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纪漾回到纪家庄园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
门口的安保比往常多了两倍不止,一水儿的黑色制服,别着耳麦,腰间鼓囊,见着聂叙的车都没拦,直接放行了。纪漾心想这就是所谓核心资产投票的阵仗,搞得跟军事管制区似的。
车停在主楼前的台阶下方。
莫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纪漾回来,上前打量他,“瘦了。你也是,去舟泠回来都不进门,也不让我跟着,一个人在外边还不知道受了多少苦。”
纪漾:“不过半个月,您觉得我瘦了那是您心疼我产生的错觉。”
纪漾从车上下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膝盖。
莫姨冲后下来的聂叙笑笑,上前搀着他,压低声音道:“今天热闹得很。大房和二房现在闹得很难看,三房本来不掺和,可二太太搅和得太厉害,三太太昨晚还特意跟我打听,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纪漾转念一想,三太太突然打听自己,可能是纪茗玥确实提醒过自己父母了,甚至也可能提到了自己。
纪漾:“没事。”他比较关心:“大房和二房撕巴,那大哥和三哥也反目了?”
“那倒没有。”莫姨说:“我眼看着,这大少爷刚被调查回来的时候还好,可自从老爷子一再否定他的决策后,心气大不如以前。这次加上他舅舅的事,整个人状态不佳,早上我还看那野种和你大哥在一块呢。”
纪漾无奈提醒:“您天天待在纪家,还叫人野种呢?”
“我也就背地里说说。”莫姨嫌弃:“你是没见着,姚兆铃现在也是抖起来了,以前唯唯诺诺的,现在都主动约人家那些太太喝下午茶,这是觉得自己儿子出息了。也不拿块镜子照照,别人到底看不看得上她。”
纪漾想到了一个词:虚假繁荣。
纪氏依旧维持着樊洲第一豪门的体面,在经历了澜海湾项目两次启动又两次失败,退市,航运丑闻等众多变故之后,大房和二房依旧斗得如火如荼。外面的人看见的是一个不能被轻易撼动的庞然大物,就连二太太这种人,都未必看见了这幅骨架底下,已经千疮百孔,早就被掏空的事实。
有人一手缔造了这一切,也不能这样说,是逐渐向外界揭露了这一切。
这个人隐身于无形。
哪怕到了此时此刻,别人知道他是老爷子身边得力的助手,是四号楼的风向标,做过他纪漾的贴身保镖甚至助理。却也仅限于此了。
纪漾回头。
聂叙拿完东西关上车门,看着他,“有事?”
纪漾:“我在学习。”
“学习什么?”聂叙问得波澜不惊。
纪漾:“学习什么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等会儿到了里面,我怕发生状况忍不住掀桌。”
“你也可以掀。”聂叙说。
纪漾:“……你说我今天必须回来一趟,难道不是让我忍气吞声?”
聂叙上前两步,微微倾身,在纪漾耳侧了低声说:“少爷,你既然要学那就好好学,我可从来没教你什么叫忍气吞声。”
纪漾凛了凛,偏头蹭耳朵。
好麻。
聂叙注意到他细微的动作,起身退后一步。
“纪漾。”此时有声音插进来。
纪漾朝出声的大门口望过去,见纪仲霖和纪程逸就站在那里。
“大哥。”纪漾招呼了一声,又看向他边上的人,“三哥。”
聂叙同样冲人点点头。
纪仲霖的脸有些黑,“回来了就赶紧进来,还在外面磨蹭什么?”说着看向聂叙,像是有些忌惮戒备,“聂叙,纪漾到底是纪家的四少爷,就算有爷爷的命令在,他也不是什么囚犯。”
纪漾面露意外,纪程逸同样惊讶地看了眼纪仲霖。
聂叙:“大小少爷说笑了,我只负责把人送回来。”
纪仲霖冲着纪漾:“过来啊。”
“啊?哦。”纪漾看了一眼聂叙,转身往台阶上上去。
走近了,发现纪仲霖确实气色不太好。
眼里红血丝明显,人是真的瘦了些。
这时赵元过来,通知里面都差不多到齐了,纪程逸就冲着聂叙开口:“一起过去?爷爷一大早就在找你。”喊完了人,才又对着纪仲霖说:“大哥,那我先进去。”瞥了眼纪漾,继续和纪仲霖说:“你也别发火,他毕竟什么也不知情。”
纪仲霖捏了捏眉心:“嗯,你先去吧。”
纪程逸和聂叙一走,纪漾:“什么我不知情?”
“你对纪家现在的情况不知情。”纪仲霖盯着他看了看,突然说:“离开纪家也没什么不好的。”
纪漾:“说我还是说你自己呢?”
“说你。”纪仲霖恢复正常,接着皱眉说教道:“早跟你说过了,离聂叙远点,他平日里接触的生意都不简单,也不见得干净。没事别和他接触。”
这是摸到纪家地下生意的边了?
难怪最近不讨老爷子欢心呢。
纪漾指着人离开的方向:“那三哥还主动邀请人聂叙同行呢,你怎么不说?”
纪仲霖跟着往那边看过去,“程逸已经承担了太多他这个年纪不该承担的。”说着睨回来,“你别老是因为聂叙针对他,他们只是以前就认识。”
纪漾听得一脑门的黑线。
接连问出:“别告诉我是三哥告诉你,聂叙在替老爷子做不法生意?”
“也别告诉我,他说他对聂叙只是认识。”
“更别告诉我,你还信了?”
一句比一句语调更高。
纪仲霖眉心紧蹙:“你这是什么表情?”
“你天真得让我害怕的表情。”纪漾上前一点,拍了拍纪仲霖的肩膀,叹气:“虽然很像是我挑拨离间,看在你过往这些年也算是管过我的份上,我还是好心提醒一句啊,你觉得自己是清醒了,可你也要想想,你会失去什么,得益的又是谁。”
纪仲霖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先是意外他会说出这番话。
继而替纪程逸道:“海运的业务交给他本来就是我提的,是他一直推脱。”
纪漾挑眉:“真要推出去,那今天的这场家族内部会议,为的又是什么?”
纪仲霖不说话。
他像是这段时间太多的事情堆积,以至于这一瞬间看起来,有些迟疑。
纪漾不想说得太破。
书里的纪程逸就是个聪明人,虽然在纪漾眼里,他早就脱掉了善良的外衣,但是别人不这么觉得。
不觉得就不觉得吧。
人有野心的时候,总有一刻,是掩藏不住的。
何况在纪漾看来,纪仲霖的情况更复杂。
纪漾试探:“你要不没事,去逛逛GAY吧一类的?”
“什么?”纪仲霖完全没从这跳脱的话里,反应过来。
纪漾:“我说,如果因为三哥,你有任何取向上的困惑,或者道德层面的情感枷锁,多去那种地方看看。人的道德底线一旦降低,比较容易开智。”
在情感上开智。看得多了,背德的隐秘刺激消失,不知道能不能治恋爱脑。
挺有威严且能力也挺好一男的,放在正常的家族里,怎么也算是黄金单身汉了吧,偏偏,两房都斗到明面上了,他还相信纪程逸的内心干净得像一面镜子。
纪仲霖明白过来,头顶差点冒烟。
声音都大了,“你在胡说什么?!”
纪漾委屈,“他都说他和聂叙只是认识了,我说两句怎么了?大哥实在是偏心。”
纪仲霖深吸两口气。
被这股突如其来得绿茶味儿熏得头疼。
没好气:“能不能别每次说这种话都这么明显?生怕人看不出来?”
“就是给你看的啊。”纪漾拍在纪仲霖肩上,往里走,“茗玥也没说错,你这种直男也就只配鉴别我这种程度的绿茶了。”
纪仲霖:“……我就知道你俩只要背地里一合计,准没好事。”
纪漾挥手:“谢谢夸奖。”
纪漾和纪仲霖前后脚进的大厅。
和那次审判纪漾差不多,几房的人全部到齐,只是这次的人还要更多一点,除了旁边的几位老长辈,纪家边缘的年轻人也有几个,有的和纪漾在海诚的时候也打过照面,基本都说些基层小领导。
老爷子坐主位,身后站着赵元和聂叙。
纪漾往长桌上一扫,发现这座次其实还挺有讲究,隐隐能感觉出来站队的苗头。
还没开始就要吵起来了。
各执一词。
“这不明摆着嘛,纪总任职纪氏总裁不是一天两天,论资历论经验能力,他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不觉得,小纪总更合适,虽然年纪不大,能力一样有目共睹。”
眼看说好的不行,又开始互相插刀。
“朱会长这次的事情,虽说和纪总本人没关系,可到底是近亲,影响甚广。”
“这算是什么问题?那小纪总固然能力还行,可到底没有什么成功的大项目加持,澜海湾项目一连受挫,加上出身,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
很明显的两派之争。
二太太到底是个厉害角色,对比纪长守和姚兆铃,根基不知道深了多少。旁支里有不少都是二房那边的人,有些话不顾忌地说出来,就会显得格外刺耳。
纪长守第一个听不下去。
一拍桌子,“说事就说事,拿出身攻击人,他朱俪倩偷人被抓这事儿又怎么算?!”
“纪长守!”二太太登时跳了起来,“拿弟媳说事儿,你一个大男人哪来的脸。你过去那些龌龊事,我拿出来说都嫌脏了人耳朵!”
二太太彻底丢失了优雅体面。
被一旁的丈夫拉了一把坐回去,男的脸色黑沉,二太太的脸色就更难看了,不甘心指着大房这边,接着吼道:“我那是被人设计了,这种时候,除了他大房的人,还有谁干的出来!”
纪仲霖像是受够了,“妈!能不能别闹了!”
“我闹?”二太太被儿子一指责,面露伤心,“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倒好,现在向着外人对付你妈,你可真是好样的。”
姚兆铃这时候声音不大地出声:“他二婶,别说这种话伤孩子的心,你口口声声被大房陷害,大房里没人会做这样的事情。”
二太太冷笑:“你养的两个好儿子,现在个顶个厉害,谁知道呢。”
纪漾都还没找着地方坐呢,就被塞了一嘴的瓜。
瓜没咽下去,现在又被恶心上了。
不是,跟他有什么关系啊?
看着从四面八方朝自己汇聚过来的眼神,纪漾优雅地翻了个白眼,“首先,我不是她姚兆铃养的,其次,我这人虽然没什么品德,可向来尊重长辈。最后,有瓜不放枉为人,你们谁看我在网上说一个字了?”
那些目光陆陆续续收了回去。
大概是转念一想,这事儿确实和他没多大关系,他连业务继承候选人都不算,又和纪程逸不合由来已久,没必要对付二房。
可二太太说得太肯定,大房就有最大的嫌疑。
纪程逸适时开口:“各位长辈都别吵了,今天爷爷也在这里,为的是正事。私人事情留到以后说吧。”
老爷子也从闭目状态有了反应。
睁开眼睛,“阿叙,把东西发下去。”
纪漾站在末尾,是最后一个拿到的。
里面俨然是朱广盛这些年中饱私囊的证据。
大厅静了好一会儿。
老爷子给出这份资料,证明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人选了,在座的只要不傻,应该都能看出来。可航运是海诚的核心业务,谁捏着这个,就极大程度代表了,很可能是老爷子的指定继承人。
二太太拿着文件,美甲几乎将那两张纸戳了个对穿。
纪仲霖先开口汇报了集团近期的情况,数据、进展、困境,条理清晰。二太太几次想要插嘴,都被纪仲霖用眼神压回去了。
轮到航运板块时,老爷子从众人脸上扫过:“朱广盛的事情已经处理了,航运不能空着,今天叫你们来,就是定下接手的人。”
聂叙从老爷子后面上前,将一叠选票放在桌子上,“投票决定,在座的一人一票,一共两轮。第一轮,匿名投票,只要在票上的人都有五分钟发言权,然后进行第二轮公开投票,最终决出人选。”
纪漾捏着那张薄薄的纸,下意识往旁边偷瞄。
纪茗玥扭身就躲,吐槽:“你当小学生抄作业呢?”
十分钟后。
选票全部回到聂叙手上。
“纪程逸,一票。”
“纪程逸,两票。”
“纪仲霖,一票。”
……
“纪仲霖,五票。”
“纪漾,一票。”
纪漾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下意识瞪了一旁的纪茗玥一眼,纪茗玥送了他一个“没错,是我”的挑衅的眼神。
可接下来,纪漾竟然接二连三听见自己的名字,偶尔夹杂在其他两个名字中间。
别说纪漾了,在座的不少人脸色都古古怪怪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也就聂叙。
最后淡定宣布,“一共二十八票,纪程逸八票,纪仲霖十一票,纪漾九票。”
聂叙将票收整齐,“现在开始各自发言。”
不少人面面相觑,大概都没有料到,纪漾最后的票数竟然比纪程逸还高。
脸色难看的也有,最难看的就属纪长守和姚兆铃。
毕竟一票之差,这不等同于一巴掌扇人纪程逸脸上了嘛。
纪漾见着纪程逸还维持着平静的笑意,可眼底更深的情绪,通过手中不断开合的钢笔隐隐泄露。
纪漾当堂举手。
聂叙抬眼:“说。”
“虽然我很能理解有的人大概率是不想掺和,所以选中了无辜的我。”纪漾站在长桌末尾,和聂叙几乎呈对角直线,“基于这个前提,这个言非得发?”
纪闫松敲桌子,“你以为这是儿戏?”
“不是吗?”纪漾回。想起某人说的忍气吞声言论,指着聂叙:“发言也行啊,让我的助理给我准备一篇发言稿,我再来考虑,这个家产我到底要不要争。”
全场的目光都压到了聂叙身上,那些对他不熟悉的,忌惮的猜测,最终都归结到过去有关两人之间的传闻上。
这个四少近来一直不按常理出牌。
这时候公然要求,强调归属权,这不是胡闹嘛?
最终,纪闫松盯着他半晌,松口。
“阿叙。给他写。”
众人感慨:这四少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纪漾:都是在座的各位害的,他不写,我可真就乱说了。
第42章
聂叙最后给他的文稿,一共也就十二个字。
感谢信任,年轻资浅,难以胜任。
官方到纪漾都被噎住。
他拿着那字写得龙飞凤舞的A4纸,收了起来,笑了笑说:“我知道我还是太优秀,才能得到家族中这么多人的认可。”这话一出,这些人的脸色就变得格外精彩。
纪漾还接着道:“按理说,二十来岁原本也正是为家族奉献的时候,刚刚票数一出,我是真的认真想过,作为大房嫡出,要不要回来承担这本该属于我的责任。奈何我,”说到这里,顿一下,“残缺之躯,医生说我可能需要长期服药,我每天出门都在想,假肢再重,路再难走,为了家族体面,我也得硬撑着。”苦笑,“很感谢各位信任。可我实在是,有心无力,注定要辜负大家的期望了。”
感谢信任,年轻资浅,难以胜任,每个词全包含在里面了。
完美。
纪茗玥小声:“还属于你的责任,一边夸自己,一边把其他人全给踩了一遍。”
“我这还不够谦让?”纪漾不承认自己就是故意的。
他很满意,能让有的人不满意,他就更满意了。
尤其是旁支里几个人捏着鼻子夸。
“四少谦虚。”
“四少只是对集团业务不熟悉,能力还是有的。”
“四少成熟了,心里还是有纪家。”
纪漾怀疑这说话的没眼力见的几个人,可能就是给自己投票的,跟没看见大房其他人那难看的脸似的。
结果老爷子还真回头问聂叙:“你这么给他写的?”
“那没有。”纪漾抢先回答,眼睛盯着聂叙,开口说:“聂助理这人的发言稿,和他的人一样严肃无趣。也就脸和身材能看吧。”
聂叙平静和他对视,垂首:“四少教训得是。”
纪漾牙都跟着酸了下。
老爷子严肃着脸,冲着纪漾:“说的什么话!”
“好话啊。”纪漾说:“最初就是爷爷把人调给我的,爷爷不会忘了吧?总不能爷爷高兴的时候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不高兴的时候,就让聂叙监视我。我一颗心吊他身上,爷爷哪天让他捅我一刀,我岂不是也得受着,伤身又伤心的,我控制不了别人,还不能控制一下自己的心?”
纪漾在想,都到这个阶段了,确实可以适当改变一下自己过往给人的印象。等到日后不介入主线感情,不恶毒的时候,抽身可以更自然。
还得多亏老爷子提供了这个机会,纪漾敢把监视这事儿摆明面上说,就是猜到老爷子不会让他继续。
不出预料,老爷子敲桌子,“行了,那都是为了护你安全,阿叙忠心才会由着你胡闹。”
大房一派的人,紧跟着附和说:“四少这话说的,莫不是对老爷子有怨?”
“都说四少爱胡闹,如今我看也不遑多让,这聂叙从小就在纪家,可不单单独属于谁。”
“是啊,四少当初为了他和三少吵,要说体面这块,三少还是比四少看得更全面些。”
“扯这么多做什么,三少赶紧发言吧。”
被点名的纪程逸,和纪漾就不一样,那是真的把姿态放得很低,说的是:“不敢耽误家族大事,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航运这块,交给大哥远比我合适……”
大房两个人都露出放弃的意思。
业务落到纪仲霖头上,好像变成了理所应当的事情。
纪漾也挺好奇纪仲霖到底什么态度。
纪仲霖皱着眉,半天没有说话。
他双手搭在桌子上,看了看纪漾,最后又看了看纪程逸。
最后像是说服了自己一般,说:“我还是最初那个意思,推选程逸接手。”
二太太蹭一下站起来:“纪仲霖你是不是疯了!”
纪漾:……真是没招了。
老爷子看了二太太一眼,直接说:“开始第二轮投票。”
第二轮明票,举手表决。
也因为是明票,揣度老爷子心思的人就更多。
长桌上的人陆续举手,有的快,有的慢,眼神在纪仲霖和纪程逸之间来回游移。
最终结果不出所料。
纪程逸独拿十二票,纪仲霖八票,剩下五票除了弃权的三房,就是在纪漾头上。
纪程逸赢了。
二房那边的人齐刷刷变脸。
有的甚至说:“这个结果我不能同意,我要求重新表决!”
“是啊,老爷子,不光是你,家族里的各位叔公也都是看着仲霖成长起来的,没有人比你们有资格来判断他到底是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纪闫松和离他最近的一个老人对视了一眼,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能坐在纪闫松下首,就算是旁支里的叔公,地位也是不一样的。
对方喝了口茶,声音慢吞吞的,却字字清晰,“仲霖担子重,程逸年轻一些,说到底都是为了纪氏家族。澜海湾的项目虽说一波三折,可程逸这孩子在舟泠那段时间处理舆情、安抚民众,我们也都是看在眼里的。航运这块,底下的渔民、商户,合作方,认的不是资历,是人。”
这话说得软,表达的意思却很硬。
二房的人顿时都面色僵住了。
纪仲霖是他们的希望,可眼下老爷子属于纪程逸,就势必要把纪仲霖架空,又或者会不会更直接,将他踢出局?这是二房那边的人普遍的担忧。
二太太眼底,更是满是失望。
纪仲霖倒还好。
尤其是纪程逸被迫被推出来,略显无奈,轻轻摇头说:“叔公过奖了,我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情。”他说得诚恳,甚至带着几分被架到高处的窘迫。
没有兄弟阋墙,没有斗得那么难看,这兄友弟恭齐心协力的具象化,大抵是符合纪仲霖设想的预期的。
直到老爷子一句:“程逸,讲讲你的规划吧。”
“爷爷。”纪程逸此时都还面露难色,回头看了眼纪仲霖的方向,最后叹气点头:“既然各位长辈信任,我一定竭尽全力。既然交到我手上,我有几点初步规划……”
说是初步规划,他却从舟泠港口的航线优化,到渔商合作的利益分配调整,再到航运协会重组的框架方案,条理分明,数据详实。
甚至每一段的预算区间,风险预估,执行周期,都列得清清楚楚。
二太太的脸色从一开始的铁青,到尘埃落定般的惨白。
纪仲霖坐在那里,眼神也从一开始的淡然,到一点点变得复杂。
像是某块拼图落了位,最终拼出的却是他未曾设想的事实。
所有的谦虚、退让,都幻化为了四个字:早有准备。
有些计划虽然能看出青涩甚至有所保留,可若不是吃透了业务,不可能如此全面,找不出丁点差错和弊端。
纪漾将纪仲霖的变化,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多少有点同情。
虽然比书里的这一切来得更早,总比最后纪家都没了,还稀里糊涂觉得人会回心转意强吧?
随着纪程逸的规划到了尾声,大厅里安静极了,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秤,过了今天,二房派系的人倒戈的怕是会有不少。
老爷子一句:“很好。就这样决定了,散会。”
让这场家族会议落下帷幕。
宣布散场,可谈论声久久不散。
纪漾怎么来的,就准备怎么出去。
莫姨非让他等等,说他不愿在庄园里面住,就给他准备了些日常东西,让他带走。
纪漾在大门外的石柱旁靠着等。
陆续出来的人,其中还有几个和他打了招呼,老东西几乎没有,都是旁支里的年轻人,放在外面,也都是一等一的优质贵公子。
“看什么呢?”纪茗玥不知何时来到他旁边的。
纪漾冲台阶下抬抬下巴,“我只是在想,纪家嫡系人丁并不丰茂,反倒是旁支能人辈出,怎么没有人谋朝篡位呢。”
纪茗玥扑上来捂他嘴。
“你干嘛?”纪漾阻止。
纪茗玥拍了他一巴掌,“你不知道吗?外面都说纪家嫡系人丁不旺,是因为恶事做得太多,被诅咒了。爷爷特别讨厌听见这种话,我妈说,那年翻新主楼还特地找大师算过呢。”
纪漾:“这么迷信?算了怎么也不见多生出几个来?”
纪茗玥力竭,白他,“所以诅咒传言一直都有啊。”
这会儿过了午时了,早上一片晴好的天气变了脸,天边堆积起大片乌云。
纪漾时不时就揉一下膝盖。
根据酸痛感判断,等会儿肯定有一场大雨。
“我让司机送你?”纪茗玥看着他腿担忧说。
纪漾摇头,“不用,都习惯了,这点痛还是能忍的。”
祁宋青上次给了他新的药,物理训练纪漾也始终坚持,他近来没怎么被幻肢痛折磨过。
他俩在这里闲聊的时候,刚好被大石柱挡住了。
背后的位置突然响起“啪”一声,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纪漾和纪茗玥几乎同时偏头看去。
二太太眼眶发红,对着已经快三十岁的儿子动手,斥责他:“你舅舅刚被撸下来,航运就给了大房,我们二房在集团里面还有什么,以后拿什么立足——我以前一直觉得,你优秀,沉稳,从不让我多操一点心,现在倒是好了,你猪油蒙了心,竟然相信他大房的儿子是什么良善之辈!”
“妈。”纪仲霖伸手握住母亲的肩膀,“我会处理的。”
“你处理什么处理!我现在没工夫骂你,你那些叔伯现在全巴结大房去了,吃了我二房这么多年好处,说翻脸就翻脸!”二太太生气地走了。
纪茗玥:“虽然我不喜欢二婶,可我觉得她说得还挺对的。”
纪漾:“换我我也得让人吐出来。”
纪茗玥:“我说的是她说纪程逸那段。”
纪漾:“我又没否认。”
……
“你俩鬼鬼祟祟还要在那里多久。”纪仲霖突然回头,“出来。”
纪茗玥瞥嘴出去:“大哥。”
纪漾靠着石柱没动:“我俩可没有鬼鬼祟祟,我们先来的。”
不过让纪漾有点惊讶的是,他发现纪仲霖并没有他以为的那种颓废或者一蹶不振,看着这情绪状况,像是比之前还好点。
还有力气说纪茗玥呢。
“你和齐易明的婚约算了也就算了,可你最近投资的那个剧是怎么回事?”
纪茗玥惊讶:“大哥你怎么知道?”
“人那导演是樊洲最大娱乐公司的人,特地问到我这里,说你是不是要进圈玩票。”
纪漾听见这话也挺震惊,“你是当投资人还是要进圈当明星?”
纪茗玥被这样公然问,脸色一红。
“我就偷偷试试水,你俩别这样大惊小怪行不行?”
纪仲霖:“这行水很深,未必适合你。”
纪漾:“我支持。”
纪仲霖转头就瞪他。
纪漾无语,当没看见。
此时天际响起轰隆雷声,雨点由远及近,来得很快,滴滴答答砸到了台阶上。
“雷阵雨吧。”大门口响起纪程逸的声音。
他陪着几位老人最后出来,和人握手交谈,又和后面出来的聂叙说:“老人年纪大,能不能安排人将他们送回去,我不太放心。”
“人很快就来。”聂叙说:“老爷子已经提前吩咐过了。”
一分钟不到,一群保镖撑着黑伞,齐齐等在台阶之下。
豆大的雨砸在伞面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很快沿着四周滴答成线。
纪漾无声看着大门口的那一幕。
纪程逸如今成了纪家明面上的话事人,过去的谦逊温和依旧,只是不再低调。他从容展示着自己,身后跟着他的专属保镖王伟滔,真正做到了什么叫不卑不亢。
纪漾甚至注意到,他有个往后退一步的动作,恰好和聂叙并肩。
乍一看过去,聂叙不像是听从吩咐的人,他们一同站在那里,站在大厦将倾的纪家大门前。纪漾有种莫名的预感,纪程逸真的不知道聂叙是谁吗?
那聂叙呢?纪程逸站得已经足够高,他的放任,是代表着已经注意到,还是别有打算?
等到门口的人相继离开。
纪程逸回头,注意到了这边的几个人。
怔了下,走过来。
他停在纪仲霖面前,迟疑苦笑:“大哥,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直以来都别有用心?”
“都不重要。”纪仲语气平静,“同为纪家子弟,我能理解。”
只是最初的愧疚,知道他一路走来所受的苦,产生的想要弥补的心,究竟有没有消失,只有纪仲霖自己清楚。
纪程逸垂下眼,“我倒宁愿你冲我发火。”
纪漾在后面,“真是感人肺腑的“兄弟情”。”
他那阴阳怪气听得纪仲霖额角轻跳,总觉得他脑子里就没想什么正常的事,所以回头瞪他,“让你去我那套房子住你不去,留下也不肯。还不走?”
纪漾冲外面的雨地抬了抬下巴。
“下大雨了啊,我等着人送。”
谁知这句话戳到了纪程逸敏感的神经。
他皱眉看着他,“纪漾,你就非得这样?就为了当着我的面让我觉得难堪?”
纪漾黑人问号脸,“什么?”
这是以为他说要人送,要的是聂叙?
纪程逸:“我知道,过去是我别扭,可你既然看出来了,却一而再再而三这样做,不觉得自己很幼稚无聊?”
纪漾问纪茗玥:“你听懂他在说什么了吗?”
纪茗玥点头,冷脸道:“成功人士要直面自己的内心了。他也喜欢聂叙,骂你绿茶,还说你幼稚。”
“这样啊。”纪漾点点头。
冲着台阶那边喊:“聂叙!”
撑着伞正跟台阶下说话的人,回头望来。
纪程逸一见他直接叫人,黑了脸,“你想干什么?告状吗?在会上也是,纪漾,不是谁的感情都像你这么肤浅的。”
纪漾:“……”
忙着夺权不算,自己提一句脸和身材记这么清楚?
纪漾点头:“那确实,哪有三哥的感情来得深沉。”
聂叙举着伞走上来,收好,杵在地上积起水迹。
站在那儿:“怎么了?”
“被骂了。”纪漾面无表情道。
聂叙扫过在场的人,然后问:“所以?”
“所以我能打人吗?”纪漾说。
这个问话不止问得聂叙挑眉,其他人也一个一个都跟宕机了似的。
聂叙走近两步,“征询我意见?”
“嗯呐。”纪漾抱着手冷笑。
毕竟是你官配呢。
聂叙:“征询我的意见就是不行。”
纪漾闭了闭眼:他就知道!终究是有的人更重要罢了!
纪程逸声音轻了下来。
“聂叙。”
聂叙继续看着纪漾,视线往下:“站着都得借力,你这样子能打赢谁?”
第43章
雨幕像一道厚重的窗帘,把纪家庄园罩得密不透风。
聂叙的那句话悬在空气里,纪漾松手从石柱上起身,右脚落地时有一个轻微的停顿,很快又恢复正常。
结果他这个起身的动作,被视作坚持要动手的信号。纪程逸身后的王伟韬第一时间有了反应,拦在了纪程逸前边,抬手阻拦。
“四少。”
王伟韬和韩彪的身形有些像,可他没有韩彪那么粗糙,一张脸甚至可以称得上正气俊朗。
“请不要再上前了。”
纪漾挑眉:果然,只要是池塘里的鱼,就没有丑的道理。
纪漾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被人握住胳膊往后拽了一下,拽完也并没有松手。
纪漾侧头看前一刻还说着“征询我的意见就是不行”的人,冲台阶下方点了下下巴。
然后接二连三上来几个人。
几个黑衣保镖有序撑着伞站在那里,和王伟韬形成对峙。现场没有人说话,原本两个少爷之间的冲突,立马就变了味道。雨点噼里啪啦,只余门口一片冷肃,和无尽的压迫感。
王伟韬的目光从纪漾身上挪到旁边,皱眉:“叙哥,是四少说动手在先。”
“我知道。”聂叙淡淡开口:“我也不是在和你讲道理。”
这种无所谓将状况升级的默许,已经是一种很明显的回护。
在场的人应该都看出来了。
以至于纪程逸的脸色尤为难看。
王伟韬面露为难,他虽说是纪程逸的专属保镖,和聂叙却是一个体系里的,他太清楚,眼下自己要是再有寸进,后果是什么,不言而喻。
他并不想惊动老爷子。
妥协:“我只是要确认四少没有威胁。”
聂叙:“他并没有真的要动手。”
王伟滔噎了下:“四少当初能把齐易明踹进泳池里,我需要以防万一。”
曾经的光荣史,听得纪漾在后边嗤笑出声。
他说要打人,其实更多的是在试探聂叙目前的态度,不是他真的要在腿不适的情况下硬上去和人打一架。
不过聂叙的反应也是有点出乎他预料的。
纪漾偏头看了眼自己胳膊上的手,抬头和正看过来的聂叙对上视线。
纪漾:“我要回去了。”
“那就走。”聂叙单手打开伞,那只抓他胳膊的手依旧没松。
纪漾反应过来,他这是看出他腿不对劲了。
纪漾这次没反对。
为避免淋雨,聂叙干脆换了姿势。从单手钳着他单边胳膊,到干脆将人圈到了胳膊里。
他一动,身后的几个保镖也就跟着动了。
从纪程逸和和王伟韬中间穿过去的时候,纪程逸突然开口:“聂叙,我一直以为过了今天,我们算是同一阵营。我的都已经做到了,你呢?”
聂叙停下,侧头看过去,“我提供数据助三少拿到航运业务,四号楼如今每年依旧有两批的船运人员名额,必须拿到重建核心系统参与权限。平等条约,达成即废止。”
这下岂止是纪漾,就连纪程逸都没料想到他会这样直接说出口。
下意识地看了眼不远处的纪仲霖。
而纪仲霖俨然已经听见了。
没人知道他那刻到底在想什么。
纪漾也没心思问具体情况。
他觉得人就是不能太乐观,说太久没被幻肢痛折磨,腿的不适程度就来得比以往的下雨天都更重。
纪漾冲纪茗玥挥了下,示意自己先走了。
转头遇上正好拿了东西出来的莫姨。
莫姨被门前的场景骇住,小心翼翼拿着行李过来,“都是你日常用的,缺什么再和莫姨说。”莫姨说着看向聂叙,“聂先生,你们经常都在外面跑,就麻烦你多照顾着点小少爷了。”
“好。”聂叙应了声。
示意手底下的人把行李接过来。
纪漾往前蹦了一步,和莫姨拥抱,“放心吧,等我房子买好了,您要不嫌弃就来长住。”
莫姨高兴地应了,摸了摸他头发。
重新回到伞下。
大半力气都在旁边的人身上,纪漾又摸了自己头发好几下。
“怎么了?”聂叙注意到他的动作问。
纪漾:“有种自己还被当成小孩儿的感觉,这感觉还挺奇怪的。”
聂叙瞥向他,“觉得不舒服?”
纪漾否认,“是太容易让人心软。纪家要都是莫姨这样的,我现在应该不会站在你旁边。”
大雨将对话隔绝。
让纪漾想起,这一路走来,身边确实一直都是这个人。
他们都有对方不知道的秘密。
却又从被动或者被迫,走到了今天,依旧同撑在一把雨伞之下。少了最初的不得已,时间的紧迫,命运的威胁,聂叙既然能在刚刚那样的场景下站到自己面前,纪漾内心其实是触动了一下的。
他至少知道,聂叙是个践诺的人。
不管他经历过什么,以后又是什么境况,至少当下,自己是可以信任这个人的。
聂叙声音平静:“要真是这样,纪家就不是纪家了。”
“确实。”纪漾说。
纪漾低着头,正想着怎么避开脚下水多的地方,一边道:“你还没说你和纪程逸那个合作是怎么回事呢?他能拿到这块业务,真是你推波助澜……呃。”
纪漾被人往上提了一下,直接从低水处越过去了。
过得他脑子发懵。
然后听见聂叙说:“新系统要走简源的技术框架。”
这是要釜底抽薪?
纪漾想。
到了那辆熟悉的悍马前,聂叙将伞交给旁边的保镖,打开车门。
此时的纪家大门口。
纪程逸已经带着人走了。
剩下纪仲霖和纪茗玥两兄妹还站在那里。
纪茗玥看着车位的方向,恍惚说:“大哥,他以后是真的不会轻易再回来了吧?我还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是先离开的那个。”
“会回来的。”纪仲霖插着兜说。
纪茗玥:“为什么?”
她心里其实已经有种笃定了,因为刚刚那个他被人圈在身前护着走,身后还跟了好几个保镖的画面,让她有一瞬间的错觉。好像他不是被保镖护送走的,而是被人带走了。
带他走的那个人,早就不是一个保镖那么简单了。
他一手把纪程逸推上位。
等同于把纪仲霖这个大哥拉下了马,连爷爷都不会轻易动他。
所以她现在很怀疑,真的是纪漾单恋对方?她怎么觉得哪儿不对呢。
然后她就听见纪仲霖说了一句:“聂叙还在,他口口声声喜欢的人就在这里,你觉得他和能纪家断得开关系?”
纪仲霖这话说得不悦,不像是被人联手坑害的不悦,单纯因为纪漾说喜欢聂叙那种不悦。
纪茗玥:“……”
虽然挺有道理的,可经由大哥你嘴里说出来就显得特别没有道理了。
车那边,纪漾刚上了副驾驶,第一件事就是把假肢给拆了。
他先左脚蜷起来踩在座位上,然后用力压住右边的腿,以一个看起来还挺高难度的动作把下巴磕在膝盖上。实际上是他研究过,这样压着能减轻一部分雨天带来的不适。
聂叙上车的时候,纪漾才注意到他右边的肩膀湿了大半。
纪漾前后看了看,“车上有备用的衣服吗?换一件。”
“后面。”聂叙关上车门。
纪漾看见了后车座的袋子,仰后够着去拿。
聂叙侧头的时候,正好扫过他被拉成一片的薄薄的腰,顿了下,视线移开,自己抬手从后面将袋子取出来。
纪漾收回手,注意到他车前还放着一大摞文件,“你送我回酒店?今天没其他事了?”
聂叙拽开领口的扣子,“纪程逸上位,势必会有一系列动作,纪氏集团会在短期内呈现平稳过渡期。至于昨晚那晚的交易已经成功了,老爷子近期要飞往海外。”
纪漾挑眉:“这次不带你的理由是什么?”
“他不需要向我交代理由。”聂叙将领带抛到前面,忽然看向他,“要求倒是有一个。”
“什么?”纪漾问。
聂叙停下动作,“先转过去。”
“你直接换呗。”纪漾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有气无力说:“我都已经这样了,总不能强来吧?而且咱俩这戏码也差不多了,不管你现在是沾上被豪门少爷强制爱的丑闻,还是本身取向就有问题,老爷子都不会这时候做什么吧。”
聂叙盯他一眼。
“什么意思?”纪漾被那眼神看得发毛,“真有事?”
聂叙:“老爷子的最新要求,培养感情。”
纪漾倒吸凉气:“……别告诉我,他想让你爱上我?”
纪漾没有转过去,聂叙也不强求,按了车窗屏蔽。不过在他真的解开扣子的时候,纪漾还是下意识看向了车窗外面,同时吐槽说:“这是眼看和齐家联姻失败,想故技重施?而且培养感情这种话都说得出口,直接说他想卖孙子不就行了。”
纪漾听着身后悉悉索索的声音,又想到什么,“不对啊。”
纪漾说到这里,豁然回头,结果一脑门撞上了聂叙的锁骨,痛得他像吃了酸柠檬。
“你干嘛?”纪漾抬头,又看见了聂叙的下巴。
聂叙套的是常服,伸手拽过安全带,视线下移,一边替他卡上,一边说:“出发。你打算在这里讨论你被卖了多少钱?”
聂叙启动车子。
开出纪家大门的那一刻,哪怕天气依旧糟糕,纪漾都有种终于逃出来的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我肯定是不值钱。”纪漾扯了扯胸前的安全带,接着刚刚那个话题说:“而且他不是想卖我,他是想把你困死在纪家吧?”
聂叙示意那叠文件:“祁宋青抢占了不少纪家海运的资源,已经引起注意了。”
纪漾:“……每次你把这种事这么直接告诉我,我都有点慌。”
“慌什么?”聂叙打了转弯方向盘,同时扫过他的脸。
纪漾摸了摸心脏,“我怕知道太多搞不好会被灭口,而且我只有一条腿,经不住二次伤害。我还很讨厌吃不饱饭。”
聂叙蹙眉:“你吃不饱饭过?”
“偶尔?”纪漾顺嘴说完,“记不太清,反正就是讨厌。”
聂叙:“灭口犯法。”
“那我真是谢谢你啊。”纪漾说.
车开出去很久了,纪漾才发现这不是回酒店的路。
停下来的时候,纪漾看了那栋建筑很久,才记起来这是之前聂叙带他来过的,祁宋青所在的实验楼。
只不过这次接待他们的不是祁宋青,而是一个满脸胡茬的外国高大男人。
对方也穿着白大褂,上来直接撞了下聂叙的肩膀,称呼:“Nathan,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聂叙抬手和对方拥抱了一下。
是那种熟稔的,纯粹的,久别重逢的真正的拥抱。
纪漾站在旁边,觉得自己真是每一次都被刷新认知。
听他们交流,除了简单的单词,像在听天书。
那个叫Knox的外国男人很快注意到他,不知道叽里咕噜说的什么玩意儿,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纪漾平静地和他对视,然后去看聂叙。
聂叙似乎愣了两秒,然后直接说:“他以前是国外战地的研究员,现在在国内研究人体外骨骼项目。”说到这里顿一下,“他说你很可爱。”
纪漾服了。
上次和祁宋青碰面,他身边那个外国人差不多也是这样说的。
但他还是回头对着人笑了笑,“thank you。”
聂叙:“他双腿都是假肢,同样被后遗症困扰过很多年,很久经验,等会儿让他给你缓解一下。”
“你带我来是为了这个?”纪漾问。
聂叙:“不然?”
纪漾哦了声。
“可我不会英文。”
聂叙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纪家的孩子从小就多门语言同时培养,你失忆连基本技能都忘?”
纪漾:“有人失忆连汉字都忘,至少我没忘本吧。而且简单的口语我也会好不好,是你俩自己说得太专业。”
他应对他太自然,聂叙难得哑口无言的样子。
按了按眉心:“Knox会简单的中文,进去吧,我要去找祁宋青一趟,有事打电话。”
纪漾真是信了他的邪。
他跟着Knox去了治疗室十分钟后,开启了完全不知所云的鸡同鸭讲。
而另一边,祁宋青单独的实验室里。
聂叙和他一起,正弯腰看着电脑里的实验数据。
祁宋青敲着桌子说:“十二次实验全部都失败了,找不回当年丢失的实验数据,我们很难证明纪家和其他几个家族当年那些恶行。”
聂叙摇头,“难度太大。”
祁宋青难以置信,“你依然坚持当年有个叫Elara的女研究员带走了所有数据吗?可根据我们这么多年调查显示,当初的实验室,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
聂叙手机震动起来。
他一边拿,一边点着电脑说:“不能只依靠旧数据,问问国外那边的新进展。”
“喂。”聂叙按了接听。
祁宋青都来来得及问是谁,就听见手机里传出一声怒骂。
“聂叙你大爷,快来,这家伙要扒我裤子了!”
祁宋青手里的钢笔啪嗒落桌子上。
“谁在那小少爷身边?你把他交给Knox那家伙了?……不是,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聂叙:“他应该是没听懂。”
祁宋青:???
哪里来的小文盲。
第44章
聂叙到治疗室的时候,纪漾还在誓死捍卫自己的裤子。
他头发被汗湿透,抓着裤头,挣扎:“你松开……我不nervous,我很relax,那你也不能扒人裤子吧,我自己来也行啊!……我听懂了,是你听不懂我说话吧?哎,操!”
Knox因为他的挣动也加大了手劲儿,嘴里又是一通叽里咕噜,甚至皱着眉,手还上下比划。
纪漾麻了,就在他无意中撞到旁边仪器上的金属托盘,发出嘭一声响时。
纪漾惊讶侧头。
预想中的器械掉一地的场景并未发生,被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
那只手从后越过纪漾的头顶,拍了下Knox的臂膀。
“I’ll do it(我来吧).”聂叙说。
聂叙又和Knox对话了几句,Knox先是露出震惊,继而红了脸,尴尬挠头。
他冲纪漾抱歉地耸了耸肩膀,退开,把位置让给了聂叙。
纪漾:“你和他说什么了?”
聂叙看他一眼:“说你是个没开过荤的小孩儿,比较保守。”
纪漾一张脸爆红:“……滚呐,你怎么知道我开没开荤。我知道他要让我试他那个新的仪器,我只是受不了他要帮我脱,我越解释他越激动,我有什么办法。”
聂叙观察过他的脸色,道:“Knox刚刚已经为你进行了一轮神经电疗,天气加重了你的疼痛反应,他以为你是哪里不舒服,所以坚持要给你做个全身检测。”
纪漾:“所以这就是我俩刚刚差点打起来的原因?”
聂叙觑了他一眼,“人是格斗冠军。”
意思就是,要来真的,你单方面挨打。
纪漾已经不想说话了。
刚刚的电疗确实几经调整,他这会儿指尖都还发着麻。
之前躺在那里的,听着电流声,有种自己是在等待修补的残破物件的感觉。
不过膝盖的不适缓解很多,仪器传送的热感穿透皮肤,酸胀的骨痛像被抽走大半。而不是过往那种一到阴雨天,湿冷就沿着骨缝往里钻,甚至会导致更严重的幻肢痛的感觉。
只是一场治疗加对抗下来,依旧消耗了他大部分精力。
聂叙把治疗床侧面的折叠扶手拉了起来。
“不检测了?”纪漾问。
聂叙起身嗯了声,“信号传导区域有代偿性活跃迹象,比你断药之前的结果要好。身体既然没其他问题,就先休息会儿,恢复一下体力。”
“没事那我就先下来。”纪漾作势要起身。
起到一半被按了回去。
“别动。”聂叙皱眉。
纪漾莫名:“干嘛?”
聂叙:“你要不看看自己脸上有多少血色?做噩梦出汗,治疗也这样,还低血糖,等会儿再起。”
纪漾:“……所以你刚刚骗我了对吧?你压根没和Knox说什么开荤是不是?”
聂叙:“你很介意?”
“我说你童子鸡你不介意?”纪漾反唇相讥。
聂叙:“那看来是真的了。”
纪漾真的好想梆梆给他两拳,捶得动的话。
就在这时候,聂叙放在裤侧的手机闪了一下,纪漾无意中看了一眼,看见上面是一份加载完的文件,《纪氏海运新陆基地选址备份》。
聂叙不知道从哪儿找出来的毯子,丢给他,确认一眼后,就拿着手机出去了。
Knox看着聂叙离开的背影,走回来,冲纪漾笑了笑,说:“Nathan紧、张,了。”
纪漾勉强从那蹩脚的发音辨认出意思,“紧张?”
他手机的内容?没看出来啊。
Knox说:“他从来,都,不的。没有人。”
纪漾:“什么没有人?”
不知道何时出现在门口,顺便来找Knox拿材料的祁宋青,终于听不下去了。
走进来.
说:“看外面。”
纪漾顺势看过去,透过玻璃门,和走廊上打电话的聂叙对上视线。
纪漾福至心灵:“Knox不会是在说聂叙紧张我吧?”啼笑皆非,“紧张新的单向同盟刚被接纳,就死于实验室?”
祁宋青吸了口气,摇头:“算了,我才懒得管你们,我今晚还得加班。”
纪漾冲着祁宋青背后看了看,没见着四号楼其他人在这里出入过,好奇问:“这实验楼是你们的秘密基地吗?不会被人发现?”
祁宋青失笑:“正规研究所,有备案的。”
纪漾:“你们和Knox认识很多年了?”
祁宋青:“我相对要迟一些,和他们这些精力狂人不一样。像Knox,他是聂叙在国外训练时认识的,Knox退役后服务的雇佣兵团,也是聂叙介绍去的,过命的交情了。”
Knox一直在旁边点头。
给纪漾点笑了,心想你压根就没听懂吧。
祁宋青的视线从他的笑脸上划过,说:“至于其他的,你自己有时间去问聂叙吧。”
“什么问我?”聂叙处理完重新回来。
祁宋青:“小少爷对你比较好奇。”
纪漾:???
不是你一直在提?
聂叙走上来,“还休息吗?雨停了。”
纪漾将毯子团成一团。
“走。”
出了实验楼,发现外面竟然已经天黑了。雨停了,马路上积起的水洼,倒映着路两边的霓虹,被车轮碾过,碎成一片五彩斑斓的映画。
晚风带着夏季少有的凉意,吹得纪漾下意识搓了搓胳膊。
下一秒,一件外套罩了上来。
纪漾惊讶侧头。
聂叙:“有人跟着。”
老爷子这么急?
纪漾扯了扯宽大的外套,弯眼笑:“谢谢。”
聂叙微微虚眼,打开车门,示意他上车。
从实验楼,到纪漾现在所住的酒店,差不多有半个小时车程。说是有人跟着,聂叙表现平常,纪漾也就没什么感觉。裹着外套在车上不知不觉又睡着了,醒来发现车已经到了酒店门口。
一看时间,晚上九点。
他竟然在车上睡了快两个小时。
纪漾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怎么没叫我?”
“没什么急事。”聂叙关上电脑,侧头看过来,“去吃饭?”
“好啊。”纪漾说。
转念又想到上次彭家应说要请聂叙吃饭来着,问:“你介不介意多个人?”
“随便。”
所以晚上十点,酒店五百米外的一家露天烧烤。
纪漾点了一桌子的东西。
彭家应提着公文包急匆匆赶来的时候,一边喘气一边说:“不好意思,临时加班,来晚了。”
“方案还没过?”纪漾往他面前的烤盘里扔了一把羊肉串,“黄总不会是报复我吧,就上次那个林阅来酒店找我的事,我没答应。”
彭家应先冲对面靠在椅子上的聂叙点点头:“聂助理。”
“嗯,彭总。”聂叙从手机界面抬头,打了声招呼。
结果一声彭总,愣是给彭家应叫尴尬了,偏头和纪漾咬耳朵:“让你请吃饭你就不能换个好点的地方?吃什么烧烤啊,糊一嘴,你看聂助理都没吃。”
纪漾拿着竹签看过去:“没事,他不饿,我想吃就行了。”
其实是在彭家应来之前他就已经吃完了。
彭家应:“……”
彭家应只好尴尬地又把话题扯回来,说:“不是黄总那边卡方案,是我们去闲识开会,发现黄总没办法全权做主。他们公司背后还有个资金大佬,说是挺牛逼的。”
纪漾一颗一颗吃着烤玉米,问:“多牛逼?”
“有那种背景的。”彭家应讳莫如深。
一听这个纪漾心里就有点数了。
又是喜乐门。
如果闲识真的连自己的项目都掌控不了,纪漾就在想,这合作到底要不要继续了。
他正出神呢,听见一句:“不用管。”
彭家应和纪漾几乎同时看过去。
彭家应小声:“什么意思?”
聂叙放下手机:“你们说的那个人姓金,他上头的几任当家都吃牢饭去了,穿了身鬼皮充大王,其实仗的是他妹妹嫁给黄凯老婆弟弟这层关系,往闲识投了点钱。黄凯不会一直放任的,这项目没问题。”
彭家应一口气憋着,一下子松了下来。
“还是聂助理知道得多,这下我就放心了。”彭家应殷勤说:“我得敬你一个,上次公司的人去舟泠也是,多亏了聂助理。”
彭家应高声:“老板,来打啤酒。”
“喝什么酒啊。”纪漾扯了他一把,示意桌子上的苦荞茶,“拿这个敬就行了。”
彭家应无声看着纪漾。
他从最初不信任这位少爷,到现在一起做事,一直以来,体验感还挺不错的。
可他真觉得,这少爷对聂助理的态度太随意了,就算人只是个保镖,这样也不太好。
“我得谢谢人家。”彭家应坚持。
纪漾干脆放弃劝说。
感谢是没毛病,可你一直拿自己老板当助理,是不是有点那啥?
啤酒上来了。
纪漾继续啃着玉米串,去看聂叙。
在彭家应那套为数不多的,且有些不那么合时宜的酒桌文化面前,聂叙很自然和人把酒喝了。
彭家应像逮着什么十全大百科似的,问东问西,聂叙也都一一回答了,偶尔扩充,听得彭家应两眼冒光。
彭家应喝了几杯,情绪高昂了起来。
纪漾想起刚和彭家应认识那会儿,他给魏启明开瓢那劲儿,想也没想,把剩下那半瓶放到了桌子底下。
彭家应好不容易问完了自己的问题,这会儿才注意到。
“四少,你今天这外套是不是不太合适?”
刚好这时候,隔壁响起一大片起哄声。
乍一看,就是一群非主流少男少女。
起哄的原因,正是一对原本处在暧昧期的男女,男生把外套披在了女生肩膀上。
彭家应也看见了,感慨:“青春呐。”
“闭嘴吧,老的只有你谢谢。”纪漾拿起一串新的烧烤,塞到他嘴里。
彭家应后知后觉。
看着这桌子上的另外两个人。
小声问纪漾:“聂助理向你屈服了?”
“嗯呐。”纪漾冲彭家应假笑,“因为我俩最近换剧本了。”
“什么?”
纪漾:“《冷酷保镖斯德哥尔摩,深爱上虐打他的纪家四少》,有趣吗?”
彭家应:“太荒唐了吧。”
彭家应反应一秒,压着声音,难以置信:“你还打过聂助理?”
“可不呢。”
纪漾将剩下的烧烤,推过去,微笑:“叙哥,都给你吃。”
彭家应:你这有点把自己吃剩的给人的嫌疑吧?羞辱?
聂助理不会生气吧?
彭家应悄没声去看。
发现聂助理低头又在忙,并不在乎他俩说啥,听见声音,抬头看了纪漾一眼,很自然将盘子接过。
然后放到了边上。
很好,没吃。
就是是不是太顺手了点?
第45章
烧烤摊的烟火气在街头淡淡散去。
彭家应喝到最后,已经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了。嘴里一会儿咕哝出两句呓语,都是和工作相关的。
最后是聂叙结的账。
“我都说我结了,老彭醒来肯定又得说我。”纪漾看着走回来的聂叙说。
聂叙从桌子上的抽纸里抽出两张,擦着手问:“说什么?”
“说我连你的钱都薅。”纪漾觉得好笑,“你在他的眼里属于职业打工人,行业天花板里的个体精英,和我这种真正的富二代完全不能比。”
聂叙扔了纸,扬眉:“难道不是?”
“不是。”纪漾打量他说:“先不说你拿的是国内金字塔尖的保镖的工资,四号楼早有独立运营体系,不至于真的给纪家打黑工,每年自己创下的营收就有不少。这都还只是明面上的。”
纪漾前两天在网上看见一个资深炒股人分析,就提到了简源。
对方说起简源时的激动神情,很像是那种网络上忽悠人的骗子。他说不关注不知道,一关注吓一跳,这个看似靠着杠杆和结构,属于自由竞争经济下的稳定层企业,光是账面上的现金流活钱百亿都不止。现金流什么概念,这是完全不算简源背后的资产和业务的,同时意味着简源早在神不知鬼不觉之中,完成了跨级跳跃。
已经是不是参与市场,或者管理市场那么简单了,是已经要设计市场了。
那人最后还神叨叨地来了一句:“我不知道是简源背后的人太厉害,还是整个樊洲有些老板的敏锐度不行。我预测三个月之内,整个樊洲的经济市场,绝对会迎来一场大地震,不信我们走着瞧。”
纪漾还去翻了评论区。
有些大牛一样的人,在下面各种数据分析。
其中就有人提到了纪氏海诚。
说整个简源蚕食抢占纪氏资源的速度非常惊人,而且很有针对性。有人分析简源是要进入船舶行业,所以挑中了海诚,也有人说,海诚就算一整个被吞下,那也是本身积弊已久,不怪有人后来居上。市场本就是大鱼吃小鱼,杀人不见血的博弈战争。
纪漾一边感慨,自己如今都敢关心起这些人是赚了百亿还是千亿了,一边又隐隐察觉出,这场变动始终是在坚定不移往前推进的。
简源露头了。
结果那个视频越来越火,后来涌进不少和纪漾这种不懂的纯看热闹的人。
热度正盛时,视频突然就消失了。
就连那个分析的炒股人,也若无其事发起了其他的内容,再被人问时闭口不谈。只是留下一句隐喻极深的,“刚被官方的人敲了,背景不一般,懂的都懂。”
纪漾感觉特别奇怪。
这样的深夜路边,自己竟然和一个这样的大佬在路边吃烧烤?
“你这是什么眼神?”聂叙皱眉。
纪漾撑着下巴:“向钱看的眼神。老板,你缺钱吗?”
聂叙低头看他,“不缺。”
纪漾:“那要不你给我投点?不然黄总这项目结束,我就只能去你家扫厕所了。”
聂叙嗤笑:“我家不缺保洁。”
纪漾惊讶,“你在樊洲有房产啊?”
聂叙再看来:“我以为你更关心扫厕所。”
“谢谢啊,不是金子做的厕所就算了。”纪漾叹气,“我比较倾向于混吃混喝,“一元”能不能进一步创收,就看老板大不大方了。”
聂叙看着嘴里才说着混吃混喝的人,“有新计划?”
“也不算,一点新思路。”纪漾道:“现在是舟泠项目的窗口期,当前最主要的还是把这个项目做好。后面得线上线下同时进行,线上维持热度,线下还是得落到具体的实体上。”
这个念头是之前从舟泠回来的同事带给他的。
他是吃惯了网络红利的人。
在这一行跳久了,人是很难踏实下来的,纪漾见过太多。
他以前也不会想这么多,具体是哪个瞬间,想真的做点事的,纪漾其实说不清楚。
可舟泠的记忆历历在目。
上次他让尤厘给了码头渔民的钱,人特地寄来的表示感谢的大袋干货,现在都还在酒店的角落里放着。
纪家如何,不关他的事。
从一开始,他就是那个在贫民窟,靠着街坊邻居接济,后来出了社会,靠着好几个兼职店里的老板,才长成今天的纪漾的。
上辈子火了,他给最初租给他房的婆婆每年都送点礼品,给兼职店里的老板做过宣传,给邻里读不起书的小孩儿交过学费。
他也坑过人。
那些坑过他的,最后都坑回去了。
他现在做的,其实没什么两样,只不过身份变了,影响力也变了,做的事情也就跟着变了。
他想,人做事不一定非要有明确的定性的。
只是从单纯求生的欲望里挣脱,他发现,生活总要心安理得才能生,得先讨好自己才叫活。
快要凌晨十二点了。
隔壁余热未消。
聂叙站在那里,看他头发被外套压进脖颈,仰头说到这事时,少了过去的漫不经心,开口:“让人拟计划书,走正规投资流程,只要能过,预算不计上限。”
纪漾眼里迸发出瞬间的惊喜,又怀疑:“真的假的,你们投资方都这么大方?”
“那你最好别亏。”聂叙弯腰下来扶起一旁的彭家应,扫视他:“亏了的话可是要赔偿的。”
纪漾后知后觉从凳子上起身,跟在后边,“你不会和我签霸王条款吧?比如亏一赔十那种?”
“说不准。”聂叙道。
纪漾:“……呵,资本家的嘴脸。”
晚上因为不知道彭家应住哪儿,纪漾在自己住的酒店给他开了间房。聂叙把人弄上去的。聂叙一走,第二天天亮,彭家应就对自己最后的醉酒表达了深刻反思。
纪漾和他一起去公司。
结果一听说简源很可能要投资“一元”,惊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彭家应在办公室转圈,“舟泠的项目虽然很好,可也没有到能吸引到简源投资的地步吧?”
纪漾坐在他的办公室椅子里,缓缓开口:“你本来有机会知道的。”
“什么意思?”彭家应问。
纪漾:“劝你下次少喝点酒的意思。”
纪漾还是不喜欢坐班。
不过接下来黄总那边果然松口,方案顺利通过了,这事儿纪漾也同步跟了几天。
“一元”为着这个项目熬夜加班,同时敲定投资方案的的时候,外面铺天盖地都是海诚集团的新动向。
纪程逸半上位,媒体就纷纷报道《纪氏新舵手,私生子到掌权者的十二年》。
一时风头无两。
纪程逸上位,大刀阔斧进行了新的改革。
好似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这应该就所谓的平稳期了。
纪漾好几天没和聂叙联系。
不过那天晚上,他把酒店能存放的土特产分了他一半,之后在江磊的朋友圈里刷到过。
配文:这个世界怕不是疯了吧,某人竟然带回来一口袋小鱼干,十年来第一次,差点没把我感动哭。
纪漾有四号楼不少人的好友,却是难得看见那么生活化的一面。
邓娇:给我留点!
韩彪:别人送的吧,老大不像是能买这东西的人。
和江磊他们同寝室的,纪漾加上的另一个室友:我作证,别人送的。
江磊:谁?我问他他都没说。
对方:磊哥,你没发现你全部拿走的时候,老大让你别浪费了吗?要不是有送人的心意在里头,谁会在乎你浪不浪费?
尤厘乱入:小鱼干有点眼熟……
祁宋青也凑了热闹:别眼熟了,我也收到了些,四少同城快递给我的。
纪漾:都别客气啊,我同事也带回很多,有人要的给我发消息。
邓娇:……别告诉我你们都没屏蔽这少爷?
纪漾:娇姐,我也能看见你的。
邓娇:…………
NX:我记得你们今天都有工作。
然后这条朋友圈瞬间死寂了下去。
纪漾再一次从私人对话框里接到聂叙的消息,是在那个周的周末。
那天他原本和彭家应约好了去看房。
NX一句:下来。
纪漾当时手机就拿在手里,问:你在酒店楼下?
NX:嗯。
纪漾知道他找自己肯定不会是无缘无故,随便换了件套头衫就出门了。
坐在车里的聂叙一身正装,像是要赶赴什么重要场合,纪漾坐上车问他,“怎么了?”
聂叙启动车子,“陶寄生今天的机票飞往国外。”
“陶寄生?”纪漾这才想起来,之前让聂叙帮忙的事情。又问:“今天?”
聂叙:“我找人查过他的底细,出身履历都没什么问题。这段时间一直有人跟着他,发现他半年前就拿到了国外的永居证,一直在办理相关手续。至于为什么是今天,今天上午十点半,是老爷子飞海外的班机。”
纪漾皱眉:“所以是老头子的手笔?”
聂叙侧头看他,“陶寄生行事很小心,过往的药物记录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人抓住的把柄,你让尤厘送检的药,也无法证明出处。他选今天出国,一趁着纪家这场混乱做掩护,二来就是想让人这么觉得。”
纪漾被这些信息砸得头晕,“不是老爷子,那就是查不到?”
“我倾向于纪闫松知情,只是顺水推舟了而已。”聂叙接着说:“原本是不好查,问题出就出在那张永居证上。背后的人近来有些急躁,催着陶寄生赶紧走,这才顺藤摸瓜找到了线索。”
说到急躁,纪漾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纪程逸?”
聂叙嗯了声,“基本可以确定,不过还是要见到陶寄生本人才行。”
所以是纪程逸让人换了他的药?
纪漾差点气笑。
也是,同出身于大房,现在大房的女主人又是他亲妈,行事自然比其他人方便。
他是笑,这有问题的药在他身体里已经堆积两年之久,也就是说,纪程逸并非是在他穿书之后,才做了这件事。是在他穿书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纪漾不得不怀疑,原主那些三天两头的丑闻,是不是也有他的手笔。
纪漾怀着这样的心情,抵达了机场。
他上次来机场还是去惠州出差。
和那次被记者围堵的情况截然不同,他们低调进入了机场的地下车库,将车停在了很边缘的角落。
纪漾还以为陶寄生就在停车场呢。
结果聂叙让他别动的时候,纪漾就发现,不是陶寄生,距离他们所在车辆不足二十米的前方,是送老爷子来机场的豪车。
接他下车的人里头,陆离也在。
“这不好弄吧?”纪漾看着前面说:“陆离带了人,我们就这样大张旗鼓在机场找人?这陶寄生果然是算准了时机。”
聂叙靠在座椅里,敲了敲方向盘,并不着急:“先等等。”
纪漾又想到吃烧烤那天晚上,环顾四周,“你今天没被人跟着吧?”
“没有。”聂叙说。
那就好,纪漾松了口气。
他们在车里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后,聂叙带着他直接进了停车场的一部电梯,出了电梯七弯八绕,绕到了机场自建的休息室。
路上甚至都没遇见什么人。
“这里我们能来?”纪漾好奇,左右打量问。
休息室外面站了人,见着聂叙低声和他交代了两句什么,聂叙推开门的同时回头:“进来吧,陶寄生就在里面。”
纪漾还以为得靠他们自己找,没想到会这么容易。
纪漾抬脚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战战兢兢坐在休息椅子上的人。
一见进来的人是他,陶寄生隐约发白的脸上空白了两秒,然后有一个舒缓下来的神情。
挤出笑,起身:“四少?这么巧?”
“不巧。”纪漾看着他说:“找的就是陶医生你。”
陶寄生这会儿还挺镇定,疑惑:“找我?机场人员突然通知我无法出境,证件不全,不会就是四少的手笔吧?”
纪漾看了一眼从进来就抱着手靠在门后沉默的人。
回头:“是啊。陶医生这家庭医生做得好好的,突然就要出去,还非得选在和老爷子同一天。我这腿这两年多亏了你,多少有些舍不得。”
陶寄生愣了愣,心中的不安莫名加剧。
他本来以为这趟会非常顺利的,可直到接到机场通知,他才有了瞬间的心慌。在休息室这段出不去的时间,他想了不少种可能性,唯独没想过,来的人会是纪漾。
这个四少为什么突然有了这么大权力?
不是说他离开纪家,只是在外面经营了一家刚起步的小公司?
还是纪家有人帮他?
脑子里闪过种种,他告诉自己这四少现在什么也不是,没什么好慌的。堪堪稳住后如常道:“多谢四少惦记了。可纪家近来格局变化大,我也有自己的职业新规划,加上我老婆孩子都在外面,我也想对他们多些陪伴。”
纪漾点点头,轻笑:“陶医生原来还是个好男人呢。”纪漾说到这里,话锋突然一转,“那不知道陶医生清不清楚,违反职业道德,以药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陶寄生陡然睁大了眼睛。
看向纪漾。
还在强装,勉强:“我不太清楚四少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好啊,”纪漾在休息室里扫了一圈,走过去从矮桌上端起一杯白水,当着陶寄生的面,往里面丢了一小颗白色药片,举高看着那小药片在里面冒出水泡,一点点融化,然后晃了晃朝对方递过去,“这是陶医生给我的药的加强版,按陶医生之前的说法,不过是加大剂量的止痛药。来,你今天只要把这杯水喝了,我就当你是真的不清楚。”
陶寄生从他丢药的那刻起,眼神就变了,抗拒里带着一丝慌了的恐惧。
挤出的笑也收了起来,严肃:“四少就别开玩笑了。”
纪漾:“那你可以试试我到底是不是开玩笑。”
纪漾出声:“聂叙,既然爷爷让你跟着我,这杯水,你就替我请陶医生喝了吧。”
纪漾刻意提及的纪闫松。
聂叙的视线从纪漾后脑勺移开,起身走过来。
一见着聂叙,陶寄生瞳孔轻颤,忙不迭问:“是老爷子的意思?”不知道他想到什么,冷笑且激动,“四少!你真当老爷子是为了你吗?这药同样是经过他默许的,如今纪三少上位,老爷子不过是想替他一手培植的继承人,清除我这个污点证人罢了!”
纪漾暗自挑眉。
他都不用说太多,这陶寄生自己就先脑补了一场大戏。
不过纪漾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果然是纪程逸。
纪漾一直以为,他们之间顶多是“正宫”和“小三”的爱恨情仇,到头来,人玩儿是狼人杀。
老爷子到底是什么时候选中他作为真的继承人的?
“伪善”竟然也是其中的一面而已。
纪漾觉得意外的同时,心里生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
纪漾冷声,接着刚刚的话强调:“聂叙,把药喂给他。”
“好。”聂叙应了声。
他脱了外套,随手丢在休息室的沙发椅上,从纪漾手里接过水杯。
陶寄生一路往后退,嘴上喊:“四少!这里是机场,由不得你乱来,再这样我喊……唔。”
纪漾都没具体看清聂叙是怎么操作的。
只知道他抬脚将人踹跪倒,在陶寄生并未叫出声之前,捏着人下巴,让对方完全挣脱不得,脸色扭曲。一杯水很快灌了下去。
灌完了,聂叙还随手把杯子放回了小桌子上。
趴在地上的陶寄生掐着自己的脖子躺在地板上,咳得满脸通红,身上那件淡蓝色的衬衣胸前湿了大片。一个劲儿嘶哑说:“我不想变成疯子,我不想变成疯子……”
纪漾提了提裤腿,在陶寄生面前蹲下。
轻声:“原来你们做医生的,也知道害怕啊。”
聂叙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人,“老爷子从聘请你那天开始,你儿子在国外学校旁边的那栋楼,就一直生活着一个乔伊的男人。纪程逸应该承诺过会保你,也给了你不少学术上的便利,可他未必真的保得住你,或者你儿子。”
陶寄生不挣扎了。
以一下子瘫软在地。
两秒后又突然撑起来,死盯着聂叙说:“你不是老爷子的人?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越说越觉得心中恐惧。
不是老爷子的命令,却能直接让机场将他扣下。
还有这个四少。
他又为什么看起来并不吃惊?
陶寄生心里翻江倒海,最后抓住聂叙的裤脚,发誓说:“我可以作证,出证明,把这两年做过的事全都说清楚。能不能帮帮我?”
聂叙无甚表情,“这个问题你问错人了。”
陶寄生转头就对着纪漾,就差给他磕一个了,“四少,是我利益熏心,是我不是人,你帮帮我。”他说着想到什么,“还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的,两年多以前那场飙车事故不全是意外。”
咚!一声,纪漾听见了心脏回落的声音。
“什么意思?”纪漾问。
就连聂叙扫过纪漾的腿,都狠狠拧了下眉。
陶寄生:“我也是无意中知道的,你们当时飙车那段盘山公路,其实有两条。其中一条当时不是说是在修路嘛,我后来无意中发现三少给人的打款记录,哦,这事儿付家那个独生子应该也知道的。”
“付成?”纪漾说。
他都快要忘了这号人了。
澜海湾项目水质刚出问题那会儿,这家伙为了他那个厂,狂轰滥炸没少骂他。后来他的确说过,有个什么有关纪程逸的秘密要告诉他,难道是这事儿?
纪漾脑子里飞速运转,从地上站了起来。
可能蹲太久了,差点没站稳。
被聂叙一把扶住。
“走吧,先出去。”聂叙不欲再待的样子,一手扶着他,一手从沙发上拎起外套。
纪漾看着地上的人:“他呢?”
聂叙冷淡:“会有人来处理。”
这对话明显就是要不管他,陶寄生立马慌了。
摇晃着从地上爬起来。
“四少!”
纪漾都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着打了发胶头发散乱的人,笑了下:“别的事我没办法帮你,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陶寄生怔愣问。
纪漾:“你疯不了,给你的药是假的,那就是一颗再普通不过的维生素B。”
也是纪漾现在日常补充的一种,所以身上才会有。
他只是没想到聂叙配合得实在太天衣无缝了,毕竟也没提前商量。
两人彻底把发呆的人丢在身后。
出了休息室,走过走廊,通道旁边巨大的玻璃墙,能看见开阔的机场跑道。
蓝天白云,灼灼烈日。
聂叙:“你可以不必告诉他。”
纪漾停在那里,“那搞不好他会觉得,神智不清反而是种庆幸。”
痛苦和恐惧的过程,清醒点不是更好。
纪漾侧头去看身边的人。
突然问:“今天真的没有人跟着你?”
“做什么?”聂叙看回来。
纪漾露齿一笑,笑意却凉,“不做什么,就是突然觉得,纪程逸在乎什么我现在就非常想让他失去什么。男人也不例外。”
聂叙将外套搭上臂弯,“你觉得那个人是我?”
“这不明摆着吗?”纪漾往前走了一步,手抓着聂叙衣服,仰头打量:“难怪有的人会成为惯三呢。从别人手里抢的,自然比上赶着的刺激。”
他以前还想着不过是做样子。
现在的想法,就已经从恶毒反派朝真渣男开始进化了。
聂叙扬眉,突然伸手,拇指缓缓擦过他的下眼睑。
纪漾不满:“干什么?你想说你柳下惠?”
聂叙捻走他眼尾的眼睫,漫不经心:“那这就取决于你勾引技术的高低了。”
第46章
纪漾一边因为自己被看不起而逆反,一边又因为聂叙的顺势而疑惑。自己说勾引他,他的反馈竟然是在技术高低,而不是行为本身。
不过这对纪漾而言,那当然再好不过。
从机场出来,正午的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
聂叙将车驶离机场,纪漾在自己账号上联系付成。
他账号的私信堆积如山,翻了好久才翻到付成,聊天框的对话依旧停留在付成骂他。而且最新的,竟然只在一周以前。还真是锲而不舍。
纪漾友好协商:“在吗?你没进去吧?”
付成也不知道是不是个神人,还是说时刻盯着他:“纪漾我草你祖宗!故意来恶心我?”
纪漾:“你草去呗,要不我再给你搬张床?”
付成:“???我XXX……”
付成整整狂骂了十多分钟,纪漾看着那满屏的污言秽语,真想把手机从车窗里扔出去。
他忍住了。
等到付成终于骂够了,来了一句:“我付家虽说在你纪家眼里不算什么,也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就翻不了身。别以为自己火了就有什么了不起……”
纪漾:“上次你说的有关纪程逸秘密那事,卖不卖?”
付成:“……纪四儿你有病吧,之前我求你,你无动于衷,我看起来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纪漾:可不就是。
纪漾给人回:“我知道你爸妈现在卖了老家的房子就为了给你填账,你把信息卖给我,只要你整顿问题,保证不出之前那样的事,我保付家不受你连累怎么样?”
付成迟疑:“骗鬼呢你。纪家现在纪程逸上位,就你那点权利,找你我还不如去找他。”
纪漾笃定:“你不敢。”
纪程逸这个主角受以前可没少在樊州的二代圈里受到歧视。越正统的家族,越看重出身,就算有的人明面上不说什么,那种鄙夷是存在于各个细节里的。
而付成这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二代,才是明面上把人踩得最厉害的那种。
他们当然不是真的为了“纪漾”,只是骨子里就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劣根性罢了。
纪漾加码,直接语音:“上面我有人。”
付成:“谁?”
纪漾侧头看了眼开车的人,回:“纪程逸数次想要拉拢都没有用的人,至于是谁,你就别管了。”
付成半天没了动静。
好一会儿才回:“纪程逸都拉拢不了的人,你的话就管用?”
纪漾:“我长得好看啊,你说的内容有价值,卖身我也替你办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纪漾能明显感觉旁边扫来的视线。
付成:“……?”估计是真的没有其他办法,最后说:“告诉你也可以,你最好也说到做到,不然别怪我撕破脸。”
“那你先说。”纪漾并不为这点威胁所动,“我很贵的,得看看你的信息到底值不值这价。”
付成估计噎够呛,也气得不行。
最后还是说了。
按照付成的说法,两年前那场飙车局就是付成组织的,当时也叫了纪程逸,为的是找人麻烦。但是纪漾阻止了,理由是纪长守刚警告过他,让他安分一点。
最后出了意外,纪家赶来的第一个人就是纪程逸。
豪门少爷飙车出了严重事故,私生子不计前嫌第一个赶赴现场,这事儿当时还为纪程逸赢得了不小的口碑。
付成:“可我后来问过发现你的施工队,有一点和纪程逸自己的说词对不上。他压根就不是在你出事后赶来的,他一直都在。”
纪漾皱眉问:“在哪?”
付成的语气充满了嘲讽:“就在你出事那段路。根据他描述的上山路径,压根不可能开去那儿。纪程逸总不可能提前预知你要出事吧?而且那段路外面就是几十米的深沟,一旦出事,几乎没有生还可能。纪程逸还以救援以自身安全为主要的理由,阻止人下去过,偏偏你命大,救上来也只是断了一条腿。”
相比起陶寄生给的信息,付成给的线索只能作为佐证,可也侧面证明了陶寄生并没有撒谎。
这事儿八九不离十了。
纪漾不知该怎么描述自己的感觉。
毕竟他的记忆,是从车祸两年后开始的。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离这具身体很远,远到那些疼痛和记忆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可这一刻,那些细密的、阴雨天前夕特有的酸胀,像是刻进了灵魂。事实在提醒他——真的,这一切都真实得不能再真了。
按照付成的说法,纪程逸很可能要的是他的命,原主福大命大,才成为了残疾。
这就和书里完全对不上了。
书里纪漾的会残疾,那完全是自作自受。从他穿书以来,所有人的态度,描述的过往也是这样证实的,现在告诉他一切都是阴谋?
到底是纪程逸这个人本身存在问题,还是其中存在有一些个人的主观臆断。
就在纪漾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付成还告诉了他一件事。
纪漾莫名其妙:“魏启明?”
付成:“魏哥一直很关注纪程逸你是知道的,之前我特地去牢里找了他一趟,你猜他说什么?”
纪漾:“什么?”
付成:“他告诉我他好像被人设计了,那个人就是你三哥。他说拍卖会那天压根不是巧合,他事后回想,是有人刻意提醒他,纪程逸在那场拍卖会上,而提醒他的那个人,在后来走诉讼流程时证实,就是纪程逸的人。”
这接二连三的信息,一下子砸来,纪漾先是地铁老人看手机,然后是恍然,最后气极反笑。
纪漾还记得拍卖会那天,纪程逸差点被挟持的事。
闹得还挺大的,上了社会新闻。
纪长守姚兆玲连夜飞回来,指着他鼻子骂他交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烂人。
纪漾以为是剧情提前,没想到是有人手动提前的。
结束和付成的对话,纪漾抬头,砸靠在椅背上。
聂叙侧头看他。
纪漾:“你俩不是青梅竹马吗?你不知道他的心思这么的……九曲十八弯?”
纪漾回想每一个和他相对的细节,竟然分不清楚他到底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聂叙扫了眼后视镜,踩上油门,语气平静:“谁告诉你我们青梅竹马?”
纪漾被这突然快起来的车速,惊得下意识抓住了头顶的扶手,“这不用谁告诉吧,纪家不是都知道。”
“假的,不熟。”聂叙说。
车子在高架的车流当中,接连超越了好几辆,他还能神态自若回他,“飙车事故当时是多方调查的结果,正值澜海湾项目第一次启动期间,老爷子让陆离负责的后续处理。”说到这里的时候下颚线绷紧了一瞬,咬肌那块骨节微微凸起又很快消失,情绪像大海里的暗礁不露声色,只说:“这事儿我会让人从头到尾重新盘查,付成那边你先别接触了,我会让人处理。”
纪漾顺坡爬,笑:“老板靠谱。”
纪漾从后视镜往后看,发现一共跟来两辆车,问:“这是之前跟着你的人?这么夸张吗?”
“陆离的人。”聂叙说。
纪漾惊了一下,“他发现我们去机场了?”
“没有,从另外一条路上来的。坐稳。”
说完这句话,聂叙突然猛打方向盘,在一个掉头的地方,利用对面驶来的几辆车,将跟踪的车辆逼停在路口。
听着后车发出刺耳的刹车声,纪漾说:“他盯你盯得还挺紧的。”
聂叙此时又将车速微微放慢了一点,像是故意在等后面的车靠近,又在对方快要贴上来的时候,轻打方向盘,从两辆大货车之间穿了过去。后视镜里,那两辆车被卡在货车后面,被迫拉开了一段距离。
如此吊狗一样跑了没多久,那两辆车就突然放弃了追踪。
“怎么一点毅力都没有?”纪漾还吐槽。
聂叙:“跟踪要的是不被发现,他们停下来,就证明是陆离要求的。”
纪漾想想陆离和下属相处的那个样子,猜测后车的人这会儿肯定已经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因为车子掉转了方向,最终停在了一处临海的悬崖。
纪漾趴在车窗上打电话。
对方说是通过黄凯来寻求合作的。
姓金。
这不巧了嘛,就是让他和黄凯合作差点黄了的那位姓金的“大佬”。
对方:“四少了不得啊,黄总自从搭上你,不管是生意还是权利,在闲识一日胜过一日。听说,就连林阅那小子也上赶着找你,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和四少谈一桩生意。”
纪漾懒散道:“没兴趣。”
那边突然传来一阵男孩儿的哭声。
求饶:“金爷,我错了我错了,你放了我吧行不行?我真的不知道黄总做了什么,他就是带我出去吃了顿饭,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就是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伴随男孩儿痛苦的叫声。
姓金的,“听说四少以前也爱玩儿,不会连怜香惜玉都不会吧。”
“啊。”纪漾缓缓,“金爷是不是搞错了,我一残废,还指着别人怜香惜玉呢。”
……
此时的聂叙站在海岸边缘。
耳机里祁宋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怀疑,“查谁的生平?”
聂叙看着停车的方向,“纪漾。”
祁宋青:“你没搞错吧?不是说是纪程逸搞的鬼?我以为你是突然转了弯,后悔那几年忙于自己的事对人从不上心,终于忍不住了。你现在告诉我你要调查纪漾?怎么了?他有问题?”
聂叙的声音混在海浪声中,像是有些问题任由他放置在那里太久,如今已经到了不能忽视的地步。
“他或许有问题。更重要的是,他遇到的问题已经大于这个前提。”
祁宋青:“还是你忍不住了呗。”
车里的人朝这边招手。
“挂了。”聂叙说。
不等祁宋青表达自己的意见,聂叙按了挂断,抬脚走过去。
“怎么了?”聂叙站在车窗外问。
纪漾指了指手机说:“这位金爷非要签我,我说我有老板,他不信。”
姓金的,“四少,我肯签你那是看你长得还行,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别拿什么老板吓唬我,我金爷混这么多年,你去道上问问,我……”
“金虎盛。”聂叙将手机拿了过去,“你找死?”
第47章
突然被指名道姓,手机对面的人愣住了。
欺软怕硬的性子表露无疑,试探反问:“你是?”
聂叙:“你哥金虎成也不过就是个分舵前管事,三年前因内斗被逐出了核心层,你在外围混了三年,是忘了你哥怎么进去的?”
对面好半晌没说话,再开口时结巴了一下:“聂、聂哥?”
“难为你脑子还在。”聂叙说。
金虎盛的嚣张气焰一下子就泄了,“聂哥,误会,这绝对是误会。我这不是听说四少从纪家出走,想着给彼此一个机会,帮帮他嘛。我要是知道有聂哥你在管,我绝对不可能多管闲事的。”
聂叙语气轻了一瞬,嗤道:“你帮他?”
金虎盛连忙改口:“帮我,是我想让四少帮帮我。”
聂叙手搭着车窗上沿,看了一眼坐在里面的人,回复:“不管你从哪儿听到的有关纪家的消息,收起你那些龌龊心思。我只提醒你这一次,不然我就天天让你上道上打听,有没有第二个道让你混。”
对面忙不迭:“懂,我懂。聂哥你保的人,我哪敢动。”
纪漾拿回手机的时候,通话已经挂断。
纪漾挺意外,调笑:“这金虎盛不是喜乐门的人吗?道上的人都怕你啊。”
“他是怕警察。”聂叙说。
纪漾想起他确实和警察打交道很熟练,不管是以前去警局捞他,还是那次为了纪茗玥,在邮轮上把警察招来,他所表现出的游刃有余,就像是惯常打交道的。
纪漾吐槽:“难怪说官匪一家呢,你这黑的白的两头混,金虎盛怕你倒也不奇怪了。”
聂叙对这个话不置可否,依旧撑着车窗,目光将人锁定,开口道:“喜乐门早就转做娱乐生意了,金虎盛顶多算个小角色。十几年前,是喜乐门最鼎盛的时期,被官方极力打压的起因,就是绑架富豪之子。”
这事儿纪漾知道。
纪程逸作为此次事件的最大受害人,私生子身份一度被人所熟知。
纪漾:“涉案的人都抓了?”
“差不多。”聂叙说得模棱两可,“当时的老大数罪并罚,枪决了,还有几个终身监禁,最少的也是有期徒刑十年往上。”
这处罚可不轻。
绑架纪程逸并未撕票,还能罚这么重,可见犯下过的事绝对不小。
纪漾又想到什么,“那这金虎盛不那么重要,喜乐门现任当家是谁?”
“你见过。”聂叙开口。
纪漾惊讶:“我见过?”皱眉思考,“我怎么会见过?”
聂叙点着车顶提醒他,“那天晚上,酒店大堂,走在老爷子左手边位置的第二个。”
纪漾随着聂叙的话,回想起那个画面。
是了,那是个看起来其貌不扬,大约四十好几的男人。乍一回想,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可喜乐门的人出现在那个场合,本就已经是问题了。
孙子被这个组织绑架,十几年后,他们却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着同一壶茶。
纪漾:“真够黑的。纪氏和喜乐门十几年前不会就有合作吧?”
纪漾吐槽完这句,轻松却没到眼底。他脑子里转着这种可能性,那根线牵得他太阳穴隐隐发胀。
聂叙看着他没说话。
海边的风有点大了。
吹得纪漾右眼进了沙,他按住眼睛揉了揉,睁开另外一只还在问:“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聂叙将他的手抓住,探身从车旁边取出一瓶水,拧开的同时,盯着他道:“没看什么,就是现在不太想相信,你吃药把脑子给吃坏了。”
虽说是夸他聪明吧,纪漾还是下意识就想挣脱。
聂叙捏住他的手腕动弹不得,提醒,“低头。用水洗,别用手。”
纪漾被迫配合。
半身伸出车窗,接了两把水,给自己洗了洗眼睛。
洗完了。
“还难受?”聂叙问。
纪漾起身,甩了甩被水沾湿了一点的头发,闭着眼:“有点。”
水珠顺着眼角滑落至下巴,像眼泪,被腥咸的海风吹过,滴答落了下来。
聂叙看了两秒,最终还是上手,往上抬了下他下巴。
“别动,我看看。”
就在聂叙的指尖堪堪触碰上那薄薄的眼皮,纪漾倏然睁开双眼,那里面盛着一汪笑意,声音轻扬,尾音带着旋儿似的,“骗你的。”
聂叙手微顿。看着他的眼睛突然问:“你有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吗?”
“啊?”纪漾不太理解问什么会突然跳转到这么无厘头的问题上,纪漾摇头,并不算撒谎道:“没有。我听莫姨说纪长守和我……妈中间吵过架,纪长守一气之下就把所有照片全部烧毁了,仅有的两张也因为主楼翻新弄丢了,反正我是没见过。”
聂叙点点头,眼里也闪过一丝快得像是错觉的荒谬。
纪漾疑惑:“你应该认识小时候的我吧,你十几岁进纪家,我那会儿不是正好五六岁?还是说我以前招猫逗狗,你从小就讨厌我?”
聂叙:“所有四号楼候选人,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在庄园里的。”
这话不用说得太细,纪漾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他们应该有自己的挑选机制和训练体系,这也变相证明,所谓的青梅竹马的根基就更显薄弱了。
聂叙重新上了车,解释最初那个话题。
“十几年前,纪家确实和喜乐门有合作。当年的绑架案本就是源自于分赃不均引起的,只不过当时樊州各大家争权夺利,外界放大了绑架案本身,即便有人去溯源,也容易跑偏方向。”
纪漾也能想象。
混乱时期,发生这种事,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肯定是竞争对手或者仇家干的。哪知道源头的起因,就在纪家本身身上。
纪漾:“所以现在是怎么样?又狼狈为奸了?”
聂叙深深看他。
“是从未停止。”
纪漾气息微滞。
短短几个字,纪漾感觉到了森冷像水漫过石阶,不在雷暴里轰鸣,也不在深渊中蛰伏——罪恶在最寻常的缝隙里滋生,在每一个看似平常的晨起日落。
他们在海边待了没多久,聂叙开车掉头回转。
回到酒店门口,是下午四点。
纪漾的心情并不明朗,一来是纪程的事情在前,二是他意识到,他现在这一切看似向好寻常的日子,存在太多不确定性。
这样他心头始终压抑着一股情绪,像是迫切着需要寻找出口。
结果刚在酒店门口下车,就有人撞了上来。
一辆黑色面包车在路边刹停。
被绑着手脚,嘴上贴着黑色胶带的人,一下子被人推下车,丢到了纪漾脚前。
纪漾:“……”
他辨认了好一会儿:“林阅?”
丢他下来的人,看起来也只是听命行事,面无表情到甚至有些木讷道:“四少,我们金爷说了,这个人就麻烦你了。”
“麻烦我了?”纪漾整个人风中凌乱,怀疑自己都不是站在青天白日的大马路边,而是在深夜的红灯街区街口。
纪漾太阳穴跳了跳,指着地上呜呜呜出声,泪流满面的人,“他金虎盛把人打成这样,现在麻烦我?麻烦我什么?替他面对这当街施暴的骂名?”
对面的人大概没料到他这个反应,表情麻木了一下。额了半天,最后添一句:“金爷说只是动了手,人还是干净的。”
纪漾咬出后槽牙。
直到对方又来一句:“金爷说麻烦四少,把人送给聂哥,就当是他的孝敬了。”
纪漾:“……”
他那股火一下子就卡在了那儿,噎得纪漾真是有种上不去也下不来的感觉。
送给谁?还孝敬?
聂叙停好车,终于走了过来。
看见眼下这场面,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纪漾回头,似笑非笑,轻声:“看不出来,叙哥过去应该是没少收到这样的孝敬啊。”
聂叙看向刚刚说话的男人,“金虎盛让你来的?”
“是,是的。”对方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聂叙:“滚回去告诉他,眼睛要是还这么不好使,我就自己上门替他挖了。”
对方哆嗦了一下。
聂叙皱眉:“还不滚?”
对方转头要跑。
聂叙:“把你的人带上。”
对方又立马回头来提地上的林阅。
半拖半拽的,导致呜咽的林阅在对方那大块头一样的人的手里,像个被打坏的破布娃娃。
“等等。”纪漾出声,把人叫住。
顿了顿,“把人留下。”
对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聂叙,思考两秒后把人丢下就跑了。
纪漾抓住差点站不稳的人,抬手替他把嘴角的胶带撕下来,皱眉,“你就非得跟着那姓金的?你有把柄在他手里,还是你卖身契在他那儿?你跟我一样没腿吗,不知道跑啊。”
林阅抽噎了一下,“四、四少,谢谢你。”
“我可没说帮你。”纪漾又转过去给人松绑。
那绳子也不知道怎么打结的,死活解不开。
纪漾都在想,要是再解不开,搞不好他会被人偷拍下来发上网,以为他青天白日在街头欺负人。
这是有人走过来替他,“这是绞索结,越挣扎越紧。”
纪漾让开:“金虎盛有病。”
聂叙将绳子解开,林阅得了自由,瞬间逃离开两步。
聂叙手上拎着绳子,打了个电话。
“把金虎盛在盘街的两个堂口封了。”
“为什么?”对面问。
聂叙:“因为听不懂人话。”
纪漾站在那儿没动。
突然感觉胳膊上抓来一只手,瑟瑟发抖的样子。
“你干嘛?”纪漾问。
林阅要哭了,“四、四少,我不想跟着他,能不能不要把我送人。”
纪漾扶额。
纪漾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林阅,“咱俩一个瘸腿,一个鼻青脸肿,你到底哪儿来的自信?”
林阅不语,只是一个劲往他身后躲。
纪漾看着走过来的聂叙问:“什么电话?”
聂叙的视线扫过林阅,再转回纪漾脸上,“不是说自己不是慈善家?”
“的确不是啊。”纪漾微笑,“人不是说了,送你的。”
就是心软了还不承认。
聂叙轻嗯了声,“脾气倒是全冲我了。”
林阅察觉到什么。
默默松开了纪漾。
纪漾:“你不跟着我了?”
林阅脸色惨白。
他不敢。
第48章
林阅最后还是被纪漾拽回了酒店房间。
纪漾叫了外卖,是聂叙去楼下拎上来的。
里面除了晚饭,还有一管消肿的药膏。
林阅怔怔攥着药膏,低着头,眼泪滴答砸在地毯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纪漾打开外卖说:“别哭了,过来吃饭。”
林阅还在抹眼泪。
纪漾抬头:“再哭出去啊。”
林阅顿时憋住了,肩膀还在一抖一抖的,踌躇着看了看从卫生间洗完手出来的人。见聂叙走到纪漾所坐的沙发旁边并排坐下,才小心往前挪了挪,坐到了茶几对面的地毯上。
声音像是蚊子叫:“谢谢四少。”又看向旁边,“谢谢……聂哥。”
纪漾很稀奇:“你到底为什么那么怕他?他就是个保镖吧,你就算要怕难道不应该怕我?”
说这话的时候,纪漾的右膝无意中碰到了旁边的膝盖。
纪漾想起他说自己那句“脾气全冲他了”的话,非但没有退开,还故意往上撞了下。
因为有黑金属,声音有点特别。
聂叙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纪漾冲前方抬下巴,“没看见人快吓死了,你安慰安慰人家。”
“我记得你之前也很怕我。”聂叙眼睛都没动一下。
聂叙盯着人,想到他这种怕和这个林阅的恐惧还截然不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就是那顿鞭子之后。纪漾的恐惧是藏在眼底深处的,并非单纯怕一个保镖报复,更像是提前知晓某种后果的恐惧。
有些事从决定开始追究那刻开始,处处都是无法自圆其说的漏洞。
偏纪漾太能自洽。
“之前是之前。”纪漾说:“之前我还说爱的最高境界是放手呢,我现在觉得是占有,没毛病吧。”不等聂叙给出反应,纪漾又说:“你都能为了老爷子一句培养感情,无所谓在酒店进进出出,我现在被人害成这样,同样借你演演戏,怎么能怕你。别胡说,都是真心。”
纪漾给自己说服了。
从聂叙打开的外卖中,夹了块排骨放对方碗里,笑得深情厚谊。
聂叙夹起那块排骨,对上纪漾的笑眼,“我要说谢谢你?”
“那倒不必。”纪漾道:“就算外人觉得你是保镖上位,可无论从身高、长相,还是能力各方面而言……嗯,是我高攀了。”
聂叙:“不敢。”
对面的林阅:“……”
不敢相信自己到底都在听些什么东西。
纪漾转头就对上林阅惊悚的眼睛。
说:“看吧,他很好说话的。”
林阅像是不想对纪漾这句评价发表意见,只是小心回答纪漾最初那句‘为什么怕聂叙’,缓缓说:“金爷对我们这些人而言,已经是头顶的天了,在几大会所里说一不二。”
可金爷在一个保镖面前,却怂得和孙子一样快。
林阅并不清楚纪家到底是什么样的家族,他只是听别人说,听网络上说。他之前也一直觉得,四少这种豪门少爷,才是规则之上真正能做到目无王法的人。
可真的见到人,他发现这个保镖更能让他从心底里觉得恐惧。
他真的只是个保镖?
林阅偷偷去看。
在他浅显贫瘠的认知当中,至少少爷不会和保镖这样相处。
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
少爷吃普通外卖吃得无比自然,吃到一半嫌热,盘腿在沙发上,拍保镖的膝盖让他开空调。自己够着越过旁边的人,去夹边上一道木须肉,还险些从沙发上栽下来。
保镖不愧是专业的,一脚蹬上桌子给人撑住了。
“好好坐。”
简简单单三个字,林阅愣是听出了教训的感觉。
少爷甚至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哦了声,又把自己腿给放下去了。
一顿饭吃得林阅非但忘记了伤口疼,甚至都不敢问,纪漾最终把自己捡回来,到底是什么意思?或者是有什么别的安排。
纪漾并不知道林阅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
既然松口让人留下,也没有把人重新赶回去的道理。
而且这个林阅年纪并不大,据他自己所说,父母都是那种场子里的苦工,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是辗转多个所谓的买家手里,最后才被金虎盛给看重的。
要不是黄凯,他未必有接触上纪漾的机会。
可也正是这个机会,他拼命想要抓住。
纪漾听他那段经历的时候,表面上什么反应都没有,转头倒也没有直接把人签进一元,而是把自己账号的密码给了他。
“先做我助理吧。”纪漾说:“从学习如何运营开始。”
林阅欣喜若狂,又自我怀疑,“我行吗?”
“你要不行我还有一个助理。”纪漾指了指已经准备离开的人,威胁林阅,“那是我大助理,甚至我还有一个叫尤厘的备选,你要干不好,我分分钟就把你给换了。”
林阅脸上瞬间失色,又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
严肃:“我一定会努力的。”
“乖。”纪漾微笑说。
此时手上正拎着外卖垃圾的人,朝林阅勾了勾手:“走。”
“啊?”林阅下意识后退,“去哪儿?”
“带你去楼下开间房。”聂叙扫了眼瘫在沙发上的人,继续:“还是你要和你老板一起住?”
纪漾第一个反对,举手:“我不要!我要一个人享受大套房。”
林阅怂道:“那、那我再去开一间。”
纪漾:“给你报销。”
从这天过后。
纪漾过上了生活上事无巨细有人照料的日子。
林阅这家伙,竟然是个超级有眼力见的,小到出门带伞,大到行程安排,舒适程度到了纪漾都自以为自己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大老板的错觉。
甚至他最近更新的两条新动态,都是林阅代发的。
一条是他在路边撸流浪猫,配文是:想某个小瘸子猫了。
另外一条是他在一台冷链车后站着的背影。
那张图片纪漾都不知道林阅怎么给他拍的,当时是彭家应说,公司看中了一条“舟泠——南岛”的冷链航线。这条线单次利润不大,但频次高,稳定性强,恰好是黄凯文旅项目的配套物流需求。
如果一元能拿下经营权,能从单纯的“内容营销公司”迈入“实业配套”的门槛。和纪漾的理念算是不谋而合,也符合公司想要获取简源投资的产业升级方向。
偏偏,想要争取那条航线,跳不开纪家。
纪程逸接手航运后,对外宣称要“改革旧弊,开放经营”,实际是把航运通道重新做了资质划分。将目前利润还算可观的几条航线打包成“特许经营权”,以竞标形式对外放出。
明面上是公正公开,实则设置了极高的门槛,只有纪氏嫡系控制的几家公司才能入围。
最重要的,是竞标规则里那条:竞标方实控方,必须提供连续五年无重大违纪记录的个人证明,且需要两名以上的纪氏家族成员联名推荐。
从看见这个规则开始。
纪漾就知道,所谓的竞标,就是在卡自己。
纪程逸在诱他入局。
彭家应出于对他立场的考虑,问过他要不要直接放弃。
凭什么?
纪漾这个时候再面对纪程逸这么明晃晃的针对的时候,不再是过去那种心态了,他就是在问,凭什么?大家互相亮了刀,争斗在所难免。
所以有了林阅给他拍的第二张照片。
那是冷链源头。
纪漾这几天一直在这边。
巨大的装载车后,纪漾难得穿了身正装,白色衬衣扎进西裤。更放大的远处背景里,是巨大的冷链加工厂,穿着普通工装的人在他身边来来去去。
评论区如今的风向,和过去骂声一片的情况大不一样。
【少爷下基层了?就是有点显眼啊。】
【就不能来张正脸?】
【从上个动态我就想说了,这账号最近不太对劲,“一只漾”都不骂人了,偶尔回复一两句,口吻还小心翼翼。被下将头了?】
【这是交给身边的人经营了吧,不过是日常就行啊,我爱看。】
【确实,你们不关注财经圈不知道,这少爷现在压根和纪家不沾边,好像是自主创业还是怎么着。二代圈里一开始还挺嘲的,都觉得他要赔钱,谁知人一场直播带动了舟泠当地KPI,别说赔了,就算吸引来的小项目赚不了大的,也够躺平吃半年了。】
纪漾站在加工厂前的空地上,正和负责人说着话。
林阅好不容易找着空隙,凑上来,现在也不喊他四少了,跟着一元其他人叫他小漾总。着急和他说:“这些网友都发现我不是本人了,怎么办?”
纪漾往他手机界面看了一眼,说:“直接承认你是助理就行了。”
“可以吗?”林阅问。
纪漾:“你别发我丑照就行,翻车我找你。”
林阅跟了他这些天,胆子也大了些,觉得他有时候就是故意吓人而已。
咕哝:“你那张脸能翻车到哪儿去啊。”
此时纪漾抬头看着加工厂铁门外,停下来的几辆车。
说:“发癫的也不行。”
林阅这时候也注意到了门外的车。
小声问:“谁啊?”
纪漾:“招标方的人。”
三辆车,前前后后下来七八个纪氏领导层模样的人,相比起之前那些老股东,这批人平均年龄应该没有超过五十岁,算是新一批的中坚力量。
纪程逸走在前边,二十出头,真可谓是年轻有为的家族典范。
两秒后,林阅震惊:“怎么聂哥也在?他成了招标方的人了?”
纪漾见着和纪程逸前后几乎分不清谁才是带头那个,一边走,一边和另一边的人低声讨论的人。
说:“是啊,他一直都是。”
“那,那你们?”林阅很是迟疑。
纪漾缓缓:“暗度陈仓,无媒苟合。你觉得怎么样?”
林阅:“……”
这种竞标的关键时候,虽然听起来不讲武德,但,但还挺刺激的?
第49章
加工厂的负责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江湖,见着门口这阵仗,哪还能不知道来的人身份不一般,立马矮了三分,快步迎上去。
纪漾就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飘向聂叙,看他穿了身深色的西装,有种不疾不徐的从容。身后七八个拿着文件夹的高管,看起来就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集团领导实地调研。
可纪漾知道不是。
老爷子去了海外,集团交由纪程逸打理。
聂叙之前在纪家的立场很明显,他是老爷子的人,老爷子不在,他上了纪氏台桌就算和纪程逸平起平坐,在别人看来也没什么奇怪的。
毕竟纪闫松就是那么个人,哪怕是他亲自指定的接班人,他也是不放心的。
所以聂叙的存在既是威慑,也是提醒。
至于这当中,究竟有多少分是纪程逸的不得已,又有几分是他心甘情愿甚至刻意为之,就只有纪程逸自己心里清楚了。
纪程逸倒是看见他了,神情也并不意外。
和身边的人说了两句什么,导致一群人集体看向他,纪程逸则直接抬脚朝他走来。
站定,开门见山:“我已经看见你那个公司的资格预审材料了,并不具备参与项目的能力和资质。”
林阅在旁边面露着急。
纪漾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问:“三哥是指五年无重大违纪记录,还是指需要纪氏两名家族成员联名推荐?”纪漾看向后面的几个领导,又收回来,笑了下,“说是公开竞标,其实还是内部运作。三哥故意这么卡我,总不至于是真的忌惮我核心继承人的身份吧?”
纪程逸有种公事公办的坦然:“规则是董事会定的,不是针对你一个人。”
“我知道。”纪漾说:“只是没到最后一刻,三哥就认定了我们连资格都没有?”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头顶的太阳把他俩的影子拉成两道细长的线。旁边的高管们识趣地退开了一些,只有随行的两个保镖还站在原地,其中一个是王伟韬,目光在冷库方向游移。
纪程逸道:“纪氏现在我负责,你想绕过那两条规则也不是没有办法。只要你能证明你名下确实有独立于家族之外的经营实体和稳定现金流,联名推荐那一条,我可以替你向董事会争取豁免。”
上一秒告诉他没有资质,现在又突然说要替他豁免。
纪漾手里的矿泉水瓶转了一圈。
抬起头,对上纪程逸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好看,温润、清澈,像是书里描述的那样,带着某种即便身处泥沼也不会被浸染的底色。可纪漾此刻在看那双眼睛的时候,却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双眼睛里的温和,从来都是一种工于心计的精明。
“三哥这是给我开后门?”纪漾问。
“谈不上开后门。”纪程逸说:“既然想参与,我也不希望你因为流程上的问题被挡在外面。毕竟——我们身上留着相同的血。”
这个说法,真是有点恶心到纪漾了。
恶心到让人想笑。
纪漾忍住了。
只是说:“我以为三哥要铁面无私到底呢。”
纪程逸:“怎么会,都是一家人。”
我知道你设了套等我钻,我也知道你知道我设了套等你,大家心照不宣,面上一派和谐。
纪程逸:“听说你最近一直在这边,既然来了,带我们一起转转?”
“可以啊。”纪漾欣然答允。
纪漾口头上答应着,实际上一直坠在最后面。
纪程逸也不是真心要他带着转,走在冷链加工厂的二楼最前边,自顾自和负责人讨论起细节,还时不时问聂叙一两句。
内容都是什么战略价值,经济利润。
加工厂的走廊都是铁皮制作的,走在上面会发出不小的声音。
林阅靠过来,小声嘀咕:“小漾总,我们为什么要跟着他们啊?那负责人原本说好今天给我们方案数据的,现在就围着那纪总转,我总觉得那个纪总像是故意的一样,想让我们觉得难堪。”
“没看出来。”纪漾扯着兜晃惊讶看了他一眼,“你直觉还挺对。”
林阅:“我们不能先走?”
“这才哪儿到哪儿。”纪漾说:“人好歹是甲方,就算给你设置定向障碍,那也是合理合法,晾晾你而已,受着吧。”
林阅芝麻大的胆子又给吓住了,憋屈地应了声。
纪漾看他那垂头丧气的样,笑了笑。
从二楼下来,一行人进入一楼冷冻区。
刚进去,一个两个都冷得颤了颤。
负责人便往前走边说:“各位领导辛苦了,咱们这里面海货居多,常年都保持在零下十八度,确保货物完全冻结,不会发生质变。”
纪程逸突然停下来,回头。
“纪漾。”他说:“你腿不好,要是受不住这寒冻,就在外面等吧,不用进来了。”
纪漾如常进门,开口说:“三哥多虑了,我很好,谢谢关心。”
加工厂负责人在旁边接话,“四少这些天确实没话说,为了确保整条线路从源头到加工都没有问题,每个环节都认真考察过,昨天还在冷冻区待了好半天呢。”
纪程逸一滞,意义不明,“是吗?”
“是啊。”负责人完全没察觉到哪儿不对,还接着说:“从舟泠经济好转,航线开放,咱们整条线从货物供应到加工,这个月利润直接翻倍了……”
“咳咳。”还是旁边有领导看不下去,咳嗽两声提醒。
负责人想起有关纪家内部产权争夺的传闻,这才脸色变了变,悻悻住嘴。
林阅小声:“我再也不说这负责人狗腿子了。”
“人本来也不是。”纪漾回。
他和林阅耳语的时候,对上了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上一句话的聂叙的目光。
纪漾见他皱眉。
不解,用眼神询问。
结果见他低头和负责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负责人连连点头,离开了。
纪程逸的注意力也跟着转走,问聂叙:“怎么了?”
“没事。”聂叙说,“接着说吧,刚刚说到技术攻克方面……”
两分钟后,负责人拿着一对加绒的咖色东西追上来,塞纪漾手里,抱歉说:“也是我疏忽,忘了前两天采购部刚送来一批新的保暖套装,这是保护关节的。你看我这种大老粗都不知道四少你腿不好,要不是聂助理提醒我,我都差点没想起来。”
纪漾有点愣,接过东西的同时,注意到前边的队伍也突然停住。
纪程逸回头:“纪漾。”
“纪总有事?”纪漾问。
纪程逸:“既然加工厂这边如此认可你的能力,不如你来和各位领导说一说,你们大致的方案好了。”
“这不好。”纪漾说。
纪程逸怔了怔,像是没预料到他这么说,“你说什么?”
“我说。”
纪漾直接从几个高层中间穿过,谁也没料到,他伸手给了纪程逸一个拥抱。
只有纪漾和纪程逸知晓,这个拥抱有多假,甚至在每一处可能接触到的地方,都刻意留有缝隙。即便这样,纪漾感受手底下那身体极度不自然的僵硬,依旧觉得可乐。嘴上叹气说:“三哥,你的心意我知道,又是给我争取豁免,又让我参与你们内部高层视察,现在还想给我机会表现,可那么多企业公平竞争,我怎好仗着大房嫡孙身份就走捷径。”
旁边的领导全部嘴角抽搐。
全樊洲谁不知道你们兄弟向来不和啊。
可看着这场面,一个两个又开始上价值了。
“纪家大房有你们兄弟,何愁不振兴。”
“感情真好。”
“纪总爱护幼弟能理解,不过这么做确实不太合适。”
纪漾听得发笑,用手里的东西拍了怕纪程逸的后背,冷了眼,在他耳边低声:“三哥,你想把一个暗箱操作的帽子扣我头上也得看我接不接吧?你害我断腿,让陶寄生给我换药的时候就该知道,你我之间,没法善了了。”
纪程逸陡然抓上他的小臂,狠狠用力,“你竟然都知道了?”
“可不。”纪漾随即起身。
视线转了一圈,模棱两可笑着开口:“不管项目还是人,都得公平竞争嘛。是不是,三哥?”
纪程逸紧紧盯着他,点头:“是。”
十分钟后。
纪程逸亲历亲为上手去体验加工,结果误触冷冻仓的紧急制动门。
当时纪漾还在里面。
最后的那一秒钟,纪漾在纪程逸冰冷的目光里,一把将门边的聂叙拽了进去。
四周冷气嘶嘶袭来。
透明窗口外,是负责人震惊的脸,以及各位领导意外且惊恐的神情。
“好冷啊。”纪漾牙齿颤了下,眼里却尽是笑意,“你站在门口,我可就当你是自愿配合了。”
聂叙一边如常脱下外套,裹他身上,一边拿下他手里的护膝,蹲下,“抬脚。”
“你就不能让人找个好看点的?”纪漾嫌弃。
聂叙给他裹上,起身。
问他:“公平竞争?”
“是啊。”纪漾感受了一下膝盖上的包裹感,微微踮脚,嘴唇在离聂叙嘴角两毫米的位置停住,“他就算没起杀心,也是看准了我的腿在这里面承受不了五分钟。那我就杀人诛心好了。”
聂叙视线往下,“非得往里跳,你腿不想要了?”
“本来就没有。”纪漾眼里同样闪过一丝狠。
不过是严重与更严重的区别罢了,纪漾继续笑:“这里的负责人可是承了我的情的,你猜到底是我先拿到南岛的航线经营权,还是他纪程逸资产转移的计划要先落空。”
聂叙盯了他几秒钟,最后说:“我就不该告诉你他有空壳公司的转移计划。”
“晚了呀哥哥。”纪漾轻笑说:“咱俩早就狼狈为奸了。”
第50章
隔着冷冻仓厚重的金属门,外面乱七八糟的声音通过透明窗口闷闷传来。
一开始是负责人的大呼小叫,“怎么回事?怎么打不开了?!快快快,去把仓库管理员找来。”
还有林阅隐约带着哭腔的声音:“怎么办怎么办,我们小漾总那腿一点阴雨天的湿气都受不住,这么低的温度,时间长了会出大问题的。”
还有纪氏几个高层七嘴八舌的动静。
“聂助理也还在里面呢,这都什么事儿啊,你们这个门是靠什么控制的?为什么会出现打不开的问题?”
包括纪程逸那句:“是我操作不当。”
旁边的人安慰。
“纪总,这一看就是他们加工厂自身设备的毛病,跟你没关系。”
“谁也不想的。”
……
冷冻仓里,不过短短两分钟,纪漾就开始觉得手指指骨出现了寒冻之下特有的那种疼痛。
他说着狼狈为奸的时候,和聂叙身体贴得很近。
分神听见纪程逸的声音,不忘冷笑,“操作不当?如果王伟韬和他带来的另一个穿皮夹克的保镖没有偷偷动手脚,我今天冻死在这儿。”
聂叙声音冷得和这里面的温度一样低:“闭嘴。”
说这句话的同时,皱着眉,手却把人按到了自己身前。
纪漾的脸被迫贴上对方胸膛,朴实无华直白评价道,“你身体温度还挺高的。”
聂叙原本巡视内部的视线顿了顿,低头看他。
纪漾抬眼:“看什么?”
“没什么。”聂叙说:“看你脸皮厚。”
纪漾刚要反驳,就发现聂叙的手沿着他后背一路往下。
纪漾脊背发麻,开口:“叙哥,偷情虽然很刺激,只是这地方是不是不太合适?”
聂叙都没搭理他,手却没停,一路划下去从他的右边裤兜里,摸出一方深色格子手帕。
纪漾愣了愣,看他拿着手帕三两下在手上缠紧,系稳。
纪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墙上的装置,眼里闪过了然。
聂叙起身将他推开。
纪漾一把将人按回门上,说:“不行。”
“你想死?”聂叙眼里有燥郁和冷意一同闪过,像是某种纵容已经耐心耗尽,剩下的冷,在看见纪漾轻易就结霜的睫毛时,几乎到了顶端。
威胁归威胁,却也没把大力将纪漾甩开。
纪漾只当他对自己的做法并不认同,可纪漾决定的事,向来不由人改变。
牙齿都有点磕巴了,眼里的那簇火却烧得更旺,他对着聂叙说:“低温导致旧伤剧痛发作,医院的诊疗记录就是铁证,我只要向加工厂正式发函,监控就会被彻底锁定,而冷链线的招标委员会,就是这场戕害的最佳见证员。”
纪漾越说越顺,冷嘲道:“不巧,前两天我刚从林阅那里知晓,金虎盛给纪程逸那个空壳公司“永盛”做仓储场地的安保外包。我已经提前把这一消息发给纪仲霖了,你猜,我这个大哥到底会不会打着安全检查的名义,去卡住物资流动?”
聂叙深黑的眼底,情绪难明,“这就是你赌上自己的理由?”
“对啊。”纪漾说:“我从来就是这样的人。”
纪漾想起之前那个莫名其妙的梦中,那个模糊的半大男孩儿的另外一句话——这个世界除了你自己,没人救得了你。
纪漾非常认同。
回想成长经历,他从小也是如此践行的。
我打不赢你的时候,坑蒙拐骗,撒娇耍赖,你想看什么我就可以是什么样子。
当我一口咬上你的时候,势必咬得你鲜血淋漓。
纪漾似有若无按住聂叙的手腕,接着道:“我赌纪仲霖会出手,赌纪程逸的资产转移一定会被迫中止,也赌你,要趁势而上,而不会成为我的阻力。对吗?叙哥。”
聂叙从来没有那么一个时刻,清晰认识到,自己原来也是有感性和理性两种情绪的。
理性告诉他,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纪漾已经给过他太多次意外和惊喜。
从他通过一场直播,间接引出澜海湾项目水质问题开始,他就一步一步和整张网交织在了一起。
惠州出差整人时的肆意,创建一元非要挂靠简源时的果决,帮助舟泠果农时,看似随意之下的真心。
那些时刻太多了,多到更多细枝末节的样子,已经数不清楚。
祁宋青问过他,是不是对人心软了。
他最开始也以为是,后来发现不全是。
那里面有他不愿承认的关注和在意,有下意识的偏袒,也是很多决策时的优先级。
他的理性在告诉他,纪漾这一次同样做得很对。
他利用一个人的报复心,从很小的事件切入,结果却能撬动整个大盘。
可是,他太狠了。
典型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自杀式逻辑方式。
当理性褪去,聂叙发现自己其实非常生气。
这种情绪不该出现在他的脑子里,更不该出现在这种时候。
纪氏航运到了最终的拆分和吞并,只要最后几条线成功剥离,纪氏深埋地底的嶙峋全貌就会彻底暴露人前。这个时候,纪漾的选择,是很好的助力。
他该做的,也确实是趁势而上。
可是,愤怒在这种时候却占了上风。
愤怒于纪漾的并未提前商量,包括他的处事方法。
聂叙完全可以以合作者的身份,提出质问。
结果却是反手捉住腕上的那只手,笑里带着些咬牙切齿,“赌徒心态。你就一定保证自己会赢?”
“所以。”纪漾迎上聂叙的眼睛,“你可千万别让我输。”
外面已经传来强硬撬门的动静。
聂叙横了纪漾一眼,在外面几次尝试未果的同时,无视纪漾想要拖延时间的意思,一拳砸在墙上的那个紧急装置上。
顿时整个冷链工厂的警报红光闪烁,发出刺耳的尖叫。
金属门在一声气音之后,缓缓打开。
里外的温差一交汇,冷气变成一片白雾向外飘出。
等在外面的人一窝蜂涌进来。
“没事吧没事吧?”
“快快快,四少,赶紧出来。”
“这警报是怎么回事?”
一伙人乱七八糟的各种动静,在看清里面的情形时,都骤然闭了嘴。
纪家四少虽说还裹着保镖的衣服,可那张漂亮的小脸已经冻得毫无血色。
这才多大一会儿,睫毛和眉毛上都凝上霜白。
腿更是已经彻底走不了了,全靠保镖揽着支撑。
负责人虽然已经提前有了心理准备,依旧被对方这个样子吓了一大跳,他甚至都在怀疑,要是按照四少一开始说的那样,等到一定时间再开门,会不会真的出人命。
林阅已经扑了上去,声音带着哭腔:“小漾总,你怎么样?”
聂叙把人交给对方:“直接送医,我让人半路接应。其他人留下。”
“好好。”林阅像是找到主心骨似的连连点头,下意识问:“那聂助理你呢?”
聂叙扯开手上的手帕,招来负责人。
当着纪氏那几个高层的面,直接说:“温度异常,开关被卡死,从现在开始,你们整个冷链加工厂全线停工,等待总部调查。”
“聂……聂助。”其中一个高层开口:“不过是场意外,是不是太大动干戈了?”
“是啊。”旁边的人附和,“现在纪氏的航运线路还能盈利的已经不多了,这么做的损失难以估量啊。”说着寻求认同,“纪总,和聂助理说说吧,就算是老爷子的人,这种决策也不能下得如此草率不是。”
纪程逸一下子成了领导团的主心骨。
“聂叙。”他皱眉开口:“他们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的。”
聂叙将沾着星点血迹的帕子放进口袋,平静扫视过在场的每个人,最后重新落回到纪程逸的脸上。
“纪总。”他道:“我的职责就是确保纪氏现有核心资产的稳定运营,任何不确定因素,或者别有用心的人,都不能动摇这一点。”
纪程逸脸色微变,“我才是纪氏航运的实际接手人。”
聂叙还是那句话:“老爷子的意思是,所有人,包括纪总你。”
一时之间,现场的气氛冷得像是要凝结成冰。
纪氏的高层更是神色各异。
纪漾已经被林阅扶走了。
听了个尾巴。
嘴角微扬。
纪程逸这会儿估计是心虚的,他应该已经意识到,他资产转移的事情并没有逃脱聂叙的眼睛。而聂叙最后那句话,就算真假存疑,纪程逸也不会傻到这种时候去求证。
只能说,聂叙还是太直接了。
这可不是对待主角受该有的态度。
不过到了现在,纪漾已经完全不敢依赖他看过的那本《少爷的贴身保镖》了。
对得上的部分是有。
对不上的可太多了。
“小漾总,小漾总……”出了工厂,林阅还在一个劲儿喊他。
纪漾懒洋洋喊:“别叫了,没死。”
“你吓死我了。”林阅边扶着他走,边说:“我还以为你已经半昏迷了呢。”
纪漾:“没那么夸张,温度就算被人刻意下调,也不至于那么短的时间内真把人冻死。”纪漾说着不忘给林阅安功劳,“你提供的信息会有大作用,给你记头功。”
林阅吸鼻子,“我不想要什么头功的,能有用就很好了。”
“没有谁的路是白走的。”纪漾忍着温度回缓后,腿上一点点漫上来的不适,“就像你跟在金虎盛身边的日子,同样不是白走的。”
林阅重重点了下头。
林阅很瘦,扶着他走到路边已经有些吃力,正在张望寻找开来的车停在哪里时,路边突然开来两辆含有特殊标记的车。
车上跳下来几个全副武装模样的人。
林阅吓了一大跳,“你们是?”
其中两个上前,“我们接到通知,这里发生意外有人受伤,留下几个人处理。走吧,找人送你们上医院。”
两分钟后。
纪漾靠着车厢,坐在一副担架上,林阅很怂地蹲在他旁边,小声嘀咕。
“聂助理找来的吗?”他环顾周围一个个坐姿端正到不行的人,怀疑:“我有种自己犯事了,坐的是囚车的心虚。”
纪漾淡定回:“心虚什么?你现在干的是合法工作。”
林阅:“我不是这个意思。”
纪漾:“我知道。”
冷链加工厂本就偏僻,能在这么短时间赶来的人,除了附近的警备训练区几乎不作他想。
不管是不是聂叙找来的人,纪漾之前说聂叙黑白都混,多少有些调侃的意味在里面。
他想自己现在不调侃了,他就是。
纪家四少意外入院的消息,很快就像纸片被风吹走似的,传得到处都是。
纪漾住在高级病房。
医院证实,他符合低温造成的急性幻肢痛发作期,入院三天,依旧需要常规镇痛延缓发作带来的不适。
而这三天,外面发生的事一样不少。
冷冻仓事件成为导火索,私生子杀人不见血的传闻甚嚣尘上。
纪家二房趁势反扑。
纪仲霖借还未卸任的“纪氏现任总裁”身份,向董事会提交了一份内部审计申请。要求对航运板块过去三年的关联交易进行全面核查。
这一查就查出事了。
纪程逸私人旗下的名叫“永盛”的企业,近期一直以注资、合作、设备租赁等名义,进行航运资产转移。
一时之间,这场热闹算是到达了顶峰。
医院里。
这些天纪漾的病房,来来去去的人不少。
几个小护士总爱扎堆,讨论高级病房那个嘴甜且见人三分笑脸的小少爷。
甚至去扎针的时候,都抢着往他那儿去。
“这几天来的人还挺多。”小护士互相交谈,“这少爷完全不像外界说的那样。”
“本来就不是。”另一个护士回:“他是“一只漾”,他自己都说,他不是什么纪家的四少,看来和家里决裂得挺彻底的。”
“也不知道他发病是不是网上传的,被纪家大房的那个三少陷害的。”
“这几天好像没有纪家人来过。”
“谁会来啊,纪家这几天都不够乱的好嘛。”
两个护士交谈着,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却一滞。
因为她们发现今天门口站了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阵仗看起来还挺吓人。
护士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对视一眼,小声:“纪家来人了?”
“不知道啊。”蛐咕。
话刚落,病房突然传出一阵东西砸得噼里啪啦的声响。
伴随一声:“聂叙!你谋杀吗?!”
一个男人淡定的声音传来:“我还以为你不知道痛。”
护士一:挺平静的。
护士二:不对,怎么感觉像找上门秋后算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