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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残疾小少爷他柔弱不能自理 50-60

50-60

    第51章


    俩护士在门口踌躇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敲响了门。


    病房里的动静已经停了,但里面的气氛实在说不上缓和。四少口中的聂叙对护士而言是陌生的,一进门,只觉得站在病床边上的男人很高,一张脸冷峻非常,气场更是沉得吓人。


    原因似乎是因为,四少这次急性疼痛的时间太长了。


    护士如常上去扎针,纪漾半躺在床上冲人笑了下,配合伸出手,又对聂叙说:“医生说可以考虑最新的脊髓电刺激疗法,属于很小的微创手术。”


    聂叙:“停药这么久,好不容易有所好转,到现在被建议手术,你还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结果是好的不是吗?”纪漾被手背上的针扎得皱了皱眉,嘟囔一句。


    聂叙皱眉:“你再说一遍?”


    “行,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


    扎针的小护士本来还特别紧张,见着纪漾这敷衍道歉,又像是烦躁的样子,又觉得有点想笑。


    没忍住插嘴:“微创只是建议,做不做还是看会不会影响生活质量,不过幻肢痛确实受不得低温寒冻,日常不能马虎。”


    终于将水挂好。


    护士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扫过病床边的人。


    犹豫两秒,还是接着开口道:“急性期已经过去了,如果没什么大问题,今天挂完水就可以出院。不过病人后续几天应该都有不适反应,家属最好要注意一下,身边不要离人。”


    纪漾:“他不是家属。”


    聂叙点头:“知道了,谢谢护士。”


    这说法不一,两护士对视了一眼,都悄悄笑了笑,然后转身出了病房。


    聂叙走近两步,翻看了一下点滴的药物,然后什么也没说退到沙发那边坐下。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笔记本和文件,一副打算就近工作的样子。


    纪漾:“……你不忙吗?”


    聂叙头也没抬:“忙。”


    纪漾又说:“那你去忙你的,这种时候你这么敬业干嘛,老爷子应该也接到消息了,没空找人跟着你吧。”


    聂叙:“安静一点。”


    纪漾:“……”


    又嫌他话多。


    纪漾也懒得管他了,自己躺下去玩儿手机。


    中途彭家应发消息告诉他,纪氏的招标仍在进行,不过他们提交的资质审核材料已经过了。纪茗玥的父亲和纪仲霖,给他们的联名推荐文件上签了字。


    纪漾并不意外,这是他一早就和纪仲霖提过的。


    算是交换条件。


    让纪漾觉得意外的,是纪仲霖这次对纪程逸真的是毫不手软,根据彭家应的说法,他甚至没有给纪程逸留任何退路,导致纪程逸被查,账户冻结,资金链紧绷,加上原定套现计划缩水,现在已经不得不出售手里的早期持有的纪氏航运股份填补窟窿。


    这是纪程逸上位的第一个决策,现在四面楚歌,必然焦头烂额。


    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在冷链工厂对自己下手了。


    纪漾希望他不要后悔。


    这样就算到时候拿到从舟泠到南岛的航线经营,才算是各凭本事,而不是通过用下三滥的手段以眼还眼得来的结果。


    纪漾脑子里转着乱七八糟的事情,耳边是聂叙敲键盘的声音。


    酷夏的高温似乎正在缓慢过去,太阳照在眼皮上,带来温热的触感。


    纪漾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这个回笼觉睡得似乎格外舒服,一睁眼脑子清明,神清气爽,然后他就发现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拉上了,聂叙竟然一直没走,正拿着棉签按住他的手背,一边在打电话,说什么债转股的事情。


    输液也已经输完了。


    纪漾看了看按住自己手背针眼的那只手,他一动,聂叙就察觉了,对手里那头说:“先这样。”


    挂断电话,“醒了?起来吧。”


    “几点了?”纪漾起身,自己接手过来按着。


    聂叙抬手看了看表,“十一点,正好出去吃个午饭,然后回酒店搬东西。”


    纪漾不解:“搬什么东西?”


    聂叙看他,“你订的酒店房间一个月不是已经到期了?彭家应给你看的那两个楼盘,近期都不适合下手,而且你手里的流动资金没多少吧?”


    纪漾:“……这你都知道?”


    聂叙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说:“市中心伯曼公寓三十二楼,先去那边住。我很少住那边,这几天你可以让林阅先照顾你,他要不行,我把尤厘找来。”


    纪漾自从搬出纪家,一直有关注樊洲市中心的房价,伯曼公寓这个名称一出,就算知道聂叙有钱,还是很想吐槽。寸土寸金的地方,买来就一直空置放在那里,也是挺奢侈的。


    只是,纪漾说:“不好吧?表面功夫归表面功夫,我要往你那里搬,性质可不太一样。”


    聂叙给他收东西的手一顿。


    侧头:“哪儿不一样?”


    “你看啊。”纪漾坐在床中间,“我住你的房子,你尚且可以和老爷子解释为,你需要履行保镖的看护职责。可总有一天,你不需要再掩藏,也不需要照着老爷子想要的结果去安排一切,到那时,我可不是什么你想抹去的黑历史就能抹去的。我不想走到那一步。”


    聂叙顿了顿,把手里刚拿起来的衣服扔回病床。


    突然弯下腰来,双手撑在床沿两端,以平视的视角看着他。


    那扑面而来的压迫,逼得纪漾后撤拉开距离,“干嘛?”


    “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的时候不是挺能的。”聂叙没把他那点小动作放眼里,“怎么?现在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害怕了?”


    “谁害怕了。”纪漾死不承认,勾着嘴角咬牙狡辩:“我那是给你留退路。”


    纪漾承认,从知道很可能是纪程逸制造了车祸,并且换掉他的药开始,自己再接近聂叙,有刻意报复纪程逸的意思在里面。他想,以纪程逸对聂叙的不一样,如果自己真和聂叙有什么,纪程逸大抵要气疯。纪漾甚至觉得,为此自己可以不在乎聂叙到底是无视自己,还是基于合作关系纵容他。


    可现在聂叙让他去他那里住,他反而犹豫了。


    他感受过无数恶意。


    所以当他清晰感知到,聂叙身上从来没有那样的恶意,他的利用就是利用,维护你的时候就只是维护。


    到现在,他甚至可以让自己往在他的私人住所,这对纪漾而言,是有些特殊的。


    他不想将来有一天,有谁想单方面合作结束,回想彼此一路走来的关系,最后全是虚情假意和难堪。


    至少,和聂叙之间,纪漾不想是那样的结局。


    “不需要。”聂叙始终看着他,说:“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


    纪漾有些懵:“那什么是我该考虑的?”


    聂叙扯了个没有笑意的笑,“只要你住进伯曼公寓开始,一切行为必须听从指挥,“一元”的所有决策先交到简源过目。我不希望冷链加工厂的事情,再发生第二回 。”


    纪漾不乐意:““一元”只是挂靠,又不是被简源收购,这也太独裁了吧。”


    “你可以不遵守啊。”聂叙说。


    纪漾警惕地看着他。


    聂叙:“投资免谈。”


    纪漾拳头硬了。


    这时候病房地人突然被人推开,林阅进来说:“小漾总,聂助理,出院手续办……好了。”


    ‘好了’那两个字,像蚊子叫似的。


    他见着两人那姿势,加上小漾总瞪着一双漂亮冒火的眼睛,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我等会儿再来!”林阅说完就要跑。


    纪漾:“回来!跑什么?!”


    “我……我……”林阅小心翼翼去看聂助理。


    聂叙收手起身,恢复寻常,“打包你们小漾总的东西,先拿到楼下的车上去。”


    “好好。”林阅连忙应了。


    出院的时候,纪漾又一次坐上了轮椅。


    他现在事情多,一般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不会用这玩意儿,结果在楼上撞上一大波围堵的记者的时候,他又觉得,这种时候,还是轮椅好用。


    天生的弱势形象,都不用刻意营造。


    几个保镖拦着记者,为的只是不让人挤到他,并没有任何驱赶的意思。


    纪漾腿上搭着薄毯,坐在台阶上,脸上还挂着一副像是为了刻意遮挡憔悴面容的墨镜。


    记者:“四少,此次住院是否和网上流传的内容一致,属于家族争斗导致的。”


    纪漾说得缓慢:“我早已和纪家事业划清界限,此次只是职业规划上的意外交集,当然也就不属于家族斗争。”


    记者:“四少并不否认此事和纪三少有关?”


    纪漾为难:“一切以官方调查结果为准。”


    ……


    就在这个时候。


    “孽障!你住嘴!”


    大马路边突然从车上下来一对中年男女。


    是纪长守和姚兆铃。


    纪长守大老远就指着他,“你在和记者胡说八道些什么?!”


    骂完了,转头对着记者笑着说:“各位记者朋友不好意思,我这个儿子不懂事。”


    姚兆铃泪眼婆娑:“小漾,我和你爸特意来医院看你,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你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冲着阿姨来行不行,程逸这孩子为了他爷爷的嘱托,已经那么努力了,兄弟之间的事闹得人尽皆知,毕竟不好看。”


    纪长守:“你赶快!当着记者的面把事情解释清楚,这件事我们既往不咎,你依然可以回纪家,好好当你的纪家四少爷。”


    一大堆记者之间嗡嗡的,镜头怼得越发近了,紧紧盯着这一幕父子对峙的闹剧。


    结果所有人,见着纪漾什么也没说,直接掏出了手机。


    开了免提。


    “三哥。”纪漾带着笑意。


    纪程逸的声音同样回荡在记者的录音筒里,“有事?”


    纪漾的视线看往现场的直播镜头,“怎么让你爸妈找来了,还在这么多记者在的时候,丢的可是你的脸。”


    纪程逸声音微冷,“不是我让他们去的。”


    “我知道啊。”纪漾叹气说:“有这样的父母,大概也是三哥你该有的劫难吧。”


    纪程逸:“那也是你爸。”


    “不好意思啊。”纪漾说:“我没爸。”


    纪漾告知了纪程逸这件事,就直接把电话挂了。


    纪长守跳起来,指着他骂:“你再说一遍你没爸?!”


    纪漾连和他说一句话,都嫌浪费口舌。


    “各位记者也看见了。”纪漾扫过现场每一个摄像头,“天底下是真的有父亲会在儿子住院三天,都要出院了才来的。他不是来关心,是为了他姘头的儿子洗清嫌疑。”


    姚兆铃紧紧掐住手,往纪长守身后退了退。


    记者七嘴八舌,对着这对夫妻面露指责。


    纪漾一字一句:“本来这事儿没什么好说的了,既然你们来了,今天我就当着这么多记者的面,正式宣布。我,纪漾,从今天开始,正式和纪长守断绝父子关系,从此他是他,我是我。”


    全场哗然。


    虽然外界一早就有这四少独立门户的传言。


    可当着记者断绝关系,那性质还是不一样的。


    一时之间,姚兆铃小三上位,纪程逸那不光彩的身世,再一次甚嚣尘上。


    纪漾坐上车,从后视镜里看着那对被记者围堵,逃不出包围圈的中年夫妻。


    林阅小心翼翼打量他,说:“小漾总,你别伤心。”


    “你从哪儿看出我伤心了。”纪漾失笑,“我只是觉得他们今天来得正好,筹码再加一层,咱们拿下项目估计是十拿九稳了。”


    林阅又看了眼开车的人。


    从记者出现,到那对夫妻,始终没有说过话的聂叙。


    林阅想让聂助理安慰两句,又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最后聂助理终于说话了。


    “纪漾。”


    “嗯?”纪漾望去。


    聂叙:“已经是第二副了,把墨镜还我。”


    林阅:“……”


    聂哥,你要不想想再重新说呢?


    第52章


    伯曼公寓三十二楼的房子,是复式结构。


    装修大多采用深灰或者黑白色调,开放式的客餐厅一体,落地窗几乎占了一整面墙,窗外是樊洲市中心层层叠叠的天际线。家具不算多,件件都带着精心挑选的质感,一尘不染到分分钟能挂出去当样板间。


    纪漾被推进门的时候,甚至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换鞋,虽然他的鞋压根就不用落地。


    聂叙从他身后绕过,把车钥匙丢进玄关柜上的托盘里,发出清脆一声响,“一楼的卧室给你,不用上下楼,林阅可以上二楼左边的客房,每天会有保洁来打扫卫生,顺便准备一日三餐。”


    纪漾环顾四周,注意到沙发扶手上搭着的那条薄毯,显然是有人用过的痕迹。


    “你这几天就住在这里?”纪漾问。


    聂叙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前,给他和林阅一人拿了一瓶水,嗯了声,“这里去海诚更近。”


    林阅拿着水默默站在客厅中央,嗫嗫开口:“那个,我、我就不留下了吧。”他看向纪漾:“小漾总,你要是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就过来。”


    纪漾知道他不自在。


    也不强求。


    点头说:“行。”


    聂叙蹙眉:“你一个人可以?”


    “不是还有你嘛。”纪漾操纵轮椅到了沙发那里,手撑着把自己砸进柔软的真皮靠垫里,扯过抱枕舒服地叹了口气,“老爷子回来之前你应该会一直在海诚吧,总不能我一来你就走,搞得我很像是鸠占鹊巢的。”


    聂叙靠着岛台,拧开瓶子喝了一口,然后拧上盖子放回台面,说:“知道了。”


    这个回答让纪漾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


    知道了的意思,大概就是从林阅离开之后,聂叙就一直没出门。


    他下午就一直在楼上处理工作。


    纪漾把自己带来的行李放了放。


    一楼的卧室家具齐全,床单被罩看起来也是阿姨新换过的。纪漾从纪家带出来的东西并不多,加上莫姨给他整理的,加上这段时间住在酒店自己添置的,大大小小也有一个箱子,加一个背包。


    他并没有长住计划,所以也就从箱子里翻出几件经常穿的,随手放到了柜子里。


    应付了几件工作上的琐事,天不知不觉就黑了。


    他想洗个澡。


    卫生间和卧室隔得很近,就是设计不太合理。


    大浴缸配落地窗,还刚好在干湿分离的隔水台上,对面就是樊洲最著名的地标建筑云枢塔。那里纪漾去过,是多少外地游客的首选打卡点,到了夜晚灯光华丽璀璨,一片星海。


    他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看云枢塔,如果不是在卫生间,他一定盛赞这片耀眼的夜景。


    此时的二楼。


    如果纪漾站在聂叙的书房,就会发现他们的视野几乎是一样的。


    聂叙身后的电脑界面上,是连线了一下午的视频会议。


    他的摄像头没开,这是简源所有领导层早就习惯的事情,除了少数人以外,没有人知晓公司老板Nathan,具体长什么样子。


    开完会,其他人都自觉退出去了。


    就剩下祁宋青还在。


    祁宋青吐槽:“当初说好的,只要计划顺利进行,你们就一起回来。现在倒好,江磊在四号楼抽不开身,就我一个人成天累死累活,你更是了,下午说好的签约仪式你是海诚代表吧,直接面都不露了,干嘛呢?”


    聂叙看着外面,“出不出面都是一样的结果。”


    “说是这样说。”祁宋青道:“托你小少爷的福,咱们以最低价接盘了航运核心资产,比预期顺利了不知道多少倍。结果他加了一把断绝父子关系的火,现在纪家三少重新联系上了金虎盛。”


    聂叙眼底渐冷:“找人看着他。”


    “知道了。”祁宋青又说:“对了,你之前让人查纪漾的结果出来了。”


    聂叙一顿,“然后呢?”


    “然后没什么问题。”祁宋青大概是在翻资料,“这少爷的成长轨迹几乎是一直在外界的关注之下的,连他出生在几点几分,小学班主任的名字网上都能查到。”


    聂叙沉吟:“今年和魏启明那伙人之间的接触,也没有异常?”


    “把魏启明送进监狱算吗?”祁宋青失笑,“人不还是你去捞出来的?说起来确实,从那之后这少爷可真是性情大变,我现在见着他都想对纪家说谢谢,要不是纪家不做人,这少爷也落不着咱们手里。”


    聂叙并没有把祁宋青的玩笑话听进去。


    一份看似毫无破绽的成长经历,一个立不住脚的药物失忆的借口,并不足以概括所有不寻常。


    祁宋青见他不说话,疑惑:“怎么?你还是觉得不对?你到底要查什么?”


    查什么?


    查他为什么没了少爷脾气。


    查他身上那些翻天覆地的异常。


    查是谁教的他,做事如此的不计后果。


    “这个你先别管了。”聂叙换了话题,“明天让人把投资协议补充条款的合同拿过来。送到伯曼这边。”


    祁宋青无语:“甲方有权对乙方重大经营决策权,行使一票否决权。我都不知道是该说你欺负人,还是你那该死的控制欲开始作祟。这太不像你了。”


    聂叙并没有反应很大,只是说:“我有分寸。”


    祁宋青苦口婆心,叹气,“兄弟一场,我本来该劝你这种关键时刻动情最是要不得,可你上来就对人上手段,人又不是你那些让你操练的手下。你不能因为人好欺负对吧,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聂叙轻哂:“好欺负?”


    真要好欺负,合同倒也不必了。


    此时楼下传来一声异响。


    “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先这样。”聂叙皱眉说。


    祁宋青:“不是,咱俩说的欺负可不一样啊……”


    聂叙收了线,直接抬脚出了书房。


    以最快的速度下楼,视线扫过客厅,最后定格在关着门的浴室门口。


    聂叙脑子里闪过纪漾之前低血糖在浴室晕倒的事情。


    一时之间额角猛地跳了跳。


    上去敲门,“纪漾。”


    里面没有回音,聂叙并没有等待敲第二次,直接按住门把手,将门推开。


    浴室里的热气氤氲而出。


    纪漾够着身从浴缸边缘捡起红酒盘,看着闪现般在门口出现的人,意外睁大眼睛:“怎么了?”


    聂叙闭了闭眼,一口气不自觉呼出来。


    视线在纪漾被热气熏红的脸和脖子上扫过,又移开,问他:“刚刚怎么回事?”


    “哦。”纪漾指着倒在地上的衣架说:“我本来想拿一下衣服,结果把架子带倒了。”


    聂叙走进去,随手把门带上。


    他将架子弄起来,又从洗漱台下面的柜子给他取了新的浴巾,反手递给他,“用这个。”


    纪漾伸手去拿,注意到他回避的姿态,突然就起了逗弄的心思。


    湿漉漉的手不经意间蹭过对方手背的青筋,察觉对方微顿的时候,大笑出声。


    聂叙回头,“笑够了?”


    “不好意思。”纪漾指着外面说:“我看你浴室装成这样,以为你这人闷骚又不好意思说。”


    聂叙看出去,“装修公司设计的。”说完这句话收回视线,扫过满浴缸的泡沫,问他:“你确定你要以这个状态,和我在这里研究我房子的装修?”


    纪漾偏头:“我以为你上次已经看过了,应该不太在意?”


    “纪、漾。”这两个字像是咬牙说出来的。


    纪漾终于收敛,实话道:“我用你浴缸完全是因为你这浴室太干净了,没什么能让我支撑的东西,还有,我现在也确实出不来。”又嘀咕:“早知道先不让林阅走了。”


    聂叙陡然停顿,想到某个画面,没忍住按了按眉心。


    他从纪漾手里重新把浴袍拿回来,开口说:“明天我让人来给浴室加装,有需求就喊我,别自己进来。”


    纪漾:“没必要吧。”


    聂叙没搭理他。


    纪漾再次被裹好打横抱起,被弄出浴室的同时幽幽开口:“现在的你,再也不是那个对我言听计从的我的助理,也不再是我的保镖了。”


    聂叙低头看他。


    纪漾眨了眨头发滴进眼里的水,头往人衣服上蹭,叹息:“不过是任人宰割罢了,没关系的,我这样的,哪有一丝一毫反驳的力气。”


    聂叙把人放上沙发,从茶几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插上电丢给他。


    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湿了大片的痕迹,点了点他,上楼换衣服去了。


    纪漾拿起吹风,慢悠悠给自己吹头发。


    扬着嘴角,心情很好。


    看着上楼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当初穿进这本书里时,所有关于聂叙一定会打断他另一条腿的恐惧,现在看来简直像上辈子的事。


    第二天一大早。


    韩彪和邓娇敲响了伯曼公寓的门。


    韩彪手上提着早餐,看了看门框,还在说:“老大最近怎么一直住这边了?我记得这房子买了好些年了吧,咱们上次来还是两年前了。”


    邓娇:“我记得,为着澜海湾的项目,来送资料的。”


    邓娇嫌弃地看着韩彪手里的早餐:“你大清早就不能买点正常的东西,螺蛳粉?你是不是嫌命长?”


    韩彪挠头:“老大让买的啊,还指定了店,让咱们送资料来的时候顺便带来。”


    邓娇不太相信。


    甚至怀疑是韩彪自己要吃,等会儿还很有可能连人带东西一起被扔出去。


    咔哒,门开了。


    聂叙站在门口,脖子上搭着毛巾,是晨起运动过后的样子。


    邓娇进门,“老大。”


    她刚要问出自己的疑惑,就见一楼卧室门开了。


    顶着一头杂毛的小少爷,坐着轮椅丝滑地越过聂叙,从目瞪口呆的韩彪手里拿过袋子,不忘送人一个甜笑,“谢了。”


    韩彪指着人:“……他怎么在这儿?”


    邓娇的视线,落在记忆中自家老大原本整洁如新的家里,现在那随意被扔在地毯上的抱枕,垃圾桶里的膨化零食袋子,以及餐桌上多出来的一个格格不入的小多肉盆栽上。


    邓娇拐了拐韩彪的胳膊,低声:“别问了。”


    问就是正常。


    第53章


    客厅里,韩彪和邓娇坐在沙发上,倾身和聂叙解释着资料细节。


    主要也就几个事情,“空壳公司的质押回撤”“孙老的股份回购”“老爷子提前回国的航线”……说到和纪氏有关的,韩彪本来还有些顾忌,毕竟这里有一个姓纪,哪怕他刚和自己的亲生父亲断绝关系,也不能否认他的出身。


    结果那点顾忌刚冒头,就被一阵嗦粉的声音打断。


    韩彪无言看着端着外卖碗,盘腿在沙发上,埋头吃粉的人:“……”


    大抵是突然的安静,让纪漾终于良心发现。


    抬头看着一言难尽的韩彪,“你要来两口?”


    “不必了。”韩彪摆手,是真的稀奇:“你还吃得惯这玩意儿?”


    纪漾:“这玩意儿还有人吃不惯?”


    韩彪默默指了指低头看着文件的,坐在另一边的男人。


    邓娇小声插话,“是连味道都不能忍。”他和韩彪嘀咕:“你还记得吧,就上前年,磊哥那组有人大清早提了份臭豆腐还是什么到四号楼办公室开会,下场是什么来着?”


    韩彪也想起来了,“负重五十公里越野跑。”


    一听说负重五十公里,纪漾咬断了嘴里的粉,无言看着一直没说话的人。


    聂叙终于抬头,对上纪漾的眼睛。


    “吃你的。”说完又重新低下头。


    韩彪顿时不服,吐槽:“老大你也太区别对待了吧。”


    在韩彪的认知里,这个少爷当初飞扬跋扈的时候,干了不知道多少出格的事。现在处在他脱离纪家,摆不起来少爷架子的时候了,就算和老大有合作,那不应该正是趁机打压报复的好时候?


    结果呢?还作威作福呢。


    关键是老大竟然也不管。


    还任由他在房子里吃这么臭的东西!


    韩彪到底是只敢在心里吐槽两句,他们并没有在这里待多久,纪漾吃了一半,他们就走了。


    纪漾看着正在穿外套的聂叙问;“要出去?”


    “老爷子今天的飞机。”聂叙说。


    纪闫松今天回来?


    纪漾转念一想也是,他一手挑选推举上位的继承人,位置都没坐稳呢,就闹出转移纪氏资产的事情。不管私底下纪闫松到底知不知情,或者就是他授意,明面上他也该回来了。


    聂叙将手里的合同拿出来,推给他,“没事就看看,没问题签字,简源的资金最迟下周就到账。”


    纪漾把合同拿起来,也没翻,问:“那你今天还回来吗?”


    “怎么了?”聂叙问。


    纪漾举了举手里的盒子,“你要不回来就顺便把垃圾带下去,放着臭。”


    聂叙看他一眼,“我以为你闻不见。”


    “闻到和吃进嘴里是两码事啊。”纪漾说:“你要闻不惯早说嘛,下次不吃了。”


    聂叙走过来拿走他的盒子,用袋子系好,“没事,当你自己家,你想干什么都行。今天回来应该很晚了,有事打电话。”


    纪漾嗯了声。


    聂叙提着袋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依旧乖乖坐在沙发上的人。


    顿了一秒,说:“我尽量早点回,腿不舒服第一时间告诉我。”


    “没关系啊。”纪漾无所谓摆手,“不用管我,我自己可以的。”


    聂叙出门之后,纪漾合同看到一半,接到彭家应电话。


    “冷链工厂那边的事已经出结果了,监控被恢复,证实是有人在操作台动了手脚,门禁系统的后台修改记录也找到了关联方IP,律师说证据链已经完整了。”彭家应的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我们正式发函招标委员会了,如果他们一周内没有给出合理解释,我们就要向法院递交申请,要求撤销整个招标结果,重新公开竞标。”


    纪漾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淡淡应了声:“招标委员会是什么反应?”


    “还没反应,但我估计纪程逸那边的法务已经在加班了。”


    “不急。”纪漾想到早上韩彪他们说的股份回购的事情,说,“别让咱们显得太咄咄逼人。”


    彭家应笑了两声:“我以为你很着急来着。”


    “现在急的不是我。”纪漾说,又问:“‘一元’那边的冷链仓储对接情况怎么样了?”


    “已经谈了两家,有一家价格压得比较低,但老板说话油滑,我总觉得不太靠谱,另一家是舟泠本地的合作社联合体,报价稍高一点,胜在根基稳。”


    “选稳的那家。”纪漾说,“你不是想稳扎稳打吗?”


    彭家应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怕咱们资金顶不住。”


    “放心吧。”纪漾看着手里的合同最后那笔惊人的数字,“有钱,很多。”


    “简源投资的事落实了?”彭家应惊喜。


    纪漾:“可不嘛,我给自己卖了个好价。”


    彭家应打听了一下数字,果断说:“简源还要人吗?卖我也行啊。”


    纪漾叹气:“不好意思啊,个人人情债,卖谁都不行。钱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至少,从此身家性命,生意自由,算是彻底被绑死了。


    结束和彭家应的通话,他果断拿出笔在合同上签了字。


    那可是好大一笔钱呢。


    就以他现在存款还不足以买下人家一个厕所的情况,别说自由了,签慢点都是对金钱的亵渎。


    签完了,拿出手机,咔擦拍了张照片。


    翻出好友列表,点击,发送。


    聂叙应该在开车,发的语音,“这么快?不仔细看看?”


    “不用了。”纪漾说:“只要肯给钱的那都是爸爸。”


    两秒后,聂叙简短回复过来,“可惜了,我没你这么大儿子。”


    纪漾气笑:“你就算想要,前提是你也得先找个女朋友吧。”


    “找不了。”聂叙的声音透过手机,浮现出一点喑哑。


    纪漾随口就问:“为什么找不了?”


    聂叙口气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单方面“爱”这么久,难道没打听打听,我的性取向是什么?”


    那就是硬不起来?


    这个联想,导致手机的热度贴在耳际,熏得纪漾耳根突然发烫。


    他突然想起,是啊,他因为原书CP的缘故,一开始就认定了聂叙会看上纪程逸,这也就变相证明了性取向。结果并没有。


    现在聂叙乍然提起这个话题,对纪漾的冲击,就像捅破了他一直忽略的,那些看似上赶着的暧昧,无意识的挑衅,的种种行为中间的那层纸。


    他恍然大悟,又不得不直面一个事实。


    哦,这是个和自己同取向的,会有生理反应的男人。


    还是个各方面都长在自己审美点上的男人。


    纪漾惊讶于自己竟然当下才意识到这一点。不是书里的复仇机器,不是一路走来他以为的那个沉默寡言的保镖,也不是简源的老板。纪漾更倾向于那个偶尔刻薄,在舟泠的时候难得温情,今天走之前,甚至不忘叮嘱他的聂叙,更接近本真的他。


    一个纯粹的,会把这种话题,都说得那么理所当然的男人。


    纪漾不想显得自己后知后觉,反问他,“对异性不行,同性呢?你有试过吗?”


    “试过。”聂叙淡淡说。


    纪漾难以置信:“你竟然试过?!”


    “少爷。”聂叙的声音慢条斯理的,“你声音是不是有点太大了?试过不是指上过床,你对一个人有没有生理反应,你自己不知道?”


    纪漾:“那可太多了呀。”


    他的性启蒙,就源自于一本杂志上的男性模特。


    实战经验为零,那也架不住他是个经验丰富的理论党。


    聂叙的语气低了些,意义不明,“很多?”


    “对、对啊。”纪漾不知道为什么磕巴了一下,“看片也算的话。”


    那边顿了顿。


    “挺好的。”聂叙说:“在家克制一下,别弄脏沙发。”


    纪漾:“……我挂了。”


    说的都是什么鬼话!


    纪漾都想不起来,他们到底是怎么突然聊上这个话题的,害得他在沙发上都坐不下去了。


    这天的樊洲机场。


    接到来接机命令的人,一共有两拨。


    陆离来晚一步,看着靠在停车场那辆悍马车身上抽烟的人,没忍住凑了上去。


    “借个火?”陆离开口。


    聂叙瞥了他一眼,掏出打火机抛给他。


    陆离自顾自点燃,对着身后方启那些人说:“行了,都散了吧,叙哥单枪匹马来的,一个两个这么戒备干什么?显得咱们多怂一样。”


    聂叙看他,“老爷子国外的生意走完了?”


    “这你还问我?”陆离扫过聂叙指尖的烟,上前一步,笑着低声:“我知道你给老爷子埋了雷,不过叙哥,看在咱们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我提醒一句,还是别松懈太早。”


    聂叙点了点烟灰,“我比较好奇,你从哪里得出的这个结论?”


    陆离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不瞎。”


    陆离说:“小逸焦头烂额,不就是因为你。我完全不介意你做了什么,甚至还挺高兴,我不想让他陷在纪家这滩烂泥里。”


    聂叙声音毫无情绪,“那只是你一厢情愿。”


    “我无所谓啊。”陆离道:“所以我甚至不希望你输。你把纪漾带回去了对吧?为着老爷子那点一厢情愿,我知道你忍得已经够久了。”


    陆离说着朝他手里的烟点下巴,“都已经烦成这样了,不如把人交给我?”


    聂叙将烟扔在脚下碾熄。


    起身拍了拍陆离的肩膀。


    “谢了。”聂叙说:“有这功夫去隔壁医院挂个号吧,治治你的妄想症。”


    聂叙走了。


    方启凑到陆离身边,“什么情况?”


    “他的状态一看就是已经忍到头了。”陆离冷笑一声,“等着吧,等海诚这摊子事结束,他第一个下手的绝对就是纪四儿。”


    方启想了想,他们好歹也和那少爷一起吃过路边摊。


    觉得四少也挺惨的。


    喜欢谁不好,喜欢一阎王。


    就聂叙那不动声色那劲儿,还不知那少爷到时候是什么下场呢。


    第54章


    纪闫松是秘密出的国,回国也极尽低调。


    只是正值关键期,有关纪家一丝一毫的动静,都是外界关注的焦点。


    纪漾从聂叙那句“不要弄脏沙发”的羞愤加无语里挣脱,很快就意识到,有些风平浪静只是相对的。


    是伯曼公寓顶尖的安保管理,让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私密不被窥探;是简源的大笔投资,让他有足够的不被裹挟的底气;也是聂叙突然之间突破既往印象的对话,让他还有心情分析自己的视角局限,探讨男性本能欲望的空间。


    事实上,从聂叙踏出这个房子开始,有关纪氏的风雨如期上演。


    哪怕纪漾不得已呆在屋里,也能从电视和各大网络平台上,感受到那种紧迫以及外界的风声鹤唳。


    #海诚集团停牌#


    #纪氏航运资产遭全面冻结#


    #私生子疑云再起,纪家嫡庶之争白热化#


    热搜榜前排被纪家的新闻占了个满满当当,点进去全是各路财经博主、法律专家的分析和评论。


    ——纪氏海诚今日早盘临时停牌,公告称因重大事项待披露,据内部人士透露,此次停牌与航运板块的资产冻结直接相关。


    ——相关调查显示,纪程逸名下永盛企业涉嫌虚假注资、关联交易,涉案金额高达数十亿。业内人士预测,此次事件极有可能触发海诚的连锁破产反应。


    ——纪家老爷子据传已提前回国,但至今未公开露面。有消息称,纪氏内部正在紧急磋商,试图在破产清算前保住核心产业。


    纪漾一边看着手机,一边在房子里游荡。几十亿,这数字比他想象中还要大。


    纪程逸想要卷款跳船的想法已经很清晰了。


    只是他大概也没想到,会因为冷链厂的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


    纪漾刻意在当时说出车祸以及药物被调换的事情,就是笃定了纪程逸既然设计好了招标的事情,等着他钻,一定会在这样的突变之下有所动作。


    事实证明,把他关进冷冻仓,纪程逸在当下应该就有些乱了阵脚。


    如今的情况,已经不由得哪一个单一的人可以控制了。


    纪漾脑子里转着这些事。


    轮椅不小心碰到了隔断置物架,他调转方向,发现一楼最左边其实还有一个房间,关着门。


    纪漾倒也不是想窥探什么,他纯粹就是打发时间。


    太无聊了。


    书房在二楼,他甚至连想找本书都没办法。


    纪漾到了房间门口,脑子里想的应该是杂物间,毕竟健身区在另一头。他甚至隐隐期待,他们这个职业,搞不好打开门会见着一武器库。


    结果,让他大失所望。


    太空了。


    第一反应是里面什么也没有。


    结果第二眼,他就本能一样被墙上那副巨大的墙画吸引,那副墙画很像是聂叙聊天软件头像的放大版,夜晚的海悬月。仔细看,又会发现并不一样。


    头像图片是真实拍摄的夜景。


    墙画里的,更像是一轮血月。


    隐约可见的汹涌发黑的海水,在海面上点着黄色灯光的大小不一的帆船,包括远处像是很近又很远的海岸的星火。乍一看很美的画,看得久了,未知和恐惧就会从心底里一点点漫出来,有种身临其境会被海水吞噬的感觉。


    尤厘说过,四号楼最初的那些人,基本都有常年海上航行的经历。


    这是聂叙自己见过的?


    不然什么审美啊,请人在房子里画这么大的画,还专门放在一个空房间,也不怕做噩梦。


    这个疑惑,在阿姨来做饭的时候得到了回答。


    阿姨和莫姨差不多年纪,是个很开朗爱笑的人,不过纪漾能看出来,她话不多,有关主人家的私人情况更是一句都不会多聊。


    只有提到那个房间的画时,阿姨倒是无所谓。


    笑着说:“聂先生说没什么的,那是他自己画的,我每次打扫也会进去。”


    “他自己画的??”纪漾又震惊了。


    他还有这技能呢?


    阿姨一边摘着豆角,一边说:“对啊,我一开始来这里工作的时候还以为聂先生就是干这个的呢,毕竟他一年半载也在这里待不了几天,我也是后来才晓得,人是干大事的。”


    纪漾心想画家这职业那确实和他八竿子打不着,驱使轮椅过去,“大事?”


    阿姨:“就说两年前,樊洲最有钱的那个家族叫……叫什么来着,我们这些普通人也不懂。反正要搞个什么海湾项目。还说和政府联合开发呢,实际上强制拆迁,那里住的又多是投身在海盐厂的普通工人,这不妥妥断人生计嘛。这事儿就是聂先生解决的,他和政府那边商量,进行妥善安置,最后还出了好大一笔安置费呢,当时大家伙都很感激他。”


    两年前的海湾项目,那不就是澜海湾?


    纪漾惊讶于聂叙在这当中做到的平衡。


    纪家靠着这个项目做了近百亿款项的假账,可想而知这当中有多少乱七八糟的恶果平摊在了普通人的头上。聂叙当时明明是项目负责人,一边得在海诚那边做得漂亮,同时又得对每个普通人负责。


    书里说,他为复仇不择手段。


    纪漾不信。


    这样的人,所谓的不择手段,也得看是对谁吧?


    纪漾上手去帮忙,阿姨连忙阻拦。


    “纪先生,怎么能让你干这种活,快放下快放下。”


    纪漾躲开,笑:“没事儿,您叫我名字就行了。我就是个在这里混吃混喝的,待着也是无聊。”


    阿姨面露怀疑。


    她这个年纪,连聂叙的真实身份都未必清楚,更别说网上那些消息了。


    她的目光落在纪漾那张长相不俗的脸上,又想到聂先生打电话特意交代的饮食细节,试探:“那小漾,你和聂先生的关系是?”


    纪漾回答:“算……借住关系吧,我刚出院没地方去,他就把我接回来了。阿姨你不是也说了,他是个好人。”


    “这话没错。”阿姨认同点头,又有些同情他,说:“生活上有不便的,或者你想吃什么尽管跟阿姨说。我也能看得出来,聂先生对你不一样的。”


    纪漾掐断豆角的两头,好奇:“怎么不一样?”


    “我也说不出来。”阿姨摆摆手,笑道:“总之,我给聂先生这房子做保洁也有五年了,你是第一个除了聂先生本人住进来的。我也给聂先生做过饭,他没什么讲究,这次却叮嘱我,说你腿痛严重,胃口也挑,让我做些滋补的药膳。”


    纪漾心想他算嘴挑吗?自己怎么没发现?


    纪漾半信半疑,“他可能是受不了我在他房子里吃螺蛳粉?”


    阿姨笑着摇摇头,起身去做饭了。


    阿姨手艺很好,中午和晚餐都是截然不同的餐食,确实是纪漾住院以来,正经吃过的比较多的两顿饭了。


    阿姨收拾完厨房,纪漾就让她早点回去。


    他开了盏客厅的灯,躺在沙发上刷手机。


    时间从八点,到九点,到十一点,纪漾自己都没发现,他频频注意时间,后来实在困得不行了,倒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聂叙将车开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滴答滴答的雨点砸在了车窗上。


    这让他眉头紧缩。


    电话里,江磊的声音压低了,显得语速有些快,“你可真行,当着老爷子的面说要回去,还说纪漾在你那儿。我估计老爷子现在都还以为你是故意做给他看的。”


    聂叙开进车库:“他要怎么以为那是他的事,海外那笔生意你先盯着,我估计要不了多久,国外警方就会有动静了。”


    江磊应了声,又说:“今天纪家升堂那么多人呢,你把人家族小少爷拐带回家这事儿,全纪家现在都知道了,纪漾现在和纪长守公开断绝了关系,也不知道老爷子有没有后悔拿他做筏子。倒是给了你光明正大的借口。”


    聂叙将车停好,熄了火。


    “后悔也晚了。”


    一辈子都习惯了把每个人都掌控在手里。


    总得尝尝不能控制的滋味。


    江磊:“你到了?”


    “嗯。”聂叙上了电梯,很快到了门口。


    江磊:“我不理解,你就非得今天回?”


    “答应了他。”聂叙说。他看了看时间,“就这样吧,他应该已经睡了,打电话太吵。”


    江磊:“……行。”停顿一秒,“祁宋青那家伙说的时候我还不信。我能理解人在悬崖边上刺激感格外不一样,可你好歹知会一声,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啊。”


    聂叙:“知会什么?”


    江磊:“知会你不打算做人了。正常情况下,你会深更半夜赶回去,就因为一句答应了他?”


    聂叙对这话不置可否。只是嫌他说起来没完没了,直接把电话挂了。


    手触碰上门把手的时候,其实没什么想法。


    直到门打开,客厅里那束暖黄的光透出来,倒是让他怔了好一会儿。


    赶回来是因为早上的承诺。


    也是天气显示晚上有雨时,那瞬间闪现的担心。


    牵挂这种滋味,于他而言,算是新奇体验。


    沙发上睡着的人并不安稳。


    聂叙脱下外套扔到旁边,在沙发前蹲下。


    见他呼吸格外急促,额头冷汗直冒,并没有做其他措施,皱着眉,果断伸手从纪漾后颈穿过,将人捞起来。


    坐到沙发上,让梦魇不安的人靠在胸前。


    拍他脸,“纪漾,醒醒。”


    纪漾也不知道,是不是聂叙房间的那幅画作祟。


    他真的梦到了灾难片一样的画面。


    汹涌的海水将船帆掀翻,天地混沌一片,血月像是吃人的怪兽般张开血盆大口,无数人在甲板上奔逃哭喊。绝望、寒冷,窒息,种种感受将他紧紧缠裹,挣脱不得。


    他感到呼吸困难,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直到一个遥远的声音不断传来。


    “纪漾。”


    “纪漾!”


    一声比一声清晰,也越发严厉。


    有温热的触感掌在他的侧脸和脖颈,驱散了那种噬骨的阴寒。


    终于,纪漾在一声附耳的低声“再不醒我动手了”的威胁里,大口呼吸着睁眼。


    那瞬间,他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迷茫,他只是被动地,等待着从那种漫天的找不到出口的恐惧里慢慢消退。


    根据以往做噩梦的经验。


    只要醒过来,过一会儿,过一会儿就好了。


    只是这次有些不同。


    他感觉有只手按了按他的脊骨第二节 ,然后发出一声喟叹似的,“好了,没事,梦而已。”


    第55章


    纪漾能感觉到,聂叙的手捋过自己的后颈,带着似有若无的安抚意味。


    效果显著。


    纪漾神思回笼,意识到自己整个人贴着聂叙的胸膛,心跳声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稳健而有力,像是一个锚点般,让纪漾精准捕捉,这才让梦中的一切逐渐消退。


    纪漾动了动,想坐起来,又发现手脚虚软。


    他索性就不动了,只是偏了偏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进门。”聂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梦到什么了?”


    纪漾摇了摇头,抬手搭在额头上。


    他不知道该如何描绘那个荒诞的画面。


    他的视角很低,按道理来讲,月亮高悬就不该有那么大的风浪和暴雨。他只能将此归结为,一种心境的缩影,又受画作和纪家现如今处境的影响,所以显得格外光怪陆离。


    纪漾只是说:“可能睡觉姿势不对吧。”


    “去床上睡。”聂叙问:“我抱你?”


    “等会儿吧,现在估计也睡不着了。”纪漾整个人彻底泄了力,大抵是夜晚的混沌降低了他的感知力,他甚至都没察觉此刻两人的姿势有什么问题。转了下身,拱了拱,额头刚好抵住了聂叙的喉结,声音也显得软绵绵的,“厨房有阿姨留的宵夜,你要吃只能自己去热一下了。”


    “我吃过了。”聂叙的声音有点哑,叫他名字:“纪漾。”


    纪漾半闭着眼,“怎么了?”


    聂叙:“挪开一点。”


    “嗯?”纪漾从鼻腔里发出音节,没太听懂,“什么?”


    聂叙:“你坐的位置,挪开一点。”


    纪漾脑子像被箭矢穿过一样,突然反应过来了,陡然清明。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只顾着自己窝得舒服,压根没注意到,自己坐在聂叙的腿中间。


    基于白天刚讨论过这个话题,纪漾条件反射低头去看。


    还没低完全呢,就被人卡着下巴制止了。


    “让你挪开,没让你看。”聂叙的声音很近。


    纪漾:“……”强装镇定掩饰尴尬,被掐住下巴咬字有点含糊不清,“看一下怎么了,都是男的,我又不是不能理解。”


    聂叙盯着他眼睛看了两秒,落在他汗湿的额头上,像是不想和他继续这个话题。


    同时手从纪漾腿下穿过,将人抬起挪到一旁。


    纪漾都没反应过来就被换了位置,眼看着聂叙从沙发起身,转身去了厨房。


    纪漾看着他倒水的背影,耳边是窗外密密匝匝的下雨的声音。


    纪漾把沙发上的薄毯扯过来,搭在自己腿上。


    聂叙很快就从厨房里转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递给他,“喝点,出了很多汗。”


    “谢谢啊。”纪漾伸手把杯子接了过来。


    他小口小口喝着水,看聂叙再次走到玄关,将一个黑色的防水袋提了过来。他将袋子放在沙发前边,蹲下打开,先是取出了一个仪器一样的东西放到茶几上,然后是缠在一起的线,还有插电头等。


    纪漾问:“这些是什么?”


    “从Knox实验室拿的,他新研究的导热仪,可以有效缓解天气变化带来的不适。”聂叙一边说着,一边按着说明书熟练安装,从头到尾也没有抬头。


    纪漾有些怔。


    眼前的聂叙脱掉了白天的正装外套,衬衣随意卷至手肘的手,搭在单膝跪在地上的另一只膝盖上。反手翻看仪器背面的时候,手臂至宽肩那条线上隆起的肌肉轮廓,在灯光下很清晰。


    比短发更浅的那层短茬,在暖光下多了层柔和的虚影,连带着冷硬的下颌轮廓也跟着锐化,最后在纪漾眼里,只余下最浅表的视觉冲击。


    纪漾又联想起他在舟泠开皮卡的样子。


    一种纯粹的,不经意的野性。


    相比起他跟在纪闫松身后,永远看不见他眼底神情的样子,纪漾往往能在这样更生活化的瞬间,捕捉到他身上的这种感觉。


    “看什么?”聂叙将东西装好,看了他一眼,同时掀开了他腿上的毯子。


    纪漾摇头感慨:“你不懂。我在想如果欣赏也是一种犯罪的话,我可能要下十八层地狱吧。”


    真色到聂叙头上。


    他不会把自己从三十二楼的窗户扔下去吧?


    聂叙的视线在他脸上一扫而过,将仪器贴片精准贴在他的右腿,又把毯子掀过来盖上,“半个小时,结束后再睡。”


    纪漾点点头。


    干巴道谢:“感谢你在我都已经不是少爷了的时候,还这么照顾我啊。”然后保证:“你的投资绝对不会打水漂的,如果到时候南岛的航线经营权拿到手,根据预算,半年之内能让你回利三成。”


    大家如今位置颠倒。


    少爷不复往日荣光,变相靠着昔日虐打过的保镖养,说出去也是挺逆天的。


    聂叙站在旁边,卷着没用到的线。


    “你跟我谈钱?”


    纪漾立马笑着开口:“谈情也行啊。我不想努力了。”


    聂叙手上卷好的线,一下子敲到了纪漾的头上。


    纪漾摸着头顶,顿时垮脸,“我就知道。”


    聂叙将包的拉链拉上,提走。


    “等你脑子清醒再和我谈这个话。”


    纪漾叹气。


    知道自己是嘴快,他设想了一下这个可能性。


    确实,他安逸不了的。


    他太了解自己了。


    不是那种偶尔的放松或者撒手不管,他的危机感是与生俱来的,是幼年环境造就的。真让他完全依附于一个人,或者一个企业,他才会彻底失了穿书这么久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全感。


    他觉得聂叙是看穿了他。


    少爷在伯曼公寓的日子,真可谓是吃了睡,睡了吃。


    医生说的出院前几天会出现的不适,的确有,但是在聂叙各种禁止加物理加持之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难以忍受的情况出现。


    短短一个星期之后,纪漾终于出门了。


    只不过腿上多了一副轻金属材质的护具,哑光灰色,比他在工厂见过的那些笨重护膝轻薄得多,边角处理得极为精细,内侧有整片的柔性凝胶垫恒温层,可以保持膝盖以上三小时的稳定温度。


    “这是你和纪长守断绝关系后,第一次公开露面。”彭家应整了整他自己身上的西装,又看向纪漾,悄声问:“今天免不了和纪家人碰面,你确定没问题?”


    纪漾很少穿那种特别板正的正装。


    就像今天,也不过是又一次衬衣叠马甲,刚修了头发,碎发堪堪遮过耳际,他甚至很有心情地给自己的右手食指套了一枚素圈戒指。


    精神面貌很好,身条漂亮,细节处处彰显精致。


    纪家四少离了纪家,又以这副样子重新回到樊洲商会的晚宴上,应该也是今日财经八卦的又一头条新闻。


    “能有什么问题。”纪漾带头往前走,“该心虚的又不是我。”


    彭家应一边在门口递上邀请函,一边说:“樊洲原本和纪家来往最密的企业,像之前的齐家,陆家,现在都持观望态度。这个晚宴的发起人,听说官方背景很深,如今整个樊洲局势微妙,在招标结果出来之前,咱们还是低调为好。”


    “老彭。”纪漾伸手套住对方脖子,“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啰嗦,从上车到现在,你这车轱辘话念了起码有八遍了吧。”


    彭家应被带得往前栽了两步,狼狈地推了推眼镜。


    “我们是通过简源才有机会拿到的邀请函,我这不是想趁机见识见识,不想惹麻烦嘛。”


    纪漾:“你的意思是我惹麻烦?”


    “四少。”彭家应把他地手拿开,倒吸气,“是我太清楚了,你不想找麻烦也没用。”


    纪漾完全就是个麻烦吸引体质。


    只要他在,哪儿都不缺话题。


    果不其然,他们这才刚进入内厅,彭家应就能明显感觉到,原本还挺热闹的局势,在注意到纪漾出现的那一刻,就诡异的安静了几秒钟。


    纪漾毫无反应般,自顾自从旁边的长桌上端了杯红酒。


    “这个你别拿。”彭家应上手就给他取走了。


    纪漾无声看着他。


    彭家应头大,“你不是说你借住在聂助理那里吗?他规矩又很严,要是看你一身酒气回去,那不得生气啊?”


    纪漾不想说邀请函就是聂叙给的。


    聂叙的意思是,一元面临业务拓展,如今樊洲的商会正值变动期,多点机会没什么不好。


    他怕说出来吓到彭家应。


    说:“没事,他不管。”


    彭家应还是躲,“我还是不给你了,我俩一起来的,我得看着你。”


    纪漾去拿,“我就拿着做个样子。”


    彭家应这时候注意到纪漾很远的后面,惊讶:“聂助理也在?”


    “你以为这话能吓唬到我?”纪漾无语。


    彭家应拍他,“我说真的。”


    纪漾下意识回头。


    穿过这正儿八经的宴会厅,隔着那么多觥筹交错的人,纪漾的确看见了聂叙。


    他还是跟着纪闫松,又和以往那种跟不一样。


    这次他坐在纪闫松左边的位置,完全商务着装,周围坐着一圈四五十岁,看起来身份都不太一般的人。


    彭家应一边惊讶,一边道:“聂助理如今在纪老爷子身边的地位也挺高的吧,他左边和他说话的是樊洲商会的正会长,姓楚,斜对面那个是工商业联合会的副主席,还有……”


    彭家应不愧是新媒体总监出身。


    说起樊洲这些一样有头有脸的人物,说得头头是道。


    纪漾却清楚。不是聂叙地位更高了,是他首席安全官的职位已经不够了。一直到今天才在纪闫松身边以另外的身份出现,大抵是某种汹涌博弈下,纪闫松权衡后的结果。


    纪漾听着彭家应的话,在想他拿邀请函给自己的时候,也没说他会在啊。


    一走神,手上刚拿回的酒又被拿了。


    彭家应:“聂助理刚刚看你了,我都看见了。”


    纪漾:“……你有毛病吧。”


    这么远能看得见?


    第56章


    纪漾最终还是没喝成那杯酒。


    他眼睁睁看着彭家应把那杯红酒放到了一名侍者的托盘,转身拿了一杯果汁塞他手里。


    这就导致不管是彭家应找人寒暄,还是有别的人上来搭话。他就端着一杯果汁,怎么看怎么不合时宜。


    一元先是从黄凯那边拿下了舟泠的合作项目。


    如今又是到南岛航线的有力竞争者。


    这短短时间一连串的动作,倒是让纪漾过去在外界眼里的形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纪漾自己无所谓,彭家应却是感受最深的。


    所以整个晚宴前半程,纪漾几乎不得空。


    谁来,他都能有来有往跟人寒暄两句。


    背地里说酸话的也有不少,无非嘲讽他如今了不得,踩着纪家上位。


    “谁说他踩着纪家上位了?”纪仲霖不知道何时出现的,女伴还是纪茗玥,他走到说这话的人面前,“我们纪家人都没说什么,各位倒是知道得清楚。”


    对面被伤了面子,脸色也不好,嘲讽:“这时候还上演一致对外干什么?谁不知道你们纪家兄弟关系恶劣。”


    纪仲霖一点没恼。


    “那你试试?”


    对面被旁边的伙伴扯了扯,当场就怂了。


    纪仲霖好歹是纪家孙辈里年纪最大的,先不论纪家有没有出问题,单是纪仲霖外祖家的能力,在樊洲也是不容小觑的。


    就算朱家折了个朱广盛,朱家自身的根基还在。


    对方灰头土脸离开。


    纪茗玥松开大哥的胳膊,转头笑着冲纪漾眨了眨眼。


    纪仲霖转头冲着纪漾,皱眉:“往日里我看你不是挺厉害的,这时候怎么不知道还嘴?”


    “你也没给我机会啊。”纪漾无言打量这兄妹俩,“你们怎么也在?”


    纪仲霖审视他,“这话难道不该我问你?”


    “大哥。”纪茗玥站到纪漾身边,无语道:“你要关心就好好说行不行。”


    纪茗玥说着凑到纪漾耳边,小声:“你和大哥谈了条件,事后他才知道你在冷链工厂的事情,还挺生气的。这些天没少给纪程逸那边施压。现在爷爷就算还想保他,他手里能挪用的资产和人脉也所剩无几了。”


    纪漾去看纪仲霖。


    上次见面还是从纪家离开那天。


    纪漾问他,“你不怕纪程逸恨你?”


    纪仲霖眼神对比之前像是又沉稳深沉了很多,说:“比起恨,血脉亲情变成今天这样的局面,才是纪家最可悲的地方。”


    他又看了纪漾一眼,提醒:“我根据你之前告诉的信息调查了“永盛”,发现……”他说到这里皱眉,像是不太愿意提及纪程逸的名字,只用了他指代,说:“他和喜乐门应该一直有往来,海诚的事情我尚且还能插手,可有些事,你最好还是不要牵涉太深。”


    纪漾听出那话里的好意提醒,点头,“我知道。”


    纪仲霖同样又往纪闫松那边那个方向看了看,顿了顿,突然说:“我收回以前让你离他远点那个话。”


    纪漾没从这跳跃的话里反应过来。


    纪仲霖:“聂叙。纪家发生的这所有一切的事情当中,都有他的影子,老爷子大概也已经意识到了,所以才会有今天这场宴会。如果非要选其中一方站队,我倒宁愿你选他。”


    站队这个事情,对纪漾来说压根不存在。


    因为他从来就没有站在纪家那边过。


    他意外的是纪仲霖前半句,这场宴会是针对聂叙而设?什么意思?


    后面晚宴的流程走得很规矩。


    商会会长致辞,工商联副主席发言,几轮表彰仪式,穿插着冠冕堂皇的行业展望。觥筹交错间,每个人都戴着得体合宜的面具,仿佛樊洲近期那场席卷纪氏的风暴,真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过堂风。


    从头到尾,聂叙都处在核心圈。


    这个从未在整个樊洲商业中心公开露面的存在,是不少人好奇打听的对象。


    年轻、英俊,气质非凡。


    不同于那些满场递名片,只为求一个商业合作机会的年轻人,他一出现就直接上了主桌。


    纪漾听到不少有关他的猜测。


    “是商会物色的下一任接班吗?看起来和楚会长还挺熟的。”


    “不是吧,最开始是跟着纪老爷子一起来的啊。”


    “纪家的人?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呢,难道是纪家在这个节骨眼有什么新的大动作?”


    纪漾端着那杯橙汁,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隐在了会场立柱的阴影里。


    发言结束,宴会厅里的音乐换了一轮,丝竹声柔缓地流淌着,盖住了大多数交头接耳的动静。


    纪漾心里那根弦,不知不觉越绷越紧。


    回到座位,聂叙还是坐在纪闫松左侧,身体微侧,像是正在听商会会长楚正清说什么。楚正清的脸上挂着标准的官场笑容,手指却在桌沿叩了两下,动作不大,是一种试探性的、带有压迫意味的姿态。而聂叙的反应几乎看不出来,甚至连坐姿都没变过。


    慢慢的,姓楚的脸色难看了几分。


    转头就扯着嘴角和纪闫松说了句什么,纪闫松笑得无奈,拍了拍聂叙的肩膀。聂叙听过之后点点头,依旧带着听从命令的姿态,端着酒杯配合地和楚正清喝了一口。


    喝完颔首起身,和纪闫松说了句什么,得到授意,离席走向旁边的通道。


    纪漾从头看到尾。


    也看见了纪闫松长久地,没有从聂叙的背影收回的视线。


    其实纪漾早就该意识到,冷链工厂那次之后,聂叙在纪氏的站位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可以隐于幕后了。纪程逸被查,永盛公司的资金链断裂,航运板块全面冻结,这一切的真正在背后收割的人,一直都是聂叙。简源渗透纪氏的触角已经彻底伸展开来,到了这一步,老爷子就算再迟钝,也该察觉了。


    而今天的商会晚宴,就是一场装模作样的试探和施压。


    纪漾看着碰杯的纪闫松和那个商会会长,几乎是本能地攥紧了手里的果汁杯。


    “老彭。”纪漾侧头,“你先去找你之前说的那个建材商聊聊,我待会儿去找你。”


    彭家应一愣,“怎么了?”


    “没什么,我有点事要处理。”纪漾冲他笑了一下,“你总不至于让我连上洗手间都得跟你报备吧?”


    彭家应见他神情确实没多紧张,也就点了点头,端着酒杯走了。


    纪漾目送彭家应被人群吞没,然后转过视线,重新落回聂叙离去的那边。


    聂叙将西装外套的扣子随手解开,然后朝着宴会厅侧廊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像只是去接个电话。


    纪漾没有再犹豫,放下那杯橙汁,跟了上去。


    侧廊通往宴会厅背后的休息区,地毯很厚,脚步声被吸得一干二净。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防火门,门缝里泄出一点冷白色的灯光。


    比人更先出现的,是声音。


    纪漾刚伸手推开,就先听见一声沉闷的撞击——是人后背撞上金属消防栓才会发出的那种动静,闷得让人压根发酸。


    纪漾紧张了下,视线顺着声音落过去,看见聂叙正将一个人反手按在墙上,那个人的脸贴着不锈钢的墙体,被挤得变形,一只手被聂叙拧在身后,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抵着墙面,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大约十公分长得细刃,刃口泛着冷光,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聂叙的手肘压在那人的肩胛骨下方,力道稳得像在固定一件不会挣扎的物件。


    他的呼吸一丝一毫都没乱,侧头看见纪漾的时候,甚至语气平平,“关门。”


    对他的出现只意外了那么大约一秒钟都不到的时间。


    纪漾反应了两秒,抬手把门带上,视线没有离开那个人。


    那人穿的是酒店后勤的灰色工装,左胸口的工牌被扯歪了,看不清名字和部门。他的一条腿微微蜷着,靴底蹭着地面,似乎还想找发力点挣开,但聂叙的膝盖从侧面卡住了他的髋骨位置,那个姿势一旦锁死,就完全使不上力。


    “什么时候跟上来的?”聂叙问。


    那人没吭声。他的下巴抵着不锈钢箱体,呼吸带着被挤压的粗重,但他的眼神还朝着斜下方——地面上有一根掉落的对讲机,屏幕碎了,大概是刚才那一下撞击磕坏的。


    聂叙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把那根细刃从他指间抽出来,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你的人还有几个在会场的?”聂叙又问了一句。


    那人终于侧了一下眼,嗓音被压得有点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聂叙没再多问。他松开压制的那只手,转而捏住那人的后颈,往下一按,将他整个人往前带了一步。那人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没有回头,快步从消防通道的楼梯往下走了。


    聂叙站在原地,擦过刚刚抓人的手掌,动作很随意。


    “就这么把人放了?”纪漾走上前,捡起细刃看了一眼。


    “没事,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聂叙说完将刀拿走,“别碰,这玩意儿利得很。”


    “商会的人?”纪漾任由他将刀拿走,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问他。


    “也许。”聂叙说得不甚清楚,见纪漾还盯着,只好说:“纪氏的航运板块整合到今天这一步,产业链上下游的七八家核心企业都已经站了队,简源的资金也已经进场,下一步只有清算和重组两条路。老爷子想靠着商会和工商联合会翻盘,太看得起樊洲商会的影响力了。”


    纪漾看着黑黢黢的楼道底下,“所以老爷子这是知道你身份了?找人动的手?”


    聂叙轻笑了声。


    笑得纪漾莫名其妙,皱眉:“都动刀了,你还有心情笑呢?”


    “我猜他应该只是猜测,并没有证据。”聂叙往前走了两步,逼得纪漾倒退靠住了墙,“这场宴会不过是穷途末路,没有更多的筹码了。”


    纪漾:“所以你从刚刚在桌子上,才假意配合?”


    “不是。”聂叙手撑在墙上,“现在才是配合。”


    纪漾:“什么意思?”


    聂叙微微低头,视线从他今天这身穿着上扫过,额头似有若无触碰了一下纪漾的额头,“失算了,忘了你总是心软,很有可能主动跳进这场试探里。”


    纪漾刚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就听见一句:“抱歉了,少爷,你得配合一下。”


    纪漾还没来得及这声少爷里醒神,就被聂叙抓着后脖颈仰往前一带。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俯身下来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与此同时,消防通道的门外传来细微的动静。


    聂叙的食指按在纪漾的唇上。


    气息吐在他的唇边,用气声说:“喘。”


    喘?纪漾人麻了。


    怎么喘?


    就在他愣住的瞬间,聂叙搂着他的腰,一个调转,撞到脚边的消防栓,发出砰的响声。


    聂叙靠着墙,双腿微分,借着视角差自导自演,哑声开口:“这么急干什么?”


    他说这话的同时,拇指摩擦过纪漾的嘴唇,格外的真心实意,冷嘲:“我已经说过了,免费送上门的谁会不要,你觉得我聂叙是什么不一样的男人?”越发凑近了,“姓纪的在我这里,有一个算一个,哦,你还是不一样的。”捋过纪漾的头发,“至少你床上还行。”


    纪漾对这个样子的聂叙简直叹为观止,目瞪口呆,同时福至心灵。


    “混蛋!”


    一巴掌并没有拍上脸。


    聂叙抓住了他的手,制造的动静和墙体反射的投影,在门外的眼里看来,应该是重新纠缠在了一起。


    纪漾视线右移,正在想是不是还得有点其他反应。


    突然就察觉后腰的位置被按了一下。


    一股麻意,从头蹿到脚。


    “嗯~”纪漾直接脚软往前倒,从喉咙发出的声音,他完全不敢相信是自己发出来的。


    不知过了多大一会儿,外面彻底安静了。


    纪漾却迟迟没起得了身。


    他感觉聂叙得手抚过自己的后背,有一下无一下的,像是有点漫不经心。


    纪漾叹息:“虽然我很感激你变相护着我,不愿让老爷子或者商会的人觉得,我的存在会成为你的威胁。但是,你可真渣啊。”


    恨是真的,说过的每一句话也像是他为了报复真的做过的。


    彻底将伪装撕裂,徒留下一片残忍摧毁的残骸和欲望。


    聂叙抓了抓他后颈的头发,“是吗?”他切换自如,又像是夸奖,“不过你倒是配合得很好。”


    纪漾后腰又开始麻。


    那种不自在,密密麻麻的将他淹没。


    纪漾起身退开,学着他,“是吗?倒打一耙,那混蛋这个词也不算冤枉了你。”


    第57章


    两人回到宴会厅的时候,灯光明亮,乐声柔和,一切和离开的时候别无二致。


    聂叙在离他后面半步远的距离,替他推开的宴会厅的侧门,步伐不紧不慢,又恢复了那种滴水不漏的漠然。


    纪漾一踏进宴会厅,就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视线,从好几个不同的方向扫视过来,快得像是错觉,又带着职业性的谨慎。


    “四少。”赵元悄无声息出现,“老爷子让你过去。”


    纪漾下意识抬头。


    主桌那边,楚正清正在和纪闫松说话,余光掠过他们所在的位置,露出一副心照不宣了然的笑容,低头和纪闫松悄声说了句什么。纪闫松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端着茶杯的手放了下来,同时回头,视线从聂叙身上缓缓滑过,最后落到了纪漾身上。


    纪漾看着主桌,对赵元说:“赵叔,我如今都不是纪家人了,就不去给他老人家添堵了。”


    赵元闻言,看了他一眼。


    低头说:“四少这话未免太孩子气了些。父子哪有隔夜仇,就算有什么过不去的,血缘终究是改变不了,你爷爷也不会在乎外面的人说什么。”


    “是我不想和纪家有牵扯。”纪漾低头转了转食指的素戒,寡淡地瞥了赵元一眼,“你可以直接和老爷子说,就当我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好了。”


    赵元那张阴沉的脸上,嘴角僵硬。


    稍稍抬头,又看向聂叙。


    说:“聂叙,这是老爷子的命令,你负责把人带过来吧,别闹出动静。”


    赵元说完就直接转身走了。


    纪漾挑着眉,回头,“我得过去对吗?”


    “我提你也行。”聂叙道。


    纪漾嘴角一扯,“那算了,不必,我自己走吧。”


    纪漾在前,一路穿过人群,直接朝着主桌过去了。


    他到的时候,主桌附近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纪漾站在纪闫松旁边,甚至没有叫人。


    老爷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对着不讲规矩的小辈般,轻斥道:“这么多长辈在,还不快叫人。”又回头对着周围的人笑了笑,“年轻人,让惯坏了,没什么规矩。”


    边上的人就笑着摆手,“纪老客气了,四少如今也担得起一句年少有为的。”


    “是啊,生意盘子不大,从黄凯那个项目,到如今都能吞下纪家的航线经营,这生意也算是风生水起了。”


    “到底是自家人,纪家的也都是他们年轻人的,这年轻人做得再成功,也都是纪家的。”


    纪漾听着最后这句话,冷不丁开口:“那您这句话还真说错了。”


    对面:“说错了?”


    “是啊。”纪漾搭在旁边的椅背上,““一元”的法人姓彭,说起来也是从海诚出去的呢,我不过是个挂名吃点利息的闲人,对公司没什么贡献,可不敢擅作主张说公司是我的。”


    纪漾的视线环视一圈,笑了笑,“我就是个网络混子,靠着流量吃口饭,我知道在座的前辈都是樊洲了不起的大人物,要是有什么机会倒是可以介绍给我。”


    他这完全不接茬,姿态不卑不亢让人挑不出错。


    纪闫松身边的那个楚会长,露出个意义不明的表情,说:“纪老,我倒是觉得你这个孙子了不得。”


    纪闫松的目光很深,带着一种纪漾说不出来的评估意味。


    不过他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扫过聂叙,又回到纪漾脸上,平和得反常,“既然有心经营,那就好好做。上赶着的买卖不值钱,你要是真聪明,就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纪漾心里门儿清。


    这是刚刚楼道那一出起效果了。


    老爷子当初一心想利用他捆绑聂叙,如今眼见事态不对,发现聂叙不过是拿他当个玩意儿,敲打自己呢。


    刚刚这些人嘴里的什么纪家的就是年轻人的,年轻人的也是纪家的。


    应该也是纪闫松的意思。


    老家伙的算盘打得响,是在告诉他,他要是真聪明,就该知道就算竞标成功,就算这项目最后落到了一元头上,他也该双手奉上。


    可是——


    纪漾低头,低落:“我知道的爷爷。”


    他突然又叫了爷爷,让纪闫松看了他一眼。


    下一秒,纪漾回身套着聂叙的胳膊,对纪闫松说:“聂叙是爷爷看重的人,他如今在海诚的身份举足轻重,过去都是我的错。为了一元和海诚的友好往来,如今不管他怎么对我,也都是我该受的,我可以忍的,不会辜负爷爷的期望。”


    周围短暂死寂。


    纪漾甚至都能感觉到,连聂叙都低头扫了他一眼。


    纪漾嘴角难压,他憋住了。


    毕竟纪漾就差说,我知道你刚刚找人盯我了。


    你发现我对聂叙不重要,转头就想一分代价也不出,就拿走我手里的东西,我为什么要顺着你。


    当初既然是你一手促成的。


    用这样的结果堵了你的路,那不同样活该你受着。


    果然,纪闫松脸色铁青。


    大概没料到他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上演这一出。


    纪闫松转向聂叙。


    “阿叙。”老爷子过去当着外人的,那副惜才的样子不复存在,连纪漾都能感觉出来,平静的语气底下实则波涛起伏,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手缓缓问:“安防组说的那个行迹可疑的人抓到没有?”


    “抱歉,人跑了。”聂叙说着抱歉,并没有任何抱歉的姿态。


    旁边的人打圆场,“这种宴会混迹进来一两个人倒是正常,搞不好是记者,既然没抓到了就算了。”


    “是啊,纪家鼎鼎有名的四号楼出身的人都没抓住,我们这些人就更别说了。”


    “聂叙。”商会会长楚正清招手,“今天这种事本来就不该让你去做,赶紧回来坐,我们接着之前说的那个项目继续谈谈。”


    纪闫松也示意:“坐吧。”


    聂叙点点头,越过纪漾,坐到他前面的空位上。


    楚正清很自然挑起话题,好似聂叙压根就没有离席,刚刚也什么都没有发生。


    聂叙脱下外套搭在椅子上,接过楚正清递来的酒,正常续上话题。


    所以,这就导致,整张桌子,就只有纪漾一个小辈在旁边站着。


    纪漾无所谓。


    毕竟他现在的形象,就是个上赶着,被人弃如敝屣的残疾恋爱脑少爷。他比较好奇,商会的人大抵是已经嗅到了苗头的,不然单凭聂叙纪家首席安全官,以及海诚部分代理人的身份,应该不足以让这些人精是这个态度。


    这个想法还未被验证,就被打断。


    宴会厅门口的方向传来一阵轻微骚动。纪漾循声望去,正好见着纪程逸一身浅灰色西装从侧门走进来,他身边没带保镖,只跟着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助理。步伐比记忆里上次见他的时候明显沉稳了下来,只是眼底的疲惫遮不住,眼下的青黑隔着几步远都能看见。


    看来这些天,没少费心费神。


    他的出现在宴会上也是引起了不小骚动的。


    毕竟是在纪家混乱之际上位的新一代,本就受人瞩目,结果这才没过多久,就闹出了利用空壳公司转移资产的事情。


    外界自然好奇,这事儿到底会怎么发展。


    纪老爷子作为第一推手,又是什么样的反应。


    纪程逸进门先是环视了一圈,然后越过众人,和站在那里的纪漾来了个四目相对。


    纪漾不动声色将重心落在左脚,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出现的目的也很简单。


    是在一连串看似被动的打击之后,特意选了一个这样的场合,来此说明的。


    “爷爷。”纪程逸站在纪漾旁边,又熟练地和其他人打了招呼。


    轮到聂叙时,他张了张口,最后又什么也没说。


    老爷子淡淡的,“你怎么来了?”


    “我是来道歉的。”纪程逸说。


    纪程逸像是终于从乱了阵脚的慌乱中,彻底镇静了下来,他先是从助理手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桌子上,“这是工厂监控关联IP和操作记录的所有细节证据,我同时提交给了官方,一定会配合调查。”


    说着转向纪漾:“冷链厂的事情,是我这边的人处置不当,我跟你道歉。”


    这话说得很干脆,没有任何狡辩的成分,纪漾原本以为,他至少会说是误操作,是设备故障,或者直接推给底下的人,可他就这么认了。


    认完了,又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的请辞报告。”


    主动认错,以退为进。


    纪漾看懂了,在场的应该也都看懂了。


    周围开始窃窃私语。


    老爷子抬手放在那份文件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语气,“好了,今天商会这么多人都在,往后吸取教训就可以了。这份文件拿回去,我当没看见。”


    “爷爷。”纪程逸闭了闭眼,“我认真的。”


    纪闫松将那份文件递到旁边:“调查这事儿阿叙你跟进。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


    聂叙将文件夹接过来。


    翻了翻,“知道了。”


    周围的人。


    “纪三少的地位看来一时半会儿无人撼动了。”


    “老爷子这态度还不明显吗?套空集团都能忍,搞不好就是他们纪家自己商量好的。”


    “二房肯定没参与,我听说这事儿一出,纪家大少可没姑息。”


    “我还是好奇老爷子身边那个到底是谁啊?”


    “你有没有想起来几个月之前,说是纪家大房两兄弟争夫那个新闻,刚刚四少和他一起从消防通道出来的,我都看见了。还有那三少看人的眼神,我总觉得我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这纪四儿今天还蛮安静的哦,这三少道歉他也没发飙没骂人的。”


    ……


    纪漾嫌浪费口舌。


    纪程逸特地来走这一遭,针对的只是他在纪家的地位,和自己其实不相关。


    一元该走的流程接着走,他该上诉的依旧会上诉。


    也就只有些事不关己看热闹的人,才会绕着纪家的动态八卦打转。


    纪漾无所事事靠着窗,看宴会厅外面酒店中庭的灯光。


    这会儿人都四散开了。


    宴会已经快要进入尾声。


    纪程逸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站在那里,看了纪漾许久,看到纪漾回头发现他。


    “有事?”纪漾问。


    纪程逸上前两步,开口:“我以为你会把陶寄生的事,还有两年前车祸的事,当场说出来,为什么没有?”


    “为什么要呢?”纪漾扬眉,室内室外的光影交汇,将纪漾那张脸衬托得越发出尘精致,漂亮的眼睛像是早已将纪程逸看穿,“说出口,等着你早已准备好的“证据”倒打一耙?”


    纪程逸又逼近一步,一瞬不瞬盯着他。


    他压着声音,突然说:“你不是纪漾。你是谁?”


    “是你爹?”纪漾淡定反问。


    纪程逸的脸上扭曲了一瞬,冷笑:“我很多次怀疑,可我没有证据,一次能躲过两次能躲过,这次冷链厂你甚至主动跳进来,以前的你可不会想这么多。”


    纪漾:“有没有可能,是你压根就没了解过真正的我?”


    纪程逸微顿,冷嘲:“那大哥呢,我哄了大哥多少年,他却在关键时刻倒向你。纪茗玥也是一样。你不在乎纪家,不在乎爸妈,唯独聂叙,你偏要和我抢。本不该这样的,所有的一切,都不该是这个样子……”


    纪漾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还是纪程逸那张脸,却彻底没了谦逊温和的人。


    他说,他哄了纪仲霖很多年。


    意思就是,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在刻意引导这一切。


    他在引导纪仲霖关注他。


    所以他制造了车祸,找上了陶寄生。


    什么叫本不该是这样?


    本来应该是什么样?


    纪程逸:“纪漾。你一个本该死在我车轮底下的人,凭什么现在能这么事不关己站在这里?如果不是意外,我怎么会不得不重新把这一切经历一遍,而你却什么都不用做,就得到一切。”


    重生。


    这两个硕大的字,一下子砸在纪漾脑袋上。


    他说得如此直白,看来是笃定了他不是原来的“纪漾”。


    这个事实,他应该验证了挺久的。


    现在看来是做了太多,却发现一切背道而驰不想继续忍,也不打算继续演下去了。


    不过,他不会以为自己和他一样是重生吧?


    到了这一刻,纪漾终于觉得一切的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自己会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个人伪善。


    为什么他的行为逻辑,总是前后不一。


    为什么他和书里的描述的人,相去甚远。


    因为他重生而来,是在复刻《少爷的贴身保镖》那本书。


    耳边的一切嘈杂都在远离。


    纪漾看着这个重生者,他的三哥。


    “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纪漾在这个好似和自己有着差不多奇异经历的人面前,生不出丁点同病相怜,视线注意到不远处那个背影,扯着嘴角一笑说:“你最想要的,现在不正属于我?”


    第58章


    纪漾的这个话,像是戳中了纪程逸最不能忍受的点。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他问:“你和我一样知道结局?”


    结局?


    纪程逸还在试探自己。


    纪漾以为的书里的结局,大抵都跳不出1V1大团圆,家族斗争,恨意消弭,一个原谅他从头到尾利用自己,一个认清内心终得圆满。


    套路不都这样。


    可纪程逸特意提及,像是很在意,那他的意思是结局不是这个走向?


    纪漾顺着纪程逸的猜想,模棱两可回:“知道啊。我死在你前边,心有不甘,就等着看你的下场呢。”


    “不对。”纪程逸到底是不蠢,很快抓住破绽,紧盯着他,“你要是真的知道,两年前压根就不会毫无防备去飙车。后面那两年,更不可能对聂叙肆无忌惮。”


    纪漾低头看了看。


    轻轻将腿往上抬了抬,笑了声,“三哥,你不会觉得你断我一条腿,我却更在意你在乎谁吧?”


    “你该感激我。”纪程逸突然说。他的眼底闪过一丝陷入自我认知的疯狂,“两年前我是想让你解脱了,是你运气太糟糕,非要自己受这苦。”说着冷笑,“你不会以为,我一个人能完美策划这一切吧?”


    纪漾眼里冷光闪过,语气还是那般漫不经心,“你要说纪闫松一早就知道是你?”


    “没错。”


    纪程逸又放松下来,一字一句,强调,“你从来就是那般可有可无罢了。”


    诺大的宴会厅,没人发现他们这个角落,到底在说着什么惊天的事实。


    外人无外乎觉得,是兄弟之间的又一次口角之争而已。


    事实上,纪程逸就是特意来告诉他的,“老爷子从来就是那样的人。另外我劝你不要太天真,二十年前的浅拢湾,1320条人命。聂叙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纪家人,包括你和我,包括今天商会的这些人。你觉得他带你离开纪家,让你靠上简源就是特别吗?不会的,他只会让你生不如死,求生不能。”


    纪程逸说这个话的时候,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并不做假。


    与其是在说纪漾,不如说,他其实是在说他自己?


    求生不能。


    还有浅拢湾叙事。


    这么久以来,纪漾就算曾经听到了只言片语,也从未有真的试图去深挖过聂叙的这段背景。可1320这个数据太具体了,具体到人在听到的第一瞬间,感知其实是麻木的。


    这个庞大的数字背后,是活生生的人命。


    念头浮上来的时候,那种从内心深处漫起的寒意,才会一点点将人吞噬。


    所以,书里聂叙囚禁纪程逸的结局,确实不是happy ending.


    可是纪程逸的说法,依旧有很多漏洞。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他重生的意义在哪儿?


    他既没有远离聂叙,也没有远离纪家,他甚至都没有试图过多的去改变这一切。


    他只是曾经试图杀死自己。


    这就像一出漂亮的蒙太奇式谎言。


    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


    可事实的本貌究竟是什么,怎么可能由他一人说了算。


    至少,纪漾认识的聂叙不是假的。


    他对江磊祁宋青的兄弟情谊不是假的,对尤厘的容忍不是假的,包括自己,就连自己第一次去四号楼找他,在空地上摔了一跤。他虽然态度很冷,处理伤口的手段简洁干脆,不屑于以此报复也是真的。


    包括后来相处的无数细节,都让纪漾确认,纪程逸并未说出全部实话。


    只可惜纪程逸编造得太久了。


    久到他自己好像都对自己所说的话,深信不疑。


    纪程逸回头看了一眼聂叙的背影。


    又转回头,看着纪漾说:“该说的我都已经说过了,我不会妨碍他拿走纪家的一切,等到这所有一切真正结束,他就会发现帮他的,其实一直都是我。也只有我,可以成为他身边那个人。”


    纪漾为此大受震撼,荒诞里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纪漾:“你别告诉我,你一心往上爬,利用纪仲霖拿到纪家航运的核心资产,又设立永盛转移资金,都是为了帮着聂叙对付纪家?”


    纪程逸:“是。”


    “哈。”纪漾直接笑了,“这话只有你自己信吧。”


    纪漾设想了一下纪程逸这个人的行事逻辑,以及惯常的自欺欺人,毫不犹豫拆穿,“你往上爬就是你从小的不甘心而已,利用纪仲霖是你享受这个大哥一点点偏向你的隐秘快感,设立永盛,是你给自己留的退路。现在一切打了水漂,你又给自己所做的所有事,找到了一个看似完美的理由。”


    那就是为了聂叙。


    书里的纪程逸是被动的,他站队纪家,和聂叙本就天然对立。


    重生了,一切都是为了聂叙这个理由,好似就能合理化他的所有动机,并且给他自己安上一个情深的,正义的标签。


    他困死在那本书里了。


    他的一切行为照着书里在走,又想从其中挣脱。


    纪漾看见的,是一个人对书里自身万人迷身份的贪婪,是对不符合预期结尾、从头到尾都不曾得到过的人的不甘,是他的处心积虑和不折手段。


    果然,纪程逸脸上闪过一丝被戳中的怪异。


    又很快恢复冷静。


    “随便你怎么理解。”纪程逸说。


    纪漾抱着手:“那我们是不是该算算总账?”


    纪程逸并不接茬,他主动上来,自然有他自己的目的,“只要你同意断了和聂叙包括简源的一切往来,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特别有趣的事情,有关纪氏庄园的。”


    纪漾扬了扬眉。


    “不如你先告诉我,上辈子你是怎么死的,让你有这么大执念。”


    纪程逸眼里戾气一闪而过,点点头,“行,你别后悔就行。”


    纪漾哦了声,“死聂叙手里了?”


    “那是意外!”纪程逸一下子被激到,咬牙,“邮轮失火的意外而已,他同样没有活下来。我们本来就该在一起的。他属于我。”


    纪漾张了张嘴,一时哑口。


    恕他实在不能共情纪程逸的愤怒。


    因为《少爷的贴身保镖》这本书,本质上他就是个三流爱情小说,纪程逸作为主角受让几个男人围着他转,连背景都交代得模模糊糊。


    纪漾只觉得,这结局算是烂尾吧,烂到能让读者追着骂好几个月的程度。


    还好当初没看完。


    纯纯浪费时间。


    这个想法,在他现在真实面对这个主角受,或者说一个拼命想往书里的纪程逸靠拢的人来说,那种感觉特别割裂。


    他一没办法觉得自己生活在一本书里的世界,也没办法把两个纪程逸重叠起来。


    这时候,“纪漾。”


    是纪茗玥。


    她独自上前来。


    这场对话才算是匆匆结尾,纪程逸转身带着自己助理离开了。


    “没事吧?”纪茗玥看着纪程逸的背影,“刚刚我看他离你那么近,情绪好像挺激动的。”


    纪漾依旧靠着窗,淡淡一笑,“应该是恼羞成怒了。”


    纪程逸觉得自己和他一样,却并不知道,纪漾压根没有书里“纪漾”的记忆。


    他是个旁观者的视角。


    他们的愤怒不同,情绪不同,他以为能激怒或者对他有吸引力的东西,通通都是无效的。


    相反,纪漾算是完全看清了他这个人的本色。


    纪茗玥:“你是不知道,这些天大伯两口子逼着他给爷爷认错,大哥那边还一再施压,我撞见过他两回,都觉得他现在看人挺毛骨悚然的。谁知道今天又装上了,还带着文件来认错,挑这么个场合,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装腔作势。”


    纪漾和她一起靠在那儿,不想继续纪程逸的话题。


    问她:“你最近怎么样?”


    “挑了两个剧本,还在选呢。”纪茗玥说起来有点兴奋,“大哥说他愿意投资。”


    纪漾挺意外,“他还愿意投资这行业?”


    “我怎么说也是他妹妹好不好。”纪茗玥说,隔了一秒,声音低了点,“你哪天要是吃不起饭,他也不会不管的。”


    纪漾没好气,“诅咒我点好的吧,再说,指不定谁吃不起饭呢。”


    虽然现在已经知道,纪仲霖之前的行为有纪程逸刻意引导的成分,他如今看起来脑子也很清醒,架不住这个大哥有前科。


    会不会落得和书里一个下场,还两说呢。


    说到下场,纪漾免不了又想起纪程逸说的那个书里的结局。


    他又看见了聂叙。


    这次他身边换了些人,外套搭在臂弯,看起来对这种场合驾轻就熟。


    纪茗玥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见了,嘀咕:“之前他把你从家里带走,我还始终觉得,无非是个保镖或者助理而已。谁知道这才过去多久,连爷爷都得退避三分,现在都在传,说纪家会有今天,和爷爷身边那个叫阿叙的人脱不开关系。你觉得真的假的?”


    “真的。”纪漾说。


    纪茗玥瞪大了眼睛,“你也听到传言了?”


    “这还用传言吗?”纪漾看着那边说。


    今天这个场合过后,纪漾敢保证,类似的传言只会愈演愈烈。


    所谓养虎为患,大概就是眼下外界对纪家局势的解读。


    纪漾突然问:“你知道浅拢湾吗?”


    “浅拢湾?”纪茗玥没想到他会突然转换话题,下意识重复了一遍,然后想了想说:“是不是发生过海难的那个浅拢湾。时间太久远了,现在网络上的信息也很少,我还是小时候经常听人说,现在都没什么人提了。”


    海难?


    是了,那么庞大的数据,一定是需要什么正当官方的事件,才能消弭下去的。


    莫姨说,聂叙进纪家的时候,十二岁。


    距今已经整整十七年。


    也就是说事情发生的时候,应该是在比十七年更早之前。


    纪漾还特地拿手机搜了搜,寥寥信息铺在网络版的首页上。


    《邮轮“启明号”在浅拢湾遭遇自然风暴,邮轮乘客无一生还。》


    像无数官方报道那样。


    里面连具体的数字都没有,美其名曰,怕引起恐慌。


    纪漾又想到了聂叙放在伯曼的那副墙画。


    所以,这起海难,也是纪家罪恶簿上的一笔?


    纪漾有些头疼。


    今晚接收的消息实在是太多了。


    宴会散场。


    纪漾原本是要跟着彭家应一起走的。


    结果他刚出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就停在了脚边。


    驾驶位的车窗缓缓滑下,聂叙侧头:“上车。”


    “你要回去?”纪漾问。


    其实他的本意是,今晚纪闫松在,他以为聂叙可能不会回伯曼了。


    他刚问出口,后面纪家的车就堪堪挤了过来,纪仲霖开的车,隐约能看见车后闭目养神的纪闫松,和坐在边上装乖乖女的纪茗玥。


    纪仲霖探出头:“我让司机送你?之前跟你说的,我那个房子可以让给你的话依然有效。”


    纪仲霖这话一看就是故意的。


    可自己这前脚刚在楼道里上演了一出戏,不能出了门就破功吧。


    “不用了。”纪漾说:“我让聂叙送我。”


    纪仲霖估计也是顾及到老爷子在车上,说:“随你。”


    然后关上车走了。


    他一走,彭家应就催促,“既然聂助理要回去,你快上吧,我也走了。”


    纪漾就这样赶鸭子上架一样,上了副驾驶。


    聂叙将车启动,开进了樊洲的夜色之中。


    纪漾呼了口气,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


    聂叙看了他一眼问:“今晚纪程逸找你干什么?”


    纪漾望着车顶,笑了声,“让我离你远点。”


    聂叙单手掌着方向盘,从旁边的置物空间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他提前将部分资产转为加密资产,通过金虎盛的地下渠道转移的证据,拿着这个,对后续“一元”竞标是一重双保险。”


    纪漾拿过来翻了翻,“所以现在就算官方查他,也只能查到一个空壳?”


    “没那么容易脱身。”聂叙说:“沾上金虎盛那种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纪程逸和喜乐门的往来,按照他重生的设定来看,应该进行很多年了。


    纪漾微微叹气。


    聂叙:“怎么了?怕竞标不顺利?”


    “不是。”纪漾摇头。


    他侧头看着聂叙的侧脸,某些沉重的东西不断在蔓延,他想问,又突然不想破坏这一刻原本的平静。


    “叙哥。”纪漾开口。


    聂叙:“嗯。”


    纪漾不问了,反而问:“如果在某个时空,你喜欢纪程逸,迫于家族压力无法在一起,你会为了他殉情吗?”


    他就是突然想起,双死怎么不算是圆满结尾呢。


    都死一块了。


    多少有点想阴阳怪气来着。


    车子吱嘎一声,在路边停下。


    聂叙转头看着他没说话。


    纪漾拉着安全带,“你看我干嘛?”


    聂叙单手抓着方向盘,盯着他,“我在看你还能说出什么鬼话。”


    第59章


    车停在路边,引擎低沉着没有熄火,仪表盘上的光映在聂叙的眼底,像压着层薄薄的暗色。


    纪漾被他盯得有些发毛。


    后知后觉发现这个问题问得很无厘头,且很不实际。


    举手,“好了,你当我脑子发蒙,知道你不会。你不仅不会和纪程逸殉情,殉情这俩字都是对你人格观念的严重侮辱。”


    聂叙收回视线,重新启动车子,“没有那么夸张,是你假设的前提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纪漾暗自小声,“说得那么笃定。”


    聂叙不动声色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以来,你好像总觉得我和纪程逸该有点什么?”


    “有吗?”纪漾松开安全带,不自觉坐正了些许。


    聂叙抬手压下头上的后视镜:“你心虚的样子,要不自己照照?”


    纪漾还真的往镜子里看了看。


    看了几秒钟,说:“长成这样,被人嫉妒也是一种宿命,对吧?”


    聂叙无言,半晌没说话。


    纪漾把今晚所有的沉重的东西抛诸脑后,心情突然就变好了。车子中途经过闹市区,纪漾以肚子饿为由,拉着聂叙去了夜市找吃的。


    两个人都穿着正装,一进小吃街,吸引了不少注目礼。


    纪漾不在意,拽着聂叙直奔一烤海鲜的摊子。


    看他那么熟门熟路,聂叙问:“来过?”


    “没有啊。”纪漾晃了晃手机,“刚刚问了尤厘,他推荐的,你知道找这种好吃的夜市摊,找大学生最靠谱了。”


    摊子上排队的人确实很多,大多都穿着随意,导致他们俩一排在末尾,前边的人频频回头。


    尤其是聂叙,个子太高了,气势冷凌深沉,压根就不像是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纪漾怕他这么多年职业使然,不适应这种地方,指着旁边的桌子问他:“要不你先去坐着,我来排?”


    聂叙低头扫过他的腿。


    上手提着他肩膀,直接把他从前边拽出了队伍。


    “去坐着吧,要吃什么直接说。”


    纪漾转瞬移了位,立马左右看了看,低斥:“你下次动手能不能提前说,我穿鞋正儿八经一米七八,不是什么破玩具娃娃。”


    聂叙看他:“你体重有一百二?”


    “你侮辱我?”纪漾问。


    聂叙:“还得算上你4.5公斤重的腿。”


    纪漾:“……”


    好可怕一男的,纪漾再也不想跟他站在一起了。


    鉴于自己还没有点餐,纪漾问了尤厘,对面发来了一串语音。


    纪漾毫无防备点开。


    尤厘那大嗓门一下子就串了出来,“生蚝啊,多吃点,我听说你现在住我哥那儿去了。行动力可以啊,不过我劝你悠着点啊,生蚝补肾壮阳的,补补吧。”


    顿时,纪漾能感觉到四面八方传来的视线,还有不少人哧哧的笑声。


    纪漾脸都红了,对着手机:“……尤厘!你是不是找死!”


    “我好着呢。”尤厘也不知道在干嘛,语音里还有杂音,估计是他同学。


    纪漾咬牙:“我到时候不会给你实习证明盖章的,你延毕吧。”


    尤厘哀嚎:“别啊!我错了还不行吗?”


    尤厘很快又发来一句。


    “你不吃,你带回去给我哥嘛,他成天那么忙,对吧。”


    纪漾下意识抬头看了眼眼前的人,撞进聂叙深黑的眼。


    幽幽告诉尤厘,“我就是和你哥一路的。”


    对面顿时死寂下去。


    作完死的尤厘再也不敢发语音了,敲字问他:“真的假的!!!!你不要吓我!”


    纪漾低头,“真的”俩字还没发出去,手机上面就伸来一只手。


    聂叙很自然将他的手机拿走,按着语音键,低声平静说了一句:“下个星期的周末过来找我。”


    纪漾大抵能想象,对方听见这句话时,心如死灰的表情。


    聂叙说完把手机还给他,刚好排队差不多也要到他们了,聂叙说:“不是饿了,过来点单。”


    他们前边的人点完单走开,老板是个三十几岁的男人,眼里带着笑。


    “吃点什么?生蚝?”


    纪漾如遭雷击,还是哭笑不得道:“老板,要想生意好,不要乱开玩笑。”


    老板的目光落到他身后,也跟着笑了笑,转开话题,“这是刚下班?”


    “对啊。”纪漾看着电子屏的点单界面,开口说:“饿了一路了,刚好路过,听人推荐来的。”


    老板点点头:“我就说你们看着不像经常吃这种路边摊的。”


    这刻板印象。


    纪漾:“那我们像什么?”


    老板:“像吃高级商务餐的。”


    纪漾点了一堆,特地避开了生蚝,放下点单笔,说:“那老板你说错了,我就喜欢路边摊。看着再像吃商务餐的,也不能否认商务餐难吃还吃不饱。”


    老板大笑,说:“既然第一次来,送你们两张券,下次记得来光顾。”


    纪漾将那两张券接过来。


    想到什么,回头,“你要生蚝吗?要我再加一份?”


    聂叙盯着他,“你觉得呢?”


    纪漾被盯得打怵,默默:“我不敢觉得。”


    老板又说:“两位很配。”


    纪漾很想说,老板你眼力见真的挺不好的。


    聂叙就伸手将他手里的券和点单票拿走,冲老板点了下头,和纪漾说:“走吧,过去坐。”


    纪漾其实有点想打包。


    因为刚刚尤厘让他过于丢脸,他总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不过想想还是算了。


    两人在桌子上坐下来。


    东西上得很快。


    聂叙脱了外套,拽着领带和领口扯了扯,将那个堆成小山一样的餐盘端到自己面前,先把能直接吃的放到纪漾的碗里,然后开始剥虾。


    纪漾是真的有点饿,埋头苦吃。


    吃到一半,一碗剥好的烤虾放到了自己面前。


    纪漾看着那碗都愣了,问:“给我的?”


    “吃吧,很晚了。”聂叙抽了两张纸擦手,“吃完了回家。”


    纪漾见他这样说,就欣然接受了。


    夹起虾肉刚咬了一口,就听旁边传来什么,“是一对吗?”“绝对是的”“居然还给剥虾诶”之类的动静。


    纪漾抬头去看。


    是隔壁桌的几个年轻人,正在偷偷拍照。


    纪漾是习惯了。


    只是现在和他一起的人是聂叙,纪漾就有点担心。


    “看什么?”聂叙问。


    纪漾身体往前倾,小声:“有人偷拍,不然我们直接走?”


    “没事。”聂叙说。


    纪漾:“你就不怕被人放上网胡说?”


    “胡说什么?”聂叙问他。


    纪漾想了想,“比如《简源老板浮出水面》之类的?”


    聂叙:“不会。”


    他说得太轻飘了,纪漾却相信,他说不会出现,肯定是不会让出现的。


    他们吃完离开的时候,纪漾路过隔壁桌。


    见还有人拿着手机对着自己。


    纪漾猝不及防弯腰凑近,扬着嘴角,“拍可以,不能在网上胡说哦。”


    对方脸色爆红。


    连忙摆手,“不、不会的。”


    纪漾就起身,和聂叙一起离开了。


    结果,纪漾在网络上看见夜市照片的时候,距离他们出现在夜市,过去不过两个小时。


    那会儿他刚洗完澡,都还没有躺到床上。


    照片确实不是隔壁桌放的,明显就是另外的路人。


    对比更近的照片,网上出现的照片是他们还在排队的时候,根据距离猜测,离他们应该有十来米的距离。


    所以照的是全身。


    两个人都是侧影。


    纪漾从来不知道,原来在路人的视角里,聂叙看他的眼神竟然是温柔。


    路人文案:夜市惊现一对高质CP,两个人长得真的都太好了,高的那个看人巨温柔,都给我磕好嘛!


    纪漾的黑粉到达战场之前,还挺正常。


    【都没有正脸好吗?不过侧脸都能看出来,确实,在夜市这地方实在太显眼了。】


    路人:不敢拍,我说的温柔仅限于对他面前的人,老实说,那男的本身气质生人勿近,提人轻轻松松,而且说话也挺毒的,我当时隔得不远,全听见了哈哈哈哈。


    【确定不是摆拍,现在好多这种人,普通人谁会一身正装跑去夜市?】


    路人:应该不是的,我听他们和老板说,好像是刚下班,特别漂亮那个说他饿了,然后他们才来的。


    【嘴毒啊?就算真是一对,能长久?】


    路人:也不一定吧,我真的感觉他们之间的气氛挺不一样的。


    这时候,纪漾自己的黑粉闻风而动,也不知道怎么摸过去的,然后评论区就开始一团糟。


    【这不是我云养的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少爷嘛!】


    【刚刚粉丝群在说,我还不信,一看,果然是他。我都服了,天天催更,他那个新助理哭诉他都抓不住人,压根拍不了。】


    【路人姐姐你别害怕,我们就是想问问他什么时候再直播。】


    【重点难道不是他身边的男人?谈恋爱了?】


    【果然,陷入恋爱中的男人和女人都是一样的,事业什么的都是浮云。】


    【不是谈恋爱吧,之前网上还说纪家兄弟争夫呢。】


    【都是玩玩罢了。】


    【少爷都找这种吗?腿还不好,会不会吃不消?】


    【所以,这是新欢?】


    纪漾正坐在沙发上,低头刷得认真,看着看着差点被这群人气笑。


    “旧爱是谁?”


    身后冷不丁响起这句话的同时,一滴水落在纪漾得后脖颈,纪漾后颈发麻。


    缓缓回头,看着弯腰看着自己手机,正在擦头发的人。


    “你什么时候来的?”纪漾缓缓问。


    聂叙:“你盯着说你吃不消那句话,看了起码一分钟的时候。”


    纪漾瞬间捂了手机。


    投诉:“你不是说不会出现?”


    聂叙:“我说的是,正常普通人的反应,不会是聚焦简源。”


    纪漾:“……”


    所以自己被说不行,还活该被挂上墙?


    纪漾决定以后再也不去那条街了。


    那条街简直克他!


    第60章


    聂叙退开后,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他上网翻了翻,说:“不用管,没有多少恶意。”


    “这还不叫有恶意?”纪漾顿时从沙发上起身,反跪在沙发上,够着看了两眼,戳聂叙手机屏幕,“你看这个家伙说的,‘有钱人家的少爷,换男人也如换衣服’,这纯纯诋毁我声誉。”


    他说着说着,发现聂叙点开那张路人照的照片,又顺手似的直接点了保存。


    纪漾:“……”


    聂叙一边擦着头发,回应他刚刚的话,“那我这个被换的,不是更该有意见?”


    纪漾顿时忘了照片的事,仰天长叹。


    “大哥。”纪漾无语:“新欢旧爱都是你好不好,晚宴上那出渣攻贱受,我卑微至此,到底谁更该有意见啊?”


    聂叙顿了顿,身体往前倾,“大哥?”


    “呃。”纪漾顿住,稍稍后撤。


    聂叙再往前逼了一步,双手撑在了沙发椅背上,“渣攻贱受?你这么定义的?还是说……”聂叙的目光上下打量,“你向来对自己的体位分析都这么清晰?”


    纪漾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接一句的问话,问得脑子稍稍宕机。


    他总觉得自从上次,他们讨论过有关生理问题之后,他时常接不住聂叙的话。


    纪漾去看他。


    竟然也下意识注意到,水珠滚落过他的喉结,他应该洗澡的时候刚刮过胡子,下巴只留下一层隐约的青茬,干净清爽。味道带上点沐浴露的尾调,是佛手柑,还是纪漾自己买的,拿了一瓶给他放楼上浴室了。


    买的时候没觉得,放在当下这个场景里,纪漾就莫名觉得暧昧过头。


    而且聂叙那都不是问吧?


    纪漾感觉自己像是在被刑讯逼供。


    不管是在冷冻仓,还是宴会,不管是被动配合还是主动,纪漾心里的那根界限,一直都是清晰的。


    至少,他不至于真为了报复纪程逸,真和一个男人搞一张床上去。


    那都不是傻了,那不纯纯神经病。


    何况聂叙也不是那样的人。


    纪漾一直是知道的,聂叙的目标始终都在那儿,尤其是自己隐约摸到了近二十年前的事情,更坚信没什么能撼动他。


    可是。


    这一刻,他意识到,就是有什么东西过界了。


    纪漾的第一反应也不是慌乱,是在怀疑。


    怀疑是不是自己过度解读,或者想得太多。


    这是聂叙。


    他能对一个把自己打得浑身是血,大庭广众之下还被罚跪在雨里的人另眼相看?就算后来合作无间,相处还算和谐,顶多也就放弃弄死自己吧?


    纪漾迟疑,不过脑子说:“呵呵,清晰谈不上,我听说上面的很累。”


    说完心里都在吐槽:天呐,我在说什么鬼?


    立马又突然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什么什么怎么样?”聂叙问。


    纪漾试探:“就,长相?性格,各个方面。”


    聂叙眼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笑,从沙发上起身,说:“挺好的。”


    “就挺好的?”纪漾又被搞懵了,“你不觉得我长得很好看?性格独树一帜?”


    聂叙点头:“是挺独树一帜的。”


    纪漾抓起沙发上的枕头就朝他砸了过去。


    别以为他听不出来,这绝对是嘲讽!


    好了,他已经证明了,自己就是吃饱了撑的,竟然会生出他看上了自己的错觉。


    果然,人还是不能太自恋。


    纪漾带着这个感悟,从沙发上退下来,决定还是回房间睡觉好了。


    他神游一样回了房间,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聂叙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那点笑意一直等到他关上门,才渐渐淡去。


    聂叙转身坐在沙发靠背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长。


    他重新点开了网络新闻。


    并没有点到八卦版块,而是在财经新闻,看了会儿,给祁宋青发了个消息:“开始吧。”


    那边秒回:“就今晚?”


    聂叙:“嗯。”


    祁宋青:“其实可以再等等的。”


    聂叙看了眼几米开外关上的房门,回了句:“没必要。”


    那边甩过来一个链接,正是今晚夜市的博文。


    祁宋青:“我就试探一句,都约会去了,知道你很急。”


    聂叙懒得搭理他。


    关了手机,上楼了。


    纪漾睡得挺好,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自恋羞耻得半夜还想起来扇自己两巴掌,可是第二天一早醒来,他就发现外面天塌了。


    彭家应就给他发了几个字:快看新闻直播!


    纪漾打开手机。


    直播镜头里,对准的是海诚大厦。


    天气蓝得没有一丝云,阳光把海诚集团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晒得反光。楼下停满了车,门口拉起了隔离带,几十家媒体的长枪短跑架在台阶两侧,保安和工作人员穿插其间,维持着秩序。


    纪漾甚至在保镖团里看到了几个熟面孔,都是在四号楼见过的。


    纪闫松身边跟着纪程逸,还有大房二房的长辈,包括集团几个高层正在门口汇集。


    保镖开路,纪闫松带着人往上走。


    记者的声音一声盖过一声。


    “纪董事长,听闻纪氏今日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能否做一个简短说明呢?”


    “纪氏债台高筑,后续是否有新的应对措施?”


    ……


    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很沉默。


    只有镜头里拍到的,纪长守抬手掀翻了一个怼他面前的记者的摄影机,他狂躁似的,像是还想上去踹一脚,被面前的保镖拦住了。


    纪漾也完全愣住了。


    昨天不是还在商会的晚宴上?


    怎么今天的新闻就在说纪氏破产清算?


    直播现场的记者,对着镜头说:“纪氏航运的破产清算,并不算一个令人意外的结局。


    早在今年年初,澜海湾项目二次折戟、惠州水质门事件发酵之后,纪氏海诚的财务状况就已亮起红灯。年中,集团因财务造假被处以高额罚金后触发退市程序,航运板块成为其最后的救命稻草。然而,随着纪氏内部大房二房之争白热化、空壳公司“永盛”资产转移被曝光,这根稻草最终也未能撑住。


    据清算组披露的文件显示,截至申请破产当日,纪氏航运账面负债总额约七十四亿元,而可变现净资产估值不足三十亿。资产负债率高达247%。数百名船工和岸基人员的补偿安置问题,已被列为优先清偿事项。


    同一天下午,一份来自简源集团的资产接收公告,悄然挂上了樊洲产权交易所的公示栏。公告内容并不复杂——简源集团以公开竞拍及协议转让方式,全面承接纪氏航运名下三条主力航线、两座万吨级泊位及配套冷链仓储体系的全部产权与经营权。


    两份文件,一前一后。


    根据公开数据分析,这个成立数十年,以安保集团为主营的企业,在过去近一年的时间,对海诚集团进行了全方位的围剿以及吞并。


    一座王朝的废墟上,另一个王朝正在升起。


    有关简源的持续报道,请持续关注本台消息。”


    彼时的纪漾已经从床上起来了。


    他拉开房门,房子里很安静,一如他昨晚去睡前的模样,只有他扔聂叙的那个抱枕,又好好回到了它本该待的位置。


    阿姨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空气中带着大米熬出油的淡淡香气。


    纪漾问阿姨:“阿姨,聂叙呢?”


    “醒了?”阿姨回头看见他,笑了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马上就吃饭了,聂先生一早就出门了,走之前交代过,说他接下来一个星期都不会回来,让我好好照顾你。”


    纪漾一怔:“一个星期都不回来?”


    “对啊。”阿姨说:“我还以为聂先生要出差呢,结果他说不是,说是去处理点旧事。”


    旧事?


    纪漾拿出手机,消息框里都是彭家应的消息。


    毕竟谁也没想到,纪氏一下子变动这么大,纪氏当下正处于各种产权变更的混乱期,是否影响竞标,谁也无法预料。


    不过纪漾现在没空关心这个,他给聂叙发了个消息,没回。


    打电话,关机。


    纪漾想了想,联系了邓娇。


    “娇姐。”纪漾问:“你老大呢?”


    邓娇倒是回得快:“四少,你找人怎么问我这儿来了?老大最近不都在伯曼?他出门没跟你报备啊?”


    纪漾:“少打太极了,新闻那么大,我又不瞎。”


    此时的樊洲港务区早班轮渡刚刚到岸。


    码头上的工人还没来得及卸货,广播里就都是纪氏的快讯。


    广播声在早高峰的港区里混杂着汽笛和装卸声,并没有引起太多驻足,有些人抬头看了眼天花板上的喇叭,然后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


    他们当中有老人,有青壮年,还有在旁边跑来跑去的小孩儿。


    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看似苦劳力的现场,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轻松松弛的笑。


    其中的大人,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岸边一艘旧拖轮的甲板上,站了很久的那个人。


    邓娇不太敢上去打扰,和旁边的韩彪对视了一下,犹豫了两分钟,还是过去了。


    “有事?”聂叙撑着围杆侧头。


    邓娇拿出手机:“少爷找不着人,问我了。”


    聂叙看了看手机,接过来。


    “喂。”聂叙开口。


    听筒里纪漾的声音有些轻,“哪儿呢?”


    聂叙:“码头。”


    纪漾:“不回来了?”


    “嗯。”聂叙看着海面,“暂时。”


    纪漾看似没什么情绪:“你这算不算不告而别?你忙归你忙,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打算搬出去了。”


    聂叙有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按着额头失笑了声。


    “生气了?”他的声音混杂着海鸥鸣叫,显得别样低沉轻柔,像是在哄人,“别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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