。


    “这两脚是替他踢的。”裴定澜收回脚,“剩下的账,等案子结了慢慢算。”


    裴定澜和司光在柳家的一通作乱,便有了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柳家父子。


    第39章


    柳怀仁出不了门,谢知微便光明正大地代理上了凌波县县令。


    县衙的那些官吏们第一反应就是去柳府报信,毕竟在凌波县当差这么多年,谁不知道柳怀仁才是真正的土皇帝?可他们刚走到柳府门口,就看见两个腰佩横刀的金吾卫守在门外,面无表情地拦住了去路。


    “督查使有令,柳大人被毒虫所伤,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官吏们面面相觑,有人想闯,金吾卫的刀就“哐”地拔出了半寸,吓得好几个人连退了好几步,不敢造次。


    有人不死心绕到后门,后门也站着两个金吾卫。


    又有人想翻墙,刚爬上墙头就看见院子里还站着两个,正仰着脸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人腿一软,直接从墙头上摔了下去。


    三番五次下来,凌波县的大小官吏们终于认清了现实——柳怀仁被软禁了。


    而他们无法给柳怀仁通风报信。


    谢知微吩咐了金吾卫十二个时辰轮值看着柳府,别说是人了,连鸟都飞不进去。


    而谢知微之所以要软禁柳怀仁,也有着他的用意。


    柳怀仁在凌波县经营了八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若不先把他困住,让他跟外界的联系彻底切断,做起事情来会束手束脚。


    第一件事,谢知微就开衙审理了上河村将无辜女子沉河的杀人命案。


    这次审理是公开的,谢知微让人去张榜说明了此事,还安排了衙役敲着锣大街小巷地宣扬,就是为了叫更多的百姓知晓。


    到了公开审理这一天,县衙外挤满了人。


    开衙这一日,县衙外挤满了人,谢知微上一次看见这种景象还是春运。


    “这么多人,你怕不怕?”裴定澜扫过县衙外的百姓,“阵仗不小呢。”


    谢知微把惊堂木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怕什么?又不是没见过人。”


    百姓再多,还能有早朝时一大殿的文武百官带来的压力大?


    裴定澜点点头:“也是,我们谢大人可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闭嘴吧。”谢知微坐直了身体,拿着惊堂木重重拍下,“升堂。”


    谢知微没用县衙的衙役,充当衙役的是气势凌然的金吾卫,分列两旁瞧着就吓人。


    苏德茂被两个金吾卫押了上来,金吾卫的手劲大,一左一右架着苏德茂的胳膊,脚尖是拖着地往前走的,膝盖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响,金吾卫连停都没停,直接把人拖到了大堂中央往下一按。


    “跪下!”


    苏德茂被押着跪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瘦了一圈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头发乱糟糟地散着,哪还有前几天要把苏小梅沉河的威风?


    那几个跟着苏德茂为非作歹壮汉也被押了上来,一个比一个蔫,缩着脖子跪在那里,连头都不敢抬。


    谢知微的目光落在苏德茂身上,惊堂木一拍,给苏德茂等人惊得一哆嗦。


    “苏德茂,你可知罪?”


    苏德茂偷偷抬了抬眼皮,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多管闲事的年轻人能够坐在县令大人的位置上,但他不傻。


    “草民……知罪。”


    谢知微:“把你做的事,一桩一件,如实道来。”


    苏德茂伏在地上,开始交代。


    其实他也说不清是何时开始的规矩,失去了贞洁的女子要沉河沉塘,总之他是这么做的,除了侥幸被谢知微救下的苏小梅,他成功杀死了三个姑娘。


    那三个姑娘的家里人都来了县衙,听到苏德茂的话,心里又恨又痛,都想冲进去打死苏德茂报仇。


    苏德茂说的话跟谢知微已经强行让他画押的供词基本上一致,谢知微也懒得再写一份供词,直接问道:“苏德茂,按大周律法,杀人偿命。”


    “大人!草民有话说!”苏德茂激动不已,“请大人听草民一言!”


    苏德茂太过激动,被金吾卫押着肩膀按下去,谢知微摆了摆手,金吾卫才松开。


    “你说,本官听着。”


    苏德茂的眼珠子转了转,他不想死,怎么说死也不该轮到他。


    “大人,把失贞女子沉河不是草民一意孤行,是县令大人说的啊!”苏德茂想着自己也不算是说谎,干脆一股脑全部推给柳怀仁,“是县令大人说的不守妇道的女子要沉河沉塘,草民区区一个村长,哪里能不按县令大人说的办?”


    苏德茂极力找补,却被来看热闹的上河村村民们反驳,有人在门外高声咒骂苏德茂,苏德茂垂着脑袋,咬定了罪魁祸首是柳怀仁。


    谢知微和裴定澜对视一眼,裴定澜耸耸肩。


    早就知道的结果,真是不意外呢。


    大门外的百姓骂声一片连着一片,谢知微等百姓们骂了一阵,才将惊堂木一拍。


    “肃静!”


    谩骂声如潮水般渐渐退去,只剩下细微的议论。


    谢知微优哉游哉靠着椅背,不疾不徐说道:“苏德茂,你说柳怀仁让你这么做的,那你便把柳怀仁何时、何地、如何与你说的详细道来,若是有一句不实,本官先治你的罪。”


    苏德茂咬了咬牙,想着他已经豁出去了,再多说几句也没什么区别。


    “是、是好几年前的事。”苏德茂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上河村有个女子叫王秀兰,草民把她沉了河之后,王秀兰的父母将草民告到了县衙。”


    然而柳怀仁不仅没有替苦主做主,却叫来了苏德茂,夸苏德茂办得好,这种不守妇道的女人就该沉河,不然带坏了全村的风气,还说以后村里再有这样的事,只管照此办理,以儆效尤。


    王秀兰的父母在县衙外哭起来,被儿子儿媳扶到了一旁。


    苏德茂又说:“前年村里李巧儿的婆婆到草民处告发,告李巧儿跟男人私通,李巧儿说她是被丈夫卖了,才会被外男奸污,草民拿不定主意,便到县里请示了县令大人,县令大人说李巧儿失了贞洁,就应该立马沉河。”


    李巧儿的家里人也在外面痛哭起来。


    苏德茂说完,整个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他不确定他的这番话能不能把柳怀仁这个县令拉下水,好减轻自己的处罚。


    堂外的百姓们骚动起来,在骂柳怀仁丧尽天良,还有人在喊“把柳怀仁抓出来沉塘”。


    裴定澜心说他也挺想把柳怀仁给沉塘的。


    谢知微等那些声音稍微平息了一些,才慢慢开口:“本官问你,你说的这些,可有人证?”


    苏德茂愣了一下,随即拼命点头:“有、有!那次去县衙后堂,草民带着村里的大有和二壮一起去的,他们都听见了柳大人说的话!”


    身后那两个壮汉连忙磕头:“是是是!草民也听见了!”


    “柳大人亲口说的,不守妇道的女人就该沉河!”


    谢知微看向站在一旁的郭胜:“郭胜,你拿本官的钦差大令走一趟,凌波县县令柳怀仁,纵容、鼓励私刑杀人,即日起停职,暂且关押于柳府之中,等候朝廷发落,柳府内外,金吾卫严加看守,任何人不得出入。”


    这道命令一下,柳怀仁就从暗戳戳的软禁变成了正式的罪犯。


    郭胜双手接过钦差大令,应了一声“是”,转身大步走出大堂,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开了路。


    堂外的百姓们在郭胜离开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声。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抹着眼泪,还有几个妇人抱在一起,哭得浑身发抖,她们的女儿就是被沉河沉塘的受害者。


    终于,终于等到了给女儿报仇雪恨的这一天。


    谢知微又把目光落回苏德茂身上:“苏德茂。”


    苏德茂身体抖得像筛糠,他不知道供出柳怀仁能不能让自己逃过一死。


    “本官判你们终生服徭役,你们可服气?”谢知微装模作样问了一句。


    苏德茂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终生服徭役,活着,但是活得难受,想一死了之也没有勇气。


    苏德茂想问,他已经扯出了柳怀仁,为什么还要受这么重的罚?


    可抬头对上谢知微那双看死人的眼睛,苏德茂又不敢问了。


    苏德茂忽然就明白了,服徭役是高堂上的人早就做出的决定,今天不过是一个过场,他攀咬柳怀仁也好,不攀咬也罢,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是啊,在上河村的时候他们就被强行按了指印,供词在手,根本不需要再审。


    “草民……”苏德茂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垂下脑袋,再没了力气,“服气。”


    身后的几个壮汉也跟着磕头,有人哭、有人抖,喊着饶恕和救命。


    谢知微惊堂木轻轻一拍:“带下去,编入徭役名册。”


    金吾卫上前,像拎小鸡似的把苏德茂等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青天大老爷!”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这声音就像潮水一样席卷了整个县衙,百姓们拍着手、跺着脚,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扯着嗓子喊青天,还有人挤到最前面,冲着大堂的方向“咚咚咚”地磕头。


    谢知微的目光穿过大堂的门槛,落在院子里那些黑压压的人头上,落下一声叹息。


    “凌波县辖内,凡有女子因遭欺凌而被诬失节沉河沉塘者,其家属可至县衙递状申诉,本官必秉公审理,还受害人一个公道,凡知悉柳怀仁曾以言语、行状鼓励或纵容沉河沉塘者,皆可前来作证。”


    谢知微说完站起身:“退堂。”


    金吾卫们高喊“威武”,声浪与百姓的交织在了一起。


    裴定澜陪着谢知微离开了公堂,等没人了才道:“凌波县怕是要翻天了。”


    谢知微侧过头来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翻天就翻天,再不翻哪里还敢认是大周的天?”


    还以为是他柳怀仁的呢。


    裴定澜笑了下:“谢大人很有气势。”


    谢知微没理他,转身往后堂走去,紫袍下摆被风吹起一角,步履轻快。


    今天的气势算什么?他将来会更有气势。


    迟早有一天,他会站在宣政殿的最前面,谈天下大事,论万民安康。


    第40章


    谢知微退堂之后吩咐人张榜,让凌波县辖内凡有冤屈者,尽可前来递状。


    为了让偏远些的村子也知晓,谢知微还派了人一个村一个村地敲锣告知。


    柳怀仁治下八年,凌波县的冤案多得吓人,有因为交不起赋税被逼得家破人亡的,有因为得罪了柳怀仁的亲戚被诬陷入狱的,有因为田地纠纷被柳怀仁徇私判给豪强的,还有那些被沉河沉塘的女子……


    谢知微都不敢想接下来的县衙将会被多少百姓包围。


    在迎来一大批百姓之前,谢知微先迎来了上河村的几家人。


    “大人。”郭胜从外面走进来,抱拳道,“上河村那几个受害女子的家属都到了,在门外等着。”


    谢知微揉了揉太阳穴:“让他们进来吧。”


    王秀兰的父母、李巧儿的家人,还有其他几个受害女子的亲属,挤挤挨挨地跪了一屋子,哭声此起彼伏。


    谢知微一个一个地安抚,又跟他们保证一定会让柳怀仁受到应有的惩罚,到了午后才把人都送出衙门。


    “作孽啊。”谢知微让金吾卫带这些家属下去安置,自己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累了吧?”裴定澜端着一碗凉茶走过来,放在他手边,“喝口茶歇歇。”


    谢知微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缓过来一些。


    “这还只是开始。”谢知微放下茶碗,“柳怀仁这些年在凌波县干的好事,怕是三天三夜都审不完。”


    裴定澜在他旁边坐下:“柳怀仁作恶多端,即便没有谋害王桂品以夺其身份的事情,陛下也不会让他好过的。”


    谢知微点了点头:“说得也是,就看最后的罪名加起来会判多重了。”


    接下来的十来天,谢知微几乎把自己钉在了县衙,从早到黑不停歇地处理柳怀仁的烂摊子。


    凌波县的冤案太多,每一件都要核实、取证、记录,柳怀仁的党羽也一个接一个地被揪出来,县丞赵文茂、县尉钱福来,还有六房的书吏,但凡跟柳怀仁有勾连的,全都被金吾卫控制起来,一一审讯。


    县衙的人手用不了,谢知微就只能逮着自己带来的人薅。


    裴定澜就是被薅得最惨的那个,不过晋安侯似乎乐在其中,除了会把谢知微交代的事情做好,还会像个小媳妇一样默默给谢知微添水研磨。


    到了晚上,谢知微累得连话都不想说,裴定澜就给他捏肩膀、揉手腕,手法越来越熟练。


    “你说你一个侯爷,天天给我端茶倒水捏肩膀。”有一天晚上谢知微实在忍不住了,“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裴定澜手上动作不停:“谁爱笑谁笑,我乐意。”


    谢知微闭了嘴,耳朵尖又红了。


    ……


    就这么忙碌着,谢知微终于等到了自己要等的人。


    在出发之前,他便让司光去江宁府走了一趟,除了一些消息,还有人会带来凌波县,协助佐证。


    “王桂品”的同僚。


    人一到驿馆,司光就前来禀报:“大人,人到了。”


    谢知微:“来了几个人?”


    “两个。”司光竖起两根手指,“一个姓陈,叫陈恪,是好多年前的进士,今年调任大理寺了,另一个姓韩,叫韩仲文,要外放到甘州下面当县令,之前在江宁府都跟柳茂没少打交道。”


    谢知微撑着桌面起身:“晋安侯,走吧,让柳茂见见他的好同僚们。”


    裴定澜正等着这句话,立马直起身:“走。”


    司光往柳家跑一趟,把柳茂给提到驿馆去跟陈韩二人见面,谢知微和裴定澜则是提前躲在了方便偷听的地方。


    他们自然不是怕柳茂跟这二人有串谋,只是单纯地想欣赏柳茂破防罢了。


    司光也没同柳茂说把他带来驿馆做什么,到了一个房间外,拉开门把柳茂给推了进去,柳茂被看押这么多天,本来就无精打采的,被司光用力一推,摔了个狗吃屎。


    “王……桂品?”房间里有人,见到了要死不活的柳茂,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柳茂大抵已经被折磨疯了,他冒名顶替王桂品的事情分明暴露了,却下意识伪装。


    “陈大人韩大人?”柳茂极其不体面地爬起来,“你们怎么来凌波县了?”


    柳茂想要体面,可那身皱巴巴的衣裳和满脸的胡茬实在撑不起任何体面。


    他挤出一个笑,朝陈恪和韩仲文拱了拱手:“陈大人、韩大人,许久不见。”


    陈恪没应声,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从柳茂脸上扫过去,目光嫌恶,韩仲文倒是多看了他一眼,但那眼神也是相当鄙夷。


    柳茂他不明白这二人为什么是这种反应?他们不是同僚吗?


    “陈大人?”柳茂又喊了一声。


    “柳公子。”陈恪意味深长,“你装久了还真拿自己当王桂品了?”


    柳茂浑身一僵。


    陈恪和韩仲文目光复杂,在朝廷派来的人找上他们之前,他们也没想到想到朝夕相处的同僚是假冒的,是一个连府试都要作弊的蠢材,更没想到他还杀了真正的王桂品,顶替人家的身份。


    就不怕暴露吗?


    这是欺君之罪!


    柳茂浑身颤抖了一下,一下子清醒过来,他顾不得自己的体面了,跪在地上哀求陈恪和韩仲文帮他说说话。


    “陈大人韩大人,我在江宁府做官时也算兢兢业业,做了不少的实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你们帮我求求情,让上面对我从轻发落吧!”


    “苦劳?”陈恪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笑话,“柳公子,你管冒名顶替、欺君罔上叫苦劳?”


    韩仲文皱眉,他真是很不理解柳茂的脑回路:“在其位而谋其职,你作为官员本来就该做好自己职责范围的事情,况且若是真正的王桂品,我想应当会比你这种家伙做得好。”


    柳茂破防了,不管不顾地对着陈恪和韩仲文发起疯来,又跳又骂、又笑又哭的。


    裴定澜贴在墙边,嘴巴就没停过。


    “啧啧啧,你看看这人,刚才还想装呢,现在装不下去了吧?”


    谢知微侧目看了他一眼,这机关枪又开始了。


    裴定澜继续输出:“上一秒还亲切地喊陈大人韩大人,下一秒就跪地求饶,再下一秒就破口大骂,比变戏法还快。”


    “他还觉得自己特别冤?”裴定澜歪着头,“欺君罔上、杀人冒名,还有脸说苦劳?我要是犯了罪,跟陛下说我兢兢业业杀了这么多年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不得打死我。”


    谢知微嘴角抽了抽,萧晏确实做得出来,况且都用不上萧晏,裴定澜真敢,他亲娘第一个清理门户。


    这人与人的差距,比人与鬼之间的都大。


    陈恪和韩仲文显然也被柳茂的疯癫程度惊到了,两人纷纷远离柳茂这个疯子。


    “陈大人!韩大人!”柳茂又扑上去,试图抱住陈恪的腿,被陈恪一脚踢开,“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啊!咱们在江宁府同僚一场,我、我请你们吃过饭!我送过你们礼物!”


    裴定澜又开始了:“哦,请吃饭送礼就是同僚情谊了?那我对马也挺好的,天天喂草料,马是不是该认我当爹?”


    谢知微忍无可忍,伸手掐了裴定澜一把。


    裴定澜吃痛,低头看着谢知微掐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委屈巴巴地小声说:“干嘛掐我?我说得不对吗?”


    “你说得对。”谢知微无语,“但你能不能少说两句?我快憋不住笑了。”


    裴定澜眨了眨眼:“憋不住就笑呗,又没人看见。”


    谢知微不赞同:“柳茂在发疯,我们在笑,你觉得合适吗?”


    “挺合适的。”裴定澜很是理所应当,“他难道不该被笑?”


    谢知微无言以对,他觉得裴定澜说得有点道理,柳茂就是个天大的笑话,那怎么不能笑?


    陈恪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几分疲惫:“柳公子,你说你请我们吃过饭、送过礼物,那敢问,你请我们吃饭用的是谁的钱?送我们礼物又是用的谁的银子?”


    柳茂一愣。


    韩仲文:“你顶着王桂品的官职,领着朝廷发放给王桂品的俸禄,这些俸禄本该是王桂品养家糊口的银子,却被你拿来请客送礼,你不觉得可耻吗?”


    裴定澜竖起耳朵听完,转头对谢知微说:“这个韩仲文不错,说话一针见血。”


    谢知微点点头:“的确。”没有被柳茂的胡话带歪方向。


    柳茂被韩仲文的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挤出一句:“我、我也是被逼的!是我爹!是我爹让我干的!”


    裴定澜“噗嗤”笑出声来,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谢知微叹为观止,哄堂大孝了啊。


    裴定澜夹着嗓子,相当做作:“是我爹让我干的~”


    谢知微一阵恶寒,属实恶心人。


    “他爹让他干的,他爹让他吃屎他吃不吃?”裴定澜“切”了一声,以示自己的嫌弃之意。


    谢知微极力忍耐,他们可是在偷听,叫人家知道不好。


    裴定澜还在叭叭:“苏德茂是被逼的,柳茂是被逼的,这凌波县从上到下全是被逼的,就没人自己愿意干坏事呢。”


    谢知微:“。”


    裴定澜只是语气上太过阴阳怪气,但说的都是事实。


    渐渐的,屋子里的声音小了,有点听不真切,裴定澜的嘴还在忙,谢知微干脆伸手捂住裴定澜的嘴。


    裴定澜的嘴唇贴在谢知微的掌心,温热柔软的触感让他整个人僵住。


    他想说点什么,但嘴被捂着说不出话,只能用一双眼睛看着谢知微。


    谢知微被他看得不自在,松开手,把手背到身后,手心还残留着裴定澜嘴唇的温度,烫得他想搓一搓。


    “你别说话了。”谢知微的声音变低,“我都听不见了。”


    裴定澜乖乖闭嘴,那双眼睛还在笑,在释放光。


    谢知微撇过脑袋,把耳朵贴到门窗上。


    陈恪和韩仲文显然受不了柳茂这副疯样,两个人一左一右绕过地上打滚的柳茂,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陈大人!韩大人!你们别走!你们救救我!”


    没人理他。


    门“哐”的一声关上,柳茂的哭喊声被隔绝在房间里。


    司光从暗处走出来,面无表情地锁上了门。


    陈恪和韩仲文站在走廊上,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这种人,居然在江宁府当了三年官。”陈恪摇头,“想想都觉得丢人。”


    韩仲文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里站着两个金吾卫,正目不斜视地守着通道。


    谢知微和裴定澜从隔间里出来,整了整衣袍。


    陈恪和韩仲文看见谢知微,连忙拱手行礼:“督查使大人。”


    谢知微回礼:“二位辛苦,大老远从江宁府赶来,还让你们见了这么一出闹剧。”


    陈恪摆手:“唉,这种人多看一眼都是浪费光阴。”


    韩仲文则道:“大人,柳茂除了冒名顶替之外,是否还有其他不法之事?若有需要下官作证的地方,大人尽管吩咐。”


    谢知微看了韩仲文一眼,心中暗暗点头,这人确实不错,说话做事都很上道,可以推荐给萧晏。


    “暂时还不需要。”谢知微说,“不过后续若有需要,本官会派人去请二位。”


    “下官随时听候大人差遣。”韩仲文抱拳。


    陈恪也跟着表了态,两人便告辞离开,驿丞领着他们去安排的房间休息。


    裴定澜站在谢知微身后,等那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悠悠开口:“韩仲文这人,以后肯定会升官。”


    谢知微:“你看人这么准?”


    “那当然。”裴定澜顿了顿,“不过我看你更准。”


    谢知微:“什么意思?”


    裴定澜歪头看着他:“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你是个好人,果然没错。”


    谢知微:“。”好莫名其妙的好人卡一张。


    裴定澜大笑起来,笑声在走廊里回荡,惊得屋檐下的燕子扑棱棱飞起。


    谢知微被他笑得耳朵发烫,快步往前走,紫袍下摆在风里翻飞。


    裴定澜追上他,并肩走着,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


    “裴定澜,等回了京城我应该能升官,要是我能上朝了,你也去如何?”谢知微突然说。


    谢知微说完,转身就跑。


    裴定澜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紫色的背影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他嘴角慢慢地弯起来,先是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越来越大,最后整张脸上都漾开了笑意。


    “好。”


    裴定澜说。


同类推荐: 皇姐开门,朕是驸马、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中宫、 暴君暗卫她总想摆烂、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笼中雀(强取豪夺)、 北宋灶房小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